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君敏/文
书法之美,在于将静止的符号化为生命的舞蹈。在历代法帖中,《集王圣教序》如一座取之不尽的宝山,其结字之妙,常令人叹为观止。其中,有一种极为独特且动人心魄的构字方式——“闭合性结构”。它不仅是王羲之行书“常看常新”的秘密,更是引领习书者从“平正”迈向“险绝”的法门。
此种结构,妙在何处?
我们不妨细观“先”字。此字起笔的一撇,宛如灵动的发端;而最为绝妙的是最后一笔,本应是竖弯钩,书圣却巧妙地化直为曲,以一道圆融的圆弧代之。这一撇一弧,首尾之间,遥相呼应,字内的气脉仿佛被引导着完成了一次周流不息的回旋。观者的视线在这种结构中会产生奇妙的错觉,仿佛整个字在旋转、在舞动。若是在这字的中心,真插入一根垂直于纸面的小棒,它便会如纸风车一般,在想象的风中旋转起来。这便是“闭合结构”的魔力——它让字动了起来。
所谓“闭合结构”,正是这种字内首尾呼应、气脉贯通、笔势回旋的结字方式。笔画的形态与走向被赋予了一种向心力和回环势,构成一个完整自足、真气弥漫的生命单元。
若按其空间形态与力学特征加以划分,我们可以从中领略三种各具神采的类型:
一、向心闭合:内聚之姿,抱团之势
这是一种由四周向字心收紧的内聚型结构。笔画不再是松散的点画罗列,而是呈现出一派“抱团”的态势,中宫紧收,神凝气聚。
以“能”字为例,此字在常规书写中,末笔多为向右上挑出的竖弯钩。然而在王羲之笔下,这一笔被化直为曲,变方为圆,锋毫并非向外放纵,而是向左下方含蓄撇出。这一巧妙的转向,恰与字首的起笔形成一种无形的回旋与呼应,将即将外散的气重新聚拢回内核。
又如“水”字,其主笔的撇与捺,在俗子笔下往往呈放射状外拓,但在《圣教序》的闭合结构中,它们被处理得向内收敛,引而不发。所有的笔势都在指向一个凝聚的中心,字虽小而气象万千,力量的积蓄全在这向心一“抱”。
二、辐射闭合:外拓之象,回环之意
与内聚型相对,辐射闭合呈现的是一种“内紧外松”的外拓型结构。笔画由中心向外辐射,气象开张,但其笔意却绝非一去不返,而是暗含回环,最终将外放的张力悄然引回重心。
例如“文”字,交叉的撇捺潇洒舒展,神采飞扬,看似毫不拘束。但仔细玩味,其最后收笔的一捺,总能通过轻微的角度调整或意到笔不到的呼应,形成一个无形的圈,将开张的格局稳稳控制住。
最具代表性的当属“大”字,其体势开阔,横与撇、捺充分外展。妙处在最后一笔,或作回锋之势,或以点的姿态与撇画气息相接,绝不使力气一泄千里。这种辐射而出又回环呼应的做法,恰如长鲸吸海,波涛虽涌,魂在其渊,外形疏朗而内在气机周备,是为外拓中的闭合。
三、欹侧闭合:险绝之境,平衡之道
如果说前两者尚在“平正”范畴,那么欹侧闭合则是行书走向“险绝”与动态平衡的标志。此类结构的字,形体倾斜,势如累卵,却在不平衡中通过笔势的补救,达成更高境界的“闭合”。
且看“有”字,整个字势向左倾侧,恰如艺术体操舞者手中飞舞的彩带,优美而富有动感,极尽飘洒和飞动之势。而下方的“月”字底,却有“泰山崩于前而目不瞬”的定力,末笔化作一道长弧与起笔处形成气脉回旋。
再看“左”字,整个字势向左倾侧,如危峰挂松,触目惊心。然而书圣的高明,正在于他总能在险绝中求得平正。字虽向左倒,但右侧的笔画或异常加重,化为一枚千钧的砝码,将倾倒的重心奋力拉回。而且最后的一横,化为弧形,大存向该字的起笔处回旋之势。这便如杠杆原理,一侧下压,另一侧则强势上扬,形成一种惊心动魄的拉力。这种因奇而得正、因险而归稳的闭合,让字充满了蓄势待发的动感与张力,是王羲之行书中最令人心折的艺术智慧。
通览这三种闭合结构,其核心法门无非“变直为曲,以弧带折”八字。直线是静态的、确定的,而曲线则是流动的、回环的,它天然地联结着起点与终点,能承载着笔势完成那微妙的空中回旋。正是这种书写习惯,赋予了汉字以“笔断意连、首尾呼应”的空中笔势,形成了气脉周流不息的闭合回路。
对于每一位临池学书者而言,若能在读帖与运笔中,有心留神这种“闭合”的窍门,体会那由弧线带来的回旋笔势,那么,笔下的汉字将不再是僵硬的笔画堆砌。它们会苏醒过来,成为一个个如风轮流转、气贯始终的生命单元。每一个字,都将是一个小宇宙,一个在纸上、在观者心中不停旋舞的、活生生的灵魂。这正是王羲之行书历经千年而光芒不减,永远常看常新、动人心魄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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