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王是上海人，三年前被公司派到东京工作。去之前，他挺兴奋的。

从小到大，他看日本动画、日剧长大，心里对日本有一种说不清的好感。朋友圈里那些去日本旅游的人，发回来的照片永远是天很蓝、街道很干净、东西很好吃。国内那些自媒体文章他也看过不少，标题一个比一个猛：《日本人震惊了，中国游客的素质让我们自愧不如》《日本人的细节，看完我沉默了》。当然，更多的是那些把日本捧上天的文章，说日本多么发达、多么先进、多么让人自惭形秽。

所以小王去的时候，是带着一种朝圣般的心情的。

到了东京，第一个月，他觉得什么都好。电车准点，便利店方便，服务人员鞠躬鞠得恰到好处。他发了一条朋友圈：“终于见识到什么叫做发达国家的样子。”配了九张图，有晴空塔，有皇居，有公司楼下的自动贩卖机。

三十多个赞。

可是住到第三个月，新鲜劲儿过去了，小王开始注意到一些事情。

他租的房子在新宿区，算是东京市中心了，一个月房租十二万日元，折合人民币六千多。这个价格在上海，能租到一套还不错的一室户。但在东京，他租到的是一间不到二十平米的“1K”公寓——一个小卧室加一个只能站一个人的厨房，卫生间小到洗澡的时候胳膊肘会撞到墙壁。最让他受不了的是隔音，楼上走路他都能听见，每天晚上听着楼上的脚步声数羊，跟听打击乐似的。

他想着，算了，市中心嘛，寸土寸金。可问题是，这个地方虽然号称东京核心区，但出了家门走五分钟，就能看到一排很旧的房子，电线像蜘蛛网一样挂在头顶，有些小路窄得连一辆车都过不去。他有一次跟家里视频，他妈看了以后说：“你住的这个地方，怎么看着像个县城啊？”小王当时还反驳，说这是日本的特色，人家这叫“下町风情”。

后来他去了上海朋友家——朋友住在浦东一个新建的小区，三室一厅，落地窗，楼下就是商场和地铁站。他站在朋友家阳台上，看着远处的陆家嘴天际线，忽然说不出话来了。那天晚上他在日记里写了一句：我是不是来错地方了？

真正让他破防的，是生活中的各种“不方便”。

在日本生活过的人都知道，这个国家有一个神奇的东西叫“印章”。办任何事——开银行账户、签租房合同、收快递、在公司里批个文件——都得盖章。小王刚去的时候没有印章，去百元店买了个现成的，结果银行说不行，你的印章必须在政府登记过才行。他又跑去登记，排了一个多小时的队，填了三张表，终于搞定了。他心想，这不就是咱们十几年前用的东西吗？现在国内谁还盖章啊？不都是人脸识别、电子签名了吗？

还有就是寄快递。有一天他想给国内的朋友寄点东西，查了一下日本的快递公司，发现他们还在用手写快递单。对，就是那种纸质的，用笔填上地址电话姓名，贴在箱子上。他问同事有没有电子面单，同事一脸茫然地看着他，说什么是电子面单？小王无语了。他在国内的时候，寄快递都是手机上下单，快递员上门取件，单子自动打印好的，他连笔都不用拿。在日本，他得自己找笔，自己写地址，然后拿到便利店里去寄。

更让他崩溃的是，他在网上买了一件衣服，发现买大了，想换一个小号。他登录那个购物网站，找了一圈，没有“一键换货”的按钮。他只好打电话给客服——对，打电话，不是在线客服，不是智能客服，是一个真人接的电话。他日语还行，但电话里对方说话太快，他听得半懂不懂，折腾了十五分钟，终于搞清楚了流程：他需要自己把衣服寄回去，商家收到以后再给他寄新的，来回运费他自己承担，而且整个过程需要大概一个礼拜。一个礼拜。小王差点没把手机摔了。他在国内淘宝退货，上门取件，扫码，退完款到账，整个过程不超过两个小时。

他跟国内的朋友吐槽这些事，朋友说：“你那是发达国家吗？我怎么听着比我们老家还落后呢？”小王苦笑了一下，没说话。

后来他回国出差了一趟，去了成都。

他在成都待了三天，第一天下飞机，坐地铁去市区，发现手机一扫就进站了。他想起东京的地铁，还得买票或者刷西瓜卡——西瓜卡还得先充值，充值得用现金，现金得去ATM取。他在成都住了酒店，发现房间里有个小度音箱，说句话就能关灯开窗帘。他在东京的公寓里，连中央空调都没有，冬天取暖全靠一个小煤油炉，他每个月还得去加油站买煤油，拎着十升的油桶爬上三楼。

第三天中午，他在成都太古里吃饭，等菜的时候无聊，随手用手机交了两笔水电费，又给家里买了两箱牛奶，全程没超过三分钟。他放下手机，忽然想起自己在东京交个水电费，要么去便利店，要么用网银——但日本的网银界面停留在2005年的水平，操作步骤繁琐到令人发指，而且经常在凌晨两点系统维护，什么都干不了。

他吃完饭走在成都的街头，看着两边的摩天大楼、宽敞的马路、现代化的城市界面，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难道不就是我想象中的发达国家的样子吗？

可他明明在所谓的“发达国家”住着。

回到东京以后，小王变了。他开始用一种新的眼光看待这座城市。他不再觉得那些窄巷子和低矮的房子是“下町风情”，他想起了一个词——“城市更新滞后”。他不再觉得那些繁琐的手续是“严谨”，他意识到那其实就是“效率低下”。他不再觉得用手写快递单是“传统”，他明白了那叫“数字化进程缓慢”。

有一天他在网上看到一个帖子，标题是《日本到底有多发达？》。楼主洋洋洒洒写了一大篇，把日本夸得天上有地下无。小王看完以后，默默回了一句话：“我在东京住了三年，说实话，不要信媒体吹牛。日本整体给我的感觉，就像咱们国内一个不错的二线城市。”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不对，有些方面连二线都不如。”

这条回复被顶到了最上面，底下炸了锅。有人骂他胡说八道，有人说他崇洋媚外，也有人表示赞同。小王没有再回复，因为他知道，有些东西，没有在日本真正生活过的人，是不会懂的。

他在评论里又看到一条留言，是一个也在日本工作的华人写的：“兄弟，你说得太对了。我刚来的时候觉得日本哪哪都好，现在我只想回杭州。”

小王没忍住，笑了出来。他笑了两声，然后又叹了口气。

他想回上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