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岩,你过来一下。”
凌晨一点,酒店走廊安静得像一座坟墓。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喉咙发紧,手心开始冒汗。
晚上她喝了整整大半瓶红酒,散场时走路都得我扶着。我以为她只是醉了需要照顾,于是深吸一口气,走到她房门前。
抬手,敲了两下。
门开了。
她靠在门框上,穿着一件黑色真丝睡裙,头发散落下来,眼神清醒得让人后背发凉。
“进来。”
我迈进门的那一刻,余光扫到了床头柜上的东西。
一份我的转正审批单,旁边还放着一份泛黄的文件,封面上隐约能看到几个字。
她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轻笑了一声。
“想知道那上面是谁的名字吗?”
我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01
出事之前三天,我正坐在医院透析室的走廊里,盯着那扇紧闭的门发呆。
父亲已经进去两个多小时了。
每周三次透析,一次四个小时,雷打不动。
他那双瘦得只剩下骨头的手上,全是针眼留下的疤,密密麻麻的,看着让人心里发堵。
门开了,护士推着父亲出来。他脸色发白,嘴唇干裂,靠在轮椅上,整个人像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树。
“周叔今天状态还行,血压稳住了。”护士对我说,“不过上个月的透析费还差两千多,你们尽快补上。”
我说好,明天就来交。
推着父亲回病房的路上,他忽然攥住我的手:“儿子,爸这病……要不别治了。花那么多钱,到头来还不是人财两空。”
“爸你说什么呢。”我声音有点大,“好好治,医生说了能控制住。”
他没再说话,只是把手松开了,转过头去看窗外的天。
那天的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又没下。
我从医院出来,骑着电动车往公司赶。
风打在脸上,有点冷。
我掏出手机看了看余额,这个月工资还剩八百多,房租还欠着半个月,信用卡催款短信一条接一条地跳出来。
我算了算,父亲的医药费、房租、生活费,每个月至少一万出头。而我那点工资,连一半都不到。
到了公司楼下,我停好车,深吸了一口气才走进去。
办公室里大家都在忙,我刚坐下,孙姐就过来了。她是我们财务部的老大姐,四十多岁,圆脸,笑起来很和气,但那双眼睛总是能看穿人的心思。
“小周,明天出差,林总点名让你去。”她把一份文件放在我桌上,“邻市那个地产项目,很重要,林总亲自出马,你跟着好好学。”
我说知道了。
孙姐没走,站在那里看了我好一会儿。
“孙姐,还有事?”我抬头看她。
她压低声音,像是怕被人听到:“小周,这次出差你多长个心眼儿。”
“什么意思?”
“林总对你……”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太特殊了。你没发现吗?她出去谈项目,十次有八次都带着你。开会的时候,她永远第一个问你的意见。你写的报告,她每一页都仔细看,还亲自批注。”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笑着说:“那不是器重我吗?”
“器重?”孙姐叹了口气,“你自己慢慢品吧。反正我把话放在这儿了,你好自为之。”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地板上,一下一下的,像在计时。
我坐在工位上,回想她的话。
林晓雯确实对我很照顾,这点我不否认。
三年前我刚进公司的时候,什么都不会,是她手把手教我。
每次出去应酬,她都把我带在身边,让我学着怎么跟客户打交道。
同事们私下没少议论,说我是林晓雯的“嫡系”,说她对我特殊照顾是因为我俩有“关系”。
我从来不去解释这种事,越解释越黑。况且,我需要这份工作。父亲的病拖不得,每一分钱都是救命钱。
下午开会的时候,林晓雯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深蓝色西装外套,头发盘得一丝不苟。
她今年三十五岁,离异多年,一个人带着孩子。
但她从来不谈家里的事,工作上雷厉风行,公司里没几个人不怕她。
“明天的出差,小周跟我去。”她在会上宣布,“项目资料他已经熟了,到时候让他来主谈。”
下面几个老员工互相看了一眼,没说话。
我低着头,假装在看文件。
散会后,林晓雯把我叫到办公室。她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转着一支笔。
“小周,这次项目很重要。”她说,“谈成了,你在公司就算立住脚了。转正的事,我亲自批。”
我连忙说谢谢林总。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一闪而过:“别光嘴上谢,好好干。”
从她办公室出来,我手心都是汗。
转正。转正以后工资能翻一倍,父亲的医药费就不用愁了。我心里盘算着,这次出差一定要好好表现。
晚上回到家,我给父亲打了个电话,说出差的事。父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工作要紧,你忙你的,我这边没事。”
我说等我回来带他去复查。
他嗯了一声,就挂了。
我躺在床上,想着明天的出差,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有点期待,又有点不安。
孙姐那句话一直在我脑子里转:“她对你的眼神不太对。”
什么意思?
我翻了个身,不再去想。
反正,只要把项目谈下来就好。其他的,不关我的事。
02
出差那天早上,天还没完全亮透。
我提着行李箱到公司楼下的时候,林晓雯已经到了。
她穿了一件米白色风衣,戴着墨镜,站在车旁边喝咖啡。
晨风吹着她的头发,她看起来跟杂志上那些女强人似的,干练又漂亮。
“来了?”她看了我一眼,“上车吧。”
我帮她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然后坐到了副驾驶的位置上。司机是个中年男人,戴着一顶鸭舌帽,安安静静地开着车,一句话也没说。
林晓雯坐在后排,一路上接了好几个电话。
她说话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果断,几句话就定下了一件事。
我坐在前面,偷偷从后视镜里看她。
她打电话的时候眉头微微皱着,嘴角抿成一条线,像是在用力忍耐着什么。
挂了电话,她闭上眼靠在座椅上,像是很累的样子。
“林总,你要不要睡一会儿?”我小声问。
“嗯。”她应了一声,没睁眼。
车子上了高速,窗外的风景开始飞速后退。我还从来没跟她单独出差过,心里有点紧张。翻出项目资料又看了一遍,把里面的数据记得滚瓜烂熟。
到了邻市已经下午两点多。酒店是甲方帮订的,四星级,大厅很大,水晶灯亮得晃眼。前台帮我们办入住的时候,我拿出身份证,说要一个标间。
林晓雯忽然开口了:“给他订商务套房,跟我同层。”
前台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她,低头改了房型。
我心里愣了一下,但没说什么。商务套房,一晚上七八百,比我那个标间贵出一倍多。她这是……照顾我?
办完入住,她让我先去休息,下午六点跟甲方吃饭。
我回了自己房间,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这个房间确实比标间大不少,有独立的会客区,窗户很大,能看见远处的山。
但我觉得有点别扭,说不上哪里不对,就是觉得她对我好得有点过了头。
下午六点,我准时到酒店大堂等她。
她已经换了一身衣服,黑色西装裙配白色衬衫,腰上系了一条细皮带。她化了一点妆,口红是很正的暗红色,衬得整个人气场很强。
“走吧。”她说。
到了餐厅,甲方的人已经到了。
四五个人,领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王,大家叫他王总。
他说话很客气,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一看就是个精明人。
“林总好久不见,越来越年轻了。”王总站起来握手。
“王总说笑了,生意场上哪有什么年轻不年轻的,能挣钱就行。”林晓雯笑着回了一句,语气不冷不热。
饭桌上,她把我推了出来,让我介绍项目方案。
我深吸一口气,把自己准备了很久的东西说了一遍。
一开始有点紧张,说到后来就顺了。
王总边听边点头,中间问了两三个问题,我都答上来了。
“不错不错。”王总端起酒杯,“林总手下真是人才济济,这个小周一看就是个能干的。”
林晓雯笑了笑,端起杯跟他碰了一下:“我的人,当然不差。”
这话说得不软不硬,像是在宣示主权。王总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
接下来就是敬酒、喝酒、再敬酒。
王总几个人轮着敬林晓雯,她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地喝。
我看着都觉得心疼,但又不能当着客户的面拦她,只能趁她不注意,偷偷帮她挡了几杯。
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林晓雯喝了不少,走路都有点晃,我得扶着她的胳膊才能让她站稳。
“林总,你没事吧?”我问。
“没事。”她说话有点大舌头,“扶我回房。”
我搀着她上了电梯。她靠在我身上,身上有酒味和香水味混在一起,还有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她的头发蹭到我脸上,痒痒的。
到了房间门口,她摸索着找房卡,手指不太听使唤,试了好几次才插进去。门开了,她站在门口,转过身看着我。
“小周,你等会儿来我房间一趟。”她说话的声音比平时软了很多,“我有点工作上的事要跟你交代一下。”
我说好。
她推门进去了,门在我面前关上了。
我站在走廊里,走廊灯是暖黄色的,照得整个通道安安静静的。我看了看手表,十一点二十。
她说明天还有一天跟甲方的会,有什么工作不能明天说?
我没多想,回房间洗澡去了。
洗完澡,我躺在床上刷手机等时间。刷着刷着,忽然看到孙姐给我发了条消息。
“出发了没?”
“到了,刚吃完饭。”我回。
隔了一会儿,她又问:“她让你去她房间了没?”
我愣了一下,她怎么知道的?
“让我等会儿过去,说是有工作要交代。”
这次孙姐回得很快:“她老公当年和她一起出差,也是被这样叫去房间的。”
我盯着手机屏幕,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下面又跳出一条消息:“你自己想清楚。”
03
我坐在床边,盯着那两条消息看了很久。
孙姐的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我本来就不平静的心湖里,激起的涟漪越来越乱。她老公当年也被叫去房间?这她怎么知道的?她到底想告诉我什么?
我给她打电话,她没接。
我又发了一条消息:“孙姐,你这话到底什么意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回:“我什么都不知道,你心里有个数就好。记得,不管发生什么,你爸还在医院等你。”
这句话看得我心里一阵发紧。
我把手机放下来,看着窗外发呆。
这个城市我不熟悉,窗外是陌生的灯火,楼下偶尔有车开过,拉出一道黄色的光。
有人在这个城市里生活、工作、恋爱、吵架,也有像我这样的过客,来这里谈一笔生意、应付一个人,然后走掉。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看着手机,十一点四十,十一点五十,十二点。
她还没发消息来催。
我其实已经有点不想去了。
但转念一想,她是我的领导,明天还要一起见客户,今晚把她得罪了,明天见面多尴尬。
而且,我的转正还要靠她批,父亲的医药费还要靠这份工作。
十二点十分,她终于发了消息:“怎么还没来?”
我深吸一口气,穿上外套,出了门。
走廊里很安静,地毯很厚,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这层楼一共就十几个房间,灯都关着,只有应急灯发出幽暗的光。
我走到她的房门口,站了两秒钟,抬手敲了门。
门很快就开了。
她站在门框后面,头发散下来了,披在肩膀上。
她换了一件黑色真丝睡裙,裙子很薄,能隐约看出身体的轮廓。
脚上穿着一双酒店的一次性拖鞋。
她的脸有点红,但眼睛很亮,完全不像是喝醉了的样子。
“进来吧。”她说。
我迈进门的那一刻,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床头柜上的东西。
一份我的转正审批单,打印好了,只差她签字。旁边还放着一份文件,白皮封面,封面上印着几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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