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刚一动,孟晓宁就把手机调成了飞行模式。
车身轻轻一晃,北京南站的站台就开始往后退,退得很快,像谁把一整段过去连根拔了。她靠着椅背,没急着闭眼,也没去看包里那份已经折了两次的文件,只把视线落在窗外。三月的北京还是灰,灰得发沉,风也硬,站台上那个穿黑色长羽绒服的女人正举着手机追着车跑,嘴巴一张一合,隔着厚玻璃什么都听不见,但孟晓宁不用猜都知道是谁。
周倩。
她甚至能想出来周倩会说什么。无非就是“嫂子你什么意思”“你先接电话”“一家人有事好商量”,再不然就是那句她这几年听得耳朵起茧的话——“你反正也闲着”。
孟晓宁垂下眼,看向小桌板上倒扣着的手机。屏幕黑了,看不到那一长串未接来电,可她记得很清楚,二十七个,前面十九个是周倩,后面五个是周衍,剩下三个是婆婆。
最后那条微信她也记得,一字不差。
“嫂子,我已经跟妈商量好了,下周一我就带孩子过去住。你把小房间腾一下,我这次身体肯定比前两次虚,你得多费心。咱们一家人,别让我难做。”
一家人。
这三个字,她这八年听得太多了。谁有事,就拿一家人压她;谁犯懒,就拿一家人堵她;谁要占便宜了,更是把一家人挂在嘴边,仿佛她只要皱一下眉,就是不懂事,就是外心,就是让周家没脸。
车厢里很安静,隔着过道坐着一对老夫妻,老太太正从保温杯里往杯盖里倒水,老头掏出药片一粒一粒数。前排有个小姑娘一直在吃薯片,咔嚓咔嚓,声音不大,却莫名让人心定。
孟晓宁看着那对老夫妻,忽然想起自己刚结婚那会儿。
那是2016年,婚礼办得不算多隆重,但也过得去。周衍那时候还在一家互联网公司上班,工资不错,人也会说话,站在人堆里挺显眼。她爸妈本来不太放心,觉得这男孩子嘴太甜,怕不稳当,可孟晓宁那会儿一门心思认准了,觉得周衍懂她,心疼她,还跟朋友说过一句特别傻的话:一个男人肯在下班后绕半个城来接你,怎么会不好呢。
后来才知道,有些人接你那阵是真心的,可真心这东西,短,短得跟打火机里的火苗一样,啪地亮一下,风一吹就没了。
婚后第二年,周倩生第一胎。
那天是在婆婆家吃饭,桌上炖了鸡,蒸了鱼,还有一盘芹菜炒香干。孟晓宁记得很清楚,因为她那天刚加完班,饿得前心贴后背,鱼还没夹到嘴里,婆婆就把筷子搁下了,像宣布什么大事一样清了清嗓子。
“晓宁啊,倩倩快出月子了,可她那边人手不够。你年轻,手脚也麻利,过去多照顾照顾。”
孟晓宁那会儿还在广告公司上班,做文案,工资不高,活儿却一大堆。她愣了一下,说:“妈,我白天上班,晚上过去可以。”
婆婆看着她,像没听明白:“你还上班呢?”
“我一直上班啊。”
“哦,对。”婆婆脸上那点笑淡了,夹了口菜,又补了一句,“我还以为你们准备要孩子了。既然上班,那下班过去吧,都是自家人,辛苦点也是应该的。”
周衍在桌子底下碰了碰她的腿,意思很明显,让她别顶。
孟晓宁那时候还年轻,也可以说还傻,笑了笑就答应了。
那一个月,她几乎没过过像样日子。每天六点下班,从公司赶地铁去通州,拎着菜,挤得头发都乱了,到周倩家先做饭,再洗奶瓶,接着收拾一地狼藉。周倩抱着孩子喊腰酸,刘刚坐在沙发上刷视频喊水凉了。等一切弄完,常常已经快十一点。
她回到家,脚都是肿的。
那阵子周衍说得最多的一句话不是“你累不累”,而是“再坚持几天,我妹也不容易”。
对,周倩不容易,那她呢?
她那时候没问。她总觉得,结婚就是这样,忍一忍,过一过,日子就顺了。
结果没顺。
两年后,周倩生第二胎。
那会儿孟晓宁已经辞职了。辞职不是她主动想辞,是周衍说他要创业,说机会难得,说外面的人再靠谱也不如自己人,劝她回来帮忙。说到底,就是他在前面做老板,她在后面做免费劳力。做饭,采购,记账,接待客户,偶尔还得帮着贴发票、算成本,什么都干,最后落到她头上的一句总结是:公司以后都是咱们的。
这话听着多像回事啊。
可公司开了两年,她没拿过一分工资,反倒把自己以前存的积蓄一点一点垫了进去。买菜的钱是她出,房贷紧了是她想办法,连周衍跟朋友出去喝酒回来吐了一地,第二天擦地的还是她。
周倩第二次坐月子的时候,婆婆甚至懒得绕弯了,电话里直接说:“晓宁,你过去住一个月,倩倩点名要你。别人照顾她我不放心。”
孟晓宁那会儿还以为这是信任。
她又去了。
这一回比上一回还累,因为周倩大儿子已经会跑会闹了,小的又离不了人。她白天抱一个,晚上哄一个,夜里还得起来热汤。刘刚回家永远那副样子,鞋一甩,身子一躺,嘴里来一句:“嫂子,给我倒杯热水。”
孟晓宁第一次给他倒了,第二次没动。
刘刚当场脸就撂下来了。晚上跟周倩嘀嘀咕咕一通,第二天家庭群里周倩发了好几条语音,孟晓宁没点,周衍却听了,听完只跟她说:“他开车一天也挺累的,你别较真。”
孟晓宁当时站在厨房,手里正洗着一堆油碗。水哗哗流,她没回头,也没说话,心里却第一次有了个很模糊的念头:原来她在周家,不是家里人,是工具。
只是那时候她还没彻底看明白。
真正让她开始醒的,是钱。
周衍创业第三年,公司黄了。黄得挺突然,前一天还在谈合作,后一天办公室就空了。那晚他喝得烂醉,回家抱着她哭,说对不起她,说让她跟着吃苦了,说以后一定翻身。
孟晓宁那晚还心疼过。
第二天呢?
第二天周衍睡到中午,起来煮了包泡面,坐沙发上刷手机,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孟晓宁问他接下来怎么打算,他只说:“先缓缓,再看看。”
这一看,就是大半年。
大半年里,周衍像把自己活成了一团棉花,不工作,不投简历,不见人,白天躺着,晚上打游戏,偶尔翻身问她一句家里还有没有钱。她说有,他就哦一声,继续躺。
孟晓宁没办法,只能重新出去找工作。
三十二岁,空窗好几年,已婚未育,简历投出去大多石沉大海。那阵子她早上六点起,晚上十一点睡,白天跑面试,晚上改简历,心里一直悬着,怕自己真就这么废了。后来好不容易找了个小公司,工资六千出头,不算多,但至少能喘口气。
从那以后,家里的基本开销几乎全落在她一个人肩上。房贷、水电、燃气、网费、米面油、卫生纸,甚至周衍爱抽的烟,有几次都是她顺手买回来的。
她不是没想过停下。
可每一次,当她想说“我撑不住了”的时候,总会有人先一步来跟她说,你再撑一下。
婆婆说,周衍压力大。
周倩说,我哥面子薄。
周衍自己说,现在只是过渡期。
所有人都盼着她懂事,只有她自己没人问。
事情真正炸开的那天,是三天前。
那天孟晓宁下班回来,天都快黑了。她刚把包放下,周倩电话就打过来了。语气特别冲,跟报喜似的。
“嫂子,我怀了,医生说是男孩!”
孟晓宁嗯了一声:“恭喜。”
周倩那边笑了半天,笑完直接切正题:“我跟我妈说过了,这次月子还得你照顾我。外面那些月嫂我信不过,贵不说,手艺也不行。你上两次做的月子餐我现在还记得,正好我这回想好好补补。”
孟晓宁站在玄关那儿,半天没动:“我现在上班。”
“上班怎么了?请假啊。”
“请不了一个月。”
“那就辞了呗。”周倩说得轻飘飘的,“你那工作本来不就一般吗,一个月挣那点钱,还不够给孩子买几罐奶粉。我哥都说了,你这阵子也累,不如干脆歇一歇,回来照顾我,回头让我哥给你发工资。”
孟晓宁当时脑子嗡了一下。
她盯着客厅里躺着的周衍。周衍正翘着腿刷短视频,视频里不知道谁在哈哈大笑,他跟着也咧嘴笑了一下。她握着手机,忽然觉得荒唐得厉害。
她问周倩:“你哥给我发工资?他拿什么发?”
周倩顿了顿,随即像被戳了面子,语气更硬了:“那不是你们夫妻之间的事吗?反正我是你小姑子,我坐月子你帮一把,不也是应该的?再说了,你又没孩子,照顾我正合适,省得整天在外头瞎忙。”
“你又没孩子。”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周倩八成没觉得有什么,可孟晓宁心口像被什么狠狠掐了一把。
她不是不想要孩子。
刚结婚那两年,她想着先把工作稳住。后来周衍要创业,她想着等事业走顺一点。再后来,钱越来越紧,状态越来越乱,她一次次把这件事往后拖。去年体检,医生已经提醒她卵巢功能下降,最好尽快考虑怀孕。她回家跟周衍说过,周衍当时正打游戏,连头都没回,只说了一句:“现在这种情况,生下来喝西北风?”
就这么一句,把她满肚子的话全堵回去了。
现在周倩轻飘飘拿“你又没孩子”来堵她,像在说她占了多大便宜似的。
孟晓宁没当场发作,只说了句“我考虑一下”就挂了。
那天夜里,她一直没睡着。
周衍鼾声断断续续,她睁着眼躺在黑里,脑子里全是这些年的事。第一次去通州照顾月子时她在地铁上啃面包;第二次熬整夜后低血糖差点摔在卫生间;周衍创业失败后她一个人跑银行、跑超市、跑面试;还有她生日那天,她自己给自己煮了一碗长寿面,周衍却跟朋友在外面喝到半夜,回来后只问她还有没有醒酒药。
她突然就想明白了。
不是她不够好。
是他们吃定了她会退。
第二天一早,周倩又打来电话,先软后硬,哭一阵,求一阵,最后不耐烦了,声音尖得刺耳:“孟晓宁,我都低声下气到这份上了,你还拿乔?你是我嫂子,这种时候不帮我,你想干什么?”
孟晓宁对着镜子刷牙,泡沫糊在嘴边,没再跟她绕,直接说:“我不去。”
那边愣住了。
接着,周倩炸了。
电话挂断不到十分钟,周衍就从卧室出来,脸黑得跟锅底一样。
“你什么意思?我妹求你点事,你至于吗?”
孟晓宁坐在餐桌边吃面包,语气很平:“我上班,没空。”
“你那破班有多重要?”周衍一屁股坐下,语气里全是火,“我妹是生孩子,不是出去旅游。再说前两次你不都照顾了吗,这次装什么清高?”
孟晓宁抬头看他:“前两次我照顾,是因为我以为你们会记得好。现在我知道不会了。”
周衍像听了笑话:“一家人还要你图回报?”
“我图过回报吗?”她问。
周衍卡了一下,脸色更难看:“你别跟我咬文嚼字。我就问你一句,去不去?”
孟晓宁没说话。
周衍猛地把筷子摔在桌上:“孟晓宁,你别逼我。你现在这点脾气给谁看?你吃我的住我的,用我家的房子,还在这儿摆脸色?”
那一瞬间,孟晓宁心里反倒静了。
吃他的?住他的?
这些年是谁在还房贷,是谁在撑这个家,是谁连生病发烧都自己扛着去上班,回来还要做饭洗衣服?
她看着周衍,忽然觉得这男人陌生得厉害。不是今天才变,是她今天才看清。
她只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周衍以为她服软了,哼了一声,转身又回沙发躺着去了。
可他不知道,孟晓宁那句“我知道了”,知道的不是去不去照顾周倩,而是她终于知道,这段婚姻已经没什么可留的了。
那天下午,她请了假,先去银行打流水。
她有一张卡,周衍一直以为里面早空了。事实上没有。那是她婚前爸妈给她的二十万嫁妆,她一直没动,后来这些年再难,她也只是偶尔往里存一点,把别的卡里的零头抠出来藏进去。她不是有多精明,她只是本能地给自己留一口气。
流水打出来,她一页页看过去,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像在看另一个女人的人生。
从银行出来,她去了律所。
接待她的是个说话很利索的女律师,听完大概情况,没废话,只问她:“你想离吗?”
孟晓宁坐了好一会儿,点了头:“想。”
“那就准备材料。你这种情况,婚前财产比较清楚,婚后共同还贷部分也能算,但得看你要不要争。”
孟晓宁问:“如果我不争,会快一点吗?”
女律师看着她:“会。但你想清楚,放弃的是你的钱。”
孟晓宁沉默了一阵,慢慢说:“有些钱我现在比谁都清楚该不该要。可有些东西,我更想赶紧断干净。”
女律师点了点头,没多劝,只把流程跟她讲明白了。
从律所出来,风有点大,吹得她眼睛发酸。
她没回公司,坐在路边长椅上发了会儿呆,然后拿出手机,先给领导发了辞职邮件,又订了一张去大理的高铁票。
不是冲动。
她心里很清楚,自己不是去散心,是先从那个地方抽身出来。再待下去,她怕自己又会被说动。她太知道自己了,耳根不算硬,别人一示弱,她就容易心软。可这一次,她不想再心软了。
当天晚上,周衍心情居然还不错,可能是以为她已经答应了,吃饭时甚至主动问了句:“倩倩来了住小房间行不行?她那俩孩子闹腾,回头你多看着点。”
孟晓宁夹菜的手顿了顿,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没一会儿周倩电话打过来,周衍直接开了免提。
“哥,嫂子答应了吧?”
“答应了。”周衍说得很自然。
“那就好。嫂子,我跟你说啊,这回我婆婆不管事,孩子到时候晚上哭你得帮我带着。我月子里不能受累,你知道吧?还有刘刚嘴挑,你做菜别太淡,他爱吃辣点的。”
孟晓宁坐那儿,忽然一点胃口都没了。
她听着周倩理所当然安排这一切,心里最后那一点犹豫,也彻底没了。
夜里,周衍睡得很香。
孟晓宁起来收东西。
她没带多少,就一个二十四寸箱子,几套衣服,证件,银行卡,洗漱用品,还有她爸妈的两张照片。结婚时买的那些锅碗瓢盆,她没动;她自己一点一点添置的小家电,她也没拿;就连梳妆台上那支用了半截的口红,她想了想,也放下了。
拿走这些干什么呢。
都不重要了。
天快亮的时候,她坐在客厅,写了一张纸条,压在桌上的玻璃杯下面。
“周衍,我们离婚。具体联系律师。”
就这么短。
她没骂人,也没诉苦。说多了反而像解释,她已经不想解释了。
出门的时候,周衍还在睡,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心里竟然没什么惊天动地的感觉。没有电视剧里那种撕心裂肺,也没有大松一口气。更像是拎着一个装满石头的袋子走了很多年,终于把它放到了地上,肩膀麻木得一时都感觉不到轻。
现在,高铁已经开出很远了。
她坐在窗边,终于把那份文件从包里拿出来。是律师帮她列的材料清单,旁边还夹着几页婚姻财产说明。字很多,她没细看,只把纸又折好,塞了回去。
中午的时候,乘务员推车过来卖盒饭,问她要不要。她点了一份最普通的,红烧肉的。米饭有点硬,菜也一般,可她吃得挺认真。她已经很久没在吃饭的时候只想着吃饭了。以前在家里,做完饭先端给别人,自己总是最后坐下,刚吃两口,不是有人喊拿纸,就是有人喊盛汤。
现在没人喊她。
这感觉一开始还不习惯,过了一会儿,竟然有点好。
下午四点多,她把飞行模式关了一下,信息顿时涌进来。
周衍先是问她在哪,后面开始发火,再后面又说让她别闹,最后一条最像他。
“你要是再不回来,离婚就离婚,别怪我不客气,你一分钱都别想拿走。”
孟晓宁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
真是到这一步了,他惦记的还是钱和面子。
她想了想,给周衍回了条短信。
“我已经咨询过律师。婚前财产你碰不着,婚后共同还贷我本来能主张,但现在我不要。你放心,我不会纠缠,你也别来找我。”
发完,她顺手截了图,扔进家庭群里。
然后又补了一句:“从今天起,周倩坐月子的事,谁爱管谁管。孟晓宁不伺候了。”
群里先是安静了十几秒,紧接着就炸了。
婆婆发语音,周倩发问号,公公发“有什么事回来再说”,还有几个亲戚跳出来劝,说夫妻哪有不吵架的,说一家人不要闹成这样。
孟晓宁没再看,直接又关了飞行模式。
说句不好听的,这些人不是今天才知道她受了多少委屈,他们只是不在乎。如今急成这样,也不是心疼她,不过是突然发现,那个最好使唤的人不肯使唤了。
到昆明那晚,她找了个离车站不远的酒店住下。房间不大,床也不软,可她洗完澡躺进去,竟然一觉睡到了天亮。第二天再坐慢车去大理,窗外颜色慢慢变了,从灰扑扑变成了透亮的绿,天也越来越高。
等她真正出了站,抬头看见那片蓝得发亮的天时,整个人都恍了一下。
原来天还能这么蓝。
原来风吹在脸上,不只是冷,还可以带着一点潮气和花草味。
手机在这时候响了,是周衍。
她盯着名字看了几秒,接了。
那头的声音压着火:“孟晓宁,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很平静:“我已经说了,离婚。”
“你以为跑到大理就能解决事?倩倩下周生,你现在给我回来!”
“她生孩子,跟我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她是我妹!”
“那是你妹,不是我生的。”
这话一出口,周衍那边明显被噎住了,过了几秒,火气更大:“你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孟晓宁,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孟晓宁站在车站外的阳光里,轻轻笑了一下:“对,我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太好说话了,所以你们都觉得我活该。”
周衍声音发紧:“你别后悔。”
“后悔的是以前,不是现在。”
她挂了电话,顺手把这个号码也拉黑了。
车站外有人拉客,有人卖花,还有司机探头问要不要去古城。孟晓宁拖着箱子站了一会儿,最后上了一辆面包车。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特别能说,一路上问她是不是来旅游,是不是第一次来大理,一个人住怕不怕。孟晓宁本来不太想说话,可大姐那种热乎劲儿很容易让人放松,聊着聊着,也就应了几句。
到了古城边上一条小巷,大姐把她带到一家院子门口,喊了一声:“阿亮,有客人!”
门从里面打开,出来个年轻男人,瘦高,穿灰色卫衣,头发有点乱,眼睛却很亮。
“住店是吧?进来吧。”
这人就是阿亮。
院子比孟晓宁想得大,中间一棵石榴树,枝丫伸得老开,墙角种着花,乱归乱,却不难看。桌椅摆得有点随意,像谁家自己住的院子,不像那种刻意装出来的网红民宿。
阿亮带她上二楼看房,房间干净,窗户一推开,就能看见远处的山。
他把钥匙递给她,随口问:“你打算住几天?”
孟晓宁愣了一下。
她还真没想好。
以前她出门,总得先想清楚天数、计划、预算、返回时间,什么都得卡着。可这次她第一次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该怎么安排,反倒没那么慌。
她说:“先住三天吧。”
阿亮点头:“行,住得舒服再续。”
他没多问一句。这一点,孟晓宁很喜欢。
晚上院子里烤烧烤,阿亮招呼住客一起。孟晓宁本来不想下去,可一个人待在房间里更空,最后还是坐到了石榴树下。
炭火一烧起来,院子里一下有了人气。有人聊天,有人拍照,有人拿着啤酒碰杯。阿亮忙前忙后,给这个翻鸡翅,给那个递盘子,忙得一头汗,嘴上却还挂着笑。
他给孟晓宁端了一盘烤茄子,说:“尝尝,别客气。”
孟晓宁吃了一口,味道意外地好,蒜香很足,辣椒也正好。她说了句“好吃”,阿亮乐了:“那必须,我家招牌。”
后来人慢慢少了,院子也安静下来。孟晓宁喝了两瓶啤酒,胃里暖洋洋的,脑子反而清醒了些。阿亮在旁边坐下,也给自己开了瓶酒,没东问西问,只说:“你看起来像是刚从什么地方逃出来。”
这话说得太准,孟晓宁一下就笑了。
她说:“差不多吧。”
阿亮点头:“那就先歇歇。来这儿的人,十个有八个都是先躲躲。躲够了,再想往哪走。”
这话挺轻,可孟晓宁听了,鼻子却忽然有点发酸。
那天夜里,她回房后终于还是哭了一场。不是崩溃,就是那种压太久了,身体比脑子先一步松掉了。她坐在床边,越哭越安静,哭完了洗把脸,躺下,很快又睡着了。
第二天太阳特别好。
她下楼时,阿亮正在院子里煮面。白汽往上冒,香味跟着飘过来。他见她出来,抬了抬下巴:“正好,吃早午饭。你这脸色昨天看着像要晕,今天好多了。”
孟晓宁坐下,看着他把一碗面放到自己面前。鸡汤底,卧了个蛋,上头撒着葱花,简单,却让人一下有了胃口。
阿亮说:“随便面。”
“什么面?”
“就是你说随便,我就真给你做个随便。”
孟晓宁没忍住笑了,低头吃了一口。
那一口热汤下肚,她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安静静吃过一顿别人给她做的饭了。以前总是她照顾别人,原来被照顾一下,会让人这么想哭。
吃完饭,她把手机开机。
不出意外,家庭群里乱成一锅粥。
婆婆一会儿哄,一会儿骂,周倩先道歉,后诉苦,说自己孕晚期情绪不好,让她别跟孕妇计较。刘刚甚至都发了句:“嫂子,都是误会。”看着都新鲜。
最可笑的是周衍,半夜两点发了一大段,大意是说他那天说话重了,但她也不该闹离家出走,还说只要她回来,一切都好商量。
孟晓宁看完,只觉得累。
不是恨,是那种连生气都不想生了的累。
她没回任何人,直接给律师发消息,约了下一步。
然后,她把朋友圈背景换成了大理的天。
没有配文。
下午,阿亮问她要不要去洱海边走走。孟晓宁本来还想再缩一天,可想了想,还是去了。
车沿着水边慢慢开,风从窗户灌进来,吹乱她的头发。阿亮放了首老歌,声音不大,正好。到了一个人少的地方,他们把车停下,沿着岸边慢慢走。
洱海很静,水面亮得晃眼。
阿亮没催她说话,就陪着走。走了很长一段,孟晓宁才开口。
“我结婚八年,第一次一个人出来这么远。”
阿亮嗯了一声。
她又说:“以前总觉得,自己得把身边的人都安顿好了,才有资格想自己。结果安顿来安顿去,别人都习惯了,只有我自己一直没被安顿过。”
阿亮踢开脚边一块小石子,过了一会儿才说:“那你现在就从头学。先把自己放前面一次,也不会天塌。”
孟晓宁站住,看着远处的水光,忽然笑了。
是啊,又不会天塌。
她过去总把很多事想得太大,好像她不顶着,整个周家就要散。可她现在人都走了,周家不也照样转吗?周倩真要生了,自然有人想办法;周衍真要吃饭,也不会把自己饿死。离了她,地球根本照转。
只是从前没人告诉她,她其实可以不做那个垫底的人。
回去那晚,周衍又换了个陌生号给她发短信。
“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你别逼我去找你。”
孟晓宁看了两秒,直接回了两个字。
“不回。”
然后拉黑。
做完这件事,她心里忽然空出一大块地方,不疼,就是空。那种空不吓人,反而像新屋子刚搬空旧家具,乱是乱了点,可总算能重新摆东西了。
晚上阿亮在院子里煮火锅,辣锅滚得咕嘟咕嘟响。他问她吃不吃辣,孟晓宁说吃。其实她以前不太能吃,可那天也不知道怎么了,就想痛快一回。
火锅很辣,酒很甜,院子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石榴树的影子铺在地上,风从屋檐下穿过去,轻轻的。
孟晓宁喝到微醺,话也比平时多了。
她讲了很多,讲自己第一次去通州时穿高跟鞋走到脚起泡,讲第二次坐月子夜里发烧还在给孩子冲奶粉,讲周衍创业时她怎么帮着记账、跑腿、垫钱,讲她妈来北京看她,一进门发现冰箱里只有几个西红柿,背地里哭了很久。
阿亮一直听着,没插什么大道理,只是在她停住的时候给她续杯,或者递张纸。
等她终于说累了,趴在桌上发呆,阿亮才轻声说了句:“孟晓宁,你已经很能扛了,不用再证明了。”
她听见这话,眼圈一下就红了。
以前所有人都希望她继续扛,继续忍,继续懂事。只有这个认识没两天的人,告诉她不用再证明了。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路跑来,也许跑对了。
后面的几天,日子一下慢了下来。
她在院子里晒太阳,看书,发呆,偶尔跟住客聊两句。阿亮有时候做饭,会顺手给她留一份;有时候骑车去买菜,问她要不要带束花回来。她也不总出门,有时就在房间里看着窗外发愣。可那种愣神跟在北京不一样。在北京发呆像被生活抽空,在这里发呆,反倒像身体一点点补回来。
律师那边进展挺快,材料补齐后,说可以先发律师函。
婆婆后来又打过几次,周倩也发过长长的语音,孟晓宁都没接。她不是赌气,她只是终于明白,有些人不是你解释了就能懂,他们只会挑对自己有利的部分听。既然这样,那就不说了。
一周后,周衍终于消停了。
大概是意识到她这回真不是闹脾气。
那天傍晚,院子里风很柔,阿亮在修一张坏了腿的木椅,低着头拧螺丝。孟晓宁坐在旁边剥橘子,剥着剥着,忽然说:“我以前特别怕离婚这两个字。”
阿亮头也没抬:“现在呢?”
“现在也怕。”她很诚实,“但怕归怕,我更怕再回去过以前那样的日子。”
阿亮把椅子摆正,试了试稳不稳,笑了笑:“那就够了。人又不是非得等不怕了才能往前走。”
孟晓宁看着他,心里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院子里亮了灯。远处有人说笑,近处有锅里咕嘟的声音,石榴树叶子在风里轻轻晃。
她突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想起周倩下周一要不要来住、周衍晚上吃什么、婆婆会不会不高兴这些事了。不是刻意不想,是那些事真的离她远了,远到像隔了层雾。
她剥下一瓣橘子放进嘴里,酸酸甜甜的。
真奇怪,原来一个人不用再围着别人转的时候,时间会这么宽。
夜里回房前,她在窗边站了很久。
远处的山沉沉的,天上有星星,不多,但亮。楼下院子里,阿亮还在收拾桌子,动作慢悠悠的。有人路过巷口,笑声断断续续飘进来。
孟晓宁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安安静静,没有新的未接,没有催促,没有命令,没有那些让她喘不过气的“你该”“你必须”“你反正”。
她把手机放到一边,抬手关了灯。
黑暗里,她第一次特别清楚地知道,后面的路不一定轻松,离婚要跑手续,工作还得重新想,人生也不可能因为来了大理就一下全好了。可那又怎么样呢。
至少从今天开始,她往前走的每一步,都是替自己走的。
这就够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