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手机屏幕在床头柜上突兀地亮起,嗡嗡震动。
来电显示:婆婆。
我盯着那两个字,没立刻接。
听筒里先漏出几声婴儿撕心裂肺的哭嚎,紧接着是婆婆袁秀珍的声音,沙哑,疲惫,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近乎崩溃的哭腔。
“歆婷啊……你,你培训什么时候结束?”
背景音里,大姑姐赵丽尖利地喊:“妈!他又拉了!你到底会不会弄啊!”
婆婆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是在哀求:“……妈实在有点,吃不消了。你,你能早点回来吗?”
我靠在宾馆房间的窗边,看着外面陌生的城市灯火,没说话。
一个月前,她带着大姑姐,拎着大包小包不请自来,占领我的客厅,对我说:“丽丽就在这儿坐月子,我照顾,不用你操心。”
于是,我“出差”了。
现在,她求我回去。
我按下了静音键,把手机屏幕扣在桌面上。哭声和哀求被隔绝。该回去吗?回去面对那个被我暂时抛下的、一团乱麻的家?
可我回去,又能改变什么呢?
01
我和赵英彦结婚刚满一年。
房子是两家凑了首付,加上我们自己的积蓄买的。
九十平米,两室一厅。
主卧我们住,次卧偶尔我父母来,或者他父母来小住。
客厅不大,但我特意选了一组软软的沙发,周末我俩常窝在上面看电影。
我以为,这就是我们小家的开始。
婆婆袁秀珍退休前是中学老师,或许是指挥学生习惯了,总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她每周至少来一次,美其名曰“看看你们,帮帮忙”。
帮忙?通常是这样的。
她有自己的钥匙。
有时是周六早上八点,我跟赵英彦还睡着,就听见门口钥匙转动的声音。
接着是塑料袋的窸窣声,她提着菜径直走进厨房,开始洗洗切切。
“妈,您来怎么不说一声?”我穿着睡衣,揉着眼睛出来。
“说啥?跟自己儿子家还客气?”她头也不抬,“我看你们冰箱空得很,年轻人就是不会过日子。英彦呢?还睡?太阳晒屁股了!”
赵英彦趿拉着拖鞋出来,含糊地叫了声“妈”,就去洗漱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把原本就不大的厨房塞得满满当当。
我的咖啡机、烤箱被她挪到了角落,灶台上摆满了她从早市买来的、带着泥的蔬菜。
那不是帮忙。那是一种宣示主权。
我跟赵英彦抱怨过几次。他总是那几句:“妈也是好心。”
“她就那性格,一辈子了,改不了。”
“你稍微忍忍,她待半天就走了。”
忍。这个字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我心里。
半年前,公司有一个去新加坡总部培训三个月的机会,与我的项目高度相关,也是晋升部门总监的有力筹码。
我申请了,也顺利通过了初审。
我跟赵英彦提过,他当时正打游戏,嗯嗯啊啊地说:“去呗,机会难得。就是时间有点长。”
我没深聊。心里盘算着,如果真要去,家里的事,他得学着担起来。
培训的事还没最终定下,婆婆的“视察”却越来越频繁。
有时工作日晚上她也来,突击检查我们吃什么。
看到我叫的外卖,总要念叨半天“没营养”、“浪费钱”。
那个周五晚上,她又来了。拎了一兜子苹果。
“同事送的,吃不完,给你们拿来。”她换鞋,眼睛扫视着客厅,“这地有点灰了,周末记得拖拖。英彦,你别老坐着,动动手。”
赵英彦“哎”了一声,屁股却没挪窝。
我倒了杯水给她:“妈,坐。英彦他今天加班,有点累。”
“累什么?坐办公室哪有我们当年站讲台累。”婆婆坐下,视线落在电视柜上我和赵英彦的结婚照,又移开,“对了,丽丽最近孕反挺厉害的。”
大姑姐赵丽怀孕七个月了。嫁的是个销售经理,叫陈俊语,经常出差。
“是吗?那得多注意。”我应付着。
“可不是嘛。”婆婆叹了口气,“她婆婆指望不上,在老家。俊语又老不在家。一个女人,这时候最难。”她说着,目光似有若无地飘向次卧的方向,“还是你们这房子好,敞亮,离医院也近。”
我心里咯噔一下。
赵英彦终于从手机里抬起头:“姐怎么了?不行您过去陪她住段时间?”
“我去了,你爸谁管?他那个胃,离不了人。”婆婆顿了顿,像是不经意地说,“我寻思着,到时候丽丽坐月子,是不是……”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打断她:“妈,次卧的床垫有点软,回头我爸妈来说睡着腰不舒服,得换一个。”
婆婆看了我一眼,没接话。
气氛有点微妙的僵。
赵英彦赶紧打圆场:“妈,吃苹果,我给你削一个。”
婆婆摆摆手:“不了,坐会儿就走。你们早点休息。”她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英彦,你是当弟弟的,得多想着点你姐。她不容易。”
门关上了。
我放下杯子,看着赵英彦:“你妈刚才那话,什么意思?”
赵英彦挠挠头:“哪句?哦,姐坐月子的事……妈就是随口一提吧。她能去哪坐月子?肯定在姐夫家啊。”
“如果,她想来这儿呢?”我问。
赵英彦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不可能。妈也就是一说。再说,就算来,住几天怎么了?那是我亲姐。”
“住几天?”我看着他,“坐月子是住几天的事吗?而且,这是‘我们的家’,不是‘你妈和你姐的家’。”
“你看你,又上纲上线。”赵英彦有些不耐烦,“这不是没影的事吗?睡吧睡吧,明天还上班呢。”
他回了卧室。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
客厅里还残留着婆婆带来的、一种淡淡的老人家的气息。
我忽然觉得,这个我精心布置的小窝,墙壁并不结实。
某些东西,很容易就能破墙而入。
而我的丈夫,似乎并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那天晚上,我久违地登录了公司内网,仔细查看了海外培训项目的详细日程和最终确认截止日期。
02
几天后,我正在公司开会,手机在桌下震了一下。
是赵英彦发来的微信,一条语音。我调低音量贴在耳边。
背景音很嘈杂,有大姑姐赵丽高亢的、带着哭腔的声音:“……他们陈家就是欺负人!妈!我受不了了!”
接着是婆婆压抑着怒气的声音:“好了好了,别哭了,哭坏身子……妈在这儿呢。不行就回来!回妈这儿!”
我皱了皱眉,关掉语音。
下班回家,一进门就感觉气氛不对。赵英彦坐在沙发上,眉头拧成疙瘩。
“怎么了?”我换鞋。
“姐跟她婆婆吵翻了。”赵英彦叹气,“好像是因为月子请月嫂的事。姐想请个两万的,她婆婆嫌贵,说老家规矩都是自己照顾。姐夫呢,又出差,电话里和稀泥。姐气得说要回娘家。”
“然后呢?”我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然后妈就接了电话,火冒三丈,说陈家不把人当人看。”赵英彦搓了把脸,“妈说……让姐回来,回咱这儿。”
“回咱这儿?”我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具体怎么回?来住几天散心,还是……”
赵英彦避开我的视线:“妈的意思……可能是,让姐在咱这儿……坐月子。”
果然。
我走到他对面坐下:“你怎么说?”
“我能怎么说?”赵英彦有点烦,“那是我亲姐,现在跟婆家闹成这样,怀着孕,妈都开口了……我还能说不让来?”
“所以,你答应了?”我看着他的眼睛。
“我没答应!”赵英彦抬高声音,“我说得跟你商量!可妈那个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她说,就是告诉我一声,不是问我意见。”
“告诉我一声?”我笑了,有点冷,“赵英彦,这是我家。不是旅店,更不是你妈能随便安排人的招待所。”
“你别说得那么难听行不行?”赵英彦站起来,“什么叫‘我妈’?那也是你婆婆!一家人,遇到困难了互相帮衬一下怎么了?姐又不是外人!就一个月,妈说了,她来照顾,不用你动手,你就当没这回事还不行吗?”
“不用我动手?”我也站了起来,“赵英彦,你动动脑子。一个大活人,一个新生儿,住进来一个月,我能当没看见?家里的空间、作息、水电开销,一切都会变。妈说不用我,可那是你妈,她能指挥你,能指挥我吗?到时候夹在中间为难的是谁?”
“那你说怎么办?”赵英彦瞪着我,“让我把我亲姐和我妈拒之门外?沈歆婷,你能不能别这么冷血?”
冷血。
这个词像一把小锤子,敲在我心上。
原来,坚持自己小家庭的边界,在他眼里是冷血。
我忽然觉得很累。那种沟通无力的疲惫感漫上来。我跟他说空间,说界限,说两个人的生活节奏。他跟我谈亲情,谈血脉,谈“一家人”。
我们好像不在一个频道上。
“行。”我点点头,不再看他,转身往卧室走,“你们是一家人,你们商量吧。我这个‘外人’,不发表意见。”
“歆婷!”赵英彦在后面喊我。
我没回头。
关上卧室门,我靠在门上,深深吸了口气。心脏跳得有点快,但不是生气,而是一种冰冷的、逐渐清晰的决定。
我拿出手机,给我那位已经移民新加坡、当初极力推荐我申请这个培训项目的学长发了条信息:“学长,方便语音吗?我想详细了解一下培训的具体情况,尤其是,最快什么时候可以动身。”
窗外,夜色渐浓。这个家温暖的灯火,第一次让我感到一丝寒意。
我知道,有些风暴,不是关上房门就能挡住的。
但我或许,可以暂时离开风暴眼。
03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那是个周六。上午,我和赵英彦因为前一天晚上的事,气氛还有些僵。他闷头在书房打游戏,我在客厅整理一些工作资料。
突然,门锁响了。不是钥匙转动,是直接按密码的声音——婆婆知道密码。
门开了。
首先进来的是婆婆袁秀珍,手里拉着一个硕大的、滚轮行李箱。
紧接着,是大姑姐赵丽。
她挺着巨大的肚子,穿着宽松的孕妇裙,脸色有些浮肿,一手扶着腰,另一手也拎着个鼓鼓囊囊的包。
她们身后,还有两个看起来分量不轻的编织袋。
我的客厅,瞬间被这些行李和两个人填满了。
空气凝固了几秒。
赵英彦听到动静从书房出来,也愣住了:“妈?姐?你们怎么……”
“怎么不打招呼就来了?”我接过话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有些意外。我放下手里的资料,站起身。
婆婆把行李箱往墙边一推,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打什么招呼,自家人。丽丽这几天肚子老发紧,离预产期也没多久了,那边又乌烟瘴气的,我一想,干脆早点过来!安心!”
赵丽扶着沙发边缘慢慢坐下,喘了口气,对我挤出一个笑:“歆婷,打扰你们了啊。妈非让我过来,说这儿舒服。”
我没笑,看向赵英彦。
赵英彦张了张嘴,喉咙里咕哝了一声,最后说:“……姐你慢点。妈,那,那这些东西……”
“哦,这些是丽丽要用的,还有孩子的一些小衣服小被子,我先拿过来。”婆婆自顾自地开始指挥,“英彦,你把这两个袋子先放次卧去。丽丽,你坐着别动。歆婷啊,”
她终于看向我,脸上是一种混合着理所当然和些许安抚的表情:“丽丽呢,就在这儿住下,生了孩子,也就在这儿坐月子了。地方我都看好了,次卧给她住,敞亮。你呢,该上班上班,该忙忙你的,什么都不用管。妈在这儿,妈全权负责,保证不给你添一点麻烦,啊。”
她说得那么流畅,那么自然。仿佛不是在宣布一个侵占我半个家的决定,而是在分配一件稀松平常的家务事。
“不给我添麻烦?”我重复了一遍。
“对啊!”婆婆语气笃定,“饭我做,孩子我带,丽丽我照顾。你就当家里多了两个租客,不用你操心。”
租客?有这么理直气壮、不请自来的租客吗?
赵英彦低着头,把编织袋往次卧拖,不敢看我。
我知道,这场“入侵”,在我和赵英彦那场无效的争吵之后,已经单方面宣告完成了。婆婆甚至懒得走“商量”这个过场。
我沉默了几秒钟。这沉默让婆婆脸上的笑容稍微淡了点。
“妈,”我开口,声音依旧平稳,“您打算照顾多久?”
“坐月子嘛,怎么也得一个多月,看丽丽恢复情况。”婆婆说,“你放心,出了月子,妈肯定把丽丽接走,不影响你们。”
一个多月。
我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向卧室:“你们先安排,我有点工作要处理。”
关上门,我背靠着门板,闭上眼睛。
客厅里传来婆婆中气十足的安排声:“英彦,你再去楼下超市买点新鲜排骨,买条鲈鱼,丽丽得补补……哎哟这茶几挪一挪,到时候放孩子的东西方便……”
还有赵英彦含糊的应答。
我的世界,正在被外面的声音一点点侵吞。
我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
邮箱里,静静地躺着两封未读邮件。
一封是公司HR发来的,关于新加坡培训项目的最终确认通知,要求一周内答复。
另一封,是学长回复的详细日程和一些当地注意事项。
我移动鼠标,点开了回复邮件的那一页。
手指放在键盘上,停顿了片刻。
然后,我开始敲字。措辞严谨,语气积极,表示已充分了解项目内容,接受所有安排,并将尽快办理相关手续。
点击。发送。
做完这一切,我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
心里那片冰冷的决定,此刻凝固成了坚硬的石头。
既然这个家,谁都可以来“不用我操心”地安排。
那么,我也可以安排我自己。
而且,我保证,真的“不用你们操心”。
04
接下来的几天,家变成了一个陌生的、吵闹的临时客栈。
次卧被彻底占领。
赵丽的东西摊得到处都是。
客厅的角落里堆起了尿不湿、奶粉、婴儿湿巾的箱子。
阳台上挂起了小小的、颜色粉嫩的婴儿衣物。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淡淡的、属于孕妇和待产用品的混合气味。
婆婆果然“负责”了起来。每天一大早,厨房就叮当作响。她变着花样给赵丽做吃的,偶尔也会叫我:“歆婷,汤好了,来喝一碗?”
我通常回答:“妈,我吃过了,赶时间。”
我不是赌气,是真的早出晚归。公司里,我加紧处理手头的工作,为可能的离开做准备。家里,我尽量待在卧室或书房,减少在公共区域的停留。
赵英彦试图跟我说话。
“歆婷,我知道你不高兴。”晚上,他蹭进卧室,压低声音,“可妈和姐都来了,你看妈忙前忙后的,姐也挺不容易的……”
“我没说不容易。”我对着梳妆台抹护肤品,没看他。
“那你能不能……稍微热情点?妈都感觉到了,说你整天冷着个脸。”
我放下瓶子,转过头看他:“赵英彦,我需要怎么热情?敲锣打鼓欢迎她们来长期驻扎?还是每天嘘寒问暖,感谢她们给我机会学习如何‘当没看见’?”
“你……”赵英彦被噎住,脸涨红,“你就非要这么说话吗?事已至此,一家人和和气气把这两个月过去不行吗?你就当为了我,委屈一下。”
又是委屈。
我看着他,这个和我同床共枕的男人。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赵英彦,”我说,“你觉得,我是在‘委屈一下’?”
“那不然呢?”他有点急了,“让你干什么了?不就是家里多两个人吃饭睡觉吗?妈把活儿都干了!”
看,他永远不懂。
不懂空间被侵占的不适,不懂边界被踩踏的愤怒,不懂那种“这个家不再完全属于我和你”的失落。
他只觉得,是女人小题大做,是我不够“贤惠”,不够“包容”。
心凉了半截。
“好,我知道了。”我转回头,继续拍脸,“你出去吧,我累了。”
“沈歆婷!”他提高声音。
“我要睡觉了。”我拉开被子躺下,背对着他。
他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最终重重叹了口气,摔门去了客厅。
我睁着眼睛,看着黑暗。
和和气气?把两个月过去?
不,赵英彦。有些口子一旦撕开,就合不上了。今天是你姐来坐月子“不用我管”,明天会不会是你爸妈来养老“不用你操心”?后天呢?
这个家,会慢慢变成谁的?
我摸出枕头下的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一小片黑暗。公司邮件有了回复,正式确认函发来了,抄送了部门领导。签证申请的指引也附在后面。
时间,刚刚好。
培训下周一启动。持续四周。
我计算着日子。那时,赵丽应该已经生了,正是最兵荒马乱的时候。
婆婆不是大包大揽,说不用我吗?
我给她充分施展的机会。
第二天吃晚饭时,气氛依然沉闷。赵丽说着产检的事,婆婆附和着。赵英彦埋头吃饭。我吃得很快。
放下碗筷,我清了清嗓子。
“爸,妈,姐,”我看着他们,“跟你们说个事。”
三个人都抬头看我。
“公司有个海外培训项目,之前申请了,一直没定。刚接到紧急通知,下周一启动,让我去新加坡,为期一个月。”我的语速平稳,像在汇报工作。
桌上安静了。
婆婆最先反应过来:“下周一?这么急?去一个月?”
“对,项目比较重要,机会难得。”我说。
赵英彦愣住了,直直地看着我,眼神里有惊讶,还有一丝慌乱。他显然忘了,或者根本没在意过我提过的这个培训。
“那……家里……”他嚅嗫着。
“家里有妈在,我很放心。”我看向婆婆,甚至微微笑了一下,“妈不是说了吗,她全权负责,不用我操心。我正好趁这个机会出去学习一下,也对以后发展好。”
婆婆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我的话,把她之前的“豪言壮语”堵得严严实实。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比如“你怎么这时候走”,或者“一个月太长了”,但在我平静的目光下,那些话又咽了回去。
她自己说的,不用我。
现在我能真的“不用”,她难道要反对?
赵丽看看婆婆,又看看我,神色有些不安:“去……去那么久啊……”
“嗯,姐你好好养着,有妈照顾你,肯定没问题。”我站起身,“我明天开始收拾行李。你们慢慢吃。”
我离开餐桌,走进卧室。
关上门,还能听见外面隐约的说话声。
婆婆的声音有点高:“……怎么说走就走……”
赵英彦低声说着什么。
然后,我的手机震了。是赵英彦的微信。
“你去培训,怎么不提前跟我商量?”
我回复:“跟你商量,你会同意吗?就像妈和姐来,跟我商量过吗?”
他没再回。
我看着那句发送成功的话,按熄了屏幕。
商量?
在这个家里,“商量”这个词,好像一直都是单向的。
现在,轮到我了。
05
周日一整天,我都在有条不紊地收拾行李。
拿出那个最大的行李箱。
春夏的衣物,薄外套,正式一点的衬衫和裙子,舒适的鞋子。
笔记本电脑,充电器,转换插头。
常用的护肤品,分装到小瓶里。
我把行李箱摊开在卧室的地上,一样一样往里放。动作不紧不慢,心里异常平静。
赵英彦几次进进出出,欲言又止。
“真的要去?”他终于问。
“确认函都下来了,机票也订好了。”我合上一件衬衫,“明天下午的飞机。”
“一个月……是不是太长了?能不能申请缩短点?”
“项目固定周期,改不了。”
他蹲在我旁边,看着行李箱:“你……是不是因为妈和姐来了,才非要走的?”
我停下手,看向他:“赵英彦,这个培训,我半年前就在准备。你忘了?”
他语塞。
“机会来了,我抓住它,有什么问题?”我继续收拾,“还是你觉得,我就该留在家里,看着妈如何‘不用我操心’地操持一切,才算尽本分?”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烦躁地抓抓头发,“我只是觉得,你这时候走,妈会不会多想?姐马上要生了……”
“妈怎么想,是妈的事。”我拉上行李箱的一边拉链,咔哒一声脆响,“至于姐要生了——妈是亲妈,有经验,你也在家。难道离了我,孩子就生不下来了?”
我的话,句句在理,却又句句带着刺。
赵英彦无言以对。他或许终于隐隐感觉到,我不是在闹脾气,我是在执行一个冷静的决定。
客厅里,婆婆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在叮嘱赵丽什么。婴儿的奶瓶消毒器送到了,正在拆箱,塑料包装哗啦作响。
我的卧室,是这片逐渐沦陷的领土中,最后一块尚且安静的地方。
而明天,连这块地方,我也要暂时离开了。
晚饭格外安静。婆婆做了好几个菜,但没人说话。赵丽小口喝着汤,偶尔瞥我一眼。赵英彦味同嚼蜡。
“歆婷啊,”婆婆夹了一筷子鱼放到我碗里,“出门在外,自己当心点。钱够不够?”
“够,公司有补助。”我吃了鱼,“妈,家里就辛苦您了。”
“辛苦啥,应该的。”婆婆摆摆手,但神色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她大概没想到,我真能甩手就走,而且一走一个月。
“英彦,你多帮妈分担点。”我又说。
赵英彦“嗯”了一声。
吃完饭,我洗了碗——最后一次。擦干手,我对婆婆说:“妈,我明早的航班,走得早。就不跟你们打招呼了。这一个月,家里就拜托您了。”
婆婆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好,路上小心。”
我回到卧室。赵英彦跟了进来。
“我送你吧。”他说。
“不用,机场大巴很方便。你明天还要上班。”我检查着证件和机票。
他站在我身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后面轻轻抱住了我。
“歆婷……早点回来。”
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示好,或许还有一点点不确定的恐慌。
我没有挣脱,但也没有回应。
“一个月很快的。”我说。
他抱得更紧了些。这个拥抱里,有歉意吗?或许有一点。但更多的,恐怕是一种习惯性的、不想失去稳定状态的依赖。
他依赖有我存在的、那个平静的家。哪怕那个家正在被侵蚀。
而我,要亲手打破这种平静,哪怕只是暂时的。
第二天凌晨,天还没亮。我拖着行李箱,轻轻拧开卧室门。
客厅里一片凌乱。昨晚用过的奶瓶还没洗,放在茶几上。沙发上堆着赵丽的抱枕和毯子。空气中残留着饭菜和一种说不出的、居家的浑浊气味。
这不再是我熟悉的、清爽的客厅。
我像穿过一片陌生的废墟,悄无声息地走到门口。
换鞋,开门,再轻轻关上。
金属锁舌咔嗒一声合拢,隔绝了门内的一切。
走廊里声控灯亮起,又熄灭。我拖着箱子,走向电梯。
没有回头。
电梯下行,失重感传来。我望着不断跳动的红色数字,心里一片空茫,但又有一种奇异的轻松。
飞机冲上云霄时,我看着窗外逐渐变小、最后被云层覆盖的城市轮廓。
再见了。
我的战场,暂时移转了。
而家里那场由婆婆自信满满开启的“月子战役”,才刚刚吹响真正的冲锋号。
他们很快就会知道,承诺“不用你操心”很容易。
但真要独自面对那琐碎、疲惫、毫无喘息的一地鸡毛……
一个月?
呵。
06
新加坡的培训节奏很快,内容密集。
白天上课、小组讨论、案例研究,晚上常常还有作业或社交活动。
我让自己忙得像陀螺,不给自己太多时间去想家里的事。
但有些信息,还是隔着几千公里,丝丝缕缕地传过来。
抵达后的第三天,赵英彦发来微信:“姐生了,顺产,女孩。六斤二两。母女平安。”
附带一张照片。
产房里,赵丽头发汗湿,脸色苍白但带着笑。
婆婆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笑得见牙不见眼。
赵英彦站在旁边,比着剪刀手,看起来有些疲惫。
我回复:“恭喜。妈辛苦了。”
客套,疏离。
又过了几天,赵英彦的信息频率高了些。不再是报喜,而是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抱怨。
“孩子晚上老是哭,妈几乎没法睡。”
“姐情绪好像不太好,总嫌妈做的汤油。”
“家里堆满了东西,下脚的地方都快没了。”
我通常只回一个“嗯”,或者“多体谅妈”。
他可能觉得得不到共鸣,后来就发得少了。
但我能从那些碎片信息里,拼凑出家中的景象。
新生儿按需喂养,意味着每两三个小时就要醒一次。
婆婆快六十了,白天要买菜做饭、照顾产妇、洗涮弄脏的尿布和衣物,晚上还要频繁起夜哄孩子。
铁打的人也扛不住。
赵丽是娇养大的,产后激素变化,加上可能对婚姻的失望,情绪极不稳定。
婆婆按照三十年前的老方法伺候月子,难免有不合她心意的地方。
一句“汤太油”,一句“孩子不要老抱着”,都可能成为点燃情绪的导火索。
赵英彦呢?
他要上班。
下班回家,面对的是一个哭闹的婴儿、一个怨气冲天的姐姐、一个累得脸色发黑的母亲,还有一个堆满杂物、无处落脚的“家”。
他想躲回书房,可孩子的哭声无孔不入。
他想帮忙,却笨手笨脚,常被婆婆或姐姐嫌弃“碍事”。
他当初那句“你就当没这回事”,成了天大的笑话。
怎么可能当没这回事?
那是一个活生生的、需求无限的婴儿,和一个产后敏感、需要全方位支持的产妇。它们会填满所有空间和时间,吸干周围人的每一分精力。
而我,在赤道边缘的温暖空气里,穿着得体的职业装,和来自世界各地的同事交流,学习新的知识体系。
晚上回到安静的酒店房间,可以泡个澡,看会儿书,或者什么都不做。
对比太鲜明了。
我心里没有太多快意,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验证。
看,我说过的。这不是“多两个人吃饭睡觉”那么简单。
这是生活重心的彻底倾覆,是个人空间被彻底碾压,是持续不断的情感消耗和体力透支。
婆婆当初的大包大揽,是基于一种过时的、对自己体力和掌控力的错误估计,也是基于对“儿媳本该分担”这种隐形规则的依赖。
当我这个“儿媳”真的抽身而去,那副看似坚不可摧的担子,就重重地、毫无缓冲地落在了她和她的儿子身上。
培训进入第二周。一天深夜,我刚结束一个线上会议,手机亮了。
是赵英彦。直接打了微信语音。
我接了。
“喂?”背景音很嘈杂,婴儿尖锐的哭声像个小喇叭,还有赵丽不耐烦的声音:“妈!你能不能快点!她又哭了!是不是饿了?你刚才喂了多少啊?”
赵英彦的声音很远,透着无尽的疲惫:“歆婷……你睡了吗?”
“还没。有事?”
“没什么……”他顿了顿,婴儿哭声更响了,他好像用手捂住了话筒,但杂音还是透过来,“……就是,有点累。”
“妈呢?”我问。
“刚睡下……可能还没睡着。孩子哭,她又起来了。”赵英彦叹了口气,“姐下午又跟妈拌嘴了,嫌妈给孩子穿太多,捂出痱子。妈偷偷抹眼泪来着。”
我没说话。
“家里……乱得跟垃圾场似的。”他声音低了下去,“我袜子都找不到了。外卖盒子堆在门口,妈没空扔。洗澡都得排队……”
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向我诉苦。
“培训……还有多久?”他问。
“还有两周多。”我回答。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婴儿的哭声渐渐弱下去,可能是被抱走了。
“……哦。”他最后只说了这一个字,然后挂了。
我拿着手机,站在酒店房间的落地窗前。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星河般流淌的车灯。
他累了。这才不到两周。
而婆婆,恐怕更累。
那通电话后,赵英彦好几天没联系我。朋友圈倒是更新了一条,拍的办公室窗外的夕阳,配文:“想喘口气。”
婆婆没有直接联系过我。她那样要强的人,大概拉不下脸。
但我知道,压力正在持续累积。像不断往骆驼背上添加的稻草。
安静的、有秩序的生活是一种易碎品。打破它很容易,重建却需要付出惊人的代价。
我的“出差”,像抽走了这个临时搭建的脆弱系统里,最后一块隐形的平衡木。
剩下的,就是看它什么时候摇晃,什么时候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而我,在遥远的南方岛屿上,等待着那声最终的断裂。
或者,是求救。
07
培训的最后一周,气氛有些不同。项目接近尾声,大家忙着准备最终汇报,也有些离别前的不舍。晚上,同组的几个同事约着去克拉码头喝酒。
我不太喜欢吵闹,但也不想显得不合群,就一起去了。
河畔灯火辉煌,音乐声震耳欲聋。大家笑着,聊着,互相拍着肩膀。我喝着苏打水,看着眼前的热闹,却感觉像隔着一层玻璃。
有点想家了。
不是想那个现在可能一片狼藉的家,是想那个曾经属于我和赵英彦两个人的、安静的、有咖啡香和电影夜的家。
手机在包里震动。我以为又是同事在群里发照片。
拿出来一看,来电显示:婆婆。
时间,晚上十一点多。新加坡时间,和国内一样。
她几乎从不主动给我打电话。
我拿着手机,对旁边的同事示意了一下,挤出嘈杂的人群,走到相对安静的河边栏杆处。
夜风带着河水的微腥吹过来。我按下接听键。
“喂,妈。”
电话那头,先传入耳朵的,是一声极其嘹亮、几乎撕裂般的婴儿啼哭。持久,尖锐,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愤怒。
紧接着,是赵丽失控的喊叫,声音沙哑尖利:“又哭了!又哭了!妈你到底会不会哄啊!我要疯了!我真的要疯了!你就不能让她安静一会儿吗!”
然后,我听到了婆婆的声音。
那不是平常那个中气十足、带着指挥腔调的声音。
那是一种……被碾碎了、榨干了所有力气之后,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沙哑的、颤抖的、带着浓重鼻音和哽咽的声音。
“歆婷啊……”
她叫了我的名字,停顿了好久,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
只有背景里孩子的哭嚎和赵丽的埋怨在持续。
“你……你培训……什么时候结束啊?”她问,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艰难。
我没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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