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柜门开着,三瓶五粮液没了。
我蹲地上愣了半天,脑子里嗡嗡的。
监控里,赵秀兰凌晨四点起来,把酒装进蛇皮袋,天亮就拎出去了。
我没吭声,当天结了工资辞退她。
她收拾东西时,突然指着床底下那台布满灰尘的旧电脑说:“老板,这破玩意儿还要不要?”我拆开电脑,硬盘里藏着一个视频。
八年前妻子出车祸前,被一辆车别停。
车上下来的人,是我的老邻居周德明。
01
我是陈建国,今年四十七,在城东五金厂当车间主任。
老婆走了八年,女儿雨桐在外地当护士,家里就剩我一个人。赵秀兰是邻居周德明的老婆介绍来的,说是她远房表姐,干活利索,人也本分。
这话不假。
赵秀兰来我家三年,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饭菜做得也合口。
我加班回来晚了,锅里永远热着饭。
女儿放假回家,她比我还上心,早早把被子晒了,把雨桐爱吃的菜买好。
我心想,这人不错。
那天是周六,我去超市买了两瓶好酒,打算晚上去周德明家坐坐。他儿子结婚,随个礼。打开酒柜的时候,我愣了一下。
柜子里空了一块。
我这个人有个毛病,东西喜欢摆整齐。五粮液一共六瓶,都是前年过年厂里发的,我平时不喝,就放着。哪天心血来潮看一眼,心里踏实。
那天看过去,六瓶变成了三瓶。
我以为是眼睛花了,揉揉眼,又数了一遍。三瓶。整整齐齐摆在那儿,像是从来没多过。
我转身去客厅,翻了翻垃圾桶,没有空瓶。又去厨房,也没有。倒是看见灶台上放着半瓶酱油,瓶口有点油腻,赵秀兰早上炒菜用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家里就三个人,我和赵秀兰,还有女儿雨桐。雨桐在外地,上个月才回来过,走的时候我还特意检查了酒柜,那会儿是六瓶。
那就剩赵秀兰了。
我坐在沙发上,点了根烟,脑子里乱糟糟的。
赵秀兰来我家三年,从来没出过岔子。
逢年过节我给她包红包,她总说太多了,推半天才收下。
上个月我感冒发烧,她熬了姜汤端到床边,还骂我不会照顾自己。
这样的人,会偷东西?
我把烟掐灭,站起来去了门卫室。小区门口装了监控,正对着我家那栋楼的单元门。
老刘在门卫室值班,看见我进来,递了根烟:“建国,咋了?”
“查个监控。”我说。
老刘没多问,把屏幕调出来。我报了时间,上周四凌晨。
画面出来了。
凌晨三点五十八分,单元门开了,赵秀兰走出来。
她穿着那件灰扑扑的外套,手里拎着一个蛇皮袋。
袋子鼓鼓囊囊的,看不清楚装了什么。
她走到小区门口,停了一下。
没一会儿,一辆电动车骑过来,下来个三十来岁的男人。
赵秀兰把袋子递过去,男人接过来,说了几句话,骑着车走了。
赵秀兰转身往回走,步子不快不慢,像是在散步。
我把画面定格,放大。蛇皮袋的口没扎紧,露出一截酒瓶的脖子。红盖子,金标签,五粮液。
没错。
我靠在椅背上,心里堵得慌。
不是因为那几瓶酒值多少钱,是觉得堵。
你说你在我家干了三年,我对你也不差,逢年过节红包没少给,你怎么能干这种事?
老刘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他大概也猜到了什么。
我回了家,坐在客厅里,盯着酒柜发呆。过了十来分钟,听见钥匙插进锁眼的声音。赵秀兰买菜回来了。
“老陈,今天菜市场排骨新鲜,我买了点,晚上给你炖汤。”她在玄关换鞋,声音跟往常一样,带着点笑。
我应了一声,没动。
她拎着菜进了厨房,路过客厅时看了我一眼:“脸色不好,是不是又没睡好?”
“没事。”我说。
她也没多问,进了厨房,开始忙活。水龙头哗哗响,菜刀剁在案板上,咚咚咚的。
我坐在那儿,听着这些声音,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02
晚上吃完饭,赵秀兰收拾碗筷。我坐在客厅看电视,眼睛盯着屏幕,心思完全不在这上头。
女儿雨桐打来视频,我接起来。
“爸,吃饭没?”她穿着护士服,刚从医院下班,脸上有点疲惫。
“吃了,你赵姨炖的排骨汤。”我说。
雨桐笑了笑:“赵姨手艺好,你得多吃点。对了爸,我下个月可能要调休,回去待几天。”
“行,回来提前说,爸给你收拾房间。”
挂了视频,赵秀兰从厨房探出头:“是雨桐啊?”
“嗯。”
“这丫头,越来越出息了。”她擦了擦手,“我去楼下倒垃圾。”
她拎着垃圾袋出去了。门关上,屋里安静下来。我关了电视,走到阳台上,点了一根烟。
楼下路灯昏黄,几个老太太坐在花坛边聊天。赵秀兰倒了垃圾,没急着上楼,跟她们说了几句话,声音隐隐约约传来,听不清说什么。
我看着她,心里翻来覆去的。
三年了。
这三年,她确实帮了我不少忙。
我一个大男人,带个女儿,家里的事根本顾不过来。
雨桐上高中那会儿,我每天早出晚归,孩子吃饭都成问题。
赵秀兰来了以后,家里才像个家的样子。
雨桐高考那年,她天天变着花样做好吃的。考试那几天,她比我还紧张,一大早就起来准备早饭,把雨桐送到考场门口,还一个劲儿说别紧张。
后来雨桐考上了外地的大学,走那天,赵秀兰偷偷抹眼泪。她跟我说:“老陈,丫头走了,家里就空荡荡的了。”
我当时也难受,但没说什么。
这人吧,处久了就有感情。就算是保姆,你天天跟她在一个屋檐下,吃一样的饭,说一样的话,她对你女儿好,你能不记着?
可那三瓶酒的事,就跟一根刺似的,扎在那儿。
我试着给自己找理由。
也许是她儿子家里有急事,临时需要钱?
也许她是想拿去送礼,给自己办点什么事?
她也不容易,五十多岁的人了,出来打工,儿子不争气,老公死得早,一个人撑着。
可转念一想,你缺钱你给我说啊,你跟我说一声,我能不帮你?你偷是什么意思?
我把烟头按灭,回了屋。
赵秀兰已经回来了,在厨房里刷碗。水声哗哗的,她嘴里哼着歌,调子不成调,听着倒是挺有精神。
我心里那根刺,又往里扎了一下。
算了,算了。
这件事我决定不说,就当没看见。那三瓶酒,就当送给她了。我辞退她,好聚好散,也省得大家脸上不好看。
第二天一早,我在客厅等她起来。她六点准时出房门,围裙围上,准备做早饭。
“赵姐,你坐。”我说。
她愣了一下,擦了擦手,坐到我旁边的沙发上。
“赵姐,你来我家也三年了,这几年辛苦你了。”我说得很慢,“雨桐也大了,我一个人能顾得过来,你……要不就到这儿吧?”
她脸上的笑僵住了。
“老陈,你这是……”她看着我,眼睛有点红,“我哪儿做得不好吗?”
“不是。”我说,“就是觉得不用再麻烦你了。这三年你也不容易,我多给你半个月工资,算是心意。”
她不说话了,低着头,手捏着围裙角。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笑了一下。那笑有点勉强:“行,我明白。那我去收拾东西。”
她站起来,进了自己那个房间。门关上了,里面没什么声音。
我去房里拿了三千块钱,加上这个月的工资,装在信封里。等她出来的时候,我把信封递给她。
“赵姐,拿着吧。”
她接过去,看了看信封,没数,直接塞进兜里:“老陈,谢谢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
03
赵秀兰收拾了一上午。
我在客厅坐着,听见她房间里窸窸窣窣的。有时候拉开抽屉,有时候叠东西,有时候停下来,半天没动静。
我心里不是滋味,但也没法说什么。
快中午的时候,她拎着两个大编织袋出来了。三年了,东西不少。我看她拎得费劲,站起来说:“我帮你送下去。”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就行。”她说。
我没听她的,拎起一个袋子先下了楼。她在后面跟着,拎另一个。
东西塞进她那个二手电动车的后座,绑了好几下,才绑牢。她拍拍手上的灰,转过身看着我。
“老陈,这些年谢谢你。”她说,“你是个好人,雨桐也是个好孩子。”
“你也辛苦了。”我说。
她点点头,骑上电动车,发动了。车子突突响了两声,往前走了。
我站在单元门口,看着她拐过弯,消失在小区的绿篱后面。
转身回去,家里空荡荡的。
厨房里锅碗瓢盆都洗了,抹布叠得整整齐齐搭在水龙头上。
冰箱里菜都归好了,塑料袋一袋袋分好,贴了标签。
西红柿,土豆,排骨,豆腐。
她连冰箱都帮我整理了一遍。
我叹了口气,去她房间里看了看。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柜子擦干净了,窗户开着通了风。床头柜上放着一把钥匙,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老陈,这是家里另外一把钥匙,我放在这儿了。赵秀兰。”
我把钥匙收起来,纸条叠好,放进了抽屉里。
下午我去上班,车间里机器嗡嗡响,我脑子里却老想着赵秀兰。
她会不会去找周德明老婆哭诉?
会不会到处说我是个扣门老板?
想想也没什么,反正人都走了,爱说啥说啥吧。
晚上回来,屋里黑漆漆的。我开了灯,去厨房热点中午的剩菜。坐在饭桌前,就那么一碗米饭,两个菜,自己一个人吃。
吃到一半,我放下筷子,看了看空荡荡的屋子。
三年了,家里一直有个人。
虽然她不是家里人,但每天回来有人跟你说话,有人问你吃没吃饭,有人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
现在这人不在了,还真有点不习惯。
我把碗洗了,坐在沙发上发呆。
雨桐打来视频,我接了。
“爸,赵姨走了?早上她给我发了个微信,说她不在咱家干了。”雨桐问。
“嗯,走了。”我说。
“为啥呀?她干得好好的。”
我没说话。
“爸,你是不是跟她吵架了?”
“没有。”我说,“就是觉得你大了,我也能照顾自己了,不用再麻烦人家了。”
雨桐沉默了一会儿:“赵姨给我发了好长一段话,说谢谢咱们这几年对她的照顾。她让我好好照顾你,说你不注意身体。”
我嗓子有点堵,没说话。
“爸,你是不是辞退她了?”雨桐问。
“为啥?”
我沉默了一下:“她拿了家里三瓶酒。”
雨桐愣了一下,然后说:“爸,三瓶酒而已,不值多少钱,你……”
“不是钱的事。”我说。
雨桐没再问。她大概也明白我的意思。有些事,不是钱不钱的事。
挂了视频,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也不知道演的什么。后来困了,关了灯,回屋睡了。
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得很。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迷迷糊糊刚要睡着,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赵秀兰收拾东西的时候,指着床底下问了句:“老板,这破电脑还要不要?”
我随口说了句:“放那儿吧。”
她说:“都八年了,放着也是落灰,不如扔了。”
我说:“不用,留着吧。”
她没再说什么,继续收拾别的东西。
我当时没多想,现在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她走的时候,明明什么都没说,为什么偏偏指着那台电脑问我?
那台电脑是我老婆生前的。她走了以后,我就放在床底下,一直没动过。平时搬东西打扫卫生,我都没碰过它。
赵秀兰怎么会突然提起它?
我坐起来,开了灯。穿上拖鞋,走到床的另一头,蹲下来,把床单掀开。
床底下确实放着一台旧电脑,灰色的机箱,上面落了一层灰。电源线、鼠标线缠在一起,沾满了灰网。
我伸手把它拖出来。
机箱很沉,灰厚厚一层。我找了块抹布,把灰擦了擦。机箱侧面贴着一张贴纸,是老婆生前贴的。上面写着四个字:加油,老陈。
我鼻子一酸,没忍住。
这台电脑是老婆结婚第二年买的,花了四千多块。
那时候四千多块不是小数目,她攒了大半年的工资。
她平时就上网看看新闻,聊聊天,不怎么玩游戏。
后来工作忙,用得少了,就放在书桌下面。
她走以后,我把电脑收起来,放进了床底下。八年了,从来没打开过。
我拿来螺丝刀,把机箱侧板拆开。
里面全是灰。我用抹布擦了擦,看见硬盘还在。我拔下来,擦了擦接口,拿回客厅,插在另外一台电脑上。
硬盘吱吱响了几声,读出来了。
里面都是老照片、老文件,大部分是我老婆留下的。我翻了几页,眼眶就红了。后来翻到一个隐藏文件夹,名字是一串数字,看着像是日期。
我点开。
里面只有一个视频文件。格式很老,播放器打开,画面抖了几下,慢慢清晰起来。
是行车记录仪拍的画面。
时间是八年前,十月十七号,下午两点多。
我盯着屏幕,心跳越来越快。
画面里,我老婆开着车,哼着歌。过了一会儿,一辆黑色轿车从右边超上来,别到她前面。她踩了刹车,骂了一句。
那辆黑车停下来,车门开了。
一个男人从车上下来,走到我老婆的车窗前,弯下腰说话。
那个人,是老邻居周德明。
我老婆摇下车窗,两个人说了几句话。看表情,像是在争什么。周德明抬手比划了一下,我老婆摇了摇头。
过了大概两三分钟,周德明上车走了。我老婆的车也动了。
画面跳了一下,接着往前开。
三分钟后,画面剧烈晃动,一声巨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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