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的指着我鼻子骂第三遍“现在年轻人真没良心”的时候,我把耳机音量调到最大。

还是能听见。

她怀孕大概六七个月,肚子挺显,说话带着不知道哪里的口音,尖利得很。

一整晚,车厢里都是她的声音。

我始终没吭声。

天快亮时,车到站了。

我拎着包走过她铺位,塞了张纸条在她手里。

她愣了一下,低头拆开。

然后整个人就像被按了暂停键,僵在那儿,手指开始抖。

我转身没入人群,一次头都没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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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找到铺位时,我整个人都快散架了。

硬卧车厢那股味儿,混杂着泡面、汗和厕所清洁剂,一股脑涌过来。我胃里翻了一下,赶紧把背包扔到下铺,人跟着瘫坐下去。

骨头缝里都透着累。

不是熬夜加班那种累,是那种抽空了似的,整个人轻飘飘的,可又沉得挪不动腿。我靠着隔板,闭上眼,耳朵里嗡嗡响。

手机在裤兜里震。

我没接。

等它自己停。

屏幕亮起来又暗下去,锁屏是张照片,拍得有点糊——一只浅蓝色的小袜子,叠得方方正正,放在白色的床单上。

袜子太小了,还没我手掌心大。

我看了一会儿,拇指在屏幕上摩挲了两下,锁屏。

对面中铺已经有人了,是个学生模样的女孩,戴着耳机在刷视频。上铺是个中年男人,正费力地把行李箱往上推,喘气声粗重。

我的铺位靠窗。挺好。

窗外站台灯光昏黄,人影晃动。广播在催上车,声音断断续续的。我把外套脱了,卷起来当枕头,直接躺了下去。

身体陷进铺位的那一刻,我长长吐了口气。

像是终于能喘口气了。

可这口气还没喘匀,就听见旁边有动静。有人拖着个大编织袋,吭哧吭哧地挪过来。袋子刮着地面,声音刺耳。

我侧过脸,瞥见一双穿着旧帆布鞋的脚,鞋边都磨毛了。再往上,是浅灰色孕妇裤的裤腿,绷得有点紧。

那人在我旁边的中铺停下。

她先把编织袋推到铺位底下,塞了半天才塞进去。然后扶着腰,站在那里喘。喘了好一会儿,才双手撑着中铺的边沿,试着往上爬。

第一次没上去。

她脚蹬了一下,身子晃了晃。对面中铺的女孩摘下一只耳机,往这边看了看。

那孕妇又试了一次。这次她左脚踩上了踏板,右手使劲往上够,肚子顶在铺位边缘,整个人弓着,很吃力的样子。

还是没上去。

她退下来,手撑着腰,额头上已经有汗了。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

我躺着没动,眼睛看着天花板。

“那个……”她开口了,声音有点哑,“小伙子,帮个忙行不?扶我一把。”

我没立刻应声。

车厢里噪音挺大,车轮轧过铁轨的哐当声一阵接一阵。我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污渍,形状像片云。

小伙子?”她又叫了一声,语气里带了点催促。

我坐起身。

她见我动了,脸上松了松,往旁边让了半步。我走过去,没碰她胳膊,只是伸手在她手肘下方虚托了一下。她借着力,总算爬上了中铺。

上去后她瘫坐在铺位上,喘得厉害。好半天才说:“谢谢啊。

我摇摇头,回到自己铺位,重新躺下。

闭上眼。

可耳朵没法闭上。我听见她在上面窸窸窣窣地整理东西,塑料袋哗啦哗啦响。又听见她叹了口气,很重的一声。

然后是她打电话的声音。

“嗯,上车了……累死了……你那边怎么说?”

电话那头的声音听不清,只隐约是个男声,语速很快。

“我知道要钱,我这不是正想办法吗?”她声音压低了点,但语气急起来,“你光催我有啥用?你跟你妈说了没?”

又是一阵沉默。她在听。

“行行行,我知道了。”她声音忽然有点哽,“你别说了,我心里烦。”

电话挂了。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我听见很轻的吸鼻子声,一下,两下。

我翻了个身,面朝隔板。

02

车开出去大概一个钟头,天彻底黑了。

窗外一片漆黑,偶尔闪过几点零星灯火,很快又被吞没。车厢顶灯调暗了,只剩走道那边的小夜灯还亮着,昏昏黄黄的光。

我其实睡不着。

眼睛闭着,脑子却清醒得很。一些画面碎片似的往外冒:医院走廊惨白的灯光,消毒水刺鼻的味道,还有……算了。

我睁开眼,盯着上铺的床板。

上面有旅客用指甲刻的字,歪歪扭扭的:“到此一游”。旁边还有个笑脸符号。不知怎么,我看着那笑脸,心里堵得慌。

“小伙子。”

声音从上面传来。

我没应。

“小伙子,睡了吗?”那孕妇又喊了一声,这次声音大了点。

我只好“”了一声。

“跟你商量个事儿。”她说着,窸窸窣窣地往下挪。我听见她脚探下来,踩在踏板上,然后整个人慢慢往下爬。

她已经下来了,站在过道里,手扶着我的铺位边缘。车厢晃动,她身子也跟着晃了晃。

“你看,我这儿是中铺。”她指了指上面,脸上挤出点笑,“我这身子,上去下来实在不方便。你那个……是下铺吧?”

我没说话。

“咱俩能不能换换?”她语速快起来,“我补差价给你,行不?你看,我这儿还有几个月就生了,爬上爬下的,万一摔了……”

她说着,手在肚子上轻轻摸了摸。

那肚子确实不小,撑得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孕妇装紧绷绷的。她脚上还是那双旧帆布鞋,鞋带系得松松垮垮。

我喉咙发干。

“对不起。”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我……不太方便。”

她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就换一下铺位,有啥不方便的?”她语气里带了点不解,“你年轻,睡中铺怕啥?我这是实在没办法。

我摇头。

“真不行。”

这三个字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硬邦邦的。可我没法解释。难道要说,我这两天走路都发飘,爬上铺可能会直接栽下来?

她盯着我看。

眼神里那点客气慢慢褪了,换成一种审视。从上到下扫了我一遍,像在掂量什么。

小伙子,”她声音沉了点,“出门在外,互相帮衬一下。我又不是白换,补你钱。二十够不?三十?

我手指抠了抠铺位的床单。

“不是钱的事。”我说,“我身体不太舒服,需要下铺。”

“你不舒服?”她眉毛挑起来,“我看你刚才扶我挺有劲的啊。”

我没接话。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对面中铺的女孩偷偷往这边瞥,又赶紧移开视线。上铺的中年男人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响。

孕妇还站在那儿,手扶着我的铺位,没走。

行吧。”她终于开口,声音冷了下去,“不方便就算了。

她转身,手撑着中铺的边沿,又开始费力地往上爬。这次没人扶,她爬得很慢,中途停了一下,喘气声很重。

终于上去了。

我重新躺下,面朝隔板。可后背能感觉到,上面有视线落下来。

沉甸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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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大概过了十来分钟,我听见上面开始有动静。

不是整理东西那种窸窣声,是故意的、弄出来的声响。她翻身的动作很大,床板跟着晃,吱呀吱呀响个不停。

然后是她自言自语的声音。

“唉,现在这人啊……”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我听见,“看着年纪轻轻的,一点同情心都没有。”

我没动。

“也是,人家舒服就行了,管你孕妇不孕妇的。”她继续说,像是跟谁聊天,可上面就她一个人,“摔了也是自己倒霉,跟人家有啥关系?”

对面中铺的女孩把耳机戴上了,音量开得挺大,漏出点音乐声。

上铺的中年男人咳嗽了一声。

孕妇停了停,但没停多久。

“出门前我妈还说,路上遇到难处,跟人好好说,总能帮一把。”她叹了口气,这口气拖得老长,“我看啊,那是老黄历了。现在谁管谁?”

车轮轧过铁轨接缝,哐当一声。

车厢跟着震了一下。我放在小桌板上的半瓶水晃了晃,水在瓶子里打转。

“也是,人家花钱买的铺位,凭啥让给你?”她声音里带了点嘲讽,“钱?人家说不定还不缺那三十二十的呢。”

我闭上眼。

可那些字句还是往耳朵里钻。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就是不知道,将来他自己家里人有难处的时候,别人是不是也这么对他。”她说这话时,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

我手指蜷了蜷。

手机在枕头边震了一下。我拿起来看,是妻子发来的微信。

“到了吗?”

三个字,后面跟着一个句号。她以前发消息总爱加表情,小猫小狗,或者笑脸。现在不了。

我打字:“刚上车。”

发送。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输入了很久,最后只回过来一个字:“嗯。”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塞到枕头底下。

上面的声音还没停。

“这世道啊……”她又开始叹气,这次叹得更悠长,“人情薄得跟纸似的。你可怜,谁可怜你?都得自己受着。”

对面中铺的女孩忽然坐起身,往下爬。

她动作很轻,踩到地面后,飞快地瞥了我这边一眼,然后低着头往车厢连接处走去。大概是去厕所,或者只是不想待在这儿。

上铺的中年男人又咳嗽了一声,这次更响,像是故意的。

孕妇顿了顿。

车厢里安静了大概半分钟。我以为她终于说累了。

结果她又开口了,这次声音压得更低,更像自言自语,可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自私的人,到哪儿都自私。改不了。”

我盯着隔板上那块污渍。

云朵的形状。边缘毛毛糙糙的,像是渗进去的。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我妈指着天上云跟我说,那像匹马。我看了半天,怎么也看不出来。她说,你看不出来就对了,云嘛,想它像啥就像啥。

现在这污渍,我说它像云,它就像云。

我说它像别的,它就像别的。

全看我怎么想。

04

夜里十一点多,车厢里大部分人都睡了。

呼噜声从隔壁隔间传过来,时高时低。走道里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拖沓,伴随着列车员查票时手电筒晃过的光。

我没睡。

眼睛干涩得发疼,可就是闭不上。

一闭上,那些画面又来了。

这次更清晰:产房门口那盏“手术中”的红灯,亮得刺眼。

护士出来时口罩上面的眼睛,躲闪了一下。

我猛地睁开眼。

额头上一层冷汗。

坐起身,摸到枕头边的水瓶,拧开灌了几口。水是凉的,顺着喉咙下去,激得胃抽了一下。

上面有动静。

孕妇也没睡。我听见她翻来覆去的声音,床板吱呀响个不停。然后是她摸手机的声音,屏幕亮光从铺位缝隙漏下来一点。

她拨了个电话。

等了很久,那边才接。

“喂?”她声音压得很低,但在这寂静的车厢里,还是听得清楚,“你睡了吗?”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听不清。

“我睡不着。”她说,声音里带着疲惫,“腰疼,腿也肿。这铺位太窄了,翻身都费劲。”

又是一阵沉默。

“我知道你累,我就不累吗?”她语气忽然急起来,“我一个人挺着大肚子坐火车,我容易吗?你妈那边到底怎么说?钱什么时候能打过来?”

那边声音大了点,是个男声,语气很不耐烦。

你冲我吼什么?”孕妇声音发抖,“是我愿意这样的吗?要不是为了省那点房租,我至于跑这么远去找你?你说那边工作稳定了,稳定在哪儿?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

她说着,声音哽住了。

“检查费,营养费,生孩子的钱……哪样不要钱?”她吸了吸鼻子,“你光说想办法,想了两个月了,办法在哪儿?”

电话那头的声音也高了,像是在争辩。

行,行,都是我逼你的。”她声音忽然冷下去,“那这孩子你别要了,我明天就去医院做了。

这话说完,两边都沉默了。

只有车轮轧过铁轨的声音,哐当,哐当,一声接一声。

过了好一会儿,电话那头的男声又响起来,这次语气软了点,像是在哄。可孕妇没再说话,只是听着,偶尔吸一下鼻子。

最后她说:“挂了。”

电话断了。

车厢里重新陷入寂静。但那寂静不一样了,像是绷着一根弦,随时会断。

我听见上面有很轻的哭声。

压抑着的,闷在枕头或是什么东西里。断断续续的,哭一会儿停一会儿,停的时候是长长的抽气声。

我躺回去,面朝隔板。

手指无意识地摸到手机,解锁,屏幕亮起。那只浅蓝色的小袜子,在黑暗里泛着微弱的光。

我看了很久。

直到屏幕自动暗下去。

上面的哭声停了。安静了几分钟。然后我听见她坐起身的声音,床板吱呀响。

她开始往下爬。

这次动作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下到地面后,她站在过道里,没动。

我能感觉到她在看我。

后背的皮肤绷紧了。

她站了大概半分钟,然后转身,往车厢连接处走去。脚步声拖沓,帆布鞋底摩擦地面,沙沙的。

我慢慢吐出一口气。

可这口气还没吐完,就听见她折返的脚步声。很快,又站回了我铺位旁边。

“小伙子。”她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我知道你没睡。”她说,“咱们再商量商量,行不?”

我只好坐起身。

她就站在过道里,背着光,脸藏在阴影里。只能看见一个轮廓,肚子凸出的弧度。

“我加钱。”她说,“五十。行吗?我实在……实在受不了了。腰跟断了似的,躺都躺不平。”

“不是钱的事。”我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干涩,“我真的需要下铺。”

“你需要?”她声音忽然拔高,“你一个大小伙子,有什么需要?啊?你告诉我,你有什么需要非得睡下铺?”

“我怀孕七个月了!”她声音抖起来,“七个月!你懂不懂?我腿肿得跟馒头似的,晚上抽筋抽得哭。我就想躺平了睡一会儿,就一会儿!”

她越说越快,越说越急。

“我补你钱,好声好气跟你商量,你凭什么不让?啊?凭什么?”她往前迈了一步,手扶在我的铺位边缘,手指攥紧了,“你就这么金贵?中铺睡不得?”

对面中铺的女孩醒了,坐起身,茫然地往这边看。

上铺的中年男人也探出头。

“大姐,消消气。”中年男人开口了,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有话好好说。”

“我怎么没好好说?”孕妇转头冲他,“我好好说的时候,他听了吗?”

她转回来盯着我,眼睛在昏暗的光里亮得吓人。

“我今天还就把话放这儿了。”她一字一顿,“你这人,心是石头做的。又冷又硬。”

说完,她转身,扶着隔板,一步一步往回走。

爬回中铺时,她动作很重,床板被她弄得哐哐响。上去后,她没躺下,就坐在那儿,面朝着过道。

我能感觉到她的视线。

像针一样,扎在后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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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后半夜,车厢里彻底安静了。

连呼噜声都停了。只有车轮轧过铁轨的规律声响,哐当,哐当,像是永不停歇的钟摆。

我还是睡不着。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医院走廊,一会儿是妻子苍白的脸,一会儿又是那只小袜子。浅蓝色的,棉质的,摸上去应该很软。

可我从来没摸过。

只见过照片。护士拍的,说留个纪念。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最后说,删了吧。妻子抢过手机,哭着说不行。

最后没删。

但也没再打开看过。直到今天,设成了锁屏。

为什么设?我也不知道。大概是想记住,又怕记住。很矛盾。人就是这样,矛盾得要命。

孕妇躺下了。但没睡安稳,我听见她时不时翻身,每次翻身都伴随着一声压抑的呻吟。像是疼,又像是累。

然后她又开始说话。

这次不是冲着我,更像是自言自语,梦呓似的。

“宝宝,你乖啊……”声音很轻,几乎听不清,“妈妈难受,你别闹……”

安静了一会儿。

“等你出来了,妈妈给你买新衣服。粉色的,带小兔子那种……你肯定喜欢。”

声音里带着笑,可那笑听着让人心里发酸。

“爸爸……爸爸也喜欢你。他就是忙,赚钱给咱们花呢。”

她又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响。

“咱们一家三口,好好的……好好的……”

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均匀的呼吸声。她睡着了。

我睁着眼,看着窗外。

天边开始泛灰,不是黑,也不是白,是一种浑浊的灰色。远处的山峦显出轮廓,一层叠着一层,像剪影。

快天亮了。

我坐起身,从背包侧袋里摸出那个文件袋。

牛皮纸的,很普通。封口用白线缠着,缠了好几圈。我没打开,只是拿在手里,掂了掂。

很轻。

几张纸能有多重?可我觉得手里沉甸甸的,坠得手腕发酸。

我把文件袋放在小桌板上,就放在那半瓶水旁边。然后重新躺下,盯着它看。

看了很久。

直到车厢里的灯忽然全亮了。白晃晃的光刺得眼睛疼。

广播响了,音乐声欢快得突兀。然后是列车员的声音,提醒大家快到早餐时间了,餐车开始供应。

人们陆续醒来。

对面中铺的女孩揉着眼睛坐起身,往下爬。看见我醒着,她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移开视线,从行李架上拿下洗漱包,走了。

上铺的中年男人也下来了,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吧响。

“早啊。”他冲我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我也点点头。

他看了眼我小桌板上的文件袋,没说什么,拿着毛巾牙刷也去了洗漱间。

上面传来动静。

孕妇醒了。我听见她坐起身,然后开始慢慢往下爬。这次她动作更笨拙了,大概是睡了一夜,身体更僵。

下到地面时,她脚崴了一下,差点摔倒。

手下意识扶住了我的铺位边缘,正好按在那个文件袋上。

文件袋被她碰掉了。

掉在地上,封口的白线松了,里面的纸张滑出来一半。

我几乎是弹起来的。

动作太快,头撞到了上铺的床板,咚的一声闷响。可我顾不上疼,扑过去捡那些纸。

手在抖。

抖得厉害,捡了两次才捡起来。纸张有点散,我胡乱地往文件袋里塞,塞得皱巴巴的。

孕妇站在那儿,看着我。

她没道歉,也没帮忙。就看着,眼神里有点诧异,但更多的是冷淡。

等我终于把文件袋重新封好,抱在怀里,她才开口。

“哟,什么宝贝啊,这么紧张?”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还有一丝嘲讽,“怕人看见?”

我没吭声,把文件袋塞回背包。

“不会是啥见不得人的东西吧?”她继续说,一边揉着腰,一边往洗漱间方向走,“也是,这种人,心里能有什么光明正大的。”

她走了。

我坐在铺位上,手心里全是汗。

心脏跳得厉害,咚咚咚的,撞得胸口疼。我深呼吸,一次,两次,可那劲儿还是缓不过来。

对面中铺的女孩回来了,看见我脸色,犹豫了一下。

你……没事吧?”她小声问。

我摇摇头。

她没再问,爬上自己的铺位,开始收拾行李。

我看了眼手机。

六点二十。还有一个小时到站。

06

早餐时间,车厢里热闹起来。

泡面的味道弥漫开,混合着包子、茶叶蛋的香气。人们端着碗面来来往往,接热水的声音哗啦啦响。

我没吃。

不饿,也没胃口。就坐在铺位上,看着窗外。

天已经大亮了。是个阴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田野、村庄、电线杆,一样样往后掠,快得抓不住。

孕妇回来了。

她手里端着碗泡面,小心地走回来。看见我还坐着,她瞥了一眼,没说话,把泡面放在中铺的小桌板上——那其实是公共的小桌板,但她占着了。

然后她开始吃。

吃得很慢,一口面要嚼很久。偶尔停下来,看着窗外发呆。

手机响了,她的。

她看了眼来电显示,眉头皱起来。犹豫了几秒,还是接了。

“喂?”声音很轻。

那边说了什么,她脸色变了变。

怎么又少了?”她声音压低了,但能听出着急,“不是说好五千吗?这……这不够啊。

她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泡面碗的边缘。纸碗被她抠出一个小凹坑。

“妈,我不是那个意思……”她声音软下来,带着恳求,“我知道您不容易,可我这边……医院催了好几次了,押金再不交,人家不让住。”

电话那头大概是婆婆,声音尖利,连我这儿都能隐约听见几个词:“花钱”、“娇气”、“我们那时候”。

孕妇听着,眼圈慢慢红了。

“是,是,您说得对。”她吸了吸鼻子,“可现在跟那时候不一样了,检查多,费用也高……行,行,我知道了。”

她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放下手机,继续吃面。可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

手捂着脸,肩膀开始抖。

压抑的哭声,闷在掌心里。很小声,可车厢里这会儿安静,听得清清楚楚。

对面中铺的女孩往这边看了一眼,眼神复杂。上铺的中年男人叹了口气,摇摇头。

我移开视线。

可那哭声还是往耳朵里钻。一声一声,抽抽搭搭的,听着让人心里发紧。

哭了大概两三分钟,她停了。

用袖子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筷子。这次她吃得很急,大口大口的,像是跟谁赌气。

吃完后,她把泡面碗扔进垃圾桶,发出“哐”的一声。

然后她爬回中铺,躺下了。

面朝里,背对着过道。

车厢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有列车广播在放一首老歌,旋律舒缓,可在这环境里听着有点格格不入。

我拿出手机,给妻子发消息。

“快到了。”

等了一会儿,她回:“嗯。东西带齐。”

“带了。”

“路上小心。”

“你也是。”

对话到此为止。以前我们不是这样的。以前她能絮絮叨叨说一堆,吃什么了,看见什么了,同事说了什么笑话。我也乐意听。

现在没了。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说什么。那些日常的、琐碎的话,好像都随着那只小袜子一起,被抽走了。

我锁屏,把手机收起来。

抬头时,发现孕妇正侧过身,在看我。

她眼睛还红着,肿肿的。看见我注意到她,她也没躲,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

盯了几秒,她忽然开口。

“你这种人,”声音沙哑,“肯定没受过什么苦吧。”

一看就是。”她自顾自说下去,“细皮嫩肉的,穿得也整齐。家里条件不错?父母宠着长大的?

“所以啊,不懂。”她扯了扯嘴角,那笑比哭还难看,“不懂我们这些人,为了一口饭、一张床,得费多大劲。”

她翻过身,面朝上,看着上铺的床板。

我要是像你这样,我也能大方,也能有同情心。”她说,“可惜我不是。我得算计每一分钱,得看人脸色,得求爷爷告奶奶。

她顿了顿。

“还得被你们这种人,踩在脚底下。”

最后这句话,她说得很轻,轻得像叹息。

可每个字都砸在我耳朵里,沉甸甸的。

我想说,不是这样的。

我想说,我也在熬。熬得骨头都快碎了。

可我说不出口。那些话堵在喉咙里,像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噎得人喘不过气。

最后我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背上有一道疤,很小,是小时候爬树刮的。这么多年了,印子还在,淡淡的褐色。

有些东西,留下了就是留下了。

抹不掉。

07

广播开始报站。

还有三十分钟到达终点站。车厢里骚动起来,人们开始收拾行李,行李架上的箱子被拖下来,砰砰作响。

我也开始收拾。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就一个背包,一个文件袋。我把文件袋仔细塞进背包最里层,拉链拉好。

然后坐在铺位上等。

孕妇也起来了。她从中铺爬下来,动作比之前更迟缓。落地时,她扶着腰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始收拾她的编织袋。

她把袋子从铺位底下拖出来,打开,检查里面的东西。

我瞥见里面有几件小衣服,粉色的,确实带着小兔子图案。还有奶瓶、尿布,都是新的,包装还没拆。

她一件件拿出来看,又一件件放回去。动作很轻,像对待什么易碎品。

收拾好后,她把编织袋的拉链拉好,放在脚边。

然后她坐下来,就坐在过道边的折叠椅上,面朝着我这边。

她在等。

等什么?我不知道。也许是在等车到站,也许是在等我说点什么。

可我没什么可说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车厢里的嘈杂声越来越大,人们拖着行李往车门方向挤,列车员在喊“别急,按顺序下”。

窗外开始出现城市的轮廓。

高楼,立交桥,广告牌。熟悉的景象,可看着陌生。好像离开才几天,却像过了几年。

孕妇忽然开口。

“喂。”她叫我。

我抬头。

“你到哪儿下?”她问。

“终点站。”

“哦。”她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编织袋的提手,“我也是。”

沉默。

“刚才……”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电话里说的,你都听见了吧?”

我没否认。

她扯了扯嘴角。“听见就听见吧。反正……也就那么回事。”

她看向窗外,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有点模糊。

“我也不想这样。”她说,像是自言自语,“谁想当个泼妇?谁想逮着个陌生人撒气?可我……我憋得慌。”

她转回头,看着我。

“你知道吗?我昨晚梦见孩子了。是个女孩,眼睛很大,冲我笑。”她眼圈又红了,“可笑着笑着就哭了,说妈妈,我冷。”

她吸了吸鼻子。

“我就醒了。一摸,枕头湿了一片。”她苦笑,“然后我就听见你在下面翻身,一下,两下。我就想,凭什么你能安安稳稳躺着,我就得受这罪?”

“我知道这想法不对。”她摇摇头,“可人有时候,就是控制不住。看见别人过得好,自己过得不好,心里就酸,就恨。”

“恨完了,又觉得自己真不是个东西。”

广播再次响起,提示列车即将进站,请旅客做好准备。

人们开始往车门涌。

我站起身,背上背包。孕妇也站起来,拎起那个沉重的编织袋。她拎得很吃力,身子往一边歪。

我伸出手。

“我帮你拿吧。”我说。

她愣了一下,看着我。眼神里有诧异,有疑惑,还有一丝警惕。

“不用。”她摇头,把编织袋往身后挪了挪,“我自己能行。”

我没坚持。

车门开了。冷风灌进来,带着站台特有的气味。人们鱼贯而出,脚步声杂乱。

我跟着人流往外走。

孕妇走在我前面几步。她走得很慢,一手拎着编织袋,一手护着肚子。人群挤到她时,她会侧身避让,动作笨拙。

下了车,站台上人更多。

接站的人举着牌子,喊着名字。出租车司机在拉客,声音一个比一个高。广播声、脚步声、说话声,混成一片嘈杂的海洋。

我走了几步,停下。

从背包侧袋里摸出便签本和笔。就站在那儿,背对着人流,快速写了几行字。

写完了,撕下来,对折。

然后我转身,朝孕妇走去。

她正站在一根柱子旁边,四处张望,像是在找人。没找到,脸上露出焦急的神色。

我走到她面前。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你……”

我没说话,把那张折叠的纸条塞进她手里。

她下意识接住,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我,眼神里全是困惑。

“这什么?”她问。

我没回答,只是看了她一眼。

然后转身,没入人群。

一次头都没回。

08

李秀娟捏着那张纸条,站在柱子旁边,半天没动。

手里那张纸,折得方方正正的,边缘有点毛糙。她低头看着,眉头皱得紧紧的。

这人什么意思?

临走塞张纸条,是道歉?还是骂她?总不可能是钱吧。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

纸条上的字迹有点潦草,像是匆匆写就的。但一笔一划很用力,纸背都能摸出凸痕。

她眯起眼,开始读。

第一行:“大姐。”

称呼还算客气。她心里那点莫名的期待升起来一点。

接着往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