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年后,一个在吕梁跌到底的老煤老板,竟然是在大年初一这天,接到了失联多年女儿从国外打来的电话,问的还是那套伦敦的房子卖不卖。
王建国接电话的时候,手上还攥着门卫室的登记本。
外头风硬得很,工地门口的铁皮围挡被吹得咣当咣当响,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保安服,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脚边放着一个掉漆的保温杯,里面是早上灌的热水,到这会儿早凉透了。
手机一响,他本来没当回事。
这几年,除了骚扰电话,就是催缴短信,偶尔有个陌生号码,他第一反应也是躲。可那天不一样,屏幕上跳出来的是一串他看不懂的国际号码,前缀长得吓人,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伸过来的一根线,一下把他心给拽住了。
他愣了好几秒,才把电话接起来。
“喂?”
那边停了一下,才传来一个女声。
“爸,那套伦敦的房子要卖吗?”
就这一句,王建国站那儿半天没动。
风从门卫室的缝里灌进来,他却像什么都感觉不到了。那声“爸”,隔了四年多,还是像当年一样,轻,但清楚,带着一点他女儿特有的冷静劲儿。
王建国喉咙一下就堵住了。
“思雨?”
他怕自己听错,又问了一遍:“是思雨吗?”
“是我。”
王思雨的声音不大,像是在很安静的地方说话。她没哭,也没寒暄,还是那样,不绕弯子。可王建国一听见她的声音,眼泪当场就下来,怎么收都收不住。
他已经六十三了。
六十三岁的男人,站在工地大门口,对着一通越洋电话哭得肩膀都发抖。旁边来换班的小保安看见了,想问又没敢问,只当他身体不舒服,赶紧绕开了。
没人知道,这个弯着腰、满脸风霜的老头,十五年前在吕梁,是多么风光的人物。
那会儿谁提起王建国,不得加一句“王总”。
他手里有矿,是真有矿,不是嘴上吹的那种。煤价最疯的时候,他名下几座煤矿昼夜不停地出煤,车一辆接一辆往外跑,钱跟流水一样往回灌。别人还在算账,他已经开始嫌数钱麻烦了。
2005年那几年,吕梁的天是灰的,路是黑的,空气里全是煤灰味儿,可有钱人闻着那味道都觉得香。王建国就是那时候发起来的,发得又快又猛,像突然被老天爷点了名。
他年轻时吃过苦,真吃过。
十几岁就下井,肩膀扛过煤,手上起过冻疮,冬天回家鞋里都能倒出黑水来。后来慢慢承包、合伙、扩张,硬是从一个矿上的工人,熬成了老板。也正因为前头穷狠了,后头一旦有了钱,他花起来比谁都冲。
太原最热闹的时候,他在长风街边上的高档会所常年包着房间,别人订不到的位置,他一句话就能清场。逢年过节,家里来送礼的排队从门口排到院外,什么名酒、玉器、字画、虫草燕窝,堆得跟年货市场似的。
他自己出手更大。
有一年,他过生日,酒店直接摆了八十八桌。台上请了歌手,台下坐的全是生意伙伴、政府关系、亲戚朋友,连厨房传菜的小伙子都知道,今晚这场,来的不是普通人。酒开了一箱又一箱,茅台都按件算。王建国举着杯子满场走,谁见了都站起来,喊一声“王总”。
那种时候,他真觉得自己什么都能摆平。
妻子赵丽华也跟着过上了神仙日子。
她原本就爱体面,王建国一有钱,她更像鱼进了水里。家里衣帽间专门改了两次,第一回装不下,第二回索性把隔壁客房也打通了。包、鞋、珠宝、皮草,按品牌分,按颜色摆,旁边还得装射灯。她经常坐在梳妆台前,一边涂口红一边说,女人这辈子图什么,不就图个活得值。
在太原那些富太太圈子里,赵丽华是最会拿劲儿的那种人。
她说话慢,眼角一抬,就能把人压住。打牌输赢几十万,她从不带眨眼,反倒是别人输多了脸色难看,她还能笑着说一句:“牌桌上都心疼钱,那以后还怎么玩?”
旁边人就跟着赔笑。
王建国有时候看见了,也不劝。他那时觉得,老婆有底气,是自己给的,挺好。
他对女儿王思雨,更是舍得。
王思雨从小成绩就好,人也安静,不像别的孩子闹腾。王建国心疼她,说自己这一辈子吃了太多苦,不能让女儿再闻矿上的灰。所以王思雨十几岁就被送出了国,先在英国读寄宿学校,后来又去美国念书,学费生活费从来没短过。
有一年,王思雨放假从伦敦回来,饭桌上随口说了一句,觉得那边的老房子挺有味道,窗子一开,街道都像电影里的一样。
王建国一听,第二个月就让人去办了手续,在伦敦给她买了一套房。
那时他根本不觉得这算什么大事。
别说一套房,女儿要是说喜欢天上的月亮,他都恨不得搭个梯子去摘。十八岁生日那年,他还给王思雨订了一辆跑车。车钥匙放在蛋糕旁边,赵丽华笑得嘴都合不上,来的人没有不羡慕的。
可人这辈子,最怕的就是顺得太久。
顺久了,会觉得一切都该是自己的,钱不会少,关系不会变,酒桌上的笑脸也不会散。
王建国就是这么栽的。
2011年以后,煤炭行情开始往下掉,一开始大家都没当回事。干这行的人都知道,有涨有跌,今天跌了,明天可能就回来了。王建国那时候胆子大,还觉得是抄底机会,非但没收手,反而压了更多货进去。
结果这一压,就把自己压进去了。
煤价没起来,反倒一路往下滑。政策也收紧了,整顿、关停、环保、安全,哪一项都不是小事。以前能靠关系摆平的,后来也越来越难。矿一停,机器一停,工人要发工资,贷款要还利息,外面欠的账一圈追一圈,哪有一个口子能喘气。
王建国这人做生意有个毛病,重义气,或者说,他一直以为自己重义气。
最难的时候,他最信的不是银行,也不是律师,而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张伟强。
张伟强跟他是一个村出来的,年轻时候一起扛过麻袋,一起住过工棚,后来又一起开矿。别人都说防火防盗防合伙人,王建国不信,他总说,别人会坑我,伟强不会。
可偏偏,捅他最狠的就是这个“不会”。
那年冬天,账上最后一笔大钱没了。
不是亏出去的,是被张伟强卷走的。
十六个亿。
那不是个数目,那是拿刀直接把人心肝肺都掏走了。张伟强人早跑了,跑去国外,手机关机,家里空了,连常去的几个地方都找不见人。王建国得到消息的时候,正坐在办公室里等银行那边回电话。
他起初还不信,问了三遍。
等财务战战兢兢把流水摆到他面前,他半天没说出一句话。那天夜里,他谁也没叫,一个人坐办公室里喝酒,喝到最后站都站不稳,扶着墙往外走,走到走廊上,突然就蹲下去哭了。
五十多岁的人,哭得像个没路可走的孩子。
可那时候,已经没人心疼他了。
墙倒众人推,这句话一点不假。
银行催贷,法院查封,合作方撤资,债主上门,像约好了一样,齐刷刷全来了。前一天还跟他称兄道弟的人,第二天听见他名字就说不在。以前那些在饭局上抢着跟他碰杯的人,一转头都开始撇清关系,生怕沾上他这身晦气。
真正让王建国寒心的,不是外人,是家里人。
赵丽华翻脸翻得最快。
资产被冻结那天,她先是发疯一样摔东西,古董花瓶、茶具、摆件,能砸的全砸了。砸完坐在沙发上,眼睛发红,冲王建国骂:“你不是能吗?你不是谁都能摆平吗?现在呢?现在让我跟着你一起喝西北风?”
王建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那时已经焦头烂额,满脑子都是钱怎么堵、矿怎么保、债主明天来怎么应付,根本顾不上她的歇斯底里。可赵丽华不一样,她先想到的是自己的日子还能不能像以前那样过。
后来没多久,她就提出离婚。
说白了,也不是商量,是通知。
“王建国,我跟你过了这么多年,该享的我也享过了。现在你这个样子,我没必要陪你一起熬。”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一点不忍心。
民政局门口那天,天阴得厉害。王建国在协议上签字时,手抖得握不住笔。十八年的夫妻,到头来连句像样的话都没有。赵丽华拎着包,头也不回地走了,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哒哒哒的,一声比一声干脆。
没过多久,她就嫁了人。
对方是做地产的,岁数比王建国小,出手阔绰,婚礼办得风风光光。照片传到网上,赵丽华穿着婚纱笑得很亮,像是从来没认识过王建国这个人。
王建国看见那张照片的时候,正窝在地下室里啃馒头。
是的,地下室。
别墅被收走以后,他连像样的住处都没了,最后在城郊租了个二十来平的地下室。屋里常年见不着太阳,一到下雨天墙皮就返潮,床边那块地方总有一股霉味儿。窗户小得可怜,开在地面上,路过的人脚一抬就能从外头看见里面半张床。
最早那阵子,他还想找人帮帮忙。
毕竟以前帮过那么多人,总该有人念旧情。可现实给了他一巴掌又一巴掌,抽得他后来彻底死了心。
他那个小舅子,前前后后从他这儿拿走一千多万,说是创业,说是周转,说是过桥,反正名目一大堆。王建国从没逼过,觉得一家人,晚点还也没事。结果他一出事,小舅子立刻把能转的资产都转了,带着一家子跑去了国外,电话都打不通。
还有他二舅张国强。
这人以前逢年过节总来家里,嘴甜得很,一口一个“建国哥”。自己做生意缺钱的时候,差不多是跪着求王建国借的。王建国顾念亲情,借了几百万,借条都没让打。后来张国强生意做起来了,车换了,房买了,人也有派头了,可一见王建国落魄,立马当不认识。
有一次王建国在商场碰见他,隔着老远就认出来了。
他还特意紧走两步,喊了声:“国强。”
张国强听见了,脚步一顿,明明回头看见了,却装作没听见,拉着老婆孩子就进了电梯。电梯门合上的那一瞬间,王建国站在原地,手悬在半空,很久都没放下来。
还有那些侄子侄女。
谁出国读书,谁结婚买房,谁生意周转不过来,王建国以前没少往外掏。那时候大家都夸他大方,夸他有格局。可等他真缺那几千块医药费的时候,电话打过去,一个个不是说忙,就是说手紧,再不就是干脆不接。
王建国后来想明白了。
他以前以为自己是在帮人,其实很多时候,是拿钱给自己买了个热闹。那些围着他转的人,未必是奔着他这个人来的,更多是奔着他兜里的票子来的。票子没了,人情也就散了。
就连女儿王思雨,也慢慢跟他远了。
刚出事那阵子,王思雨还会打电话,问问情况,叮嘱他保重身体。可再后来,联系越来越少。她在国外工作,很忙,时差也乱,有时几个月才发来一条消息,短短几句,不冷不热。
王建国嘴上说理解,心里却难受得不行。
他不是怪女儿,只是那种失落太深了。人到了最难的时候,总想抓住最后一点亲情。可他伸手一摸,连女儿这头也像隔了层雾,怎么都靠不近。
他甚至一度觉得,王思雨是不是也在怪他。
怪他把好好的家折腾散了,怪他让她在国外一个人扛着,怪他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摔得一家人都没脸。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王建国就整宿整宿睡不着。
后来的日子,说难听点,就是熬。
他年纪大了,找正经工作根本没人要。以前别人叫他王总,现在人家看见他履历,先问的不是能力,是年纪,再问是不是那个破产的王建国。有些人听完名字,表情都变了。
最后,他什么活都干过。
去送过外卖,骑着一辆二手电动车,冬天风刮得脸生疼,手套都挡不住。去做过保洁,拎着桶和拖把,把人家商场地面擦得发亮。再后来,才托人找了个工地看门的活儿,工资不高,但好歹安稳一点。
有一回送外卖,地址是家高档酒楼。
他把餐送到包厢门口,门一开,里面坐着的正好是以前一个合作商。那人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酒杯都顿住了。包厢里还有别人,正笑着问:“怎么了,认识啊?”
那人立刻收回目光,淡淡说了句:“不认识。”
王建国当时脸上没什么表情,转身就走了。
可走进电梯那一刻,他还是没忍住,低头看了眼自己手里的外卖袋。油渍沾在纸袋边角上,像怎么擦都擦不掉的体面。
这些年,他身体也垮得快。
年轻时喝酒太猛,吃饭又没规律,血压高,心脏也不好。有几次胸口疼得像压了块石头,他咬着牙躺床上,硬挺过去。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去医院一查,一开药,就是钱。
钱这个东西,以前他拿它不当回事,现在却能把人逼得没脾气。
所以那通电话,对王建国来说,不只是惊喜,简直像天上突然开了道口子。
“思雨,你……你怎么突然打电话了?”
他努力把声音放平,可还是发颤。
王思雨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话。
“爸,我先问你,那套伦敦的房子,这些年你有没有动过手续?”
“没有。”王建国赶紧说,“那房子不是你名字吗?后来出事太急,我也顾不上,再说我也没想过碰你的东西。”
“那就好。”
“思雨,到底怎么了?”
“没什么大事,就是想告诉你,那套房子现在能处理了。”
王建国没太听明白。
“处理?你是缺钱了?”
王思雨轻轻叹了口气:“爸,不是我缺钱,是你不用再这么过了。”
王建国脑子嗡地一下。
接下来王思雨说的话,他一开始甚至没完全听进去。什么房子这些年升值了,什么她在国外这些年工作和投资都还顺利,什么她手里其实一直留着一些王建国当年完全不知道的东西。那感觉就像一个饿了很久的人,突然被塞了一桌饭菜,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不敢信。
最关键的是,王思雨说:“爸,我这几年不是不管你。”
王建国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我知道你住地下室,知道你在工地看门,也知道二舅他们是怎么躲你的,知道我妈后来过得怎么样。”
“你……你怎么知道?”
“我在看。”
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平静得有点叫人发怵。
王思雨从小就是这种性子,不爱把情绪全摆脸上。小时候别人家的孩子摔了会哭会闹,她摔破了膝盖,最多皱皱眉。那时王建国总觉得这孩子太冷,现在却第一次明白,她不是冷,是心里有数。
原来这些年,她一直在国外盯着国内的事。
她没立刻出手,不是无情,是要看清楚。
看谁在王建国没钱以后还肯搭把手,看谁嘴上说亲人、背地里却躲得最快;看张伟强跑出去以后怎么继续过他的好日子,看赵丽华换了个圈子以后,是不是还会想起以前那个陪她从苦日子熬过来的男人。
“我一开始也犹豫过。”王思雨说,“我怕我回来得太早,你还是会像以前一样,什么人都信,什么人都想帮。爸,你以前最大的问题不是心软,是拎不清。”
王建国听完,半天没说话。
换作别人这么说他,他早不爱听了。可这话从女儿嘴里说出来,他竟一点火气都没有,反而觉得扎心,因为全是真的。
王思雨又说:“那套伦敦的房子,当年手续做得干净,不在你名下。后来你出事,它没被碰到。现在卖掉,足够把你这些年的窟窿先填平。”
“思雨,爸不要你的钱。”
“不是给你钱。”她打断他,“是把属于这个家的东西拿回来。”
这一句,直接把王建国说哑了。
他站在寒风里,眼泪一串接一串往下掉,嘴唇哆嗦了半天,才低低说了句:“思雨,爸对不起你。”
“以前是我没办法。现在,我能管了。”
电话打了很久。
那天工地门口来来往往的人不少,王建国却像站在另一个世界里。等他挂了电话,天都黑了。他坐回门卫室的小板凳上,盯着手机看了又看,生怕刚才那通电话只是自己冻糊涂了做的梦。
可不是梦。
一个月后,王思雨回国了。
她没让王建国去接,自己从机场直接过来,找到那间地下室的时候,王建国正在煮挂面。门一响,他以为是房东,擦着手去开,门一拉开,整个人都僵住了。
王思雨站在门口,穿着深色大衣,头发利落地扎在后面,脸上有点疲惫,但眼神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父女俩对视了几秒。
王建国第一反应竟然是局促。他下意识往屋里看了一眼,像是怕女儿嫌弃这地方太破,连句“快进来”都说得不自然。
王思雨却什么都没说,放下箱子,直接抱住了他。
“爸。”
王建国这一下彻底绷不住了。
他这些年一直咬牙撑着,不肯在人前露出半点脆弱,觉得自己已经够丢人了,不能再塌。可女儿这一抱,把他所有强撑出来的壳都抱碎了。他抱着王思雨,哭得说不出话,只一个劲儿地拍她后背,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
那天晚上,地下室那张小桌子头一回摆得像顿饭。
还是挂面,还是那几样便宜小菜,可王建国吃得一口一口都发酸。王思雨边吃边问他的身体,问他这些年具体欠了多少,问张伟强那边还有没有旧账凭证。她问得细,像做项目一样,一条一条理。
王建国看着她,忽然有点恍惚。
他记忆里的女儿,还停在当年那个会坐在副驾驶上跟他说学校趣事的小姑娘。可眼前这个王思雨,已经不是小姑娘了。她说话稳,手段也稳,很多事甚至比他想得更深。
后来王建国才知道,王思雨这几年在国外确实混得不错。
她没靠谁,真是一步一步熬出来的。刚毕业那会儿,她也住过小房子,拿着一份看着体面、实际上累得人喘不过气的工作,白天上班,晚上继续学东西,慢慢做投资,慢慢攒资本。她没跟家里说,不是不想说,是那几年家里早乱成一锅粥,说了也没意义。
但她一直记着一件事。
张伟强卷走的,不只是钱。
那是她爸这辈子最相信的一份情分,被人拿去当了垫脚石。这口气,她不可能不讨。
所以她回国后,第一件事不是享受团圆,是开始清账。
张伟强以为自己躲出去就高枕无忧了,结果没想到,绕来绕去,还是被王思雨盯上了。他在国外做的生意并不干净,表面上风风光光,底下窟窿不少。王思雨没急着硬碰,而是顺着他的项目、资金链、合作关系一点点往里摸。
她不像王建国当年那样凭义气办事,她只看证据,只看时机。
张国强那边也一样。
他这些年生意做得看着红火,实际上资金绷得很紧,外头摊子铺太大,里头现金流根本经不起折腾。王思雨不出面则已,一出面,拿住的就是命门。
王建国一开始听她讲这些,还发懵。
“思雨,咱不至于吧。”他低声说,“要不算了,过去了就过去了。”
王思雨看了他一眼。
“爸,你到现在还觉得这是小事?”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
“你就是总想给别人留余地,可当年他们给你留了吗?”
王建国被问住了。
屋里静了一会儿,王思雨声音放缓了些:“我不是为了报复才做这些。我是要让你明白,有些人不是误会,不是糊涂,他们就是算准了你会心软,算准了你不会追究,才敢这么对你。”
这话,王建国后来想了很久。
是啊,有些伤不是无意造成的,是人家掂量过你以后,故意下的手。
接下来的事,王建国没全参与。
不是王思雨不让,是很多地方他已经跟不上了。可他看得出来,女儿这次回来,是真做好了准备。她处理事情比他老练得多,也冷静得多。有时候王建国会忍不住想,如果当年自己有她一半稳,也不至于把日子过成那样。
不过王思雨并没让王建国重新回去当什么“王总”。
她把伦敦那套房子处理后,先做的事,是给他换了住处,带他去体检,逼着他把药吃上,把那些拖了几年的毛病一点点管起来。王建国嘴上嫌贵,说没必要,她就一句:“以前你给我花钱的时候,也没问过有没有必要。”
这一句,把他堵得老老实实。
他搬出了地下室,住进了一套不算大、但收拾得很暖和的房子。不是别墅,也没什么金碧辉煌的装修,就是普普通通的三居室,阳光能照进来,窗台上还能养两盆绿植。王建国搬进去那天,站在客厅里看了好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这房子住着踏实。”
确实踏实。
人大概只有摔得够狠,才知道什么叫踏实。以前他住九百平的别墅,心里总想着场面、排场、关系,反而没几天是真轻松的。现在房子小了,日子淡了,他晚上能睡个整觉,这比什么都强。
至于生意,王建国本来是想再碰碰煤炭那边。
毕竟那是他最熟的路子。可王思雨不同意。
“爸,那个时代过去了。你要是还想做事,就做点能让自己晚上睡得着的。”
后来在她的建议下,王建国慢慢接触了新能源这一块。刚开始他其实不懂,觉得风机、储能、这些东西离自己太远,可真学进去以后,又觉得新鲜。他年轻时在矿上跑惯了,骨子里就不是个闲得住的人。让他天天在家养花遛弯,他反倒浑身不自在。
于是父女俩开始搭着做事。
不过这回跟从前不一样了。
以前王建国做生意,靠的是胆子和酒量,讲究的是先上桌、先喝倒、先把关系攒出来。现在不行了,他也不想那样了。他开始学着看合同,看风控,看长期收益,学着在会上闭嘴听别人说完,而不是一拍桌子就做决定。
他自己都觉得像活了第二回。
最让他心里发热的,不是又赚了多少钱,而是这一路上,真看清了一些人。
工地上有个老秦,以前跟他一起值过夜班。有一回王建国犯病,半夜胸口疼得厉害,是老秦把他送去医院的,还偷偷先垫了钱。那钱不多,几千块,可王建国一直记着。后来王思雨说公司缺个后勤主管,王建国第一时间就想到了老秦。
还有送外卖那阵子认识的一个小伙子,家里条件差,但人实诚。王建国摔车那天,是那小伙子扶他起来,还把自己没送完的餐先塞给他,说大爷你先垫垫肚子。像这样的人,不显山不露水,可到了关键时候,比那些满嘴义气的人强太多。
王建国现在常说一句话:落难时扶你一把的人,别管他身份高低,都得记一辈子。
至于那些躲他的、踩他的,他反倒不怎么提了。
不是忘了,是懒得再反复嚼了。人到这个年纪,什么最耗命,他算是明白了,不是吃苦,是老拿别人的错罚自己。过去那些事,够他长记性了,再天天揣心里,就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
有一次,王思雨问他:“爸,你现在还恨我妈吗?”
王建国正坐在阳台上晒太阳,听见这话,沉默了半天。
“恨过。”他说,“最难的时候,真恨过。可后来想想,她其实一直就是那样的人,是我以前有钱,看什么都蒙了一层光。不是她后来变了,是我后来才看清。”
王思雨没说话。
王建国又补了一句:“你别学我,别拿钱试人心,也别拿人心赌命。”
王思雨笑了笑:“我不会。”
这话他信。
因为王思雨比他清醒。
大概也是这场家道中落,把他们父女俩重新捏了一遍。以前王建国忙,忙着矿,忙着酒局,忙着应酬,说是疼女儿,其实很多时候不过是给钱、给条件,真正坐下来好好说话的时间并不多。现在反倒有了。
周末的时候,王思雨会回来吃饭。
王建国开始学做菜,起初手艺不行,不是盐多了就是火大了,做个西红柿炒鸡蛋都能炒老。王思雨也不嫌,照样吃,还说比外头那些花里胡哨的餐厅强。王建国听了,嘴上说她瞎哄,心里却美得很。
有时候父女俩吃完饭,就坐客厅里聊天。
聊以前,聊以后,也聊那些最难的时候。
王建国曾经问过她:“你那几年真不难受吗?看着我这样。”
王思雨靠在沙发上,想了想才说:“难受。但我知道,如果我那时候一回来,给你钱,把你从地下室接出来,你会感激我,也会马上原谅所有人。你会觉得日子好起来就行了,不会真的看清那些人。爸,你太容易心软了。”
王建国听完,苦笑了一声。
“你这脾气,是真像我,又不像我。”
“像你的地方,是记情。不像你的地方,是我记得更久。”
王建国点点头,没反驳。
他如今越来越觉得,自己这辈子最值的一件事,不是发过大财,也不是风光过多少年,而是把王思雨养出来了。哪怕后来家散了、钱没了,可这个女儿没废,反而比谁都立得住。这比什么都强。
春天来的时候,王建国已经很少再去想地下室那段日子了。
不是忘,而是那种寒气终于慢慢从骨头里退了出去。他偶尔路过以前那个工地,还会下意识看一眼门卫室。里面换了新人,趴在桌上刷手机,看着年纪不大。王建国站那儿看了一会儿,突然就笑了。
好像那个缩着脖子、裹着旧棉服、等一通电话等到快把自己等没了的老头,已经离他很远了。
但其实也没多远。
因为他知道,人不能忘本,也不能忘疼。忘了,就容易重蹈覆辙。
所以现在谁来套近乎,他先看这人怎么做人,再谈别的。谁开口闭口讲交情,他心里先留三分。不是他变冷了,是终于学会给自己留条路了。
有一回,几个以前的老熟人攒局,托人递话给他,说想聚聚,叙叙旧。
王建国听完就笑了。
“叙什么旧?我穷那几年他们在哪儿呢?”
来传话的人有些尴尬,打圆场说,大家年纪都大了,看开点。
王建国摆摆手:“我早看开了。就是因为看开了,才不去。”
这话一点不赌气。
是真不去了。
他现在珍惜的是眼前这些平常日子。早起去公园走几圈,中午回家吃口热饭,下午去公司转转,碰见员工就聊几句,晚上等着女儿的视频电话。偶尔也会想起当年那种灯红酒绿、前呼后拥的时候,可再一回头,反而觉得吵。
热闹这东西,很多都是借来的。
人散了,酒醒了,剩下还是自己。
只有真的摔过一跤,才明白能扶着你回家的,和在酒桌上举杯喊你哥的,从来不是一拨人。
所以那通电话,对王建国来说,哪里只是救命钱那么简单。
那是王思雨隔着大半个地球,给他递回来的一根绳子。绳子另一头拴着的不只是那套伦敦的房子,还有他这辈子差点弄丢的东西——体面、亲情,还有重新把日子过明白的机会。
有时候晚上吃完饭,王建国会坐在窗边发会儿呆。
天黑下来,楼下灯一盏一盏亮起,远处车声断断续续,厨房里还留着饭菜的香味。这样的夜,安静,也普通。可王建国心里比哪年都踏实。
他以前总觉得,人活着得往高处站,站得越高越有本事。现在才知道,站多高不重要,重要的是摔下来的时候,还有没有人愿意叫你一声爸,问你一句,房子要不要卖,日子还过不过得下去。
他这辈子起过,也落过,风光过,也狼狈过。
到头来才明白,钱这东西,能把人捧起来,也能把人身边那些假模假样的东西全招来。等钱一退潮,谁光着脚,谁穿着鞋,谁站岸上看笑话,一眼就清楚了。
幸好,他不是一个人走到黑。
幸好,王思雨回来了。
而且,是带着清醒、带着底气、也带着对他的那份不声张的惦记,回来的。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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