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为年》

第一章 倒数第七天

手机震动的声音在凌晨四点响起,苏静猛地睁开眼睛,手已经本能地伸向床头柜。她甚至不用看屏幕——那是她专门为他设置的铃声,一首十年前的旧歌,《漂洋过海来看你》。

“喂?”她的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还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

“静静,我上火车了。”陈远的声音穿过电流,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却掩不住那层深藏的笑意,“硬卧,下铺,这次运气不错。”

“真的?”苏静从床上坐起来,长发散乱地披在肩上,“那你可以躺得舒服点了。上次你说中铺直不起腰,我给你买的那个充气腰垫带了吗?”

“带了,你买的东西我哪敢不带。”陈远低声笑着,苏静能想象他此刻的表情——眼睛眯成两条缝,右脸颊上那个浅浅的酒窝会露出来,只有特别开心的时候才会这样。“就是...静静,我跟你说个事,你别生气。”

苏静的心一沉,握紧了手机:“怎么了?”

“工地上还有点收尾工作,队长说最早的那班车是晚上八点到的,我可能要推迟几个小时。大概...晚上十一点才能到家。”

卧室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偶尔驶过的夜车声。苏静看着床头柜上的台历,5月14日那一页被她用红笔圈了出来,旁边画了个小小的笑脸。从去年11月他离开后,她每天划掉一个数字,划了整整一百八十六天。

“静静?你生气了?”陈远的声音小心翼翼。

“没有。”苏静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快些,“不就是晚几个小时嘛。你路上注意安全,别为了赶时间就不吃饭。我在家等你。”

“嗯,一定。”陈远顿了顿,“对了,我想吃你做的红烧肉了。工地食堂也有,但就是没你做的那个味儿。”

“好,我给你做,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多放冰糖。”苏静的鼻子突然有点酸,“你快睡会儿吧,坐一天一夜的火车呢。”

“我睡不着,太想你了。”陈远的声音压低,像是怕被同车厢的人听见,“这几个月,我每天晚上都梦见你。有一次梦见我们在大学图书馆,你非让我帮你写高数作业...”

苏静笑了,眼泪却悄无声息地滑下来:“那时候你多老实啊,我说什么你都听。现在可好,一年到头见不着人。”

“快了静静,队长说了,等这个项目结束,我就能申请调回省内的工地。到时候每周,不,每三天我就能回家一次。”

这样的话,苏静听过太多次了。从结婚第一年陈远跟着建筑队去了新疆,到后来辗转青海、云南,每次都说“下一个工程结束就回来”,可下一个工程总在更远的地方。

“好了,你睡吧,我也再眯一会儿。”苏静不想让这难得的通话被失望笼罩,“记得下车前把厚外套穿上,家里这边夜里凉。”

“知道了,管家婆。”陈远轻声说,“我爱你,静静。”

“我也爱你。”

挂断电话后,苏静再也睡不着了。她打开台灯,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笔记本。这不是日记,是她和陈远之间的“书信集”——在他没有网络的工地,她习惯把想说的话写下来,等他回家时一起给他看。

她翻开新的一页,写下日期:5月14日,离他回来还有0天(如果火车不晚点的话)。

“远,现在是凌晨四点二十分,你刚来电话说晚上十一点才到。我又高兴又有点难过,高兴的是终于要见到你了,难过的是我们的时间又要被偷走几个小时。你知道吗,我昨天去超市,看见一对年轻夫妻为买哪个牌子的酱油吵了起来,女的怪男的不会过日子,男的嫌女的大惊小怪。我看着他们,竟然有点嫉妒——他们可以天天在一起吵架,而我们连吵架的时间都要精打细算...”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窗外的天色从深黑变成墨蓝,又渐渐泛出鱼肚白。苏静写了三页纸才停下,手腕都有些酸了。她把笔记本放回抽屉,起身拉开了窗帘。

这是他们结婚第三年,住在县城这套七十平米的两居室里。房子是贷款买的,首付是两家父母凑的,月供两千八,苏静在县小学教语文的工资,付了房贷就只剩下一千多生活费。陈远在工地,一天能挣三百,但活儿不是天天有,遇到雨季或材料不到位,可能一连几天都闲着。

可再难,苏静也从没后悔过嫁给他。他们是大学同学,师范学院的同乡会认识的。陈远学土木工程,苏静学中文,两个看似不搭界的专业,却因为一次图书馆偶遇结缘。那天苏静在找沈从文的《边城》,书架太高够不着,陈远刚好经过,伸手帮她拿了下来。

“你也喜欢沈从文?”苏静记得当时陈远眼睛一亮,那样子不像个理工男,倒像个文艺青年。

“喜欢他笔下的湘西,美得像画。”陈远说,“我老家就是湘西那边的,不过现在变化太大了,找不到书里写的那个样子了。”

就这样聊了起来,从沈从文聊到汪曾祺,从汪曾祺聊到各自家乡的小吃,最后发现他们的老家在相邻的两个县,坐大巴只要一个小时。

缘份这东西,说来真是奇妙。

洗漱完,苏静开始打扫卫生。其实家里一直很干净,但她总觉得不够——要把地板擦得能照出人影,把窗户玻璃擦得一尘不染,把床单被套都换成新的,是那种阳光晒过后蓬松柔软的感觉。

做这些的时候,她会想象陈远回家的场景:他一定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提着那个磨损了边角的行李箱,站在门口傻笑。然后他会放下箱子,紧紧抱住她,把脸埋在她颈窝里,深吸一口气说:“家里还是这个味道,真好。”

每次他这么说,苏静都想哭。家里能有什么特别的味道呢?无非是洗衣液、饭菜香,还有他们一起生活的气息。可对陈远来说,这大概就是“家”的全部定义了。

忙到中午,苏静去超市采购。她推着购物车,在生鲜区仔细挑选五花肉——要那种三层分明、肥瘦相间的,陈远爱吃。又买了排骨、鲫鱼、青菜,还有他最喜欢的黄桃罐头。经过计生用品货架时,苏静的脸微微一热,还是快速拿了两盒放进推车。

“小苏老师?”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苏静回头,是同事李老师,教数学的,就住在隔壁小区。

“李老师,这么巧。”苏静笑着打招呼。

李老师看了看苏静的购物车,露出会心的笑容:“买这么多好吃的,是陈远要回来了吧?”

“嗯,今晚到。”苏静点点头。

“真好,你们夫妻又能团聚了。”李老师推了推眼镜,“对了,上次跟你说的事考虑得怎么样?我表弟那人真的不错,在税务局工作,稳定,有房有车...”

苏静的笑容僵了一下:“李老师,我说过了,我真的不考虑这个。”

“小苏啊,你别嫌我多嘴。”李老师压低声音,“你今年才二十八,长得又漂亮,何必守着这种日子?你说陈远一年到头不在家,这跟守活寡有什么区别?我表弟是真心想找个踏实过日子的,见了你照片就说喜欢...”

“李老师,我先生今晚就回来了,我得赶紧回家准备。”苏静打断她,语气依然客气,但眼神已经冷了下来,“谢谢您的好意,但我有丈夫,我们感情很好。”

说完,她推着车朝收银台走去,背挺得笔直。

这不是第一次有人劝她“想开点”了。亲戚、朋友、同事,甚至她自己的母亲都曾委婉地说过:“静静,你要为自己打算。趁现在还年轻,没孩子...”

没孩子。这三个字是苏静心里的一根刺。

她和陈远不是不想要孩子,是不敢要。陈远的工作注定他无法陪伴怀孕的妻子,无法参与孩子的成长。而苏静一个人的工资,养自己还房贷已经捉襟见肘,再加一个孩子怎么办?

有一次她忍不住在电话里哭了,说看到楼下邻居一家三口散步,爸爸把女儿架在肩膀上,女儿笑得像个小太阳。陈远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静静,等我今年回来,我们好好谈谈。”

好好谈谈。谈什么呢?无非是要不要继续这样两地分居的生活,要不要为了现实考虑做出改变。苏静害怕这种谈话,她怕陈远说出“要不我先不干了,回家找个工作”,可家乡小县城哪有他能做的工程?她也怕陈远说出“再坚持几年”,那样意味着又一个、再一个三百六十五天的等待。

提着大包小包回到家,苏静开始准备晚饭。红烧肉要小火慢炖两小时,排骨汤要熬出奶白色,鱼要现杀现做才新鲜。她像准备一场盛宴,尽管客人只有一个,却是她全部的世界。

下午五点,手机响了。苏静心跳加速,怕是陈远说火车又晚点了。拿起来一看,是母亲。

“妈。”

“静静,陈远今天回来是吧?”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我包了点饺子,猪肉白菜馅的,你爸等会儿给你送过去。”

“妈,不用麻烦爸跑一趟了,我做了好多菜...”

“让你拿着就拿着,陈远爱吃我包的饺子。”母亲顿了顿,“静静,妈有句话,一直想跟你说。”

苏静放下手里的菜刀,知道母亲要说什么了。

“你王阿姨的儿子,还记得吗?就是小时候住在咱们对门,后来去深圳发展的那个。他离婚了,没孩子,上个月调回市里银行当副行长了。你王阿姨说,他对你一直有意思...”

“妈!”苏静的声音猛地提高,“陈远今晚就回来了,你说这个合适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母亲的声音也带上了情绪:“有什么不合适的?我这是为你好!你看看你这几年过的什么日子,人家夫妻都是成双成对,你倒好,守活寡似的。陈远是好人,妈知道,可好人能当饭吃吗?他能给你一个家吗?一个真正的家!”

“他怎么没给我一个家?”苏静的眼圈红了,“这难道不是我们的家吗?他辛辛苦苦在外打工,不就是为了这个家吗?”

“家不是一套房子,静静。”母亲的声音软了下来,“家是两个人相互扶持,是生病了有人递杯水,是下雨了有人送把伞,是受了委屈有人说说贴心话。这些,陈远能给你吗?”

苏静咬住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他能给的都给了。妈,你别说了,饺子我爸要是想送就送吧,但别的话真的不用说了。我选了陈远,这辈子就是他。”

挂断电话,苏静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她不怪母亲,天下哪个母亲不心疼女儿呢?可她爱陈远,从二十二岁到二十八岁,这份爱没有随着距离变淡,反而在思念的发酵下越来越浓烈。

只是有时候,她也会觉得累。就像长途跋涉的人,看到终点就在眼前,却总也走不到。

晚上七点,所有的菜都准备好了。红烧肉在砂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弥漫了整个房间。苏静换了身衣服,是陈远最喜欢的那条淡蓝色连衣裙,他说像他们第一次约会时她穿的那条。

其实不是同一条。那条裙子早旧了,苏静特意照着样子新买了一条,但陈远每次都说“没变,你还是大学时的样子”。

苏静站在镜子前,仔细端详自己。二十八岁,眼角已经有了细细的纹路,是熬夜等他电话留下的痕迹。皮肤也不如以前水灵了,是粉笔灰和操心共同作用的结果。只有眼睛还亮着,那里面藏着期待,像夜里的星。

她化了淡妆,涂了唇膏,又觉得太刻意,擦掉了。还是素颜吧,陈远说过,最喜欢她干干净净的样子。

八点,九点,十点。

每一分钟都像被拉长了。苏静打开电视,又关上,翻开书,看不进去。最后她坐在沙发上,看着墙上的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十点四十五分,手机震动。苏静几乎是扑过去接起来的。

“静静,我下车了!”陈远的声音混在嘈杂的背景音里,“打到了车,师傅说二十分钟就能到!”

“好,好,我等你。”苏静的声音在发抖,“你吃饭了吗?要不要我给你热点吃的?”

“在火车上吃了泡面,但现在又饿了。我想吃你做的红烧肉,想了一路了。”

“等着,我这就去热。”

十一点零七分,楼道里传来脚步声。苏静屏住呼吸,听着那脚步声由远及近,每一步都踩在她的心上。然后,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门开了。

陈远站在门口,穿着那件熟悉的牛仔外套,提着那个磨损了边角的行李箱。他黑了,瘦了,但眼睛在看见苏静的那一刻亮得像星星。

他放下箱子,张开手臂。

苏静跑过去,撞进他怀里。熟悉的烟草味混合着汗味和旅途的气息,这是陈远的味道,是她思念了整整一百八十六天的味道。

“我回来了。”陈远紧紧抱住她,声音哽咽。

“欢迎回家。”苏静把脸埋在他胸前,眼泪终于决堤。

他们没有马上开灯,就在黑暗的玄关拥抱了很久很久。直到对门传来开门声,才不好意思地分开。陈远拎着箱子进屋,苏静关上门,打开了灯。

灯光下,她终于看清了他的脸。不只是黑了瘦了,眼角多了几道深深的纹路,是常年户外作业风吹日晒的痕迹。但他在对她笑,右脸颊上那个浅浅的酒窝露出来,让她想起大学时那个帮她拿书的青涩男生。

“让我好好看看你。”陈远双手捧着苏静的脸,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我的静静还是这么漂亮。”

“油嘴滑舌。”苏静破涕为笑,拉着他往屋里走,“快去洗手吃饭,菜都热好了。”

餐桌上摆满了菜肴,红烧肉油亮亮地泛着光,排骨汤冒着热气,清蒸鱼上撒着葱花,还有母亲送来的饺子,白白胖胖地挤在盘子里。

陈远洗了手出来,看着这一桌菜,眼圈又红了:“这么多,就咱们俩吃?”

“吃不完明天接着吃。”苏静给他盛饭,“你在外面吃不好,回家就得补补。”

两人面对面坐下,苏静不停地给陈远夹菜,很快他碗里就堆成了小山。陈远吃得很快,但很仔细,每一口都细细咀嚼,仿佛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苏静托着下巴看他,眼里满是温柔。

“太好吃了,比工地食堂好吃一万倍。”陈远嘴里塞得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说,“我们食堂的师傅做红烧肉,就只会放酱油和盐,炖出来又柴又咸。还是你做的最好,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苏静笑着,眼泪却又掉下来。她赶紧擦掉,不想破坏这重逢的气氛。

吃完饭,陈远抢着要洗碗,苏静不让:“你坐了一天一夜的车,快去洗澡休息。”

“不行,这次必须我洗。”陈远坚持,“这七天,所有的家务我都包了。你坐着,指挥就行。”

苏静拗不过他,只好站在厨房门口,看他笨拙地系上围裙,打开水龙头。水溅到他身上,他手忙脚乱地躲,那样子有点滑稽,又让人心疼。

“对了,我带了礼物给你。”陈远一边洗碗一边说,“在箱子最外面那层,你去看看。”

苏静走到玄关,打开陈远的行李箱。最上面是一件用塑料袋仔细包着的东西,她拿出来打开,是一件色彩鲜艳的扎染连衣裙。

“这是云南大理的手工扎染,我特意去古城买的。”陈远在厨房里说,“你不是一直喜欢这种民族风的衣服吗?试试看合不合身。”

苏静把裙子拿出来,对着镜子比了比。蓝白相间的花纹,像蓝天白云,又像洱海的波浪。她心里暖暖的,不是因为裙子好看,而是因为陈远在那么忙的工地上,还记得她的喜好,还特意跑去古城买礼物。

“喜欢吗?”陈远洗好碗走过来,从背后环住她。

“喜欢。”苏静靠在他怀里,“很贵吧?以后别乱花钱了,你挣钱不容易。”

“给你花钱,怎么是乱花呢。”陈远把脸埋在她肩头,“静静,对不起,又让你等这么久。”

苏静转过身,捧着他的脸:“不要说对不起。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不说对不起,不说谢谢你,因为我们是夫妻。”

“嗯,夫妻。”陈远重复着这个词,低头吻住了她。

这个吻温柔而绵长,带着思念、愧疚、爱恋,和太多无法用语言表达的情感。苏静闭上眼睛,回应着他,感受着他唇上的干裂和温度。这一刻,所有的等待、委屈、孤独都值得了。

不知过了多久,陈远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轻声说:“我去洗澡。”

“水给你放好了,睡衣在浴室架子上。”苏静的脸有些红。

陈远去洗澡了,苏静坐在床边,听着浴室传来的水声,心跳得很快。虽然结婚三年了,可每次重逢,都像第一次那样紧张而期待。

她站起身,把陈远箱子里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整理。几件换洗衣服,都是旧的,袖口都磨毛了。一双劳保鞋,鞋底的花纹都快磨平了。一个硬壳笔记本,里面密密麻麻记着工程数据和图纸要点。还有一个小药盒,里面有胃药、创可贴、风油精。

苏静的眼眶又湿了。他在外面,就是这样照顾自己的。

浴室门开了,陈远穿着睡衣出来,头发还在滴水。苏静拿过毛巾,自然地站到床边:“过来,我给你擦头发。”

陈远乖乖坐下,苏静跪在他身后,用毛巾轻轻擦拭他的头发。他的头发又硬又密,像他这个人,倔强,固执,但可靠。

“工地最近怎么样?”苏静问,这是每次他回来她必问的问题。

“还行,就是赶工期,有时候要加班到半夜。”陈远闭着眼睛,享受着她的服务,“不过这次的项目快结束了,队长说下个月就能完工。到时候我就能申请休假,多在家待几天。”

这样的话苏静听过太多次,但每次还是会被点燃希望:“真的吗?能休多久?”

“至少半个月吧,如果顺利的话。”陈远转过身,握住她的手,“静静,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苏静的心提了起来:“什么事?”

“我们队长说,青海那边有个新项目,工资比现在高百分之三十,工期两年。”陈远看着她的眼睛,小心翼翼地说,“如果我去,一个月能多挣两千多。两年下来,我们的房贷就能提前还完一大半。”

青海。苏静的心沉了下去。那意味着更远,回家更不方便,可能一年只能回来一次。

“你...想去吗?”她听见自己问,声音有些发紧。

“我还没答应,说回来跟你商量。”陈远握紧她的手,“我知道,如果我去,我们见面的时间就更少了。可静静,我想早点把房贷还完,想给你好一点的生活。你看你这条裙子,都穿三年了...”

苏静低头看看身上的睡裙,确实旧了,领口有些松了,但她舍不得扔,因为这是陈远第一次发工资时给她买的。

“我不需要好一点的生活,我只需要你。”苏静的声音很小,但很坚定。

陈远沉默了。他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对不起,是我没本事,让你跟着我受苦。”

“不许说对不起。”苏静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陈远,我嫁给你的时候就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知道你学这个专业将来可能要到处跑。我没后悔过,一天都没有。”

“可是我后悔。”陈远的声音有些沙哑,“我后悔当初选了土木工程,后悔没听你的话考个教师资格证,后悔让你一个人承担这个家。每次打电话,你说你很好,一切顺利,可我知道你在说谎。上次你发烧到三十九度,还是邻居李阿姨送你去医院的,这些你怎么都不告诉我?”

苏静愣住了:“你...你怎么知道?”

“李阿姨的女儿在微信上跟我说的。”陈远苦笑,“静静,我是你丈夫,可你生病了我都不在身边,这算什么丈夫?”

“那只是意外,而且我后来不是好了吗?”苏静急了,“陈远,你不要自责,我真的没事。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

“这次发烧,下次呢?万一下次更严重呢?”陈远的声音有些激动,“我常常做噩梦,梦见你出事了,可我赶不回来。每次梦醒,我一身冷汗,再也睡不着。”

苏静看着他通红的眼睛,突然明白他在外面承受的,不比自己少。她以为等待是最苦的,却不知被等待的人,心里揣着更多的愧疚和不安。

“那青海的项目,你想去吗?”苏静轻声问。

陈远犹豫了一下,摇摇头:“我不想去,我想留下来陪你。可是静静,现实就摆在这里。房贷、生活费、将来如果有了孩子...我不能让你一个人扛着。”

“如果我告诉你,我能扛得住呢?”苏静坐直身体,认真地看着他,“陈远,我已经不是三年前那个需要你保护的小女孩了。我现在是苏老师,是能管住五十个调皮孩子的班主任,是能自己换灯泡修水龙头的女汉子。我能照顾好自己,也能照顾好这个家。”

陈远看着她,眼里有惊讶,有心疼,更多的是骄傲:“我的静静长大了。”

“所以,不要因为愧疚就做决定。”苏静握住他的手,“去不去青海,我们慢慢商量。这七天,我们不谈这些,好吗?就好好在一起,像普通夫妻一样。”

“好。”陈远点头,把她搂进怀里,“这七天,我只属于你。”

窗外,夜色深沉,万家灯火渐次熄灭。在这个小小的卧室里,两个分离了大半年的人紧紧相拥,仿佛要把错过的时间都补回来。

苏静靠在陈远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这是她的丈夫,是她等了186天终于等回来的人。未来会怎样,青海去不去,房贷什么时候能还完,这些问题依然存在,但此刻,她不想思考。

她只想感受这个拥抱,感受他的体温,感受这短暂而珍贵的相聚。

陈远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轻声说:“睡吧,明天太阳升起时,我还在你身边。”

苏静闭上眼睛,嘴角扬起笑容。

是啊,至少这七天,每天醒来,他都在。

第二章 倒数第六天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苏静脸上投下一道温暖的光斑。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第一反应是伸手去摸身旁的位置。

摸到了。温暖、坚实的身体,均匀的呼吸声,还有淡淡的、属于陈远的味道。

这不是梦。他真的回来了。

苏静侧过身,静静地看着还在熟睡中的陈远。他睡得很沉,眉头微微皱着,仿佛在做什么不太愉快的梦。苏静伸手,轻轻抚平他的眉心,他咕哝了一声,无意识地抓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口,又沉沉睡去。

苏静笑了,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她熟悉他脸上的每一道纹路,每一处细节——眼角新添的鱼尾纹,晒得黝黑的皮肤,下巴上冒出的青色胡茬,还有右脸颊上那个只有在笑时才会出现的酒窝。

七年了,从大学恋爱到现在,这个男人已经从青涩的少年变成了成熟的男人。不变的是,他看她时的眼神,依然温柔得能让人沉溺。

墙上的钟指向八点半。如果是平时,苏静已经到学校了,但今天是周六,她不用上班。而且陈远回来的这七天,她特意请了假——这是他们心照不宣的约定,每次他回来,她就休年假,把攒了一年的假期都用在这七天。

苏静轻手轻脚地想起床,去做早餐,可刚一动,陈远就醒了。

“几点了?”他声音沙哑,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还早,你再睡会儿。”苏静说。

“不睡了。”陈远把她拉回怀里,用下巴蹭她的头顶,“想多抱抱你。在工地上,每天早上醒来,怀里都是空的,特别不习惯。”

苏静心里一酸,伸手回抱住他:“那今天我们就赖床,赖到中午。”

“好,赖到天荒地老。”陈远笑了,手开始不老实。

“别闹...”苏静拍开他的手,“你饿不饿?我去做早餐。”

“饿,但不想吃早餐,想吃你。”陈远翻身压住她,眼神深邃。

苏静的脸红了,却没有躲开。她伸手搂住他的脖子,主动迎上他的吻。

等他们终于起床时,已经快十一点了。苏静穿着睡衣去厨房,陈远非要跟进来,从背后抱着她,看她煎蛋、热牛奶。

“你这样子我没法做饭。”苏静笑着躲他。

“我不管,我就要抱着你。”陈远像个大男孩一样撒娇,“在工地想了你三百多天,现在一天要补回来。”

阳光洒满小小的厨房,锅里煎蛋滋滋作响,面包机弹出烤好的面包,牛奶在微波炉里旋转。这一切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场景,却是苏静梦寐以求的生活。

吃过“早餐”,两人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其实谁也没认真看,只是依偎在一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对了,我昨天整理你箱子,看到那个笔记本。”苏静想起什么,“你还在自学啊?”

“嗯,我在准备考建造师证。”陈远说,“队长说了,有了那个证,就能当技术员,不用天天在一线干活,工资也能涨不少。如果能考到一级建造师,说不定还能进公司管理层,到时候就能在办公室上班,不用到处跑了。”

苏静眼睛一亮:“真的?那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还没谱的事,不想让你空欢喜。”陈远挠挠头,“我已经考过一次了,没过。今年年底还有一次考试,我在工地晚上没事就看书。就是有些地方看不懂,没人请教。”

“哪里不懂?也许我能帮你看看。”苏静说,“我虽然是教语文的,但逻辑思维还行。”

陈远笑了,亲了她一下:“我老婆最厉害了。不过那些工程力学、材料学,你肯定看不懂。没事,我自己慢慢啃,今年一定考过。”

苏静靠在他肩上,心里涌起希望。如果陈远真能考到证,找个稳定的工作,那他们就不用再两地分居了。虽然可能工资没那么高,但至少能天天在一起。

“对了,你妈昨天打电话了。”苏静想起这件事,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她说你爸的老寒腿又犯了,去医院看了,医生建议做理疗,一个疗程两千多。你爸舍不得钱,没做。”

陈远的表情严肃起来:“怎么不早告诉我?我这就给我爸打电话。”

“别。”苏静按住他的手,“你爸那个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要说寄钱回去,他肯定不要,还得骂你乱花钱。我已经取了三千块,今天下午我们回去一趟,就说是我发的奖金,孝敬他们的。”

陈远看着苏静,眼圈有点红:“静静,我...”

“不许说对不起,也不许说谢谢。”苏静捂住他的嘴,“我们是夫妻,你的父母就是我的父母。而且这钱本来就是你寄回来的,我存着呢。”

陈远把她紧紧搂在怀里,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下午,两人提着大包小包去了陈远父母家。苏静买了按摩仪、膏药,还有陈远父亲爱喝的白酒。陈远母亲看到儿子回来,高兴得直抹眼泪,张罗着要做一大桌菜。

“妈,别忙了,我们坐坐就走。”陈远拉着母亲坐下。

“那怎么行,你好不容易回来,妈得给你做你爱吃的红烧鱼。”陈远母亲说着又要往厨房去。

“妈,真的不用。”苏静笑着拉住婆婆,“晚上我们还有事,改天再来吃您做的饭。这些膏药您给爸贴上,按摩仪每天用一次,能缓解腿疼。”

陈远父亲坐在沙发上,看着儿子,眼里是藏不住的骄傲,嘴上却说:“回来就回来,买什么东西,乱花钱。”

“爸,您就收下吧,静静的一片心意。”陈远坐到父亲身边,“腿疼就得治,别硬扛着。钱的事您别操心,有我和静静呢。”

“你们也不容易。”陈父叹了口气,“房贷还差多少?”

“还有四十多万,不急,慢慢还。”陈远轻描淡写地说,不想让父母担心。

“我跟你妈攒了点钱,不多,五万,你们先拿去还贷,能少点利息。”陈父说着就要起身去拿存折。

“爸!”陈远按住父亲,“那钱您和妈留着养老,我们真不要。我还年轻,能挣。”

“什么养老不养老的,趁我们还能动,能帮一点是一点。”陈父固执地说。

苏静看着这一幕,心里暖暖的。陈远的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没什么文化,但对她是真的好。结婚时彩礼拿不出太多,老两口觉得亏欠她,总想着法儿地补偿。每次她来,婆婆都做一桌子菜,走时还要大包小包地塞东西。

“爸,妈,你们的心意我们领了,但钱真的不能要。”苏静柔声说,“你们辛苦一辈子,该享福了。我和陈远能照顾好自己,也能照顾好你们。等将来我们条件好了,接你们去县城住,天天孝顺你们。”

“好好好,静静最懂事了。”陈母拉着苏静的手,眼里泛着泪花,“小远能娶到你,是我们老陈家的福气。”

离开时,两位老人一直送到小区门口,直到他们的车拐弯了,还在挥手。苏静从后视镜看着这一幕,鼻子发酸。

“想什么呢?”陈远问。

“想你爸妈真好。”苏静说,“以后我们一定要好好孝顺他们。”

“嗯。”陈远握紧方向盘,“所以我要更努力,让他们早点享福。”

回家路上,苏静提议去超市买点菜,晚上在家吃火锅。陈远自然同意,两人就像寻常夫妻一样,推着购物车,在超市里慢慢逛。

苏静拿了一盒肥牛卷,陈远说:“多拿两盒,你爱吃。”苏静拿了金针菇,陈远又拿了她爱吃的豆腐皮。走到饮料区,苏静想拿果汁,陈远却拿了两罐啤酒。

“晚上喝点?”他冲她眨眨眼。

苏静笑了:“好,陪你喝点。”

排队结账时,前面是一对年轻情侣,女孩在男孩怀里撒娇,要买货架上的巧克力。男孩笑着说“好好好,买”,然后拿了两盒放进购物车。女孩高兴地亲了他一下。

苏静看着,忽然想起大学时的她和陈远。那时候他们也没钱,逛超市只敢买打折的东西。有一次她看上一条围巾,要九十八,嫌贵没买。结果圣诞节那天,陈远用省下来的生活费买来送她,自己吃了半个月的泡面。

“想什么呢?”陈远碰碰她。

“想起你送我围巾那次。”苏静笑着说,“后来我知道你吃泡面,气得三天没理你。”

“可你后来不是一直戴着那条围巾吗?戴了好几年,都起球了也舍不得扔。”陈远也笑了。

“因为是你送的啊。”苏静轻声说。

前面那对情侣结完账走了,轮到他们。收银员扫码、装袋,陈远付钱,动作流畅自然。苏静看着,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强烈的幸福感——这种平常的、琐碎的、一起逛超市一起回家的日常,对别人来说或许微不足道,对她来说却是奢侈的珍宝。

回到家,两人一起准备火锅。苏静洗菜,陈远调蘸料。小小的厨房里热气腾腾,香味弥漫。

“对了,我有个东西要给你看。”苏静忽然想起什么,擦擦手去了卧室,拿出那个厚厚的笔记本。

“这是什么?”陈远接过,翻开第一页,愣住了。

那是苏静娟秀的字迹,写满了她这半年的心情:

“11月20日,你走的第三天。今天下了今年第一场雪,我站在窗前看雪花飘落,想起去年这时候,你在家,我们打雪仗,你故意让着我,还是把我砸得满身是雪。你笑着帮我拍掉身上的雪,手冻得通红...”

“1月15日,你生日。我给你打电话,你说工地在赶工期,晚上加班到十点,蛋糕是队长买的,大家一起分了。我在这边给你唱了生日歌,你笑着说跑调了,但我听出来你声音哽咽了...”

“3月8日,妇女节,学校放假。李老师约我去逛街,看到一件男式衬衫,很适合你,就买了。挂在你衣柜里,等你回来穿...”

陈远一页页翻着,手在颤抖。他从来不知道,在他看不到的日子里,苏静是这样想念他,是这样把每一天的心情都记录下来。

“静静...”他抬起头,眼里有泪光。

“本来想等你走的时候再给你,但想想,还是现在给你看吧。”苏静有些不好意思,“写得乱七八糟的,就是些日常...”

“不,这是我收到过最好的礼物。”陈远合上笔记本,紧紧抱在怀里,“比任何东西都珍贵。”

火锅在桌上咕嘟咕嘟冒着泡,他们相对而坐,中间隔着氤氲的热气。陈远给苏静夹了一片肥牛,苏静给陈远捞了一个丸子。两人边吃边聊,聊这半年发生的事,聊各自的见闻,聊未来的打算。

“如果你考到建造师证,是不是就能在县城找工作了?”苏静问。

“应该可以,不过工资可能没外面高。”陈远说,“县城的工程少,大项目更少。但如果能进县建筑公司,虽然工资低点,但稳定,还能天天回家。”

“工资低点就低点,我们能省着点花。”苏静急忙说,“而且我马上要评一级教师了,工资能涨几百。加起来,还房贷应该没问题。”

陈远看着她急切的样子,笑了:“你就这么想我回来啊?”

“废话。”苏静白他一眼,“谁想当留守妇女啊。”

这个词让两人都沉默了。留守妇女,多么刺耳又真实的称呼。苏静是,陈远的母亲也是,千千万万建筑工人的妻子都是。

“对不起,静静。”陈远低下头,“我...”

“说了不许说对不起。”苏静夹了片冬瓜给他,“快吃,要煮烂了。”

饭后,两人一起收拾桌子,洗碗。苏静洗碗,陈远在旁边擦干。厨房的窗户开着,晚风吹进来,带着初夏的暖意。

“我们出去散步吧。”陈远提议,“好久没一起散步了。”

“好。”

县城不大,沿着河边有一条步行道,是晚饭后人们常去的地方。苏静和陈远手牵手走着,像很多普通夫妻一样。偶尔遇到熟人,就打个招呼。

“小苏老师,和陈远散步呢?”邻居张阿姨笑眯眯地问。

“是啊,张阿姨吃过没?”苏静笑着回应。

“吃过了吃过了。陈远这次回来待几天啊?”

“七天。”苏静说。

“才七天啊,也太短了。”张阿姨摇摇头,“你们这些年轻人啊,为了生活都不容易。好好珍惜这几天吧。”

“嗯,会的。”

走远了些,苏静叹口气:“所有人都觉得我们不容易。”

“那是因为我们真的不容易。”陈远握紧她的手,“但静静,我向你保证,这样的日子不会太久了。等我考到证,找到稳定工作,我们就生个孩子,一家三口,天天在一起。”

“真的?”苏静眼睛亮起来。

“真的,我发誓。”陈远举起三根手指。

苏静拉下他的手:“谁要你发誓,我相信你。”

河边有很多钓鱼的人,有年轻的夫妻推着婴儿车散步,有老人在打太极拳。夕阳把天空染成橙红色,倒映在河面上,波光粼粼。

“真美。”苏静靠在栏杆上,看着落日。

“没有你美。”陈远从背后抱住她。

“油嘴滑舌。”苏静笑着往后靠,整个人被他圈在怀里。

这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没有分离,没有等待,没有房贷和生活的压力,只有相爱的人,和眼前这片美景。

“静静,如果有一天,我们不用为钱发愁了,你想做什么?”陈远忽然问。

苏静想了想,说:“我想开一家书店,不用很大,但要有大大的落地窗,阳光能照进来。店里卖书,也卖咖啡,人们可以坐在窗前看书,一下午都不会有人打扰。你呢?”

“我啊,我想开一家建筑模型店。”陈远说,“做各种建筑的微缩模型,教堂、城堡、古镇...让不能去远方的人,也能看到世界的建筑之美。”

苏静笑了:“那我们合开一家店,一半书店,一半模型店,就叫‘远方’。”

“好,就叫‘远方’。”陈远在她脸上亲了一下,“总有一天,我们会实现这个梦想。”

太阳完全落下去了,天色暗下来,路灯一盏盏亮起。两人慢慢往家走,手一直没有松开。

回到家,苏静先去洗澡。陈远坐在沙发上,翻开那个笔记本,继续看苏静写的话。每一页,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他从来不知道,在他为生活奔波的时候,苏静在家承受着这样的孤独和思念。

浴室的水声停了,苏静擦着头发出来,看到陈远红着眼眶,愣了一下:“怎么了?”

“静静,我不去青海了。”陈远放下笔记本,认真地说,“不管工资多高,我都不去了。我就在省内找活,哪怕工资低点,至少每个月能回来一次。”

苏静在他身边坐下,拿过笔记本:“你看完了?”

“看到三个月前的。”陈远说,“静静,对不起,我太自私了,只顾着挣钱,没考虑你的感受。”

“你没有自私,你是为了这个家。”苏静靠在他肩上,“陈远,其实我写这些,不是要让你愧疚,是想让你知道,我一直在等你,从没后悔过。你去不去青海,我们好好商量,但不要因为愧疚做决定,好吗?”

“我已经决定了。”陈远看着她,“钱可以慢慢挣,但你只有一个。我不能让你再这样等下去了。”

苏静的眼泪掉下来,这次是开心的眼泪。她等这句话,等了三年。

“不过,”陈远话锋一转,“如果我留在省内,工资可能会少很多,我们的日子可能要过得紧巴一点。你愿意吗?”

“我愿意。”苏静毫不犹豫,“只要我们能在一起,吃糠咽菜我都愿意。”

“傻瓜,我不会让你吃糠咽菜的。”陈远擦掉她的眼泪,“我会努力,让你过上好日子。也许不是大富大贵,但至少衣食无忧,至少我能天天陪着你。”

“这就够了。”苏静抱住他,“对我来说,这就够了。”

夜深了,两人相拥而眠。苏静听着陈远均匀的呼吸声,心里是从未有过的踏实。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至少此刻,他们有了共同的决心——不再分离。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温柔地照着这个小小的家,照着这对终于做出决定的夫妻。

第三章 倒数第五天

第二天早晨,苏静是在咖啡香中醒来的。她睁开眼,看到陈远穿着围裙,端着托盘站在床边,托盘上是煎蛋、烤面包,还有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

“醒了?早餐准备好了。”陈远笑得像个等待表扬的孩子。

苏静坐起身,揉了揉眼睛:“你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想给你做早餐。”陈远把托盘放在她腿上,“尝尝,我的爱心早餐。”

煎蛋有点糊,面包烤得有点焦,咖啡也冲得太浓了。但苏静吃得很香,每一口都细细品尝,仿佛在吃世界上最美味的食物。

“怎么样?”陈远期待地看着她。

“完美。”苏静竖起大拇指,“以后早餐都由你来做。”

“没问题。”陈远在她脸上亲了一下,“这七天,我伺候你。”

吃完早餐,苏静想去洗碗,陈远抢着收拾了:“说好了,这七天家务我全包。你去看电视,或者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苏静没跟他争,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忙碌的背影。他洗碗的姿势有些笨拙,显然不常做这些,但很认真,每一个碗都洗得干干净净,擦干,放进消毒柜。

这样的早晨,简单,平凡,却是苏静梦寐以求的日常。不需要多么浪漫的惊喜,不需要多么贵重的礼物,就这样两个人,一个家,一日三餐,四季相伴。

“对了,我们今天去逛街吧。”陈远洗完碗,擦着手走过来,“我想给你买件新衣服。”

“不用,我衣服够穿。”苏静下意识地拒绝。

“够穿是够穿,但我想给你买。”陈远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静静,我知道我亏欠你太多。别的丈夫能天天陪妻子逛街、吃饭、看电影,我一年只能陪你七天。别的丈夫能在妻子生日、纪念日送礼物,我经常连日子都记不清。别的丈夫能在妻子需要的时候出现,我却总是不在。”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所以,这七天,让我好好补偿你,好吗?让我给你买件衣服,请你吃顿饭,看场电影,做所有正常夫妻能做的事。”

苏静看着他眼中的愧疚和期待,点了点头:“好,我们去逛街。不过说好了,不能买太贵的。”

“遵命,老婆大人。”陈远笑了,那个酒窝又露出来。

县城的商业街不算繁华,但该有的都有。苏静挽着陈远的手臂,慢慢走着,看什么都很新鲜——其实这些店她平时也常来,但和陈远一起来,感觉完全不同。

“这件怎么样?”陈远指着一件淡紫色的连衣裙。

苏静看了看标价,八百多,摇摇头:“颜色太艳了,不适合我。”

“试试嘛,我觉得你穿紫色一定好看。”陈远坚持。

导购员走过来,热情地说:“美女试试吧,这件是我们刚到的新款,很适合你的气质。”

苏静拗不过,只好去试衣间。裙子是收腰设计,衬得她腰身纤细,淡紫色也很衬肤色。她从试衣间出来,陈远眼睛都直了。

“好看,就这件了。”他说着就要去付钱。

苏静赶紧拉住他,对导购说:“我们再看看。”然后小声对陈远说:“太贵了,八百多,够我们一个月菜钱了。”

“不贵,你穿着好看就值。”陈远拿出钱包,“我这一年攒了点钱,就是想给你买件好衣服。”

“那也不行,太浪费了。”苏静坚持,“你要是真想给我买,咱们去旁边的店看看,那家店经常打折。”

最后,在苏静的坚持下,他们买了一条三百多的裙子。苏静很高兴,不是因为裙子本身,而是因为陈远的心意。陈远却有些失落,觉得自己没能给妻子最好的。

“别这副表情嘛。”苏静晃了晃购物袋,“我真的特别喜欢这条裙子,你看这颜色,这质地,多好。而且是我自己挑的,是我最喜欢的。”

“真的?”陈远将信将疑。

“当然是真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苏静挽住他的手臂,“走,我请你喝奶茶。我记得大学时,你总请我喝奶茶,红豆布丁的,多加珍珠。”

陈远笑了:“你还记得。”

“当然记得,你所有的事我都记得。”苏静靠在他肩上,“你爱喝可乐不爱喝雪碧,吃面条要放很多醋,睡觉喜欢朝右侧,刷牙要刷三分钟...”

她一样样数着,陈远听着,心里满满的感动。这些琐碎的细节,连他自己都不一定记得,苏静却记得清清楚楚。

奶茶店里,他们像大学时一样,点了一杯奶茶,两根吸管。苏静喝一口,递给陈远,陈远喝一口,又递回给苏静。一杯奶茶,两个人分着喝,比一个人喝更甜。

“对了,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苏静忽然说。

“什么事?”

“我们学校的李老师,她老公是开装修公司的,最近接了个大工程,缺人手。她说如果你愿意,可以去试试,工资可能没你工地高,但稳定,就在县城。”苏静小心翼翼地看着陈远,“当然,我只是随口一提,你要是...”

“我愿意。”陈远打断她。

苏静愣了:“你还没听工资多少呢。”

“多少都愿意。”陈远认真地说,“只要能留在你身边,少挣点钱没关系。而且装修我也懂一些,在工地什么都得会一点。”

“真的?你愿意?”苏静不敢相信。

“真的。”陈远握住她的手,“昨晚我想了一夜,你说得对,钱可以慢慢挣,但你不能一直等。我错过你太多日子了,不想再错过了。”

苏静的眼泪又涌上来,这次是喜极而泣。她一直不敢提这个建议,怕伤陈远的自尊,怕他觉得她在安排他的人生。没想到,他这么轻易就答应了。

“那我明天就给李老师打电话。”苏静擦擦眼泪,“不过你得想清楚,装修这行也辛苦,而且一开始可能工资不高...”

“再辛苦,有在工地辛苦吗?”陈远笑笑,“在工地,冬天冷得伸不出手,夏天晒脱一层皮,住工棚,吃食堂,这些苦我都吃过。装修至少是在室内,还能每天回家。”

苏静心疼地摸摸他的脸:“那说好了,这次回来就不走了。等这个工程结束,你就去李老师老公的公司上班。”

“嗯,不走了。”陈远点头,“以后天天粘着你,你可别嫌我烦。”

“才不会,我巴不得你天天在家。”苏静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从奶茶店出来,两人去看了场电影。是部爱情片,讲一对恋人经历种种困难最终在一起的故事。看到感人处,苏静哭了,陈远轻轻搂住她的肩,递给她纸巾。

“傻瓜,电影而已。”他小声说。

“可是他们最后在一起了,多好。”苏静靠在他肩上,“我们也会一直在一起的,对吧?”

“对,永远在一起。”陈远在她额头印下一吻。

从电影院出来,天已经黑了。街上华灯初上,人来人往。苏静和陈远手牵手走着,谁也不说话,但心里都满满的。

“我想吃烧烤。”苏静忽然说。

“好,我们去吃烧烤。”

他们找了家路边摊,点了烤肉、烤蔬菜、烤馒头片。苏静还要了两瓶啤酒,给陈远倒上。

“庆祝一下。”她举起酒杯。

“庆祝什么?”陈远也举起杯。

“庆祝你决定留下来,庆祝我们不用再分开,庆祝...”苏静想了想,“庆祝今天,庆祝此刻,庆祝我们还在一起。”

“好,庆祝。”陈远和她碰杯,一饮而尽。

烤串上来了,滋滋冒着油,香气扑鼻。苏静咬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真好吃,好久没吃烧烤了。”

“为什么不吃?想吃随时可以来啊。”陈远说。

“一个人吃没意思。”苏静说,“烧烤这种东西,要人多热闹才好吃。我一个人来,看着别人都是成群结队的,多孤单。”

陈远心里一疼,又给她倒了杯酒:“以后不会了,以后你想吃,我随时陪你来。”

“嗯。”苏静用力点头。

两瓶啤酒下肚,苏静有些微醺,话也多了起来。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这半年发生的事:学校哪个老师结婚了,哪个老师生孩子了,她班上有个孩子特别调皮,但作文写得特别好...

陈远安静地听着,偶尔插句话。他喜欢听苏静说这些日常,这些他错过的、她的生活。

“对了,我爸妈那边,还得你去说。”苏静忽然想到,“他们一直觉得你在外面挣得多,要是知道你回来挣得少了,肯定不同意。”

“放心,我会跟他们说清楚的。”陈远说,“而且我也不是一直挣得少,等我熟悉了,工资会涨的。再说,我还能接私活,帮人画图纸、做预算,这些我都会。”

“嗯,我相信你。”苏静看着他,眼里满是信任。

这种信任让陈远既感动又有压力。他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混出个样子,不能辜负苏静的期待。

吃完烧烤,两人慢慢散步回家。夜风微凉,苏静打了个喷嚏,陈远立刻脱下外套披在她身上。

“不用,我不冷。”苏静要把外套还他。

“穿着,你感冒刚好,不能再着凉。”陈远不由分说地给她裹紧。

外套上还带着陈远的体温,和淡淡的烟草味。苏静裹紧外套,心里暖暖的。她想起大学时,有一次他们约会遇上下雨,陈远也是这样,把外套披在她身上,自己淋成了落汤鸡。

“陈远。”她忽然叫他。

“嗯?”

“你还记得大二那年,我们第一次约会,下雨那次吗?”

“当然记得。”陈远笑了,“你非要去看什么画展,结果出来就下大雨,我又没带伞。你把我的外套顶在头上,我搂着你跑回学校,两个人都湿透了。”

“那天晚上我就发烧了,你翘课在宿舍照顾我,给我煮姜汤,还被我室友笑话。”苏静也笑了。

“她们那是羡慕你,有我这么好的男朋友。”陈远得意地说。

“臭美。”苏静捶了他一下,心里却甜甜的。

那些青涩的、美好的回忆,是他们爱情的基石。无论时间过去多久,距离多远,只要想起这些,心就是暖的。

回到家,苏静有些醉了,靠在沙发上不想动。陈远去烧了热水,泡了蜂蜜水端过来。

“喝点,解酒。”他扶起苏静,喂她喝。

苏静乖乖喝了,然后靠在他怀里,闭着眼睛:“陈远,我有点害怕。”

“怕什么?”

“怕这一切太美好,像做梦一样。怕你一走,梦就醒了。”苏静的声音很轻,带着醉意和不安。

陈远的心揪紧了,他抱紧她:“不是梦,静静,这不是梦。我真的不走了,真的。你摸摸,我是热的,是真实的。”

苏静伸手摸他的脸,胡茬扎手,是真实的触感。她又凑近闻了闻,是他独有的味道,混合着烟草、汗水和阳光的气息。

“嗯,是真实的。”她笑了,像个小孩子。

陈远看着她醉态可掬的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打横抱起她,往卧室走。

“你干嘛?”苏静惊呼。

“洗澡睡觉,小醉鬼。”陈远把她放进浴室,“自己能洗吗?”

“能。”苏静点头,又摇头,“不能,你帮我。”

陈远失笑:“好,我帮你。”

这是他们之间难得的亲昵。热水淋下来,雾气蒸腾,苏静靠在陈远怀里,任由他帮自己洗头发、擦背。他的动作很轻,很温柔,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陈远。”苏静闭着眼睛,忽然说。

“嗯?”

“我们要个孩子吧。”

陈远的手顿住了。

苏静转过身,看着他,眼神清澈,没有半点醉意:“我说真的。你回来了,我们稳定了,要个孩子吧。我想要一个我们的孩子,长得像你,或者像我,都好。”

陈远看着她,喉结动了动:“静静,我们现在...”

“我知道,我们现在没钱,没条件。”苏静打断他,“可是陈远,我已经二十八了,你三十了。我们再不要,就晚了。钱可以慢慢挣,但年龄不等人。”

“可是...”陈远犹豫了,“如果有了孩子,你的压力会更大。我刚开始新工作,工资不高,你又要上班又要带孩子,太辛苦了。”

“我不怕辛苦。”苏静抱住他,“只要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而且,我们可以请我妈帮忙,她退休了,一直想抱外孙。”

陈远沉默了。他何尝不想要个孩子?每次看到别人一家三口,他都羡慕得不行。可是现实摆在眼前,他们连自己都过得紧紧巴巴,怎么养孩子?

“让我想想,好吗?”他最终说,“这不是小事,我们要从长计议。”

“好。”苏静点头,没有逼他,“你慢慢想,我等你。”

洗完澡,两人躺在床上。苏静因为酒精的作用,很快睡着了。陈远却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毫无睡意。

孩子。这个既遥远又迫近的话题,终于摆在了他们面前。

他想起工地上那些有家庭的工友。老张,两个孩子,一个上初中,一个上小学,老婆在老家种地。老张省吃俭用,所有的钱都寄回家,自己连包好烟都舍不得抽。有一次老张的儿子生病住院,老张急得满嘴燎泡,想回家看看,可工头不让,说工期紧,走不开。最后老张是红着眼眶干活的,那样子陈远一辈子都忘不了。

还有小王,结婚三年,孩子一岁,只见过两次。小王手机里全是孩子的照片和视频,想孩子了就拿出来看,看着看着就哭。他说最怕孩子不认识他,每次回家,孩子都躲着他,不让他抱。

陈远不想这样。他不想让他的孩子只在手机里认识爸爸,不想让苏静一个人既当妈又当爹。他要参与孩子的成长,从第一声啼哭,到第一次走路,第一次叫爸爸妈妈,他都要在场。

可是,钱呢?现实呢?

苏静的工资,加上他将来在装修公司的工资,还了房贷,还能剩下多少?奶粉、尿不湿、幼儿园、兴趣班...哪一样不要钱?

陈远翻了个身,看着熟睡中的苏静。她睡得并不安稳,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陈远伸手,轻轻抚平她的眉头。

“对不起,静静。”他在心里说,“再给我一点时间,等我稳定下来,等我们条件好一点,我们就要孩子。我保证,不会让你等太久。”

夜很深了,陈远终于有了睡意。他搂紧苏静,闭上眼睛。

明天,明天又是新的一天。虽然还有很多问题要面对,但至少,他们在一起。

这就够了。

第四章 倒数第四天

第三天早晨,苏静是被电话铃声吵醒的。她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机,是李老师打来的。

“喂,李老师...”苏静的声音还带着睡意。

“小苏啊,不好意思这么早打扰你。”李老师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急切,“你昨天说陈远想找工作的事,我问了我老公,他说今天上午有空,想跟陈远见一面,聊一聊。你们方便吗?”

苏静一下子清醒了,坐起来:“方便,当然方便。什么时候?在哪?”

“十点,在我老公公司。地址我发你微信。”

“好的好的,我们一定准时到。”

挂了电话,苏静推醒身边的陈远:“快起床,李老师来电话了,她老公要见你!”

陈远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什么?”

“工作的事!她老公要见你,今天上午十点!”苏静跳下床,开始翻衣柜,“你快起来,穿正式点。西装呢?你那套西装放哪了?”

陈远也清醒了,坐起来:“西装在箱子里,但那是结婚时穿的,现在穿会不会太正式了?”

“总比穿T恤牛仔裤好。”苏静已经翻出了西装,又去找衬衫、领带。

陈远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里涌起一阵暖流。苏静永远是这样,把他的事当成自己的事,甚至比自己的事还上心。

洗漱、穿衣、吃早餐,两人像打仗一样忙活。八点半,一切准备就绪。陈远穿着西装,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领带。

“会不会太正式了?人家装修公司,应该穿得随意点吧?”

“第一次见面,正式点总没错。”苏静帮他整理衣领,又退后两步打量,“嗯,很帅。我老公穿西装最帅了。”

陈远笑了,搂住她亲了一下:“谢谢老婆。”

“别闹,口红都被你亲花了。”苏静推开他,自己也去换衣服。她选了一套比较正式的裙装,化了淡妆,看起来端庄又干练。

九点,他们出门。李老师老公的公司在一栋写字楼里,不算大,但看起来很正规。前台小姐听说他们是来见王总的,客气地请他们到会客室等待。

“紧张吗?”苏静小声问陈远。

“有点。”陈远老实承认,“好多年没面试过了。”

“别紧张,你技术过硬,肯定没问题。”苏静握住他的手,“而且李老师说,她老公人很好,不会为难你的。”

正说着,会客室的门开了,一个四十多岁、身材微胖的男人走进来,后面跟着李老师。

“王总,您好,这是我先生陈远。”苏静连忙站起来介绍。

“王总好。”陈远也站起来,伸出手。

“你好你好,坐,别客气。”王总很随和,跟陈远握了手,又对苏静说,“小苏老师,又见面了。我家那小子在你班上,没少给你添麻烦吧?”

“没有没有,王明很聪明,就是活泼了点。”苏静笑着说。

寒暄几句,进入正题。王总问了陈远的学历、工作经历、擅长什么。陈远一一回答,不卑不亢,既不过分谦虚,也不夸夸其谈。

“你在工地主要做什么?”王总问。

“什么都做。放线、测量、看图纸、监督施工,有时候缺人了也上手干。”陈远说,“我学的是土木工程,在工地干了六年,一般的活儿都拿得下。”

“会看装修图纸吗?”

“会,装修图纸比工程图纸简单。”

“懂材料吗?比如各种板材、涂料、五金。”

“懂一些,在工地接触过。”

王总点点头,沉吟片刻:“这样,我这边确实缺人,尤其缺懂技术的。但刚来,工资不会太高,一个月五千,包午饭。三个月试用期,过了试用期,看能力涨工资。接的工程有提成,做得好,一个月七八千没问题。你觉得怎么样?”

五千。陈远心里算了一下,比他在工地少了一半。但就像他跟苏静说的,只要能留下来,少挣点也愿意。

“可以。”陈远说,“不过王总,我有个请求。”

“你说。”

“我想尽快上岗。我这次回来只能待七天,七天后就得回现在的工地办离职手续。如果您这边方便,我想这几天就来熟悉一下环境,跟几个工程,等办完离职手续,就正式过来上班。”

王总有些意外:“这么急?”

“我想早点安定下来。”陈远看了一眼苏静,“我妻子一个人在家太久了,我想多陪陪她。”

王总也看了苏静一眼,笑了:“理解理解。行,那这样,你明天就来,我带你去几个工地转转,熟悉熟悉。工资从明天开始算,怎么样?”

“谢谢王总!”陈远激动地站起来,鞠了一躬。

“别客气,都是自己人。”王总也站起来,拍拍陈远的肩,“好好干,我不会亏待你的。小苏老师是我儿子的班主任,我可不敢怠慢她先生。”

众人都笑了。气氛一下子轻松起来。

从公司出来,苏静还不敢相信:“这就...成了?”

“成了。”陈远点头,也松了口气,“静静,谢谢你。要不是你,我找不到这么好的工作。”

“是你自己有能力。”苏静挽住他的手臂,高兴得眼睛发亮,“五千块,在县城算不错了。而且王总说了,有提成,做得好能到七八千。这样算下来,加上我的工资,我们一个月有一万多了,还了房贷,还能剩不少。”

“嗯,日子会越来越好的。”陈远也笑了,那个酒窝又露出来。

两人都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压在心头的大石,终于挪开了一条缝,透进了光。

“走,庆祝一下,我请你吃大餐。”陈远说。

“不要,回家吃,我给你做。”苏静说,“省点钱,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就今天一次,下不为例。”陈远坚持,“你想吃什么?火锅?烤肉?还是炒菜?”

苏静想了想:“我想吃泰国菜,好久没吃了。”

“走,吃泰国菜去。”

县城没有正宗的泰国菜馆,只有一家东南亚风味餐厅。两人点了冬阴功汤、咖喱虾、菠萝饭,还要了椰子汁。

等菜的时候,苏静一直笑,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笑什么?”陈远问。

“高兴。”苏静说,“陈远,我感觉像做梦一样。昨天我们还为未来发愁,今天工作就有着落了。以后你就不用走了,我们每天都能一起吃饭,一起散步,一起看电视...”

“还能一起吵架。”陈远接话。

“谁要跟你吵架。”苏静嗔道,但眼里都是笑。

菜上来了,两人边吃边聊,规划着未来。陈远说,等他熟悉了装修这行,可以自己接私活,多赚点外快。苏静说,她马上要评职称了,评上了一级教师,工资能涨五百。他们还计划着,等房贷还得差不多了,就买辆车,周末可以带父母出去玩。

“对了,得给你爸打个电话,告诉他这个好消息。”苏静说。

“嗯,等回家就打。”陈远给苏静夹了只虾,“你多吃点,最近都瘦了。”

“哪有,我还胖了两斤呢。”苏静说着,还是把虾吃了。

吃完饭,两人去超市采购。这次不是为陈远走做准备,而是为接下来的日子做准备。苏静买了新的碗筷、新的毛巾、新的拖鞋——都是成双成对的。

“买这么多干嘛?旧的还能用。”陈远说。

“辞旧迎新嘛。”苏静认真地说,“旧的那些,是你每次回来临时用的。现在你要长住了,我们要用新的,成对的。”

陈远明白了她的意思。那些旧东西,象征着他们的分离——他回来用几天,走了就收起来。现在,他们要开始新的生活,用成双成对的东西,像所有正常夫妻一样。

他心里一热,握紧了苏静的手。

回到家,苏静忙着洗新买的碗筷,陈远给父亲打电话。

“爸,我找着新工作了,在县城,装修公司。”陈远开门见山地说。

“装修?能挣多少钱?”父亲关心的是这个。

“刚开始五千,以后能涨。主要是稳定,不用到处跑了,能天天回家。”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父亲说:“五千?比你原来少一半吧?小远,不是爸说你,男人要以事业为重。你现在年轻,正是拼的时候,怎么能图安稳呢?等你挣够了钱,再回来陪静静也不迟。”

“爸,钱是挣不完的。”陈远耐心解释,“我算过了,在工地虽然挣得多,但花销也大,吃住都在外面,一年下来攒的钱,跟在县城差不多。而且我能天天回家,能照顾静静,照顾你们。”

“我们不用你照顾,我们还能动。”父亲说,“主要是静静,她等了你这么多年,不容易。可你想过没有,在县城挣得少,你们的日子更紧巴。将来有了孩子,花销更大,你们拿什么养?”

这个问题戳中了陈远的痛处。他沉默了一会儿,说:“爸,这些我都想过了。我还年轻,可以慢慢来。装修这行干好了,也能挣不少。而且我还能接私活,画图纸,做预算,这些我都会。您放心,我不会让静静吃苦的。”

父亲叹了口气:“行吧,你长大了,自己的事自己决定。只是别后悔,路是自己选的。”

“我不后悔。”陈远坚定地说。

挂了电话,陈远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父亲的担心不无道理,五千块在县城不算低,但也不算高。还了房贷,剩下三千多,要生活,要攒钱,要准备要孩子...确实紧巴。

但他不后悔。钱可以慢慢挣,可苏静的青春,他们的感情,经不起一年又一年的等待。

“打完了?”苏静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

“嗯,我爸有点担心,但最后还是支持。”陈远说。

“那就好。”苏静在他身边坐下,喂他一块苹果,“别想太多,船到桥头自然直。我们能在一起,比什么都重要。”

“嗯。”陈远点头,也喂她一块苹果。

下午,苏静要去学校一趟,有个教研会。陈远说送她去,苏静不让:“你昨天没休息好,在家补个觉。我开完会就回来,很快的。”

“那我送你到学校门口,然后去附近转转,等你开完会一起回来。”陈远坚持。

苏静拗不过他,只好同意。

学校离得不远,走路十五分钟。两人手牵手走着,像校园里的小情侣。路上遇到苏静的学生,孩子们好奇地看着陈远,窃窃私语。

“苏老师,这是你老公吗?”一个大胆的男生问。

“是啊。”苏静笑着承认。

“哇,苏老师的老公好高啊!”孩子们起哄。

苏静红了脸,陈远倒是大方,跟孩子们打招呼。

到了学校门口,苏静说:“你去附近逛逛吧,我大概两个小时。”

“好,我就在这等你,哪也不去。”陈远说。

苏静进了学校,陈远在学校对面的奶茶店坐下,点了杯奶茶,拿出手机看装修相关的资料。既然决定干这行,就要尽快熟悉。

看了一会儿,他抬起头,透过奶茶店的窗户,能看到苏静所在的教学楼。三楼的第二个窗户,是她的办公室。此刻窗户开着,隐约能看到人影走动。

陈远想象着苏静在办公室的样子:她一定坐在靠窗的位置,认真地备课,或者批改作业。有学生来问问题,她会耐心解答。同事跟她说话,她会微笑着回应。她是那么温柔,那么有耐心,是学生和同事都喜欢的苏老师。

这么好的女人,是他的妻子。陈远心里涌起一股自豪,也有一丝愧疚。他错过了太多她需要陪伴的时刻,但好在,他还有机会弥补。

两个小时很快过去,苏静从学校出来,看到奶茶店里的陈远,笑着走过来。

“等急了吧?”

“没有,正好看看资料。”陈远收起手机,自然地接过她的包,“会开得怎么样?”

“还好,就是期中考试的事。”苏静说,“对了,我们校长听说你回来了,让我问你好,还说有机会一起吃个饭。”

“好啊,是该谢谢校长对你的照顾。”陈远说。

两人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菜市场。傍晚的菜市场很热闹,人声鼎沸,充满烟火气。苏静熟练地挑选着蔬菜,跟摊主讨价还价,陈远拎着菜篮跟在后面,看着她为一毛两毛钱认真地讲价,心里酸酸的。

这些年,苏静一个人,就是这样精打细算地过日子。他寄回来的钱,她要还房贷,要应付日常开销,要存一点以备不时之需。她一定很辛苦,却从没跟他抱怨过。

“想什么呢?”苏静碰碰他,“晚上想吃什么?给你做糖醋排骨?”

“好,你做什么都好吃。”陈远说。

回到家,苏静做饭,陈远打下手。一个切菜,一个炒菜,配合默契。小小的厨房里,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油锅的滋滋声,说话声,笑声,交织成最动听的家的交响曲。

吃饭时,苏静说起学校的趣事,哪个学生又闹笑话了,哪个老师又怀孕了。陈远认真听着,偶尔插句话。这样的日常对话,对别的夫妻来说再普通不过,对他们来说却是奢侈的享受。

吃完饭,两人一起洗碗,然后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苏静靠在陈远怀里,陈远有一搭没一搭地玩着她的头发。

“陈远。”苏静忽然叫。

“嗯?”

“你说,如果我们有了孩子,取什么名字好?”

陈远愣了一下,没想到她还想着这事。

“如果是男孩,就叫陈诺,一诺千金的诺。如果是女孩,就叫陈念,念念不忘的念。”苏静自顾自地说,“陈诺,陈念,好听吗?”

“好听。”陈远说,“但静静,孩子的事,我们能不能再等等?等我工作稳定了,等我们条件好一点...”

“等多久?”苏静抬起头,看着他,“一年?两年?三年?陈远,我二十八了,不是十八。我知道现在要孩子压力大,可什么时候压力不大呢?房贷要还,父母要养,生活处处要钱。如果我们一直等,可能永远都等不到‘合适’的时候。”

陈远沉默了。他知道苏静说得对,现实的压力永远不会消失,只会变换形式。如果他们一直等,可能真的会错过要孩子的最佳时机。

“让我想想,好吗?”他最终说,“这不是小事,我们要好好计划。”

“好,你想想。”苏静靠回他怀里,声音有些闷,“我只是觉得,家里太安静了,有个孩子会热闹些。而且,我想要一个你的孩子,我们的孩子。”

陈远抱紧她,心里五味杂陈。他何尝不想要孩子?每次看到别人一家三口,他都羡慕得不行。可是,他更怕给不了孩子好的生活,怕苏静太辛苦。

夜深了,苏静在陈远怀里睡着了。陈远却毫无睡意,他轻轻抽出胳膊,起身来到阳台。

夜色中的县城很安静,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亮着灯。陈远点了支烟,深深吸了一口。他很少抽烟,只在特别烦闷的时候才会抽一支。

孩子。这个字眼像一块大石,压在他心上。

他想起工友老李。老李四十多了,有两个孩子,大女儿上大学,小儿子上高中。老李拼了命地干活,就为了给孩子挣学费。有一次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腿摔断了,工头赔了几万块钱就把他打发了。老李拿着那点钱,还不够治腿的,更别说供孩子上学了。后来老李瘸着腿回家了,不知道现在过得怎么样。

陈远不想这样。他要给孩子好的生活,好的教育,不能让他的孩子像他一样,为了生活四处奔波。

可是,什么才是“好”呢?是丰富的物质,还是父母的陪伴?

陈远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不想错过孩子的成长,不想让苏静一个人承担养育的责任。

烟抽完了,陈远回到卧室。苏静睡得正香,月光照在她脸上,宁静而美好。陈远轻轻躺下,把她搂进怀里。

“静静,”他在她耳边轻声说,“我们要个孩子吧。虽然现在条件不好,但我会努力,努力给你们好的生活。你相信我,好吗?”

苏静在睡梦中咕哝了一声,往他怀里钻了钻。

陈远笑了,在她额头印下一吻。

“睡吧,我的爱人。从今以后,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无论风雨,无论贫富。”

窗外,月亮悄悄躲进云层,仿佛也在为这对夫妻祝福。

第五章 倒数第三天

第四天早晨,苏静醒来时,陈远已经不在床上了。她迷迷糊糊地坐起来,听到厨房传来动静。

起床走到厨房门口,看到陈远系着围裙,正在煎蛋。他动作依然笨拙,但比昨天熟练了些,至少这次蛋没有煎糊。

“醒了?早餐马上好。”陈远回头对她笑。

苏静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脸贴在他宽阔的后背上:“怎么不多睡会儿?”

“睡不着,想着今天要去工地看看,有点兴奋。”陈远关掉火,转过身搂住她,“快去洗漱,吃饭了。”

早餐是煎蛋、牛奶和烤面包,简单但用心。苏静吃着,心里暖暖的。这种早晨有人做早餐的日子,她盼了太久。

“一会儿我送你去学校,然后直接去王总公司。”陈远说,“他说今天带我去几个工地转转,熟悉熟悉。”

“好,你注意安全,戴好安全帽。”苏静叮嘱。

“知道了,苏老师。”陈远笑着刮了下她的鼻子。

送苏静到学校后,陈远去了王总的公司。王总已经在等他了,见他来,递给他一顶安全帽:“走,带你去看看我们正在做的几个工程。”

第一个工地是小区里的家庭装修,一百二十平的三居室,已经做到木工阶段了。王总向工人们介绍了陈远,又带他看了图纸,讲解了施工要求。

陈远仔细听着,不时提出问题。他在工地干了六年,对施工流程很熟悉,虽然家装和工装有些区别,但原理相通。王总对他的专业很满意。

“不错,看来你不是纸上谈兵。”王总拍拍他的肩,“这样,这个工地你盯着点,有什么问题及时跟我沟通。工人们有什么不懂的,你也给指导指导。”

“好的,王总放心。”陈远点头。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陈远就在工地上转,看工人们干活,偶尔上手试试。他性格随和,不摆架子,很快就和工人们打成一片。

中午,王总请他在工地附近的小餐馆吃饭。两人边吃边聊,王总说了很多行业内的门道,陈远认真听着,受益匪浅。

“小陈啊,我看你是个踏实人,技术也过硬,好好干,前途无量。”王总喝了口啤酒,推心置腹地说,“这行虽然辛苦,但挣的是手艺钱,饿不死。而且现在装修需求大,只要肯干,不会没饭吃。”

“谢谢王总,我会好好干的。”陈远说。

“对了,你住哪?离公司远吗?”王总问。

“不远,走路二十分钟。”

“那还行。以后早上八点上班,下午五点半下班,中午休息一个半小时。有急活的时候可能要加班,但加班有加班费。周末双休,但工地有时候赶工期,周末也得去看看,这个算调休。”王总说了工作时间。

陈远在心里算了一下,比在工地轻松多了。在工地,早上六点就要起床,晚上经常干到天黑,没有周末,没有节假日。现在这样,他每天都能回家,周末还能陪苏静,简直像做梦一样。

“王总,我能问个问题吗?”陈远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你说。”

“咱们公司,有交社保吗?”

王总笑了:“有,正式员工都交。试用期三个月,过了试用期就给你交。虽然是最低基数,但有总比没有强,对吧?”

“对对对,谢谢王总。”陈远连忙说。有社保,意味着他们以后看病能报销,老了有养老金,这对他们这种家庭来说太重要了。

吃完饭,王总有事回公司了,陈远继续在工地上。下午四点,他给苏静发了条微信:“我这边结束了,去学校接你?”

苏静很快回复:“好,我还有一节课,五点十分放学。”

陈远算算时间,走路过去正好。他告别了工人,往学校走。

五月的下午,阳光明媚但不灼热。陈远走在熟悉的街道上,心情是从未有过的轻松。这条路他走过无数次,但每次都是来去匆匆,从没像今天这样,慢慢地走,仔细地看。

路边的梧桐树又长高了,小卖部的老板换了人,那家奶茶店推出了新品...这个他出生、长大的小县城,正在以缓慢但坚定的速度变化着。而他,终于要成为这变化的一部分,而不是匆匆的过客。

到学校时,正好放学。孩子们像出笼的小鸟,欢笑着冲出校门。陈远站在门口等,看到苏静和几个同事一起走出来。

“苏老师,你老公又来接你了。”一个年轻女老师打趣道。

苏静脸一红,对同事们说了声“明天见”,快步走向陈远。

“等很久了吗?”

“刚到。”陈远自然地接过她的包,“今天怎么样?”

“还好,就是有点累,上了四节课。”苏静揉揉肩膀。

“回家给你捏捏。”陈远说。

两人并肩往家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紧紧依偎在一起。

“工地看得怎么样?”苏静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