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住院那晚,手术室的灯亮了整整六个小时。
我在走廊里来回走,手机攥在手里,汗湿了一遍又一遍。
罗建的电话打不通,婆婆的电话打不通,小姑子的电话也打不通。
凌晨两点,我刷到罗春儿的朋友圈。
一家人围在酒店圆桌前,婆婆端着酒杯,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了。
配文写着:“为老妈寿宴筹备干杯!”
我盯着那个视频,看了很久很久。
护士跑过来喊我去交费,我翻遍口袋,只凑出三百多块。
隔壁床的家属借了我两千。
那天晚上我蹲在走廊尽头,把五年间的委屈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天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
十天后的寿宴上,当殡仪馆的货车停在酒店门口时,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快得发疼。
01
县医院的走廊永远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混着厕所的臭味,闻久了就想吐。
我爹是三天前送进来的,急性胰腺炎,医生说再晚来两个小时人就没了。
手术做完已经转了普通病房,但我还是不敢闭眼。
我爹躺在床上,脸色蜡黄,嘴唇干得起皮。他在睡梦里哼哼唧唧,眉头皱成一团。
我拿棉签蘸了水给他润嘴唇,他的手突然抓住我,嘴里喊了一句:“闺女……”
我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我妈走得早,我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种地、打零工、捡废品,什么苦都吃过。
供我念完初中,又供我念完中专。
我嫁人的时候,他把自己攒了大半辈子的三万块钱全给了我,说:“闺女,到了婆家别让人看不起。”
那三万块,我婆婆嫌少,说农村人就是小家子气。
我爹知道后,坐在家里抽了一整夜的烟。
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罗春儿发来的微信。
“晓妍,妈说寿宴定在金华酒店了,周六中午十一点。你记得提前回来帮忙,别到时候找不到人。”
我看着那条微信,心里堵得慌。
我爹住院三天了,罗家没一个人问过一句,连个电话都没有。
我给罗建打了八个电话,头两个没人接,后面全是被挂断。
给婆婆打了三个,第一个响了两声就挂了,后面两个干脆不接。
我深吸一口气,给罗春儿回了条语音:“春儿姐,我爹住院了,我走不开。”
过了十几分钟,罗春儿回了两个字:“知道了。”
就这两个字,没说别的。
没有问病情,没有说过来看看,连一句客套话都没有。
我坐在病床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床头柜上,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手背上。
隔壁床的老太太看着我,叹了口气:“闺女,你家男人呢?”
我摇摇头,说不出话。
老太太没再问,从床头柜里拿了个橘子递给我:“吃点东西,别饿坏了。”
我说了声谢谢,接过橘子,剥了半天没剥开。
手一直在抖。
后来我蹲在走廊尽头给我爹洗换下来的裤子。
他大小便失禁,裤子上全是脏东西。
我一边洗一边哭,洗着洗着就不哭了。
眼泪流干了,心里反而清楚起来。
我知道,有些事,该做个了断了。
02
我是五年前嫁进罗家的。
相亲认识的,罗建他妈托了好几个媒人,说要找个农村姑娘,老实本分,会过日子。
那时我不知道这话里的意思,后来才明白,是城里姑娘看不上他们家。
罗建这个人,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第一次见面,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说话声音不大,但挺温和。
请我吃了一碗面,结账的时候他掏了半天口袋,最后从裤兜里搜出几张皱巴巴的十块钱。
我当时觉得这人实在,不像那些油嘴滑舌的。
处了大半年,我爹说:“闺女,人老实就行,别图那些虚的。”
我就嫁了。
结婚那天,婆婆董玉娣穿了一身红旗袍,站在酒店门口迎客。
她看见我穿着一件白色婚纱从车上下来,脸上的笑容立马淡了几分。
“怎么穿白色的?不吉利。”
我愣了一下,婚纱是罗建陪我挑的,我觉得好看。
罗建在旁边打圆场:“妈,现在年轻人都穿白的,没事。”
婆婆没再说啥,但一整天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酒席上,我忙前忙后端茶倒水,给亲戚们敬酒。
轮到婆婆那一桌的时候,她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晓妍啊,你农村来的,咱家不嫌弃你,但你得学着城里人的规矩,别啥都让婆家操心。”
桌上的人都笑,我端着酒杯站在那里,脸上火辣辣的。
罗建拉了拉我的袖子:“坐下吃饭吧。”
那天晚上,等亲戚们都走了,我一个人在厨房收拾。
炒了十八个菜,最后和保姆一起在厨房吃的剩饭。
罗建端了碗想过来,被他妈一个眼神瞪回去了。
那一眼,我记了五年。
婚后日子就这么过着。
婆婆嫌我是农村的,处处挑刺。
做饭嫌我放盐多,拖地嫌我拖得不干净,洗衣服说我把她真丝衬衫洗坏了。
我干的活不少,挨的骂更多。
罗建每次都低着头不说话,偶尔看我妈一眼,眼神里全是愧疚。
但他从不敢替我说话。
有一次我实在忍不住,跟他吵了一架。
我说:“你是不是男人?”
他坐在床边,半天憋出一句话:“晓妍,那是我妈,我能怎么办?”
从那以后我就不说了。
有些话说多了没意思,只会让人觉得你不懂事。
我慢慢学会了把话都咽回肚子里。
咽着咽着,就习惯了。
03
我爹住院第五天,病情又反复了。
医生说腹腔有积液,得再做一次穿刺。
我签了同意书,手抖得写不出名字。
护士看了我一眼,没催,等我写完才接过单子。
穿刺做完,我爹疼得满头大汗,嘴唇都咬出血了。
我拿毛巾给他擦脸,他冲我笑了笑:“闺女,没事,爹扛得住。”
我看着他那张瘦得脱相的脸,心里像刀割一样。
罗建那天晚上来了。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夹克,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站在病房门口,有些局促地喊了一声:“爸。”
我爹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罗建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塞到我手里。
“这里是八千,你先拿着用。”
我打开信封看了一眼,里面是一沓皱巴巴的钞票,有五十的,有一百的,还有十块的。
我知道,这是他省吃俭用攒下来的。
“你妈知道吗?”
罗建低下头,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晓妍,对不起。”
我没接话。
对不起这三个字,我听得太多了。
罗建在病房里站了十几分钟,期间没说几句话。
临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眼圈红红的。
“你照顾好自己,别累垮了。”
我点了点头,看着他转身离开。
他走了以后,我爹睁开眼睛问我:“他家里人咋样?”
我没说实话,就说挺好的,都在忙。
我爹没再问,但我知道他啥都明白。
我爹睡了以后,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把信封里的钱拿出来数。
八千块,一张一张的数。
数到一半,罗春儿又发了一条朋友圈。
是一段小视频,婆婆穿着新买的旗袍在家里试衣服,对着镜子左照右照。
罗春儿在旁边配音:“看我妈,六十了还跟小姑娘似的,我未来老公要是对我妈有我爸一半好就行了。”
评论区一溜的点赞和祝福。
我盯着那个视频看了一会儿,把手机塞回口袋。
第二天一早,我去医院附近的典当行,把结婚时买的金镯子当了。
那镯子是罗建给我买的,花了他三个月的工资。
当了一万二。
我把钱和罗建给的八千放一起,交了医药费。
还剩两千多。
我心里盘算着,这点钱撑不了几天。
但我没跟罗建开口。
开了口,他会想办法,想办法就会被他妈发现。
到时候又是一场闹架。
我不想再闹了。
04
寿宴前两天,我回了一趟罗家。
我爹的病情稳定了一些,我让隔壁床的家属帮忙照看半天,急急忙忙赶了回去。
推开门,就看见客厅里堆满了东西。
燕窝、人参、真丝围巾、保健品,堆了半个客厅。
婆婆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喝茶。
罗春儿蹲在她面前,一张一张数红包。
“给大爷包八百,二姨包五百,三舅妈包六百,别让人家说咱小家子气。”
看见我进门,婆婆放下茶杯,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哟,还知道回来?我还以为你要在医院过年呢。”
我没接话,换了拖鞋往楼上走。
罗春儿在后面嘀咕:“妈你看看她那副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咱家欠她啥呢。”
婆婆哼了一声:“别理她,一个农村人,能有多大出息。”
我听见了,但也只当没听见。
上了二楼,经过罗建房间的时候,门半开着。
他坐在床边,低着头抽烟,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我敲了敲门。
他抬起头看见是我,愣了一下,赶紧把烟掐了。
“爸怎么样了?”
“好一点了。”
“那就好。”他说完又低下了头。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还是他先开口:“晓妍,寿宴那天你能回来吗?亲戚们都来了,你要是……要是不在,我妈怕是要不高兴。”
我看着他那副为难的样子,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我尽量。”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我转身回了自己房间,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很久。
房间还是老样子,床单被罩都是我走之前铺的。
柜子上放着一张我和罗建的结婚照。
照片里的我笑得挺开心,眼睛弯弯的,露出一排白牙。
那时候的我还不知道,结婚以后的日子会是这样。
我把结婚照翻了过去,面朝下扣在柜子上。
然后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换洗衣服,一条毛巾,就这些。
我住在这个家里五年,到头来能带走的,也就这么点东西。
走的时候,婆婆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剧,正笑得前仰后合。
我喊了一声:“妈,我走了。”
她头也没回:“走吧走吧,别忘了周六早点回来帮忙。”
“嗯。”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下着小雨,我没伞,一路小跑到公交站台。
等车的时候,我回了一下头。
那个住了五年的家,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看起来很温暖。
但我心里清楚,那盏灯,从来都不是为我亮的。
05
寿宴那天,我起了个大早。
天还没全亮,我站在出租屋的窗户前面,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隔壁床的大姐昨天跟我说:“妹子,你爹这边我帮你照看着,你尽管去处理你的事。”
我感激得不行,握着她的手说了好几遍谢谢。
大姐摆摆手:“谁还没个难处,去吧。”
我把父亲的早饭准备好,又跟护士交代了一声,才出了医院。
先去了一趟殡仪馆。
这是我来县城的第二天就想好的事。
我找了个借口,打电话给殡仪馆,说家里老人想看看款式。
接电话的男人态度不错,说可以送样品上门。
我问了价钱,最便宜的那款也要三千。
三千就三千。
去殡仪馆的路上,我心里一直在打鼓。
等到了门口,看着那扇灰色的大铁门,腿有点迈不动。
一个穿黑衣服的大哥迎出来:“妹子,你来了。”
我点了点头。
他把样品棺推出来让我看。
木材挺好的,漆刷得也亮,看着挺体面。
“这个多少钱?”
“三千五。”
“好,就这个。”
大哥看了我一眼:“妹子,你这是……”
我笑了笑:“送我婆婆的寿礼。”
他没再问,大概是见多了奇奇怪怪的客人。
“送货地址?”
我把酒店的名字写给他。
“金华酒店,周六中午十一点,送到正门口。”
大哥接过纸条,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妹子,你确定?”
“确定。”
离开殡仪馆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我回出租屋换了一身新买的红裙子,化了淡妆。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我都有点认不出来了。
这五年,我从来没好好打扮过。
不是不想,是没那个心思。
但现在,我要美美地去参加这场寿宴。
十点半,我到了金华酒店。
门口已经停满了车,亲戚们三三两两往里走。
罗建在门口迎客,看见我穿了一身红裙子,愣了一下。
“你今天……挺好看的。”
我没接话,挽着他的胳膊走了进去。
大厅里摆了二十桌,热闹得不得了。
婆婆坐在主桌上,穿着一件大红色的旗袍,脖子上挂了一串珍珠项链。
看见我来了,她只是扫了一眼,没搭理我。
罗春儿在旁边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句:“哟,穿得还挺喜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过寿呢。”
我笑了笑,没搭理她。
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十点五十。
还有十分钟。
06
十一点整,司仪开始走流程。
“各位亲朋好友,大家中午好!今天是咱们董玉娣女士六十大寿的大好日子……”
台下掌声一片。
婆婆站起来,笑容满面地跟大家打招呼,一副寿星的模样。
罗春儿端着酒杯,挨桌敬酒,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
我坐在角落里,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手机震了一下,殡仪馆的大哥发来一条消息:“妹子,到了。”
我深吸一口气,起身往外走。
罗建看见我往外走,问了一句:“你去哪?”
“接个电话。”
他没多想,又低头跟亲戚聊天。
我走到酒店后门,殡仪馆的货车已经停在那了。
四个穿黑衣服的工人站在车旁边,棺材已经抬下来了,上面盖着一块红绸子。
大哥看着我,又确认了一遍:“妹子,真要送吗?”
“送。”
我走在最前面,四个人抬着棺材跟在后面。
推开大厅门的那一刻,热闹的音乐戛然而止。
二十桌人齐刷刷转过头来,看见四个黑衣工人抬着那口盖着红绸子的东西走进来。
全场都愣了。
没人说话,没人动,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看着。
我走到主桌前,婆婆还端着酒杯,张着嘴,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把掀开了红绸子。
“妈,您不是说农村人不懂礼数吗?”
棺材崭新崭新的,刷着一层亮油,在灯光下反着光。
“今儿我给您备了份厚礼。”
我听见自己说话的声音,比我预想的要平静。
“棺材,上好的,您收好。”
婆婆手里的茶杯啪的一声掉在地上,碎瓷片溅了一地。
她张着嘴,大口大口喘气,脸上的肉都在抖。
罗春儿尖叫着扑过来,指甲差点划到我的脸。
“薛晓妍!你个丧门星!你疯了!!”
几个亲戚赶紧拉住她。
我站在原地没动,看着婆婆的脸一点一点变白,又变青,最后变成了紫色。
她嘴唇哆嗦着,伸手指着我,想说啥,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然后,她往后一仰,整个人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妈!!”
罗建冲过去扶住他妈,转头看着我,眼睛瞪得血红。
“薛晓妍!你……你……”
他的声音在发抖,眼圈红得要滴血。
我看着他,没哭,也没躲。
这十天,我在医院的走廊里,在出租屋的床上,翻来覆去地想了很多遍。
每一个画面,每一种可能,我都想了一遍。
现在,事情真的发生了。
比我预想的要平静。
我听见自己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没疯。”
“我爹躺在手术室的时候,我给你们打了十七个电话,没一个人接。”
“你们在这里吃吃喝喝,我跪在手术室门口签病危通知书。”
“我爹住了十天院,罗家没一个人去看过一眼。”
“今天这口棺材,是我用我爹的救命钱买的。”
“妈,您收好。”
07
全场死寂。
二十桌人,上百双眼睛,全部盯着我。
没有人说话,连小孩都不敢出声。
罗春儿还在挣扎着要冲过来,被几个亲戚死死按住。
她嘴里不停骂着:“疯子!薛晓妍你就是个疯子!”
我没理她,一直看着罗建。
他抱着晕过去的婆婆,跪在地上,浑身都在抖。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泪从眼眶里滚下来,大颗大颗的。
“晓妍……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的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听上去很哑。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你……”
他说不下去,低下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那一刻我看着他,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说恨吧,也恨。
但更多的,是一种很空很空的感觉。
好像有什么东西,从心里被连根拔掉了。
我转身往外走。
经过一张桌子的时候,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站起来,拉住我的手。
“闺女……”
她眼眶红红的,声音发颤。
“你爹……住哪个医院?”
我没回答,只是摇了摇头。
抽出手的时候,她往我手里塞了一个东西。
低头一看,是两百块钱。
再抬头,她已经坐回去了,假装啥都没发生。
我鼻子一酸,用力咬了咬嘴唇,把那两百块钱攥在手心里。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听见身后传来罗建的声音。
“够了!!”
他是在吼,不是喊。
“都给我闭嘴!!”
那些还在叽叽喳喳的亲戚们一下子安静了。
我停下脚步,转过头。
罗建把婆婆交给了罗春儿,站起来,朝我走过来。
他的眼睛红得要命,脸上的泪痕还没干。
但奇怪的是,他不像要打我的样子。
他走到我面前,站住了。
“薛晓妍。”
他喊了一声我的名字。
我看着他,等他说话。
等了很久。
最后,他只说了四个字。
“对不起。”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我知道,这一次他是认真的。
我没说话,转身走出了大门。
外面太阳很大,晒得人睁不开眼睛。
我站在酒店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汽车尾气的味道,有酒店厨房飘出来的饭菜香味。
还有一阵风吹过来,吹在我的脸上。
我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但我知道,从今天开始,有些事,不一样了。
08
寿宴的事,闹得满城风雨。
我是第二天才从手机里知道的。
罗春儿发了好几条朋友圈,骂我丧门星、克夫命、没良心。
下面的评论也是五花八门。
有人说我太过分,婆婆再不好也不能这样。
也有人说罗家活该,人家爹住院都不去看一眼,这是报应。
我一条一条看完了,然后把手机放在一边。
我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那天精神状态不错,喝了一碗粥,还跟我开了一句玩笑。
“闺女,你穿红裙子挺好看的,以后多穿穿。”
我笑着说好,背过身去的时候眼泪差点掉下来。
下午,罗建来了。
他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跟上次一模一样。
但整个人看着不一样了。
瘦了一圈,眼窝陷下去了,下巴上全是胡茬。
我爹看见他来了,难得露出一点笑容:“小罗来了啊。”
罗建喊了一声爸,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
我爹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说:“你们聊,我去上厕所。”
我知道他是故意走开的。
等我爹出了病房,罗建才开口。
“我妈昨天住院了。”
我没说话。
“没啥大事,就是血压高,医生说让她多休息。”
我嗯了一声。
“晓妍。”他叫了我一声,停顿了很久。
“是我不好。”
“这些年……让你受委屈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敢看我。
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以前我妈说你,我不敢说话,因为我一说话她就骂我。”
“打你电话不接,也是因为她把我手机收了。”
“我怕她,是真怕。”
他抬起头看我,眼泪又流出来了。
一个大男人,哭得跟个孩子似的。
“但昨天你走了以后,我把我妈骂了。”
我愣住了。
“我跟她说,如果她再这样,我就不认她了。”
我看着他,不知道说什么好。
“晓妍,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你想离婚也行,想干啥都行。”
“但我想让你知道,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让你受了这么多委屈。”
他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病床边,坐了很久。
心里乱的。
说不清是恨还是什么。
只是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慢慢松动了。
09
事情没完。
过了两天,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老家邻居打来的。
“晓妍,你快回来一趟吧,你爹家这边出事了。”
我心里一紧,赶紧问怎么了。
邻居说,有人跑到我们村里到处造谣,说我克死了亲娘,说我在婆家不孝顺,把婆婆气得住了院。
还说,是因为我心术不正,所以我爹才生病的。
我听了一半就知道,造谣的人,肯定是我婆婆或者罗春儿。
我爹是第二天才知道这件事的。
隔壁床的病友陪他去散步,正好碰见一个老乡。
老乡一见面就说:“老薛啊,你闺女的事我听说了,你们家咋摊上这事了……”
我爹问清楚以后,啥也没说。
回来以后,他坐在床上,不说话,也不看我。
我知道他在生气。
“爹……”
“别叫我。”他一开口,声音都在抖。
“你为啥没告诉我?”
他一拍床头柜,上面的水杯跳了一下。
“你说!为啥!”
我低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就知道你嫁到那边不痛快……但你从来不说!”
“你要是有个啥事,让我怎么跟你死去的娘交代!”
我跪在他面前,抱着他的腿。
“爹,对不起……”
他不说话,只是摸着我的头发,抹眼泪。
那天下午,他血压又升上去了。
医生说,不能再受刺激了。
我看着躺在病床上打吊针的老爹,心里那股火,烧得越来越旺。
我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话记录。
找到了一个号码。
是我一个姐妹的弟弟,在县公安局上班。
我拨了过去。
“喂,是强子吗?我想问一下,捏造谣言、中伤诽谤,这种能报警吗?”
强子在那头问清楚了情况,说可以。
“但你要有证据。”
我说我有。
我之前录过一段婆婆打电话骂我的语音,里面她亲口骂过我“克死亲娘”、“农村人不吉利”之类的话。
罗春儿发的那些朋友圈,我也都截图了。
强子让我去派出所。
我当天下午就去了。
笔录做了两个多小时。
第二天,民警去了罗家。
当天晚上,我就接到了罗春儿的电话。
她在电话里哭着骂我:“薛晓妍,你个臭不要脸的,你还报警?你还有没有良心?”
我没等她骂完,就挂断了电话。
第二天,婆婆被请到了派出所。
在调解室里,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我错了,我就是气不过才乱说的……”
“我再也不说了,求你别告我了……”
办案的民警看了我一眼。
我坐在那里,看着婆婆那张哭得稀里哗啦的脸。
心里说不上痛快。
只是觉得,有些事,终于清算清楚了。
10
我跟罗建办了离婚手续。
没拖,没闹。
他净身出户,说房子、存款都留给我。
我没要,房子是他家的,存款也没多少。
我只带走了我爹。
搬走那天,罗建帮我把行李装上车。
最后一箱东西放好以后,他站在车旁边,看着我。
“晓妍,你要是以后有啥事,给我打电话。”
“不用了。”
他愣了一下,但没多说。
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我手里。
是一张存折。
我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有五万块。
“这钱是我偷偷存的,我妈不知道。”
“你拿着,给爸看病用。”
我想还给他,但他已经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停了一下。
“晓妍,对不起。”
声音很轻。
他没回头,径直走进了楼道。
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存折,攥了很久。
然后上了车,发动了引擎。
后视镜里,那个住了五年的家,越变越小,最后消失在拐角。
我带着我爹回了老家。
在镇上租了一个小门面,开了一家早餐店。
早上卖包子油条豆浆,中午卖面。
刚开始生意不好,一天也就赚几十块钱。
后来慢慢好了,回头客多了起来。
我爹身体恢复得不错,每天帮我洗洗碗、摘摘菜。
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心里踏实。
三个月后的一天早上,我正在店里忙活。
抬头一看,罗建站在门口。
他瘦了,也黑了,穿着一件旧夹克。
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看见我,他想笑,但笑得有点别扭。
“我来看看爸。”
我没拒绝,也没赶他走。
他进屋坐了一会儿,帮我爹剥了一个橘子。
然后又走了。
后来,他隔三差五就来。
来的时候带点东西,也不多坐,放下就走。
有一回下大雨,我收摊的时候看见他蹲在屋檐下面。
浑身湿透了,烟头灭了又点,点了又灭。
我撑着伞走过去。
“进来吧,面还热着。”
他抬头看着我,眼圈红红的。
咧嘴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
我没说什么。
转身走进店里的后厨。
锅里的水正咕嘟咕嘟开着,热气模糊了窗户。
我听见他在身后喊了一声。
“晓妍。”
我没回头。
但我知道,有些事,时间会告诉答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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