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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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雨夜

那天晚上的雨下得真大。

雨点砸在厨房窗玻璃上,啪嗒啪嗒的,像是有谁在用力敲门。我系着围裙在灶台前炒菜,油烟机嗡嗡响着,也盖不住客厅里电视的声音——又是哪个台在放抗战剧,枪炮声噼里啪啦的。

“方宁,盐放多了。”

赵建国从客厅走进来,手里还拿着遥控器。他穿着那件穿了三年的灰色棉T恤,领口已经有点松了。他凑到锅边看了一眼,眉头皱着。

“我没多放。”我把锅铲在锅里刮了刮,菜叶子翻了个身,“就按平时那样放的。”

“咸了就是咸了。”他从筷筒里抽了双筷子,直接从锅里夹了一筷子青菜,吹了两下塞进嘴里。嚼了两下,他脸更皱了,“你看看,我说什么来着。”

我没接话,把火关小了点。锅里的热气扑在我脸上,有点烫。

结婚五年,这种对话差不多每天都有。盐放多了,酱油放少了,米饭硬了软了,窗户没关严实,地板上有头发丝。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可攒在一起,就像鞋里的小石子,硌得人每一步都走不舒服。

“对了,”赵建国靠在冰箱门上,“我妈下午打电话来了。”

“说什么了?”

“说下个月要来住几天。”他顿了顿,看着我的反应。

我把菜盛进盘子里,青花瓷的盘子边缘有个小缺口,是我上个月洗碗时不小心磕的。赵建国当时没说什么,只是拿着那个盘子看了半天,叹了口气。

“来就来吧。”我说,“住几天?”

“没说,看情况吧。”他走过来端菜,“她腰疼又犯了,老家那个诊所的大夫不靠谱,想来市里的大医院看看。”

我把煤气灶关了,厨房里一下子安静不少,只剩下窗外的雨声。客厅的电视还在响,已经放到冲锋号的声音了。

“那我得把次卧收拾一下。”我说,“床单被套都得换,上次你侄子来住,弄得都是饼干渣。”

“嗯。”赵建国把菜端到餐桌上,又折回来拿碗筷,“我妈要是问起孩子的事……”

“知道了。”我打断他,“就说在准备了。”

他没再说话,只是多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熟悉,是那种“你怎么就不理解我呢”的眼神。其实我理解,太理解了。婆婆每次来,第一件事就是问怀孕的事,第二件事是打听我吃了什么药,第三件事是推荐各种偏方。上回还从老家带回来一包黑乎乎的药草,说是隔壁村王婶吃了就怀了双胞胎。

我没吃,那包药草在阳台角落里放了两个月,最后长霉了扔的。

吃饭的时候,我们俩都没怎么说话。赵建国扒拉了两口饭,忽然说:“对了,我明天得出差。”

“明天?这么急?”

“临时通知的。”他嚼着饭,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去郑州,那边有个项目出了问题,得我去看看。大概三四天吧。”

“票买了吗?”

“还没,一会儿上网买。”他夹了块肉,“你明天帮我收拾下行李,带两件衬衫,要那件蓝色的和灰色的。”

我点点头,继续吃饭。菜确实有点咸,但我也没说。

吃完饭,赵建国去书房了,说还有工作邮件要回。我收拾碗筷,水龙头哗哗地流着热水,洗洁精的泡沫堆了半个水池。窗外的雨还在下,路灯的光晕在雨水里化开,黄蒙蒙的一片。

洗到一半,手机响了。是我妈。

“宁宁,吃饭了吗?”

“吃了,妈你呢?”

“刚吃完。”我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点杂音,“你爸今天去钓鱼,一条没钓着,淋了一身雨回来,我说他活该。”

我笑了,手上的动作没停:“那你们明天记得煮点姜汤。”

“知道知道。”我妈顿了顿,“建国呢?”

“在书房,明天要出差。”

“又出差啊?”我妈的音调高了一点,“这个月第几次了?”

“第三次吧。”我说,“工作嘛,没办法。”

我妈在那头叹了口气,声音低下去:“宁宁,不是妈说你,你们俩……”

“妈,”我打断她,“我正洗碗呢,手上都是水。”

她听出我不想聊这个,又说了几句家常,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在料理台上,继续洗碗。水汽蒙在玻璃窗上,外面街灯的光晕得更开了。

收拾完厨房,我走到书房门口。门虚掩着,赵建国坐在电脑前,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眉头皱着,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快。

“我泡了茶,要喝吗?”

“放那儿吧。”他头也没抬。

我把茶杯放在书桌边上,准备出去。走到门口,他又叫住我:“方宁。”

“嗯?”

“我那条藏青色的领带放哪儿了?”

“衣柜左边第二个抽屉里,跟别的领带放在一起。”

“哦,好。”他又转回去看屏幕了。

我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电视还开着,已经换了个台,在放广告。一个头发乌黑发亮的女明星在推荐洗发水,笑得一脸灿烂。我把遥控器拿起来,按了关机键。客厅一下子暗下去,只有从书房门缝里透出来的一道光。

茶几上放着今天的报纸,我没看,随手翻了两页。房产广告,超市促销,招聘信息。翻到中间,有个小豆腐块,写的是本地区最近的车祸统计,说雨天事故率上升了三成。我扫了一眼,没细看。

雨好像小了点,但还在下。我走到阳台,推开玻璃门。潮湿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和树叶的味道。楼下街道空荡荡的,偶尔有车开过去,轮胎压过积水的声音哗啦哗啦的。

站了一会儿,我觉得有点冷,回屋了。赵建国还在书房,我看了眼墙上的钟,九点半。我走进卧室,从衣柜里拿出他的行李箱。深蓝色的,轮子有点不好使了,拉的时候总往一边歪。

我把行李箱放在地上打开,先铺了层塑料布——这是以前养成的习惯,怕箱子脏。然后开始收拾衣服。两件衬衫,一件蓝的一件灰的,熨好了挂在衣柜里。我取下来,小心地叠好。然后是内衣袜子,用塑料袋分开装。洗漱用品,剃须刀,充电器,笔记本。

收拾到一半,赵建国进来了。

“还没弄完?”

“快了。”我把叠好的衬衫放进箱子,“你看看还缺什么?”

他走过来,蹲在箱子旁边看了看:“差不多了。对了,我那瓶胃药带上,上次出差就忘了,半夜胃疼得要命。”

“在床头柜抽屉里。”我说。

他起身去拿药,我继续收拾。行李箱慢慢被填满,我把衣服一件件摆整齐,边角都捋平。赵建国把药瓶放进来,又塞了盒口香糖。

“行了,就这样吧。”他站起来,活动了下脖子,“累死了,今天开了一天的会。”

“那早点睡吧,明天几点的车?”

“早上七点的高铁,我五点半就得走。”

“那么早?”我抬头看他,“我叫你?”

“不用,我定了闹钟。”他说着开始脱衣服,“你也早点睡。”

我拉上行李箱的拉链,把箱子立起来靠在墙边。赵建国已经钻进被窝了,背对着我。我把灯关了,也躺下。黑暗中,能听见他的呼吸声,还有窗外的雨声。

“方宁。”他忽然说。

“嗯?”

“我妈来的时候,你多担待点。”

“知道。”

“她说话直,没坏心。”

“嗯。”

“孩子的事……”

“睡吧,”我打断他,“明天还要早起。”

他不再说话。过了几分钟,呼吸声变得均匀了。我没睡着,睁着眼看天花板。外面的路灯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模糊的光。

不知过了多久,我也迷迷糊糊睡着了。中间醒了一次,听见雨又下大了,噼里啪啦的,像是要把窗户砸穿。我翻了个身,又睡过去。

再醒来,是手机在响。不是闹钟,是电话铃声。我摸到手机,屏幕的光刺得眼睛疼。凌晨三点二十。

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了,声音还带着睡意:“喂?”

“请问是方宁女士吗?”是个男人的声音,很急。

“是我,你是?”

“这里是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科,您是不是赵建国的家属?”

我一下子坐起来,心脏跳得厉害:“是,我是他爱人。他怎么了?”

“赵建国先生出了车祸,现在在医院抢救,情况很危险,您赶紧过来一趟。”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手机从手里滑下去,掉在床上。赵建国在我旁边动了动,含糊地问:“谁啊……大半夜的……”

不对,赵建国在家?

我猛地转头,借着手机屏幕的光,看见身边躺着的人。是赵建国,他好好地躺在这儿,睡得正沉。

“喂?喂?方宁女士?您还在听吗?”手机里还在传出声音。

我颤抖着手捡起手机:“在,我在。你们说赵建国……在哪出的事?”

“东郊高速出口附近,大概凌晨一点半左右。一辆货车追尾了他的小车,伤得很重,大出血,需要马上手术。您尽快过来签字。”

凌晨一点半?赵建国明明在家睡觉。

“你们……是不是搞错了?”我的声音抖得厉害,“我先生在家啊,他在……”

我说到一半停住了。因为我伸手去推赵建国,手碰到他的肩膀,却摸了个空。我猛地掀开被子——被子下面是两个枕头,摆成人形。

赵建国不在。

他根本没在家。

“方宁女士?请您尽快过来,病人情况很危急,需要家属签字才能手术。”电话那头的声音越来越急,背景里能听见杂乱的脚步声、仪器的声音、人的喊叫声。

“我……我马上来。”我挂断电话,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

卧室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我跌跌撞撞地下床,开灯。刺目的灯光让我眯起眼。床的另一边空空如也,被子掀开着,枕头上没有人躺过的痕迹。

书房。我冲进书房,没人。厕所,没人。客厅,厨房,阳台,都没人。

行李箱还靠在墙边。我早上帮他收拾的那个行李箱。

我抓起手机,给赵建国打电话。关机。一遍,两遍,三遍,都是关机。

窗外的雨还在下,下得那么大,那么急。我站在客厅中央,觉得浑身发冷。茶几上的报纸还摊开着,那个车祸统计的小豆腐块正对着我。

我深吸一口气,冲回卧室,随便抓了件外套套在睡衣外面。从抽屉里翻出钱包,又想起来什么,跑到书房,打开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有个铁盒子,放着我们家的各种证件。我拿出那个红本子——结婚证。

封面有点旧了,边角磨得发白。我把它塞进包里,手还在抖。

出门前,我看了眼墙上的钟。三点三十五。

电梯下行的时候,我盯着不断变化的数字,脑子里一片空白。电梯镜面里映出我的脸,惨白,头发乱糟糟的,外套的扣子还扣错了一个。

地下车库很暗,只有几盏节能灯亮着。我的车停在角落里,一辆白色的两厢车,买了三年了。我拉开车门坐进去,手抖得插了几次才把钥匙插进锁孔。

发动机响了。我挂挡,倒车,车子缓缓驶出车位。车库出口的横杆抬起来,我开出去,冲进雨里。

雨刮器开到最大档,左右左右,刮开挡风玻璃上的雨水。凌晨的街道空无一人,路灯的光在积水里碎成一片片。我开得很快,红灯也没停——这个时间,路口根本没有车。

医院不远,开车二十分钟。但这二十分钟,是我这辈子最长的二十分钟。

我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赵建国不是说早上五点半才走吗?为什么凌晨一点半会在东郊高速?他去那儿干什么?出差?可郑州在西边,东郊高速是出城往另一个方向。

车祸,大出血,抢救,手术。

这些词在我脑子里打转,转得我头晕。

手机又响了。我瞥了一眼,是医院。我接了,按了免提。

“方宁女士,您到哪儿了?”

“在路上,大概……大概还有十分钟。”

“请尽快,病人血压一直在掉,我们必须马上手术。”

“他……他伤得怎么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多处骨折,内脏出血,颅脑损伤。情况很危险,您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视线模糊了。我用力眨了眨眼,把眼泪憋回去。现在不能哭,现在要开车,要赶到医院。

“我马上到。”我说,声音哑得厉害。

挂断电话,我踩下油门。车子在空荡的街道上飞驰,溅起一人高的水花。雨点砸在车顶上,砰砰砰的,像是要把车顶砸穿。

转过一个路口,医院的红色十字标志出现在远处。夜里看过去,那红色格外刺眼。

我开进医院大门,急诊科的灯牌亮着,蓝底白字。停车场上零零散散停着几辆车。我随便找了个位置停下,车还没停稳就推开车门冲出去。

雨很大,我跑进急诊大厅的时候,头发衣服全湿了。大厅里灯光惨白,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几个护士推着平车跑过去,轮子在地面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赵建国!赵建国在哪儿?”我抓住一个路过的护士。

护士看了我一眼:“车祸送来的那个?”

“对,对,我是他爱人。”

“在抢救室,这边。”护士转身带路。

我跟着她穿过大厅,走廊很长,两边的椅子坐着几个人,有的在哭,有的面无表情。尽头是两扇对开的门,上面写着“抢救室,闲人免进”。

护士推开门,我跟着进去。里面更大,用帘子隔出好几个隔间。仪器滴滴滴的声音此起彼伏,医护人员匆匆忙忙地走来走去。空气里的消毒水味更浓了,还混着血腥味。

“这边。”护士拉开一道帘子。

我看见了赵建国。

他躺在抢救床上,脸上都是血,几乎看不清五官。头上缠着绷带,但血还是渗出来。身上盖着绿色的无菌单,但能看见单子下面插着各种管子。一台仪器在旁边滴滴地响,屏幕上跳动着波浪线。

一个医生正在给他做检查,听见声音转过头。

“是家属?”

“我是他爱人。”我走过去,腿发软,得扶着床边的栏杆才站稳。

“情况很不好,”医生语速很快,“脾脏破裂,腹腔内出血,肋骨断了四根,其中一根刺穿了肺叶。还有颅脑损伤,颅内出血。需要马上手术,但手术风险很大,你要签字。”

“手术……能救活吗?”

“不做手术必死无疑,做了还有一线希望。”医生看着我的眼睛,“但你要有心理准备,就算手术成功,也可能有后遗症,植物人状态,或者瘫痪。而且手术中随时可能……”

他没说完,但我知道意思。

“签字吧。”我说,声音抖得厉害。

护士递过来一叠文件,最上面是手术同意书。我接过来,纸是凉的。上面密密麻麻的字,我一个字也看不清,只觉得那些字在眼前跳。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要签。”护士指着几个地方。

我从包里摸出笔,手抖得写不了字。我深吸一口气,用力握紧笔,在指定位置签下自己的名字。方宁。两个字写得歪歪扭扭的。

签完一份,护士又递过来一份。麻醉同意书。我又签。

然后是病危通知书。我的手抖得更厉害了,笔尖在纸上戳了个洞。

“好了,”护士收走文件,“我们马上准备手术。您在外面等吧。”

医生已经转身去准备了,几个护士开始把病床往外推。我跟在后面,手还扶着栏杆。赵建国闭着眼,脸色惨白得像纸。我从来没见他这么安静过,安静得可怕。

推到手术室门口,护士拦住了我:“家属不能进去,在外面等。”

手术室的门在我面前关上,红灯亮起。

我站在门口,盯着那个红灯。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我一个人的呼吸声。我慢慢蹲下去,背靠着墙。地上很凉,透过湿透的裤子传上来。

不知道蹲了多久,有个护士走过来:“家属?你是赵建国的家属?”

我抬起头。

“先去办手续吧,要交费。”护士递给我几张单子。

我接过单子,站起来。腿麻了,差点摔倒。我扶着墙站稳,一步一步往缴费处走。凌晨的缴费窗口没有人,我按了铃,等了半天才有个工作人员过来。

“交多少?”

“先交五万。”

我刷了卡,签字。手还在抖,但比刚才好点了。

办完手续,我回到手术室门口。红灯还亮着。我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下,双手交握,抵在额头上。头发还是湿的,水珠滴下来,落在膝盖上。

包里有什么东西硌着。我打开包,是那个红本子。结婚证。我把它拿出来,握在手里。封面是暗红色的,国徽下面是“结婚证”三个字。我摩挲着封面,边缘已经磨得起毛了。

五年前领的证。那天也下雨,不过是小雨。我们俩都没带伞,从民政局跑出来,他把外套脱了遮在我们头上。跑过两条街,找到个屋檐躲雨。两个人都淋湿了,但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红本子。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老婆了。”他说,头发上还滴着水。

“你也是我老公了。”我笑。

那时候多好啊,虽然什么都没有,但觉得有彼此就够了。这五年是怎么过的呢?日子一天天过去,热情一点点磨掉,剩下的就是柴米油盐,鸡毛蒜皮,还有婆婆每次来都要提的孩子。

我翻开结婚证。里面贴着我们的合照。那时候真年轻啊,笑得没心没肺的。我的头发比现在长,扎着马尾。赵建国穿着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照片下面是我们俩的信息:赵建国,方宁。登记日期:2018年6月12日。

我看着那些字,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又看了一遍。还是不对。

登记机关那里,盖的章是“南城市朝阳区民政局”。可我们是在南城市鼓楼区领的证,我明明记得。领证那天,鼓楼区民政局在装修,我们是在临时办公点办的,还排了两个小时的队。

我盯着那个章,脑子转不动了。是我记错了?不可能,那天的事我记得很清楚。排队的时候,赵建国还抱怨,说早知道选个别的日子。我说今天是我们认识三周年纪念日,必须今天领。他还笑我矫情。

可这章上明明写着“朝阳区”。

我拿出手机,想查一下。但手抖得厉害,手机解锁了好几次才成功。我搜索“结婚证 公章”,跳出来一堆信息。有人说各个区的章不一样,但都是“某某区民政局婚姻登记专用章”。

我仔细看那个章,字迹有点模糊,但还是能看清。是“朝阳区”,不是“鼓楼区”。

也许是我记错了?毕竟五年了。

可那天的事我记得那么清楚,怎么会错?

我心跳得厉害,又往后翻了一页。后面是持证人须知,没什么特别的。我翻回来,盯着那张照片,盯着那些字,盯着那个章。

手术室的门忽然开了。

我猛地抬头,一个护士走出来:“赵建国家属?”

“我是!”我站起来,结婚证掉在地上,我也没顾上捡。

“手术中出血很严重,需要输血,但医院血库库存紧张。您是家属,可以互助献血,能优先用血。您是什么血型?”

“O型,万能输血者。”

“好,您跟我来,先做个检查,合格的话就抽血。”

我跟着护士走,走到一半想起地上的结婚证,又折回来捡。纸页沾了点水,有点皱。我把它塞回包里,跟着护士去抽血。

抽血的地方在另一栋楼,要穿过一个连廊。外面还在下雨,连廊的玻璃上全是水痕。凌晨四点多,天还是黑的,只有路灯的光。

抽了400cc,抽完我觉得有点头晕。护士给了我一盒牛奶,让我坐着休息一会儿。我坐在长椅上,小口小口喝着牛奶。甜得发腻。

回到手术室门口,红灯还亮着。我在椅子上坐下,把结婚证又拿出来看。越看越觉得不对。不光是章的问题,纸张的质感也不太对。我们的结婚证,我记得内页的纸是那种带点纹理的,但这个摸起来很光滑。

还有,照片的边缘。我记得照片是直接贴在纸上的,但这个好像是打印上去的,和纸张是一体的。

我的手开始抖,比刚才签字的时候抖得还厉害。

“方宁?”

有人叫我。我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医生走过来。五十多岁的样子,戴着眼镜,有点眼熟。

“方宁,真是你?”医生走到我面前,“我是刘叔叔,你爸的老同事。你不记得了?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

我想起来了,刘医生,我爸以前单位的。我爸做手术的时候,他还来看过。

“刘叔叔。”我站起来。

“坐,坐。”他在我旁边坐下,“我刚才听说有个车祸送来的病人姓赵,就过来看看。是你爱人?”

我点点头。

“唉,怎么出这种事。”刘医生叹了口气,“别太担心,我们医院外科最好的医生都在里面了。王主任主刀,他技术很好的。”

“谢谢刘叔叔。”

“客气什么。”他拍拍我的肩,视线落在我手里的结婚证上,“这是……结婚证?你拿着这个干什么?”

“医院要确认身份。”我说,顿了顿,问,“刘叔叔,您能不能帮我看看,这个结婚证……有没有什么问题?”

刘医生接过结婚证,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老花镜戴上,凑近了看。看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表情有点奇怪。

“宁宁,你这结婚证……哪儿来的?”

“我……我们的啊,五年前领的。”

刘医生摇摇头,指着那个章:“这个章不对。你看,边缘不清晰,而且颜色也不对。正版的公章,红色应该是那种暗红,这个太鲜艳了。还有这个纸张,”他摸了摸内页,“太光滑了,正版的纸是带水印的,对着光能看到。”

我脑子嗡的一声。

“而且,”刘医生把结婚证翻来覆去看了看,“这个钢印也不对。正版结婚证的钢印是立体的,摸上去有凹凸感。这个很平,像是复印上去的。”

我看着那本红册子,觉得它突然变得很陌生,很恐怖。

“刘叔叔,您的意思是……”

“这本结婚证,”刘医生把本子递还给我,表情严肃,“是假的。”

第二章 假证

“假的”两个字,像两把锤子,砸在我头上。

我愣愣地看着刘医生,又低头看看手里的红本子。假的?怎么可能?这明明是我们五年前一起去民政局领的。那天排了两个小时的队,我还记得那个办事员是个戴眼镜的大姐,说话慢吞吞的,让我们在好几张表上签字。

“不可能,”我说,声音小得自己都快听不见,“我们去民政局领的,怎么会是假的?”

刘医生叹了口气,把老花镜摘下来:“宁宁,我也希望是我看错了。但我在医院干了三十多年,见过不少假证——有假病历假证明的,也有假结婚证假离婚证的。你这个,”他指了指我手里的本子,“八成有问题。”

他顿了顿,又说:“你要是不信,等天亮了,可以去民政局查。现在都联网了,一查就知道。”

我握着那个本子,手指用力到发白。纸页在我手里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不过现在先别想这个,”刘医生说,“救人要紧。你爱人的手术……”

他的话没说完,手术室的门又开了。还是刚才那个护士,脸色很严肃。

“赵建国家属?”

“在。”

“手术出了点问题,病人血压持续下降,我们需要用一些特殊药物,但风险很大。要你重新签字。”

我站起来,腿还是软,差点没站稳。刘医生扶了我一把。

“什么……什么药物?”

护士说了几个药名,我都听不懂。但她说“风险很大,可能会引起心脏骤停”的时候,我明白了。

“签……我签。”我说。

护士又递过来几张纸。我接过笔,手抖得厉害。刘医生按住我的肩膀:“宁宁,冷静点。”

我深吸一口气,在纸上签了字。这次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认识了,歪歪扭扭,像小学生写的。

护士拿着文件匆匆回去了。手术室的门再次关上,红灯依旧亮着。

“我去看看情况,”刘医生说,“你在这儿等着,别太着急。”

他走了,走廊里又剩下我一个人。我重新坐回椅子上,盯着那本结婚证。红色的封皮,金色的字。假的。这两个字在我脑子里回响,一遍又一遍。

怎么会是假的呢?

我回想五年前领证的那天。早上起来,赵建国说单位临时有事,要先去一趟。我说那我先去民政局排队,他说好。我排了两个小时,快轮到我的时候他才来。气喘吁吁的,说路上堵车。

轮到我们的时候,我把材料递进去。户口本,身份证,照片,体检证明。办事员是个中年女人,戴着眼镜,看了看材料,又看看我们。

“照片呢?”

我从包里掏出照片,是提前拍好的。她接过去,贴在一个红本子上,然后盖章。盖了好几个章,最后递出来两个本子。

“恭喜,合法夫妻了。”

我们俩接过本子,道了谢,手拉手走出去。外面下着雨,我们跑出去,在雨里大笑。我还记得他把本子举过头顶挡雨,说这可是结婚证,不能淋湿了。

每一个细节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可刘医生说这是假的。

我打开本子,又仔细看那个章。颜色真的有点太鲜艳了,边缘也确实模糊。纸张……我举起来对着光,没有水印。正版结婚证应该有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政部的字样水印,这个没有。

钢印。我用手去摸,确实很平。我记得以前去办什么手续,人家看过结婚证,都会摸一下钢印确认真假。

假的。

这两个字在我脑子里生了根,长出了刺,扎得我每一根神经都疼。

天渐渐亮了。窗外的雨小了点,但还在下。走廊里的灯一盏盏灭了,自然光照进来,惨白惨白的。有人推着清洁车过来拖地,消毒水的味道更浓了。

我坐在那儿,一动不动。手里还攥着那本结婚证,攥得手心都是汗。

刘医生又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宁宁,情况不太好。”他坐到我旁边,“出血止不住,又输了800cc血,但血压还是上不来。王主任说,如果再这样下去……”

“会怎样?”

“可能下不了手术台。”

我闭上眼。眼泪终于流出来了,顺着脸往下淌,咸的,苦的。

“还有,”刘医生迟疑了一下,“我刚才去查了你爱人的就诊记录。他血型是AB型,但你刚才献的是O型血。理论上O型可以给AB型输,但……你怎么不知道他的血型?”

我睁开眼,看着他。

“我……我以为他是O型。”我慢慢说,“他跟我说过,他是O型。”

“他说错了,或者是……”刘医生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了。

或者是骗你的。

骗我的。结婚证是假的。血型是假的。那还有什么是真的?

“刘叔叔,”我问,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自己都害怕,“如果结婚证是假的,那我们的婚姻……”

“婚姻关系不存在,”刘医生说得很直接,“法律上,你们不是夫妻。”

不是夫妻。

那我在这儿干什么?我签的那些字算什么?我有资格签吗?

“不过现在救人要紧,”刘医生又说,“等手术完了再说。如果他……如果他挺不过来,这些就都不重要了。”

他说得对。如果赵建国死了,结不结婚,真的假的,都不重要了。

可如果没死呢?

如果没死,我照顾他,伺候他,算什么?一个陌生人?一个用假结婚证骗了我五年的骗子?

手术室的门再次打开。这次出来的是主刀医生,王主任。他五十多岁,戴着口罩,但口罩上面那双眼睛很疲惫,全是红血丝。

“赵建国的家属?”

“我是。”我站起来,把结婚证塞进包里。

“手术做完了,命暂时保住了。”王主任摘下口罩,露出一张疲惫的脸,“但情况很不乐观。脾脏切除了,肺叶修补了,颅内血肿清除了,但脑损伤很严重。能不能醒过来,什么时候醒,都不好说。”

“意思是……”

“植物人状态,或者瘫痪,或者醒来但有严重的后遗症。都有可能。”王主任说得很直接,“现在要送ICU观察,你跟我来办一下手续。”

我跟在他后面,脑子是空的。命保住了。植物人。瘫痪。后遗症。

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仪器车,病人家属提着保温桶,清洁工在擦地。一切都那么真实,又那么不真实。

办完手续,我跟着去了ICU。赵建国被推出来,身上插满了管子,头上缠着厚厚的绷带,只露出一张脸。脸色是灰白的,嘴唇干裂。如果不是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我会以为他已经死了。

“每天下午有半小时探视时间,”护士说,“其他时间不能进。有什么情况我们会通知你。”

我点点头,站在ICU门口,透过玻璃门往里看。只能看到一个个隔间,蓝色的帘子拉着,什么也看不见。

站了一会儿,我转身往外走。腿很沉,像灌了铅。一夜没睡,眼睛发涩,头疼得要裂开。

走到医院大厅,天已经大亮了。雨停了,太阳从云层里透出一点光。大厅里人多了起来,挂号窗口排起了长队,空气里弥漫着各种气味:消毒水,早餐,汗味。

我找了个角落的椅子坐下,拿出手机。手机快没电了,只有百分之五。我翻到赵建国的号码,拨过去。还是关机。

我又拨了他办公室的电话,没人接。也对,今天是周六。

脑子里很乱,像一团浆糊。我需要理一理。

结婚证是假的。赵建国骗了我,用一本假结婚证。为什么?为了什么?

为了不领真的结婚证?可我们明明去了民政局,排了队,签了字,拿了本子。如果不是今天刘医生告诉我,我永远不会怀疑。

民政局。对,去民政局查。

我站起来,走到服务台问:“请问,民政局周末上班吗?”

护士抬头看了我一眼:“婚姻登记处周六上午上班,下午休息,周日休息。”

“谢谢。”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八点十分。婚姻登记处九点上班。还有一个小时。

我去医院门口的小卖部买了瓶水,一口气喝了半瓶。冰水灌下去,脑子清醒了一点。我又买了充电宝和数据线,给手机充电。

坐在医院花园的长椅上,我打开手机搜索。输入“假结婚证”,跳出来一堆信息。有做假证的广告,有教人辨别真假的帖子,有因为假结婚证被骗的新闻。

我点开一个帖子,里面详细讲了怎么辨别真假结婚证。看公章,看纸张,看钢印,看水印。每一条都对得上刘医生说的。

我关掉手机,看着远处。医院花园里有些病人在散步,有的自己走,有的被家人搀着。一个老太太坐在轮椅上,一个中年女人推着她,慢慢走。

假结婚证。五年。为什么?

手机响了,是我妈。

“宁宁,你怎么一晚上没接电话?我打了十几个。”

我这才想起来,昨晚接到医院电话后,我就没看手机了。

“妈,”我说,一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赵建国出车祸了。”

“什么?!”我妈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什么时候的事?严不严重?你现在在哪儿?”

“在医院,刚做完手术,在ICU。”我简单说了一下情况,但没提结婚证的事。

“我马上过来,你等着。”我妈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屏幕又暗下去。九点了,民政局上班了。

我站起来,往医院外走。在门口拦了辆出租车。

“去民政局婚姻登记处。”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我这才从车窗玻璃的倒影里看到自己:头发乱糟糟,眼睛红肿,脸色苍白,身上还穿着睡衣,外面套了件外套。一副狼狈相。

“姑娘,你没事吧?”司机问。

“没事,谢谢。”

车开了。我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雨后的城市很干净,树叶绿得发亮。街上人来人往,有晨练的老人,有赶着上班的年轻人,有推着婴儿车的妈妈。

一切如常。世界还在正常运转,不会因为某个人的崩溃而停下。

民政局到了。我付了钱下车,走进大厅。周六上午人不多,只有几对新人在等。他们脸上都带着笑,女孩子穿着白裙子,男孩子穿着西装,手里拿着花。

“请问,我想查一下婚姻登记信息,在哪里办?”我问咨询台的工作人员。

“查这个干什么?”

“我……我怀疑我的结婚证有问题。”

工作人员看了我一眼,指了指旁边的办公室:“那边,103室。”

我走到103室,敲门。里面传来一个女声:“请进。”

我推门进去,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坐在办公桌后面,戴着眼镜,正在看电脑。

“你好,我想查一下婚姻登记信息。”

“带证件了吗?身份证,户口本,结婚证。”

我从包里拿出身份证和结婚证,递过去。女人接过来,看了看结婚证,又看了看我。

“这个本子,”她说,“看起来不太对。”

她也这么说。

“能帮我查一下吗?我想知道,赵建国和方宁,有没有婚姻登记记录。”

女人点点头,在电脑上操作。键盘敲击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我站着等,手心都是汗。

过了几分钟,她抬起头,看着我:“系统里没有你们的登记记录。”

“没有?”

“没有。赵建国,方宁,没有登记结婚的记录。”

“可我们五年前就来这里登记了,”我说,“当时是在临时办公点,因为你们这里在装修。一个戴眼镜的大姐给我们办的,她还让我们签了好几张表。”

女人摇摇头:“五年前我们确实在装修,临时办公点在旁边的社区服务中心。但我查了所有记录,没有你们两个的名字。”

“有没有可能……漏掉了?”

“不可能,系统是全国联网的,有就有,没有就没有。”

我站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没有登记记录。那这五年算什么?我算什么?

“你这个本子,”女人把结婚证推过来,“是假的。建议你报警。”

我拿起结婚证,又看了看那个鲜红的章。假的。法律上不存在。五年婚姻,不存在。

“谢谢。”我说,转身往外走。

走到大厅,那几对新人还在等。其中一对在拍照,女孩子笑得很甜,男孩子搂着她的肩。他们很快会拿到一个红本子,是真的,合法的,受法律保护的。

而我手里的这个,是假的。

我走出民政局,太阳出来了,有点刺眼。我站在台阶上,不知道该往哪儿去。去医院?去警察局?回家?

手机又响了,是我妈。

“宁宁,我到了,你在哪儿?”

“我在外面,马上回来。”

我挂了电话,拦了辆出租车回医院。车上,我打开结婚证,又看了一遍。照片上,我和赵建国笑得那么开心。那时候我以为,我们真的会永远在一起。

现在想想,真是可笑。

到了医院,我刚下车,就看见我妈站在急诊部门口,东张西望。她看见我,快步走过来。

“宁宁!”她抓住我的手,上下打量我,“你怎么成这样了?脸色这么白,眼睛肿的。一晚上没睡?”

“嗯。”

“建国呢?怎么样了?”

“在ICU,还没脱离危险。”

我妈叹了口气,拉着我往里走:“你先去吃点东西,我带了粥,还热着。”

“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她不由分说,拉着我走到花园的长椅上,从包里拿出保温桶,“你爸在家着急,但他腿脚不方便,我就让他别来了。我先过来看看。”

我接过保温桶,打开,是小米粥。热气冒出来,糊了眼睛。

“吃。”我妈说。

我小口小口地喝粥。粥是温的,不烫。喝了几口,胃里有了点东西,人好像也暖和了点。

“妈,”我问,“你知道赵建国是什么血型吗?”

我妈愣了一下:“血型?我不知道啊,怎么了?”

“没什么。”

“到底怎么了?”我妈看着我,“你从刚才就不对劲。是不是建国的情况不好?医生说什么了?”

“医生说,”我慢慢说,“他可能醒不过来,或者醒了也是植物人,或者瘫痪。”

我妈倒吸一口凉气,手捂住嘴:“怎么会……这么严重?”

“车祸,大出血,颅脑损伤。”我机械地复述医生的话。

“那你……”我妈握住我的手,“宁宁,你得挺住。现在你是主心骨,你要是垮了,这个家就垮了。”

家?我们还有家吗?法律上,我们根本不是一家人。

“妈,”我说,“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五年前,我和赵建国领证那天,你是不是给我打了个电话?”

我妈想了想:“那天……对,我是打了。怎么了?”

“你说什么了?”

“我说什么……”我妈努力回想,“我说,你们领完证回家吃饭,我做了你们爱吃的菜。你说好,但后来你们没来,说跟朋友庆祝去了。”

“那天赵建国来接我了吗?”

“接你?你们不是一起去的民政局吗?”

“不是,”我说,“他说单位有事,要先去一趟,让我先去排队。”

我妈皱起眉:“我记得……好像是这样。怎么了宁宁?出什么事了?”

“我们的结婚证是假的。”我说,声音很平静。

我妈愣住了,看着我,像是没听懂。

“什么假的?”

“结婚证,是假的。我刚刚去民政局查了,没有我们的登记记录。这个本子,”我从包里拿出结婚证,“是假的。”

我妈接过去,翻开看。她的手在抖。

“这……这怎么可能?你们不是去民政局领的吗?”

“是去了,也拿了本子。但本子是假的。”我顿了顿,“赵建国骗了我,骗了五年。”

我妈的手抖得更厉害了,结婚证掉在地上。她没去捡,只是看着我,眼神里全是震惊和心疼。

“宁宁……”她声音也抖了。

“我没事。”我说,把剩下的粥喝完,盖上保温桶,“我真的没事。”

“他怎么能……”我妈的眼泪掉下来,“他怎么这么对你?这五年,你为他操持这个家,伺候他吃穿,他生病你整夜整夜守着,他妈妈来你端茶倒水……他怎么能这么对你?”

“我不知道。”我说,弯腰捡起结婚证,拍了拍灰,“但我会弄清楚的。”

“弄清楚什么?”

“弄清楚他为什么这么做。”我看着手里的红本子,“弄清楚这五年,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现在……现在怎么办?他还在ICU,医药费怎么办?谁照顾他?你们……你们这算什么?”

是啊,我们这算什么?

法律上,我们是陌生人。我没有资格签字,没有资格决定他的治疗,没有资格以家属的身份做任何事。

“医药费,”我说,“我先垫着。他醒了,让他还。不醒……”我没说下去。

不醒的话,就什么都没了。我的五年,我的青春,我的感情,都喂了狗。

不,狗还知道感恩。赵建国不知道。

“我得去趟派出所,”我说,“报案。假结婚证,这是诈骗。”

“现在?”我妈抓住我的手,“建国还在ICU,生死未卜,你去报案?”

“他在ICU,有医生有护士,我在这儿守着有什么用?”我抽回手,“妈,你在这儿守着,有什么情况给我打电话。我去去就回。”

“宁宁……”

“妈,”我看着她的眼睛,“如果我今天不去,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我妈看着我,看了很久,最后点点头:“你去吧,我在这儿。”

我站起来,腿还是软,但我强迫自己站稳。走到医院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我妈还坐在长椅上,低头抹眼泪。

我深吸一口气,走出医院。

派出所不远,走路十几分钟。我一边走,一边给赵建国打电话。还是关机。我又给他几个朋友打电话,都说不知道他去哪儿了,也不知道他出差的事。

他根本没出差。他骗了我。

到了派出所,我走进去。接待处坐着一个年轻警察。

“你好,我报案。”

“报什么案?”

“诈骗,”我说,把结婚证放在桌上,“有人用假结婚证骗我,骗了五年。”

年轻警察拿起结婚证看了看,又看看我:“你说这个结婚证是假的?”

“是,我今天早上去民政局查了,没有我们的登记记录。”

“你丈夫呢?”

“在医院,ICU,昨晚车祸,重伤。”

警察皱起眉:“你等等,我找个有经验的同事来。”

他进去了,过了一会儿,带出来一个年纪大点的警察。那个警察拿着结婚证看了看,又看看我。

“你确定是假的?”

“确定。民政局说的。”

“那你丈夫……我是说,那个男的,知道你知道这件事吗?”

“他昏迷不醒,不知道。”

“你们结婚五年,你就一直没发现?”

“没有,”我说,“我以为是真的。谁会怀疑自己的结婚证是假的?”

老警察叹了口气:“这事儿有点复杂。一般来说,用假结婚证骗婚,属于诈骗。但你们共同生活了五年,有共同财产吗?”

“有,房子,车子,存款。”

“房子在谁名下?”

“我们两个人的名字。”

“那就不太好办了。”老警察说,“如果是诈骗,通常是以结婚为名索取财物。但你们共同生活了五年,还有共同财产,这就不单纯是诈骗了。可能涉及重婚,或者别的。”

重婚。这个词像一把刀,插进我心里。

“你的意思是,他可能……有别的老婆?”

“有可能,”老警察说,“否则为什么要用假结婚证?真的结不了,或者不想结,才会用假的。”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重婚。别的老婆。别的家。

“我建议你,”老警察说,“先查查他的身份信息。如果他真的重婚,那你的情况就更复杂了。现在他在医院,你先照顾人,等他能说话了,问清楚。我们这边会立案,但调查需要时间。”

“好,”我说,“谢谢。”

“这个本子我们先留下,作为证据。你留个联系方式,有进展通知你。”

我留了电话,走出派出所。太阳很亮,亮得刺眼。我站在路边,不知道该去哪儿。

手机响了,是我妈。

“宁宁,你快回来,医生找你!”

第三章 签字

我冲回医院的时候,腿都是软的。ICU门口围了几个人,除了我妈,还有两个医生,一个护士。王主任也在,脸色凝重。

“方宁,”王主任看见我,快步走过来,“你爱人情况恶化了。”

“什么意思?”

“颅内再次出血,压迫到脑干。必须马上二次手术,但手术风险极大,成功率不到百分之三十。而且即使手术成功,醒过来的可能性也几乎为零。”

“几乎为零是多少?”

“百分之五,或者更低。”王主任看着我,“但如果不做手术,他撑不过今天。”

我扶着墙,才没让自己倒下去。

“手术要签字,”王主任说,“你是家属,必须你签。”

“我不是。”我说。

王主任愣了一下:“什么?”

“我不是他家属,”我一字一句地说,“我们的结婚证是假的,法律上,我们不是夫妻。我没有资格签字。”

周围瞬间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我,眼神里有震惊,有不解,有同情。

“你……”王主任张了张嘴,“你说什么?”

“结婚证是假的,”我重复,“我今天早上去民政局查了,没有登记记录。我们的婚姻,法律上不存在。”

“那……”王主任看向护士,“病人还有其他家属吗?”

“联系不上父母,电话关机。”护士说,“通讯录里只有她,”指了指我,“还有几个朋友,但都说不是直系亲属。”

“那怎么办?”王主任皱眉,“手术必须家属签字,否则我们不能做。”

“让他妈签。”我说。

“你知道他妈在哪儿吗?”

我不知道。赵建国他妈在老家,但具体地址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是哪个县,哪个镇,哪个村。但具体门牌号,我不知道。五年了,每次都是他妈来市里看我们,我们从来没回去过。

他说老家条件差,怕我住不惯。我说没关系,我可以将就。他说不用,他妈过来就行。现在想想,他不是怕我住不惯,是怕我去了,发现什么。

“我不知道。”我说。

“那……”王主任叹了口气,“只能等。等他父母联系上,或者他情况稳定。但以他现在的情况,等不了。”

“那就等不了吧。”我说,声音很平静。

“方宁!”我妈抓住我的胳膊,“你说什么胡话!那是条人命!”

“妈,”我看着她的眼睛,“他用假结婚证骗了我五年。这五年,我算什么?一个免费保姆?一个陪睡的?还是一个傻子?”

我妈说不出话,眼泪又流出来。

“宁宁,不管怎么样,那是条命啊……”

“我知道那是条命。”我说,“可我现在签字,算什么呢?我以什么身份签?妻子?可法律不承认。朋友?朋友没有资格签。陌生人?陌生人更没资格。”

“你可以先签,救人要紧,其他事以后再说。”王主任说。

“以后再说?”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王主任,如果手术成功了,他醒了,瘫了,植物人了,谁照顾他?我?可我不是他老婆,我没义务。如果不手术,他死了,他的遗产谁继承?他父母?可我们有共同财产,房子车子存款,有一半是我的。但现在结婚证是假的,法律不承认我们的关系,我能不能分到那一半?”

王主任沉默了。

“所以,”我说,“这个字我不能签。签了,我就得负责一辈子。不签,他死了,一切结束。他活着,也跟我没关系。”

“宁宁!”我妈厉声说,“你不能这样!这是见死不救!”

“妈,”我看着她,“我这五年,救得还不够多吗?我救了他的胃,天天给他做饭。我救了他的面子,在他妈面前装贤惠。我救了他的寂寞,陪他睡觉。我还得怎么救?”

我妈说不出话,只是哭。

护士小声说:“可是……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吧?”

“那就让他父母来签,”我说,“给他父母打电话,打不通就报警,让警察去找。他们是直系亲属,他们有资格。”

“来不及了,”王主任说,“最多再撑两个小时。”

“那就没办法了。”我说。

空气像凝固了一样。所有人都看着我,眼神复杂。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这个女人真狠心,丈夫躺在里面生死未卜,她因为一本结婚证,就不肯签字。

可他们不知道,那不仅仅是一本结婚证。那是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子,每一天的信任,每一天的付出,每一天的期待。

“方宁,”王主任最后说,“你再考虑考虑。我去看看病人的情况,半小时后,你必须给我答复。签,或者不签。”

他走了,护士也跟着走了。走廊里只剩下我和我妈,还有几个围观的人,对着我指指点点。

“看什么看!”我妈突然吼道,“有什么好看的!”

那些人散开了。

我妈拉着我走到一边,压低声音:“宁宁,你听妈说。妈知道你委屈,妈也气。但这是人命关天的事,你不能因为生气,就……”

“我不是生气,”我打断她,“我是心寒。妈,你懂吗?心寒。这五年,我像个傻子一样,以为自己是赵太太,以为我们有家,以为我们会过一辈子。结果呢?全是假的。房子是假的,车是假的,结婚证是假的,连他这个人,可能都是假的。”

“那你也不能……”

“妈,”我看着她的眼睛,“如果今天躺在里面的是我爸,你会签吗?”

“当然会!”

“可如果,我爸用假结婚证骗了你三十年呢?如果这三十年,你根本就不是他法律上的妻子呢?如果他外面还有一个家,还有一个老婆呢?你还会签吗?”

我妈不说话了。

“我会签,”我继续说,“因为那是你爸,我爱他,哪怕他骗我,我也认了。可赵建国,我不爱他了。从我知道结婚证是假的那一刻起,我就不爱了。我对他,只剩下恨。”

“恨到要他去死?”

“他不是我杀的,”我说,“车祸不是我造成的。他现在躺在里面,是因为他自己开车出了事。我签不签字,都不能改变这个事实。我签字,他可能会活下来,但生不如死。我不签,他可能会死,但至少不用受苦。”

“你这是狡辩。”

“就算是吧。”我靠在墙上,看着ICU紧闭的门,“妈,你别劝我了。这个字,我不会签。”

我妈看了我很久,最后叹了口气:“随你吧。但你要想清楚,以后会不会后悔。”

后悔?我现在就后悔。后悔五年前为什么没多长个心眼,后悔为什么那么轻易就相信他,后悔为什么没早点发现。

手机震了一下,是派出所发来的信息:“方女士,我们已经立案,会尽快调查。请保持手机畅通。”

我回了个“好”,把手机放回口袋。

半小时后,王主任回来了。他看着我,没说话。

“我不签。”我说。

王主任点点头,表情很复杂:“我们尊重你的决定。但病人情况还在恶化,如果不手术,可能撑不过今天下午。你……要不要进去看看他?”

“看什么?看他怎么死吗?”

“宁宁!”我妈又喊了一声。

“妈,你先回去吧,”我说,“我在这儿守着。他死了,我得收尸。毕竟夫妻一场,虽然法律不承认,但情分上,我得送他最后一程。”

我妈看着我,像是不认识我一样。最后,她摇摇头,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ICU门口。走廊很长,很安静,只有仪器的滴滴声从门缝里传出来。护士进进出出,看我的眼神都很奇怪。我知道他们在议论我,说我狠心,说我没良心。

随便吧。

我找了个椅子坐下,从包里掏出结婚证。红色的封皮,金色的字。我摸着那个国徽,心里一片冰凉。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个陌生号码。我接了。

“喂?”

“是方宁女士吗?我是派出所的老李,刚才接待你的。”

“是我。”

“我们查了一下赵建国的身份信息,有个情况要跟你说一下。”

“什么情况?”

“赵建国这个名字,是假的。他的真名叫赵建业,1978年生,户籍所在地是南城市鼓楼区。而且,”老李顿了顿,“他确实有婚姻登记记录,结婚时间是2005年,妻子叫王晓梅,目前婚姻状态是已婚。”

我握着手机,手抖得厉害。

“你说什么?”

“赵建国,真名赵建业,已婚,妻子是王晓梅。你的结婚证是假的,因为真的结婚证上,是他和王晓梅的名字。”

“那……那我算什么?”

“这要看具体情况。如果他和王晓梅没有离婚,又和你以夫妻名义共同生活,可能构成重婚罪。而且,用假身份假结婚证骗你,属于诈骗。但你们共同生活五年,有共同财产,情况比较复杂。我们建议你找个律师咨询一下。”

“王晓梅……现在在哪儿?”

“我们还在查,有消息通知你。”老李顿了顿,“另外,关于车祸,交警那边也有了初步调查结果。事故发生在东郊高速出口附近,凌晨一点半左右。赵建业的车被一辆大货车追尾,货车司机疲劳驾驶,负全责。但有个情况很奇怪。”

“什么情况?”

“赵建业的车是从反方向开过来的,也就是从城外往城里开。而且,副驾驶座上有个女人,受伤较轻,已经醒了。她说她是赵建业的女朋友,他们刚从外地旅游回来。”

女朋友。旅游回来。

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那个女人在哪儿?”

“也在我们医院,骨科病房,306床。她叫李娜。”

李娜。这个名字我没听过。

“好,我知道了。谢谢。”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很久没动。脑子里很乱,像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赵建业,王晓梅,李娜。三个女人,一个合法的妻子,一个被骗婚的傻子,一个女朋友。

那我算什么?小三?可我也是被骗的。原配?可法律不承认。女朋友?可我跟他生活了五年。

我站起来,走到护士站。

“请问,骨科病房在哪儿?”

“三楼,出电梯右转。”

“谢谢。”

我坐电梯上三楼。电梯里人很多,有病人,有家属,有医护人员。没人说话,只有电梯运行的嗡嗡声。

三楼到了,我走出去,右转。走廊两边是一间间病房,门都开着,能看见里面的病人。有的在睡觉,有的在玩手机,有的在和家人说话。

306在走廊尽头。我走过去,站在门口。

病房里有三张床,靠窗的那张床上坐着一个女人,三十岁左右,长头发,脸有点擦伤,胳膊上打着石膏。她正在用没受伤的手玩手机。

我敲了敲门。

她抬起头,看见我,愣了一下:“你找谁?”

“我找李娜。”

“我就是。”她看着我,“你是?”

“我是方宁,”我说,“赵建国的爱人。”

李娜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是赵建国的爱人。我们结婚五年了。”

“不可能!”李娜的声音尖起来,“建国没结婚!他说他是单身!”

“他没结婚,”我说,“但他也没离婚。他真名叫赵建业,有个老婆叫王晓梅。而我是他的另一个老婆,用假结婚证骗来的。”

李娜瞪大眼睛,手里的手机掉在床上。

“你……你胡说!”

“我是不是胡说,你可以去派出所问。”我走进病房,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你们昨晚去哪儿了?”

“我们……”李娜的眼神躲闪,“我们去旅游了,刚回来。”

“去哪儿旅游?”

“青岛。”

“玩了几天?”

“三天。”李娜说,忽然反应过来,“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因为我想知道,”我说,“这五年,他到底有多少事情瞒着我。”

李娜不说话了,低下头,摆弄着被子。

“你们在一起多久了?”我问。

“一年。”李娜小声说。

“他怎么跟你说的?说他是单身?说他是赵建国?”

“他说他叫赵建国,做工程的,经常出差。他说他没结过婚,因为工作忙,一直没找。”李娜抬起头,眼睛红了,“他对我很好,给我买东西,带我旅游,还说……还说等他这个项目做完,就跟我结婚。”

“结婚?”我笑了,“拿什么结?拿假结婚证吗?”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有老婆,更不知道他还有你……”李娜哭起来,“我以为他是真心的……”

“他对谁都是真心的,”我说,“对他老婆王晓梅是真心的,对我是真心的,对你也是真心的。他的真心多得是,可以分给好几个人。”

“那你……你打算怎么办?”李娜问。

“我不知道,”我说,“但你可以告他诈骗。他骗了你,骗了我,还骗了他老婆。”

“他老婆……”李娜迟疑了一下,“她知道吗?”

“应该不知道,”我说,“如果知道,早就闹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李娜的抽泣声。隔壁床的病人和家属都看着我们,眼神好奇。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李娜问。

“他快死了,”我说,“在ICU,二次出血,如果不手术,活不过今天下午。”

李娜倒吸一口凉气:“那……那你签字手术啊!”

“我不签,”我说,“我没资格签。法律上,我不是他老婆。你也不是。能签字的,只有他真正的老婆,王晓梅。”

“那……那联系她啊!”

“联系不上,”我说,“而且,就算联系上了,她愿不愿意签,还不好说。毕竟,她老公在外面有两个女人,还骗了别人五年。”

李娜不说话了,只是哭。

我站起来,准备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如果你想起什么关于他的事,可以告诉我。比如他平时和谁联系,有没有别的住处,银行卡密码是多少。”

“银行卡密码?”李娜愣了一下。

“嗯,”我说,“他要是死了,遗产得分。房子车子存款,有我的一半。虽然结婚证是假的,但钱是真的。”

走出病房,我回到ICU门口。王主任在等我。

“方宁,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不签,”我说,“但你可以联系他真正的老婆,王晓梅。她才有资格签。”

王主任愣了:“真正的老婆?”

“对,”我说,“他真名叫赵建业,已婚,妻子是王晓梅。我是被他用假结婚证骗的,法律上不算。”

王主任的表情很复杂,像是不知道该同情我,还是该责备我。

“那……我们有他妻子的联系方式吗?”

“没有,”我说,“但派出所在查,应该很快有消息。”

“可病人等不了那么久,”王主任说,“最多再撑一个小时。”

“那就没办法了。”我说。

王主任看着我,很久,最后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我重新坐回椅子上。从包里掏出结婚证,翻开。照片上,我和赵建业笑得那么开心。那时候我以为,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现在想想,真是讽刺。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个固定电话。我接了。

“喂?”

“是方宁女士吗?我是派出所的老李。我们找到王晓梅了。”

“在哪儿?”

“在她父母家。她听说赵建业出车祸,很激动,说要来医院。但我们告诉她,赵建业可能不行了,而且他还有别的女人,她就……”

“就怎么样?”

“就说不来了。她说,赵建业是死是活,跟她没关系。她早就想离婚了,但赵建业一直不肯。现在正好,他死了,婚也不用离了,遗产她还能分一半。”

果然。

“她还说,”老李继续说,“如果你想要回你的那部分财产,可以找她谈。但前提是,赵建业得死。如果他活着,植物人或者瘫痪,她不会管,也不会出医药费。毕竟,她也是受害者。”

“好,我知道了。谢谢。”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王晓梅不会来,不会签字。李娜没资格。我也不会签。

赵建业,不,赵建国,那个和我同床共枕五年的男人,现在躺在里面,等死。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仪器的声音。我抬头看着ICU的门,那扇门紧闭着,像是隔开了两个世界。

门开了,一个护士走出来,看见我,犹豫了一下,走过来。

“方女士,病人情况很不好,血压一直在掉。王主任让我问你最后一次,你真的不签字吗?”

“不签。”我说。

护士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同情,也有不解。但她没再说什么,转身回去了。

我坐在那儿,等着。等一个结果。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我妈。

“宁宁,你在哪儿?”

“医院。”

“你……签了吗?”

“没。”

“你真的不后悔?”

“不后悔。”

我妈叹了口气:“我刚给你爸打电话,你爸说,不管你做什么决定,他都支持你。但他说,让你想清楚,是不是真的能承受这个后果。”

“我能。”我说。

挂了电话,我看着手里的结婚证。红色的封皮,金色的字。我把它举起来,对着光。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照在那个假章上,红得刺眼。

我慢慢地把结婚证撕开。从中间,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撕成两半,再撕成四半,再撕成碎片。红色的碎片落在地上,像血,像碎掉的心。

撕完了,我把碎片扔进垃圾桶。站起来,走到ICU门口。

门开了,王主任走出来,摘下口罩,看着我,摇了摇头。

“他走了。”

第四章 真相

赵建业是下午三点十七分走的。

王主任说他走得很平静,血压一点点掉下去,心跳一点点变慢,最后成了一条直线。没受太多苦。

我没进去看。人都死了,看不看都一样。

护士让我去办手续。死亡证明,遗体处理,各种文件。我坐在办公室里,一张一张地签字。方宁,方宁,方宁。签了十几张,手都酸了。

“遗体怎么处理?”工作人员问。

“火化吧,”我说,“骨灰……让他父母来领。”

“他父母联系上了吗?”

“派出所应该联系上了,”我说,“你们问派出所。”

“那费用……”

“我垫付的医药费,从遗产里扣。其他的,找他父母,或者他老婆。”

工作人员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从办公室出来,天已经暗了。雨又开始下,淅淅沥沥的。我站在医院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急着送病人进急诊的,有扶着老人慢慢走的,有抱着孩子一脸焦急的。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自己的痛苦,自己的无奈。

我打了辆车回家。车上,司机在听广播,是一个情感热线节目。一个女人在哭诉,说她老公出轨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主持人耐心地劝她,让她想开点,为了孩子,为了家。

我闭上眼,不想听。

到了家,我推开门。屋里还保持着昨天的样子。厨房里,昨晚的碗还没洗,泡在水池里。餐桌上,剩菜还在盘子里,已经馊了。沙发上,赵建业的外套还搭着。

一切都和昨天一样,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我走进卧室,打开衣柜。赵建业的衣服还挂在里面,西装,衬衫,裤子。我一件一件取出来,扔在地上。还有他的袜子,内裤,领带,皮带。全都扔出来,堆成一座小山。

然后是书房。他的书,他的文件,他的笔记本电脑。全都拿出来,扔在客厅。

然后是卫生间。他的剃须刀,他的牙刷,他的毛巾,他的洗发水。全都扔出来。

客厅里堆满了他的东西。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这堆东西,心里空荡荡的。

手机响了,是派出所的老李。

“方女士,王晓梅来了,说要见你。”

“在哪儿?”

“派出所。她说想跟你谈谈遗产的事。”

“好,我马上来。”

我又打了辆车去派出所。王晓梅已经在了,坐在调解室里。我走进去,她抬起头。

她四十岁左右,短发,微胖,穿着碎花衬衫,黑裤子。看起来很普通,就是一个普通的中年妇女。

“你是方宁?”她问。

“是。”

“坐吧。”

我坐下。老李给我们倒了水,出去了,关上门。

“赵建业的事,我听说了。”王晓梅开口,声音很平静,“我也没想到,他会这么骗人。”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今天,派出所给我打电话,我才知道。”王晓梅说,“我跟他结婚十五年,有个儿子,十三岁。他在外面有女人,我知道,但我没想到,他还有你,还有一个家。”

“你没想过离婚?”

“想过,但他不肯。他说离婚可以,房子车子归他,儿子归我。房子是我们一起买的,贷款还没还完。车子是他买的,但用的是共同存款。我不甘心,就一直拖着。”王晓梅顿了顿,“现在他死了,也好。婚不用离了,财产也能分了。”

“怎么分?”

“按照法律,我是他合法妻子,遗产我有份。你是他事实婚姻的伴侣,但因为没有登记,可能分不到。不过,你们有共同财产,这部分你可以争取。”

“房子是我们两个人的名字,车子也是。存款,有一部分是我的工资。”

“那你可以要回你那部分。”王晓梅说,“我不贪心,该我的我要,不该我的我不要。但有一点,他欠的债,我不负责。”

“债?”

“他在外面欠了钱,大概三十万。是赌债,我劝过他,他不听。现在人死了,债主可能会找上门。你是他同居人,可能会找你。但我不是,法律上,我不需要为他的个人债务负责。”

我愣住了。赌债?三十万?我一点都不知道。

“你不知道?”王晓梅看出我的震惊,“他从来没跟你说过?”

“没有。”

“他就是这样,”王晓梅苦笑,“什么事都瞒着。他在外面有女人,瞒着我。他在外面欠债,瞒着我。他在外面还有一个家,也瞒着我。他以为他是谁?皇帝?可以有三宫六院?”

我没说话。

“不过现在说这些都没用了,”王晓梅说,“人死了,债还在。那些债主不好惹,你小心点。”

“谢谢提醒。”

“不用谢,我不是为你好,我是为自己。”王晓梅说,“你越快处理好你的事,我越能早点拿到我的那份遗产。我儿子要上学,要花钱,我等不起。”

“我会尽快。”

“好,”王晓梅站起来,“那我们律师联系吧。具体怎么分,让律师谈。”

她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坐在调解室里。老李走进来。

“谈完了?”

“嗯。”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找律师,”我说,“处理遗产,处理债务,处理这堆烂摊子。”

“需要帮忙的话,可以找我。”

“谢谢。”

从派出所出来,天已经黑了。雨停了,地上湿漉漉的,反射着路灯的光。我慢慢走回家,走得很慢,很慢。

回到家,客厅里那堆东西还在。我看着它们,看了很久。然后,我找了个大塑料袋,开始装。衣服,鞋子,书,文件,牙刷,剃须刀。一件一件,全都装进去。

装满了三个大塑料袋。我拎下楼,扔进垃圾桶。回来的时候,在楼下遇到邻居张阿姨。

“小方啊,这么晚还扔垃圾?”

“嗯,收拾一下。”

“你家建国呢?好几天没见他了。”

“他出差了。”我说。

“哦,出差好,出差赚钱。”张阿姨笑笑,“对了,我昨天包了饺子,给你拿点?”

“不用了,谢谢张阿姨。”

“客气啥,远亲不如近邻嘛。”张阿姨说着上楼了。

我站在楼下,看着她的背影。她不知道,赵建业已经死了。她不知道,我和赵建业根本不是夫妻。她不知道,这五年,我活在一个谎言里。

回到家里,我给律师打电话。律师是我妈的朋友,姓陈,专门打离婚官司的。我简单说了情况,陈律师说明天来见我。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空荡荡的屋子。赵建业的东西都扔了,屋子里一下子空了很多。墙上的结婚照还挂着,我站起来,把它取下来。照片上,我们俩笑得那么开心。

我把照片框拆开,取出照片。照片背面写着日期:2018年6月12日。我们“结婚”的日子。

我把照片撕了,撕成碎片,扔进垃圾桶。

然后,我开始打扫。从厨房开始,洗碗,擦灶台,拖地。然后是客厅,书房,卧室,卫生间。每一个角落,每一寸地方,都擦得干干净净。

我要把赵建业的痕迹,全部抹掉。

打扫完,已经是凌晨两点。我洗了个澡,躺在床上。床很大,我一个人睡,显得空荡荡的。以前赵建业在的时候,我总觉得挤,他老抢被子。现在他不在了,被子全是我的,但我睡不着。

睁着眼,看着天花板。脑子里过电影一样,闪过这五年的片段。第一次见面,第一次约会,第一次牵手,第一次接吻。他说他爱我,说要娶我,说要给我一个家。

都是假的。

眼泪流出来,顺着眼角,流进头发里。我没擦,任它流。

不知道哭了多久,我睡着了。做了个梦,梦见赵建业站在我面前,笑着对我说:“宁宁,我回来了。”

我说:“你是谁?”

他说:“我是你老公啊。”

我说:“你不是,我老公死了。”

他说:“我没死,我活得好好的。”

我说:“那你告诉我,你真的叫什么?”

他说:“我叫赵建业。”

我说:“那你老婆是谁?”

他说:“王晓梅。”

我说:“那我呢?”

他说:“你是我最爱的人。”

我说:“你爱那么多人,累不累?”

他不说话了,只是笑。笑着笑着,脸变了,变成了另一个人,又变成另一个人。最后,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影子。

我惊醒了,一身冷汗。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窗帘照进来。今天是个晴天。

我起床,洗漱,做早饭。煎了个蛋,热了杯牛奶。吃完,坐在沙发上等陈律师。

九点,陈律师来了。五十多岁,戴眼镜,看起来很干练。

“方宁是吧?你妈妈跟我说了你的情况。”她坐下,打开公文包,“我们先理一下。第一,结婚证是假的,婚姻关系不成立。第二,你们共同生活五年,有共同财产。第三,他有合法妻子,有儿子。第四,他有债务。是这样吗?”

“是。”

“好,”陈律师拿出笔记本,“我们先说财产。房子,车子,存款,有哪些?”

“房子是婚后买的,首付他出了一半,我出了一半,贷款一起还。名字是我们两个人的。车子是他买的,但用的是我们共同的存款,名字是他的。存款,我工资卡里有二十万,他卡里不知道有多少,但应该不多,因为他花钱大手大脚。另外,他可能还有别的账户,我不知道。”

“房子现在市值多少?”

“大概三百万。”

“贷款还剩多少?”

“一百五十万。”

“车子呢?”

“买的时候二十万,现在可能值十万。”

“好,”陈律师记下来,“存款,你卡里的二十万,是你的个人财产,可以要回。他卡里的,属于他的遗产,由合法妻子和儿子继承。房子,你出了一半首付,还了一半贷款,这部分是你的。剩下的,是他的遗产。车子,是用共同存款买的,但名字是他的,属于他的遗产,但你要证明购车款是共同财产。”

“怎么证明?”

“银行流水,转账记录,都可以。”陈律师顿了顿,“不过,他有债务,三十万。债主可能会要求用遗产还债。如果遗产不够,可能会追讨到你们共同财产中属于他的那部分。”

“意思是,我可能拿不到钱,还要帮他还债?”

“有可能。”陈律师看着我,“但你是受害者,可以主张他是诈骗。如果能证明他是以结婚为名诈骗,他的债务属于个人债务,你不需要承担。而且,你可以要求赔偿。”

“怎么证明?”

“假结婚证,假身份,这些都是证据。另外,他同时和你以及王晓梅保持婚姻关系,涉嫌重婚。虽然他人死了,刑事部分不追究,但民事部分,你可以要求赔偿。”陈律师合上笔记本,“我会帮你整理材料,起诉到法院。但这个过程可能需要时间,几个月,甚至一年。”

“我等得起。”

“好,”陈律师站起来,“那我先回去准备。你有任何材料,比如银行流水,购房合同,转账记录,都发给我。”

“谢谢陈律师。”

“不客气,你妈妈是我老朋友,我会尽力帮你。”

陈律师走了。我开始整理材料。银行卡,存折,购房合同,贷款合同,车子的行驶证,发票。一样一样找出来,拍照,发给陈律师。

做完这些,已经是中午了。我泡了碗面,坐在沙发上吃。吃着吃着,眼泪掉进碗里。我擦了擦,继续吃。

手机响了,是李娜。

“喂?”

“方宁,是我,李娜。我能见你吗?”

“有事吗?”

“我想跟你聊聊,关于赵建业的事。”

“在哪儿?”

“医院旁边的咖啡厅,你知道吧?”

“知道,半小时后见。”

我换了衣服,出门。咖啡厅不远,走路十分钟。李娜已经在了,坐在角落里,胳膊上还打着石膏。

我走过去,坐下。

“喝什么?”她问。

“不用了,有什么事直说吧。”

“我……”李娜咬着嘴唇,“我昨天想了一晚上。我觉得,我们都被他骗了,我们应该联手。”

“联手?”

“嗯,”李娜说,“他骗了我们,我们不能就这么算了。他的遗产,我们应该分。他的债务,我们应该一起对付。还有,他可能还有别的女人,别的债。我们应该把这些人找出来,一起告他。”

“告一个死人?”

“死人也可以告,告他的遗产。”李娜说,“我咨询了律师,他说我们可以起诉,要求返还他诈骗的财物。他给我花过钱,也给你花过钱,这些钱,都可以要回来。”

“你要告就告吧,”我说,“我不参与。”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再跟他有任何瓜葛。”我说,“他的钱,他的债,他的事,我都不想再碰。我只想拿回我应得的,然后重新开始。”

“可你不觉得不甘心吗?”李娜说,“他骗了我们,我们就这么算了?”

“不甘心又能怎样?”我看着李娜,“告他,让他身败名裂?可他已经死了。告他的遗产,拿回一点钱?可那点钱,能买回我的五年吗?能买回你的青春吗?不能。既然不能,何必再浪费时间和精力?”

李娜不说话了。

“你还年轻,”我说,“忘了他,重新开始吧。找个好人,好好过日子。别像我,五年了,才发现自己活在一个骗局里。”

“你……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我说,“先处理完这些事,然后……可能离开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