上午十点,我正改着方案,手机又震了一声。
银行流水不是银行的。
是陆承轩的信用卡账单通知。
我点开一看,欠款总额十四万七。
其中有一笔是上个月的,五万整,转给了陆浩天。
备注写的是周转。
我记得这笔钱。陆承轩说堂哥的奶茶店要进一批设备,资金链断了,急用。我说家里信用卡已经快刷爆了,他说就这一次,浩天答应月底还。
现在月底过了,账单出了,钱没影了。
我截了个图,存进手机相册最深的文件夹里。
那个文件夹叫工作备份,里面全是这五年的转账记录、信用卡账单、微信聊天截图。
每一笔,时间、金额、去向,清清楚楚。
这个习惯是沈可教我的。她说,做律师见过太多女人离婚时手里没证据,连自己的钱被花到哪去了都说不清。
先攒着,她当时说,用不用再说,有没有是另一回事。
我正收起手机,办公桌对面传来一声招呼。
念晴,帮我看个排期?
许真真,品牌部的新人,来了半年,活泼开朗,跟部门所有人都处得不错。唯独对我格外殷勤,大事小事都来找我。
我放下手机走过去。
她把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是下个季度的媒体投放排期表。
这两个档期冲突了,你看怎么调?
我扫了一眼,三分钟给她调好了。
谢谢念晴姐。她笑得很甜。对了,你年终奖发了多少呀?我才拿了一万二,好少。
差不多。我没说具体数字。
哈?那也太少了吧。她眨了眨眼。你今年业绩这么好,项目提成不可能才这么点吧?
我看着她,没接话。
我就随便问问。她收回目光,继续在电脑上敲敲打打。中午一起吃饭呗?
不了,中午有事。
我走回自己工位,坐下来想了想。
许真真问这个话,可能没什么意思,新人嘛,好奇。
但也可能有意思。
因为三天前,部门群发通知年终奖到账的那天,我看到许真真发了条朋友圈。配图是一杯奶茶,定位是浩天先生的茶。
陆浩天的奶茶店
可能是巧合,上海有几百家网红奶茶店。
也可能不是巧合。
这念头一闪而过,我没抓住,就去忙别的了。
午饭时间我没去食堂,在工位上吃了个三明治,一边整理下午要给客户的方案。
手机震了一下,是我妈。
念晴,下班了给家里打个电话。
怎么了妈?
没大事,就是想跟你说两句话。回头再聊。
说完就挂了。
我妈平时不会无缘无故让我打电话,上次这么说还是去年,因为婆婆绕过我直接找她要钱。
我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先没回拨。
下午的事,得先扛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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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五十,我掐着点到了家门口。
还没掏钥匙,就听到里面刘桂兰的声音透过门板传出来。
承轩,你一定要跟念晴好好说,这可是你妹妹一辈子的大事。
我攥着钥匙站了两秒,推开门。
念晴回来啦!
刘桂兰从沙发上弹起来,满脸堆笑。
茶几上摆着个果盘,橙子切得整整齐齐。
我在心里默默打了个勾。
来商量事的三板斧:果盘、笑脸、重要的事。五年了,一次没变过。
快坐快坐。她拉我到沙发上。这橙子甜得很,你尝尝。
陆承轩端了杯水递过来,目光往旁边飘,不跟我对视。
妈,什么事?
是这样的。刘桂兰咳了一声。婉如最近处了个对象,小伙子不错,在银行上班,家里也本分。两个人打算明年结婚。
我端着水杯,面上不动声色。
那挺好的。
可不是嘛!她笑得更大声了。但你也知道,婉如那个开间实在太小了,结婚肯定住不开。男方那边的意思呢,要么婉如这头换个大点的房子,要么他们那边出钱买。
男方家什么情况?我问。
就普通条件,父母退休了,小伙子是独生子。父母手里有点老底,说可以拿35万出来当首付。
我喝了口水,没接话,等她往下说。
但你想想看,如果全靠男方家的钱买房,婉如嫁过去能抬得起头吗?刘桂兰叹了口气。女孩子嫁人,手里没底气,日子多难过啊。所以我和你爸商量了一下,咱家也得表示表示。
来了。
我放下杯子,瞥了陆承轩一眼。
他低头滑手机,耳朵根发红。
妈的意思是?
婉如现在那个开间,挂出去大概能卖到260万。刘桂兰掰着指头。卖了之后再添点钱,在附近看套小两居,总价差不多400万。首付要120万,减掉卖房的260万再加男方出的35万,还差45万。
所以,想让我们出这45万?
都是一家人嘛。刘桂兰笑着看我。婉如说了,等以后手头宽裕了一定还。
客厅安静了几秒。
我看看刘桂兰那张笑脸,又看看陆承轩闪烁的目光,忽然有点想笑。
妈,45万不是小数目。我和承轩手里哪有这笔钱?
这不是年终奖刚发了嘛!刘桂兰立刻接上来。承轩跟我说了,你发了两万,他也有一万出头,加起来三万多。剩下四十来万,你们可以跟亲朋好友借借嘛,或者先用信用卡顶一下,婉如保证两年内还上。
我终于明白了。
昨晚他问年终奖的时候,那个漫不经心的语气全是装的。
他早跟他妈对好了口径。
妈,我和承轩的信用卡总共欠了快十五万,还没还清。我说的全是实话。现在根本刷不出来了。
那就跟你爸妈说说嘛。刘桂兰眼珠一转。你爸妈不是开了个小五金厂?手里肯定不差这点钱。
这句话,五年里我听过不下十次。
每次陆家缺钱,她的第一反应就是从我爸妈那儿挖。
但她从来不提,我爸妈那个小五金厂,是他们扛了三十年风险熬出来的。
不提我是独生女,他们只有我一个。
更不提,这五年,光陆家从我手里拿走的钱,已经超过42万了。
念晴,这可是你妹妹的终身大事。刘桂兰见我没松口,语气变重了。你也是女人,你应该懂,女孩子结婚没有底气是什么滋味。再说了,一家人不分你我,都是为了这个家。
妈说得对。陆承轩终于开口了。念晴,要不你回头跟爸妈提一嘴?就说是借的,打借条都行。
我转过头,看着他。
这个男人,五年前拉着我的手说会让我幸福。
现在他让我去找我父母要钱,帮他妹妹买婚房。
如果我说不呢?
这句话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冰水泼在了客厅正中间。
刘桂兰脸上的笑凝住了。
陆承轩手里的手机差点掉地上。
念晴,你说什么?刘桂兰提高了声调。这可是你妹妹……
她是您女儿,不是我妹妹。
我打断她。
我没有义务替她的婚事买单。
你怎么说话呢!刘桂兰腾地站了起来。承轩,你听听她说的是人话吗!
念晴……陆承轩站起来想拉我。
我往旁边让了半步。
我说的是实话。
我也站了起来。
这五年,婉如的房贷,我每月补一千五,补了九万。你们的生活费,每月两千五,给了十五万。爸的保健品和体检自费项目,三年加起来四万多。堂哥陆浩天创业,借了八万,一分没还。去年过年买的足浴盆和按摩椅两万。上个月信用卡又套了五万给浩天。这五年,我给陆家的钱,至少42万。
那不都是应该的吗!刘桂兰的声音尖了一度。我们拉扯大承轩不容易,你给点钱怎么了?再说了,家里的钱不都是承轩挣的吗?
是吗?
我笑了。
那请问,承轩的工资卡在谁手上?
陆承轩的脖子红到了耳根。
他不说话。
他的工资卡,从结婚第一个月开始,就交给了刘桂兰。每个月到账,刘桂兰截走三分之一当孝敬钱,剩下的才给他。
而他拿到手的那点儿,球鞋、游戏充值、朋友聚餐,花得干干净净。
家里的房贷、物业、水电煤,全是我付。
刘桂兰张了张嘴,一时没接上来。
妈,您要是觉得我说得不对,那咱们现在就掰扯清楚。我掏出手机。这五年我转给陆家的每一笔钱,我都有记录。一笔一笔对,看看到底谁欠谁。
念晴!陆承轩急了。一家人至于搞成这样吗?
一家人?
我看着他。
那为什么你妈拿着你的工资卡?为什么家里所有开销都是我在出?为什么婉如买房要找我们借,不去问你爸妈把拆迁分的那两套房卖一套?
这句话一出来,刘桂兰的脸色从红变青。
那两套房是留给浩天的!他是陆家的孙子辈里唯一创业的,凭什么给婉如?
因为婉如不是陆家人?
她是陆家人,但她是女孩子,迟早要嫁出去的!刘桂兰手指着我。你倒好,花着陆家的钱,还来反咬一口!要不是承轩娶了你,你能有今天?
我没再说话。
我把那句真正想说的话咽了回去,转身走进卧室,把门关上了。
身后是刘桂兰的骂声、陆承轩的劝慰声。
然后是很重的摔门声,刘桂兰走了。
手机震了一下。
陆承轩的消息。
你今天到底怎么了?我妈都被你气哭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打了一长串字,又一个一个删掉。
最后只发了三个字。
我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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