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的时候我正蹲在阳台上给那盆快死的绿萝浇水。那盆绿萝跟了我两年了,叶子黄了大半,但我舍不得扔,总觉得再浇浇水就能活过来。
表哥的声音劈头盖脸砸过来,慌得跟着火似的:“大勇!你快回来!我爸不行了!对了,把你那车开回来,赶紧卖掉!”
我手里的水壶差点没拿稳,水浇了一裤腿。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不是害怕,是糊涂。然后我用最平静的语气反问了一句:“他不是你爸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足足三四秒,像断线了一样。然后“嘟”的一声,挂了。
我把水壶放下,愣了好一会儿。
表哥这个人,怎么说呢,从小就不太靠谱。他妈是我妈的堂姐,按辈分我得叫他一声哥。小时候过年去他家里,他总能把大人的压岁钱骗到手,转头就去小卖部买一兜子炮仗和辣条,炸完别人家鸡窝就跑,辣条吃得满嘴红油,也不分我一根。后来长大了,各自忙各自的,来往不多,但亲戚圈里流传着他不少事——搞传销赔了三万多,跟着人家做微商囤了一屋子面膜卖不出去,还在工地上干过两天,嫌累跑路了。
他妈也就是我姨,逢年过节就跟我妈哭:“这孩子啥时候能懂事啊,都三十出头了,房子没房子,媳妇没媳妇,我这老脸往哪搁啊。”
所以我听到表哥说“我爸不行了”,第一反应居然是——他说的“我爸”到底是谁?是管我妈叫表妹的那个姨父,还是他自己的亲爹?他喊我爸,那应该是他亲爹,也就是我姨父。可他让我卖车,这跟我姨父不行了有啥关系?
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没顾上换鞋,抓起钥匙就往外走。不是我多着急,是我觉得这事不弄明白,心里堵得慌。
我那辆五菱宏光停在楼下,灰扑扑的,左侧后视镜用透明胶带缠了三圈,右后门有个拳头大的凹坑——那是去年在工地上倒车撞的,一直没修。这车跟了我四年了,拉过水泥、运过瓷砖、后座常年堆着几件换洗衣服和半箱泡面。在工地上,大家都开这种车,谁也不笑话谁。但在村里人眼里,开这车就说明你没混出名堂。我无所谓,能跑就行。
发动车子之前,我先给妈打了个电话。
“妈,表哥刚才来电说……说我姨父不行了?”
我妈那边好像在院子里择菜,听得见菜叶子哗啦哗啦的声音。她的语气倒是一点不着急:“你那个表哥,嘴里能跑火车,你可别全信。你姨父今早还在村口跟人下棋呢,中午吃了两碗米饭,下午在院子里修那把破藤椅,哪来的不行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又问:“那他让我卖车干啥?”
妈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压低声音说:“你先别管他。我听说他那边出事了,好像在外面欠了不少钱,前几天你姨打电话来,说着说着就哭了。你姨父把老底都掏出来了,还是填不上。你那个表哥现在跟魔怔了似的,见谁跟谁借钱。”
我握着方向盘,心里头翻来覆去不是滋味。就算再缺钱,也不能编这种瞎话啊。什么叫他爸不行了?这不是咒人吗?那可是他亲爹。
车子上了高速,六十公里路,开了一个小时。到了村口,远远就看见我家的院门大敞着,我爸坐在门口那把竹椅上,眯着眼睛晒太阳,脚边趴着那条老黄狗,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摇。我爸手里还拿着半个馒头,正掰碎了往狗嘴里塞。
我摇下车窗喊了声“爸”,他抬起头,有点意外地看了我一眼,然后笑了:“今儿又不是周末,你咋回来了?”
我把车停在门口,从后备厢翻了几个苹果出来——上次赶集买的,搁了好几天了,有点蔫。我爸接过去,拿袖子擦了两下就啃了一口,也没嫌不好。
我没提表哥那个电话。这种话不能在老人面前说,说了他心里膈应。我就说工地上这两天没活,回来看看。
我妈从屋里出来,拉着我胳膊进了厨房,把门一掩,脸色就变了。
“你那个表哥,这回是真摊上大事了。”我妈压低声音,“他借了网贷,利滚利,滚了十几万。前阵子你姨父把养老钱拿出来填了五万,还剩老大一个窟窿。今天下午有人上门催债了,贴了条子在门上,还骂骂咧咧的。你姨父气得手都哆嗦,坐到地上起不来,好半天才被人扶起来。你表哥吓坏了,到处打电话找人帮忙。”
我皱眉头:“那他跟我说他爸不行了,就是这个意思?不是说人不行了,是说气得不行了?”
“谁说不是呢。”我妈叹了口气,“他这个人啊,说话就是这么没头没尾的。他估计是想把你骗回来,当面跟你借钱。又怕你不来,就说他爸不行了,让你赶紧回来看看。你姨刚才哭着给我打了电话,说那个混账东西疯了,连这种谎都撒得出来。”
我听完,火气蹭蹭往上冒。不是因为借钱,是因为拿亲爹说事。就算是为了把我骗回来,也不能咒自己爹啊。可转念一想,表哥这人从小就没什么分寸感,他可能真不觉得这是多大个事。
我没去找表哥,也没回拨那个电话。我就老老实实在家里吃了顿晚饭。我爸炖了一锅白菜粉条,放了点五花肉,咸淡刚好。我吃了两大碗米饭,把锅底都刮干净了。吃完饭我帮妈洗了碗,又去后院把堆了好几天的柴火劈了,码得整整齐齐。我爸在旁边抽烟,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我说话。
他说明年打算把院墙重新刷一遍,问我到时候有没有空回来帮忙。我说有空。他又说村里的水泥路修到东头了,今年年底大概能通到咱家门口。我说那挺好。然后他就没话说了,闷头把烟抽完,拍了拍膝盖上不存在的灰,进屋看电视去了。
八点多的时候,我手机响了。是姨父打来的。
“大勇,你在村里不?”姨父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嗓子眼里塞了砂纸。
“在呢,姨父,我在家。”
“你能不能……来一趟?不着急,你要是不方便就算了。”
姨父这个人我知道,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在镇上的粮管所干到退休,连句重话都没说过。他能主动打电话叫我过去,说明事情已经很难看了。
我跟妈说了一声,开着那辆五菱宏光去了姨父家。两公里的村路,坑坑洼洼的,车灯照过去,两边都是黑黢黢的庄稼地。
到了姨父家院子,灯亮着,堂屋的门大敞。姨父一个人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摊了一堆东西——几张打印出来的合同,一个旧手机,几本存折,还有表哥的身份证。姨父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眶凹进去,颧骨凸出来,像是老了十岁。
表哥不在家。
“他出去了。”姨父说话的时候手一直在抖,不是那种紧张的抖,是那种整个人被掏空了之后,控制不住的哆嗦。“说去找个朋友借钱,谁知道呢。他妈受不了,去隔壁你大娘家睡了,眼不见心不烦。”
我坐下来,不知道说什么好。
姨父把那堆合同往我这边推了推:“你看看,这些是他的网贷。我算过了,本钱借了八万多,利滚利到了十四万。我们还了五万,还欠九万多。加上这些年东拼西凑借亲戚的,总共奔着十五万去了。”
我翻了翻那些合同,密密麻麻的小字,每一页都有表哥歪歪扭扭的签名和红手印。有的借三千,有的借五千,最多的那笔两万八,日期是去年冬天。
“这些钱都花哪去了?”我问。
姨父苦笑了一声,那笑容比哭还难看:“花哪儿了?请客吃饭,买手机,租好车出去充面子。他那几个狐朋狗友,今天这个结婚随份子,明天那个过生日请客,他打肿脸充胖子,非要去比。前年还说要做生意,从我这里拿了八千块,转手就被网上的人骗了。去年又找了个什么项目,让我给他担保贷款,我没答应,他跟我怄了半个月的气。”
我听着这些话,心里头五味杂陈。表哥这个人,我太了解了。他其实不坏,就是太想在别人面前体面了。村里跟他差不多大的,有的在县城买了房,有的开上了小轿车,逢年过节回来,后备厢里塞满了烟酒礼品。他呢,三十出头了,啥也没有。过年走亲戚,别人问他干啥工作,他说“搞项目”,其实就是帮人家搬货。别人问他一个月挣多少,他伸五个手指头,人家以为是五千,其实只有两千五。
这种落差感,像钝刀子割肉,一刀一刀的,不疼,但让你浑身难受。
姨父说:“他今天下午给你打电话了?我后来才知道,把他臭骂了一顿。我说你凭什么让人家卖车?人家大勇欠你的?他听了不吭声,后来哭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嗓子眼发紧,没说出来。
姨父又开口了:“大勇,我叫你来,不是找你借钱。我就是……就是想找个人说说话。你姨那边我不敢多说,她心脏不好,受不了刺激。你表哥又跑了,我一个人待着,心里头堵得慌。”
我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假装看那些合同。
后来我陪着姨父坐了两个多小时,从八点多坐到快十一点。中间他断断续续讲了很多表哥小时候的事。说他念小学的时候成绩特别好,拿过全校第一名,奖状贴了一墙。说后来上了初中,跟着几个镇上混社会的孩子玩,就不学了,天天泡游戏厅。说其实他脑子够用,就是没有用到正地方。
“他要是老老实实找个厂子上班,哪怕一个月挣三千块钱,我也不愁。”姨父最后说了这么一句,声音很低,像说给自己听的。
走的时候,姨父送我到大门口。村道上没有路灯,黑漆漆的一片。他的身影被屋里透出来的灯光拉得老长,瘦得像一根竹竿。我上了车,从后视镜里看到他还在门口站着,一动不动。
回到家,我爸已经睡了,呼噜声隔着两道墙都能听见。我妈还没睡,坐在客厅里等我,问我啥事。我说没啥大事,就是表哥欠了点钱,姨父心里不痛快。我妈叹了口气,说:“你姨这辈子命苦,嫁过去就没过过几天安生日子,临老了还要受这个罪。”
她站起来往屋里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问:“你那车,不卖吧?”
我说:“不卖。”
她“嗯”了一声,关了灯。
我躺在小时候睡的那张木板床上,翻了很久都睡不着。手机亮了几下,是表哥发来的消息。第一条:“大勇,对不起,下午是我昏了头了。”第二条:“你别跟我一般见识。”第三条是一段语音,我没点开。
我把手机关了机。
窗外的蛐蛐叫了一整夜。我想起前两年表哥还在传销那个事儿的时候,给我打过电话,说那边有个大项目,投一万能返五万,让我把积蓄拿出来。我说没有积蓄,他笑着说你搬了三年砖怎么会没钱,就是没胆量。那时候我不生气,因为我知道他说得对,我确实没胆量。但我也知道,这世界上有些钱不该你赚的就不要去碰,有些坑你跳进去就爬不出来了。
第二天一早,我被我爸的手机闹钟吵醒。他已经骑着那辆电动车去镇上喝早茶了。我妈蒸了一锅馒头,煮了一锅白粥,就着咸菜吃了两碗。吃完饭我把后备厢清了一下——几件旧工服、一个破电饭煲、半袋水泥,全搬下来堆在院子里。然后我发动车子,摇下车窗,跟我妈说了一声。
我妈站在门口,围裙还没解,冲我摆摆手。
车子出了村口,上了县道。晨雾还没散干净,路两边的稻田黄了一大片,快收割了。
回到工地的第三天,我收到一条银行转账提醒。姨父给我转了五千块钱。
我愣了,打电话过去。姨父说:“那五千块是你表哥前年跟你借的,他让我转给你,说不能再拖了。”
我握着电话,脑子转了一下。表哥前年跟我借过三次钱,第一次五百,第二次三百,第三次一千,加起来一共一千八。这五千块,多出来三千二。
我张了张嘴想说这钱不对,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我忽然想起来,前年我妈住院那回,姨父拎着两箱牛奶来医院看我妈,临走的时候偷偷往我妈枕头底下塞了五百块钱。后来我妈还给他了,说什么也不肯要。
那多出来的三千二百块,我没有再去问。有些账算不清,有些账不用算。
过了大概十来天,中秋节快到的时候,我妈打了个电话过来。
她说表哥跟着一个老乡去广州了,在那边搞装修,干了一个多月,这次看起来是认真的,没有叫苦,也没有跑。姨父最近精神也好了很多,每天早上去公园跟人下棋,下午在家里捣鼓他的花花草草。
我妈顿了顿,又说:“你表哥走之前,给你姨父磕了三个头。你姨哭着跟我说的,说从来没见过他儿子那个样子。”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工地上打桩的声音轰隆隆的,我捂着一只耳朵,咽了口唾沫。
“妈,中秋节我回不去,赶工期。”
“行,你注意身体。”
挂了电话,我站在工地边上,看着远处的天。秋天的太阳没那么毒了,晒在身上温温的。我拍了拍我那辆五菱宏光的车顶,被晒得有点烫手。那块脱漆的地方露出底下灰色的底漆,透明胶带也变了色,但我知道,打火就能走。
有些人绕了一大圈,还得从头走起。有些路不在脚下,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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