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负担危机”阴影下的华人：每月$500如何在旧金山生活|列治文|华埠|旧金山|生活|美国|退休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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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随着美国通货膨胀的持续增加，“可负担危机”离很多普通美国人越来越近。之前的美国华人杂谈曾经深度探讨过这个话题：在很多美国人乃至美国华人自己眼里，华人移民是“模范族裔”，跟可负担危机离的很远。事实却是，在旧金山这个全球最贵的城市之一，很多低收入的华人移民仍然挣扎在生存线上。当下美国持续上涨的食物，交通，住房和医疗成本，正在将这个群体推入更绝望的境地。下面是杂谈作者对一位旧金山退休女工的采访，希望文章能让更多人看到美国华人群体的多样性和不同群体面临的挑战。首发于我们的旧金山本地公号《湾事记》。

*应采访对象要求，本文使用英文名“Gloria”。

那天Gloria去华埠跑了一趟，手里提着两杯饮料，一杯自己喝，一杯给女儿——跑华街(Powell St)有家店新开张，买一送一。她回到翻出收据细看，才发现小费已经被悄悄加进去了。

“现在出去吃饭，小费越来越贵，”她说对湾事记说，疫情刚开始便觉察到物价上涨，现在更是连番起价。以前出去餐馆吃饭，小费大概给10%，现在屏幕一转过来，建议小费的最低选项已经是18%，高的到25%。有时候连税都要给小费*。

*在加州，小费在法律上属于自愿行为，餐厅不得强制收取并将其定义为“小费”。然而，许多餐厅现在使用预设小费选项的电子付款终端，在技术上属于合法：因为顾客理论上可以选择不给或自行输入金额。文中提到的“在税的基础上再加小费”，加州法律虽无明文规定禁止，但传统上小费是按税前金额计算的。

Gloria今年62岁，1988年随全家从中国移民来美国，在旧金山一住将近四十年。大陆已经没有什么亲人，两个孩子在这里长大，儿子三十岁，女儿二十多，女儿住在华埠，Gloria去买菜的时候，就顺路上去探望一下。“每次我只买几样，”她说，“提不了重物。”

从华埠到城西，一段抽签开启的新生活

Gloria以前一直住在华埠附近，直到2024年12月，她抽到了“第八段”(Section 8)的资格，搬进列治文区现在的公寓。

*“第八段”(Section 8)是美国联邦政府提供的一项住房补贴计划，主要帮助低收入家庭、长者及残障人士负担租金。符合资格的住户需要抽签入住，通常仅需支付部分收入作为房租，其余由政府补贴。

“这个区治安挺好，街道很宽、很干净，”她说。但真正住进来才发现，这里的餐馆和超市没有华埠那么多，买菜还是要坐车回华埠。她在那里住了几十年，熟门熟路，也习惯了偶尔顺路看看女儿。公共汽车是她唯一的交通工具——因为早年搬运工作受过伤，她申请到了免费乘车资格，这也让她少了一项固定开支。

列治文区宽敞干净的街道。图片由Gloria提供

旧金山是一个以车文化为主导的城市。根据《旧金山标准报》，当地私家车拥有率数十年来稳定在70%左右；学区调查显示，近一半的上学出行依赖汽车。尽管城市拥有多样的公共交通线路，疫情之后，公共交通客流量仍大幅下滑。

《标准报》将这种现象形容为一种“轰鸣循环”(Vroom Loop)：越来越多驾车者形成庞大的选民群体，推动城市政策不断向汽车倾斜，让基础设施更加以私家车为中心，最终又进一步增加了开车人口，循环不断重复。

而像Gloria这样完全依赖公共交通的人，则在这个循环中被越抛越远。她没有车，也负担不起车。对很多像她一样的长者和低收入居民来说，公共交通不是“一个选择”，而是唯一的选择。

一旦班次削减、路线调整，她们整个生活的半径都会随之收缩。华埠的菜市场、食物银行、社区活动、女儿家——Gloria的生活地图，是靠一条条巴士路线串联起来的。

搬到列治文区后，她原本工作的地点单程通勤就要一个半小时，来回接近三小时，最终难以长期坚持，也因此失去了那份工作。

不是因为“想”才退休

去年Gloria满62岁，办理了退休，开始领社保金/退休金(SSA)——这是她现在的唯一收入，每个月$500出头。根据Gloria的讲述，有工作收入的时候，“第八段”公寓补贴后的租金是$605；没工作的时候，租金是$192-200（按照收入的30%来调整）。

她一个人住，每月电费大约$60，手机话费和有线电视费用加起来大约$65。加加减减算下来，Gloria每个月大约只有$150的结余用来应付食物、医疗和一切意外支出——她坦承，自己每周会去银行拿一次食物，也有申领粮食券，“如果做工，自然就不拿了，让别人有需要的拿，”她说。

医疗方面，Gloria有白卡——“即便有收入，应该也不会超过白卡的限制”——挂号$20、拿药$20，但她仍担心那些“未知的支出”，之前有次买东西提重物引发旧伤，食物银行的人曾建议她申请居家护理。

Gloria表示自己很幸运，幸好能有“第八段”的补贴，“不然如果一千多房租，我都不知道怎么办？”她也很肯定地表示，如果有工作还是想要做。

1991年她结婚，之后十几年当全职主妇，在家照顾两个孩子，感觉“24小时都在干活”。2004年，儿子12岁，可以自己上学了，她才开始出去工作，一直做到2024年搬家为止。做过很多工种，搬运、长者中心前台，断断续续做了二十年。但在受过工伤之后，重活做不了，只能找轻工、找兼职，也不能久站。

“有工作的时候就不需要担心经济，”Gloria计算了一下，按照规定，她现在每年还能赚$16,000的工作收入而不影响退休金*。她还在华促会(CAA)的就业平台订阅职位通知，希望在家附近能找到合适的工作。

*这里指的是社保金/退休金(SSA)的收入上限测试。由于她还没达到完全退休年龄（67岁），如果工作收入超过一定限额，社保局就会扣减她的退休金。2025年的上限是$23,400，2026年已调整至$24,480——超过的部分，每赚$2就会被扣$1的退休金。到完全退休年龄后，工作收入则不再影响退休金发放。

社区安全网的“网眼”越来越大

华促会和新侨移民中心都曾帮Gloria找到过工作。像这样的社区机构在她的生活里不是一个抽象的概念，她亲身参与活动、获得帮助、寻找新机会。Gloria非常感激社区组织的帮忙：“很多时候需要义工，我也会回馈（社区）。”

但她明显感觉到，这张由社区组织编制起来安全网的“网眼”正在变大。政府不断削减给社区组织的拨款，以前就业服务可以做到一对一帮扶，现在几乎不可能了。同时，提供相关服务的工作人员越来越少，能帮助到的人自然也越来越少。Gloria表示，邻里街坊大都忙于生活，也很难依靠彼此，社区组织是她能触及的实质帮助。

这不只是Gloria一个人的感受。旧金山正面临约6亿美元的财政赤字，市府各部门的预算压力层层向下传导，最终落在这些直接服务社区的机构上。与此同时，联邦层面的削支也在步步逼近——据估计，可能有多达5万名旧金山居民面临失去医疗保险的风险。

今年6月2日，旧金山选民将就D提案(Prop D)进行投票。这项提案又称《向拥有超高薪CEO的大企业加税》(Overpaid CEO Act)，旨在恢复并加强一项已试行于2022至2024年间的高管薪酬税，当时该税每年带来约1.4亿至2亿美元的收入。根据Mission Local，若提案通过，预计每年可为市府带来2.5亿至3亿美元的收入，最早于2028年生效，支持者认为这笔钱可以用于填补赤字、保住社会服务的经费。

然而，D提案正面临一场由亿万富翁自主的反对运动，并推动C提案通过，这会导致市政收入减少3000万至4000万美元——将让本已严峻的预算危机雪上加霜，若没有新的收入来源，市府将继续削减公共服务，并减少对社区组织的拨款。

对Gloria来说，这些数字并不抽象，而是切实地影响到她生活的真实决策。她希望政府能够多拨款给社区组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