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飞机落地的那一刻,林晚的手机响了。她在行李转盘前接起电话,那头传来人事总监平静无波的声音:“林总监,经过公司研究决定,您的岗位有所调整,具体事项请尽快回公司办理。”
行李箱滚轮摩擦地面的声音戛然而止。
林晚握着手机,看着窗外停机坪上闪烁的导航灯,想起七年前那个雨天,她拖着这只旧行李箱第一次来到这座城市。那时箱子里只有两套换洗衣物和一本皱巴巴的会计资格证,如今箱子里装着刚签下的三百万合同意向书。
电话已经挂断十七秒,她还保持着接听的姿势。旁边一个小孩指着她对妈妈说:“那个阿姨怎么不动了?”
是啊,怎么不动了。
林晚缓缓放下发烫的手机,把它塞进风衣口袋。口袋底部有两颗薄荷糖,是昨天早晨出门时女儿偷偷塞进去的,糖纸已经有些融化,黏在指尖。
她拉着行李箱转身,逆着人流走向到达厅出口。航班信息屏在她头顶闪烁,红色的“已到达”字样像某种倒计时。她没有去打车公司,而是在叫车软件输入了家里的地址。
出租车驶上机场高速时,夕阳正从城市天际线沉下去,把写字楼的玻璃幕墙染成血色。林晚看着窗外掠过的广告牌——其中三块是她去年亲手策划的投放方案——突然想起今天下午本来要开庆功会。
庆她带领团队奋战半年拿下的那个项目。
庆那个价值三十亿的超级订单。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工作群里弹出一条消息:“今晚六点,寰宇大酒店宴会厅,庆祝公司里程碑时刻!全员务必参加,有重大惊喜!”
发信人是总经理陈志远,她的直属上司,也是七年来手把手带她成长的人。
林晚的手指在屏幕上方停留了三秒,然后关掉了手机。
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看她:“小姐,你脸色不太好,晕机吗?”
“不是,”林晚摇下车窗,让暮春的风吹进来,“只是突然想明白了一些事。”
比如为什么这次出差前,陈志远坚持要她把手头所有客户资料和项目进度表全部交接给副总监。
比如为什么财务部突然开始审计她三年前经手的一个旧项目。
比如为什么公司上市在即,她这个元老级总监的期权协议却迟迟没有续签。
车子驶入小区时,林晚看了眼手机——下午四点二十分。
距离全公司庆祝拿下三十亿订单的庆功宴,还有一小时四十分钟。
距离她被正式辞退,可能只剩下一通电话的时间。
她拖着行李箱走进电梯,不锈钢门映出一张三十一岁的脸,妆容精致,眼神疲惫。电梯在十二楼停下,她摸出钥匙,却听见家里传来电视声和女儿的笑声。
门开了,五岁的女儿朵朵举着蜡笔画扑过来:“妈妈!你怎么提前回来了?”
林晚蹲下身抱住那具温软的小身体,把脸埋进孩子带着奶香的衣领里,深吸一口气。
“因为妈妈想朵朵了。”
真正的原因她说不出口——因为妈妈可能快要没有工作了,没有收入,没有那间看得见江景的办公室,没有手下二十人团队叫她“林总”,没有下个月要还的两万房贷。
但此刻,她只想抱住这个真实存在的、需要她的生命。
厨房里飘出红烧肉的香味,母亲探出头:“小晚?不是说晚上有庆功会吗?”
“不去了。”林晚松开女儿,把行李箱靠墙放好,“妈,今晚我们吃什么?”
“你最爱吃的红烧肉,朵朵吵着要吃的可乐鸡翅,还有你爸特意去买的新鲜鲈鱼。”母亲在围裙上擦着手,仔细打量她,“真没事?脸色这么差。”
“可能有点累。”林晚走向自己房间,关上门。
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板上时,她才允许自己颤抖起来。七年。从行政助理到财务总监,她见过公司从三十人小作坊到即将上市的企业,见过陈志远从创业青年到中年发福,也见过自己从青涩到干练,从满怀理想到学会算计。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陈志远直接打来的。
林晚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夜晚。那时公司资金链断裂,所有人都走了,只有她和陈志远在空荡荡的办公室对账到凌晨三点。他泡了两碗泡面,递给她一碗说:“小林,等公司熬过去,我一定不会亏待你。”
她接通电话,没说话。
“林晚,回公司一趟吧。”陈志远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我们谈谈。”
“在电话里谈吧,陈总。”
那头沉默了几秒:“你知道,公司要上市,有些岗位需要调整。你的能力很强,但可能不太适合公司下一阶段的发展方向。”
“所以呢?”
“公司会按N+3给你补偿,期权部分也会按行权价折算。如果你愿意主动辞职,我们可以给你写一封很好的推荐信。”
林晚笑了,笑声很轻,在安静的房间里像一片羽毛落下:“陈总,我今天刚在深圳签下三百万的合同意向书,是您让我必须亲自去签的。签完合同,我在回来的飞机上还在改上市审计的财务模型。现在您告诉我,我不适合公司下一阶段的发展方向?”
“这是董事会的决定。”陈志远的语气生硬了些,“林晚,我希望我们能好聚好散。你在公司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别闹得太难看。”
“董事会?”林晚重复这个词,“陈总,公司五个董事,除了您和张董,另外三位我上周还一起开过会。他们知道这件事吗?还是说,这根本就是您一个人的决定?”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音,陈志远点了一支烟。
“因为张薇,是吗?”林晚终于问出那个名字。
张薇,三个月前空降的CFO,陈志远在长江商学院的同学,据说还是他曾经的初恋。她一来就重组了财务部,把林晚一半的职权划走,还不断在会议上质疑她经手的项目。
“林晚,有些事不需要说得太明白。”陈志远吸了一口烟,“张薇是资本方推荐的人,公司上市需要她这样的人脉和背景。你确实很能干,但有时候,能力不是一切。”
“我明白了。”林晚说,“所以七年时间,我加班加的夜,我谈成的项目,我培养的团队,都抵不过一个资本方推荐的人。”
“我会给你争取最好的补偿条件。”
“不用了。”林晚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这个城市繁华的夜景,无数灯火中有一栋楼格外明亮——那是公司的写字楼,此刻应该正在为三十亿订单布置庆功会场。
“陈总,我只有一个要求。”
“你说。”
“庆功会照常开,三十亿订单的消息照常宣布。但我的辞退通知,请等到明天早晨再发邮件。让我,至少体面地离开。”
陈志远又沉默了一会儿:“可以。”
“还有,”林晚补充道,“我团队里的人,请你善待他们。小王下个月房贷,小刘孩子要手术,都不容易。”
“我会安排。”
“那好。”林晚说,“我的辞职信明天会发到你邮箱。补偿按法律规定来就行,我不多要,也不少要。至于推荐信——不必了。”
她挂断电话,关机,把手机扔到床上。
客厅里传来电视广告的声音,母亲在喊她吃饭,朵朵在唱新学的儿歌。这个普通夜晚的万家灯火中,有一盏是为她亮的。
这就够了。
林晚整理好表情,拉开房门走出去。饭桌上摆着四菜一汤,父亲开了半瓶黄酒,给她也倒了一小杯。
“今天什么好日子?”父亲问。
“没什么,”林晚端起酒杯,“就是突然想明白了,有些事比工作重要。”
比如这顿家常便饭,比如父母渐生的白发,比如女儿粘在嘴角的饭粒,比如自己三十一岁的人生,不该只剩下一间办公室和永远回不完的邮件。
窗外,城市霓虹闪烁。林晚知道,此刻在寰宇大酒店宴会厅,香槟塔已经搭好,庆功蛋糕已经就位,所有人都在等待庆祝那个三十亿的订单。
那个她用七个月心血,三次累倒住院,无数次凌晨加班换来的订单。
而她坐在自家狭小的餐厅里,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真香。
比任何庆功宴上的龙虾鲍鱼都香。
“妈妈,”朵朵举起可乐杯,“干杯!”
林晚端起那杯黄酒,和女儿的可乐杯轻轻一碰。
“干杯。”
为了结束,也为了开始。
第一章 庆功宴上没有的座位
楔子续
晚上七点,寰宇大酒店宴会厅灯火通明。
水晶吊灯折射出炫目光芒,投射在香槟塔上,气泡在杯壁缓缓上升。西装革履的人们举杯寒暄,笑声与碰杯声此起彼伏。舞台中央的LED屏轮播着公司七年发展历程,其中三张照片里有林晚——一张是她初入公司时青涩的工牌照,一张是她第一次带队拿下项目后团队合影,还有一张是去年年会她作为优秀员工代表发言。
只是此刻,无人注意到这个缺席者的影像在屏幕上一闪而过。
陈志远站在舞台侧方,第八次看表。他今天特意穿了新订制的西装,领带是妻子挑选的深蓝色,袖扣是女儿送的生日礼物。一切都完美,除了——
“林总监还没联系上?”张薇走过来,一身酒红色礼服,长发盘起,露出优雅的脖颈线条。她手里端着香槟杯,指甲染成时下最流行的裸粉色。
“关机了。”陈志远皱眉,“她平时从不关机。”
“可能心情不好吧。”张薇抿嘴轻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胜利者的从容,“三十亿的订单是她一手促成的,结果庆功宴这天收到辞退通知,换谁都不好受。”
“我说了明天再发通知。”
“可人事部下午就发出去了,我也没想到他们效率这么高。”张薇的语气里毫无歉意,“不过早晚都要知道,不是吗?”
陈志远看了她一眼。这个女人还是和二十年前一样,擅长用最温柔的语气说最残忍的话。大学时她就是这样,笑着拒绝他的告白,转身却接受了他室友的追求。如今二十年过去,她离了婚,从投行空降到他的公司,第一件事就是建议“优化”财务总监的岗位。
理由很充分:公司要上市,需要更有资本市场经验的财务负责人。林晚虽然能干,但毕竟是从基层做起来的,缺乏与资本方打交道的格局。
“她会来吗?”张薇望向入口处。
“不知道。”陈志远喝掉杯中剩下的香槟,气泡在舌尖炸开,带着微涩的甜。
他其实希望林晚来。至少,他想当面说声谢谢,说声对不起。七年,两千五百多个日夜,这个女孩——不,女人——把最好的青春都给了公司。他记得她怀孕八个月还坚持上班,在会议室里羊水破了被紧急送医;记得她父亲做手术时,她在病房外边接工作电话边抹眼泪;记得无数个加班的深夜,她办公室的灯总是最后一个熄灭。
可是商场如战场,感情用事是大忌。张薇背后是即将入股的风投机构,那三十亿订单的后续融资也需要她的人脉。而林晚——她是个好员工,好到可以独当一面,好到让某些人觉得威胁。
“陈总,时间到了。”助理小声提醒。
陈志远整理了一下领带,走上舞台。掌声如潮水般涌来,他接过话筒,看着台下上百张熟悉的面孔。有初创时期就在的老员工,有去年刚毕业的管培生,有他一手培养的中层,也有张薇带来的新人。
“各位同事,晚上好!”他提高声音,笑容标准,“今天,我们齐聚在这里,庆祝公司成立七年来最重要的里程碑——我们成功拿下了与腾龙集团的战略合作,项目总金额超过三十亿!”
欢呼声和掌声再次响起,有人吹起口哨。
“这个项目的成功,离不开在座每一位的努力。”陈志远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尤其要感谢为此付出巨大心血的团队,他们连续奋战两百多个日夜,三次修改方案,五次上门洽谈,最终用专业和诚意打动了客户。让我们把掌声送给他们!”
聚光灯在人群中移动,最后定格在财务部团队所在的圆桌。小王、小刘、小李等人站起身,有些拘谨地朝四周鞠躬。但那个本应坐在主位的人,缺席了。
“咦,林总监呢?”有人小声问。
“对啊,林总怎么没来?”
“今天下午她不是出差回来了吗?”
议论声像涟漪般扩散。陈志远握紧话筒,继续说:“在这个喜悦的时刻,我也要宣布另一个消息。为了迎接公司上市后的新发展阶段,公司将对部分管理岗位进行调整。原财务总监林晚女士,因个人职业规划原因,即将离开公司,寻求新的发展机会。”
台下瞬间安静了。
几秒钟后,窃窃私语如潮水般涌起。
“什么?林总要走?”
“怎么可能?她不是刚拿下三十亿订单吗?”
“是不是因为新来的张总?”
张薇在舞台侧方微笑着,仿佛那些议论与她无关。她优雅地走上舞台,从陈志远手中接过话筒:“大家好,我是张薇。林晚总监是公司的功臣,她的离开是公司的损失。但正如陈总所说,每个人在不同阶段会有不同的职业选择。我代表公司,衷心祝福林晚总监未来一切顺利。同时,我也将暂代财务总监一职,与各位一起迎接新的挑战。”
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更多的是困惑的目光。
陈志远看着台下,突然觉得这个精心布置的庆功宴索然无味。香槟不香了,音乐不悦耳了,连那三十亿的喜悦都被一种说不清的愧疚冲淡。
他想起下午那通电话里,林晚最后说的那句话:“我团队里的人,请你善待他们。”
那时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他心慌。
宴会继续进行,菜肴一道道上桌,表演团队登台助兴。但财务部那桌气氛压抑,小王低着头猛灌酒,小刘红着眼眶,小李则一直在发微信。
“联系上林总了吗?”小王问。
小李摇头:“关机。家里电话也没人接。”
“她一定很难过。”小刘声音哽咽,“这个项目她付出最多,结果庆功宴上被宣布离职,这算什么?”
“小声点。”小王看了看四周,“张总在看我们。”
不远处,张薇正端着酒杯和投资方代表谈笑风生。她似乎完全不受影响,甚至更加容光焕发。
陈志远应付了几轮敬酒后,借口接电话走出宴会厅。他在消防通道里点了支烟,却只是夹在指间,看着它一点点燃尽。
手机震动,是妻子发来的微信:“朵朵发烧了,38度5,我刚从医院回来。你那边结束了吗?”
陈志远愣住。朵朵,他想起林晚的女儿也叫朵朵,五岁,和他儿子同岁。有一次公司家庭日,两个小孩还一起玩过积木。
“马上回来。”他回复,然后掐灭烟头,转身时差点撞到一个人。
是张薇。
“要走了?”她挑眉,“庆功宴还没结束呢,你这个主角怎么能提前离场?”
“家里有事。”陈志远绕过她。
“陈志远。”张薇叫住他,声音低了些,“你是不是觉得我对林晚太狠了?”
陈志远停住脚步,没回头。
“商场就是这样,感情用事只会坏事。”张薇走到他面前,“你要上市,要融资,要发展,就需要能带来资源的人。林晚是很好,但她能给公司带来什么?除了埋头苦干,还有什么?资本方不看重苦劳,只看重你能创造多少价值,能讲出多好的故事。”
“所以你就编了个故事,把她从自己打下的江山上赶下来?”
“陈志远!”张薇的声音冷下来,“当年你创业,我帮过你,记得吗?你第一笔五十万贷款,是我找舅舅担保的。现在你需要更大的资金,我能帮你搞定五千万的风投。这就是现实。林晚能吗?”
陈志远看着眼前这张依然美丽的脸,突然觉得陌生。二十年前,他爱过她,爱她的聪明和野心。二十年后,他终于见识到这种聪明和野心用在自己人身上时,有多伤人。
“张薇,”他说,“当年那五十万,我连本带利还清了。现在我们两不相欠。至于林晚——她不只是员工,她是跟了我七年的战友。”
“战友?”张薇笑了,“陈志远,你别天真了。在商场,没有永远的战友,只有永远的利益。林晚走了,会有新的财务总监。你舍不得,只是因为她陪你度过了最苦的日子,你对她有感情。但这种感情,对公司发展没好处。”
“所以你就替我做决定?”
“我是为你好。”张薇靠近一步,香水味扑面而来,“志远,这么多年了,你还看不明白吗?能站在你身边帮你的人,只有我。以前是,现在也是。”
陈志远后退一步:“张薇,我们只是同学,只是同事。别越界。”
说完,他大步离开,没再看她一眼。
张薇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嘴角的笑容慢慢消失。她从手包里掏出粉饼补妆,镜子里映出一张精致的脸,眼角有细微的皱纹。
没关系,她想。陈志远现在不理解,以后会明白的。等公司成功上市,等股价翻倍,等他看到那些真金白银的回报,他就会知道她的决定是对的。
感情?感情在利益面前,一文不值。
宴会厅里,音乐换成了欢快的舞曲,有人开始跳舞。香槟塔被推倒,金黄的酒液流淌一地,侍者慌忙收拾。财务部那桌人已经离场,小王喝醉了,被同事扶着出去,嘴里还念叨着“林总对不起”。
陈志远坐在回家的车上,看着窗外掠过的灯火。手机里,妻子又发来一条微信:“医生说是病毒性感冒,已经吃了退烧药睡下了。你路上小心。”
他回复:“好。帮我跟儿子说,爸爸爱他。”
发完这条,他翻到通讯录里林晚的名字,犹豫了很久,还是拨了过去。
“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机械的女声重复了三遍,陈志远挂断电话,把手机扔在座椅上。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陈总,直接回家吗?”
“嗯。”陈志远闭上眼睛。
车子驶过高架桥,桥下江水在夜色中静静流淌。陈志远突然想起七年前,公司刚租下第一间像样的办公室那天,他和林晚在楼下的面馆吃牛肉面庆祝。那时她还是个怯生生的小姑娘,问他:“陈总,我们公司真的能做大吗?”
他说:“只要我们一起努力,一定能。”
她眼睛亮晶晶的,重重点头:“嗯!我相信陈总!”
七年过去了,公司做大了,三十亿的订单拿到了,上市在即。可那个说“我相信陈总”的人,被他亲手请走了。
手机又震动,这次是张薇发来的:“忘了告诉你,林晚手里的客户资源,我已经安排人接手了。包括腾龙集团那个项目后续的对接。放心,不会出问题。”
陈志远盯着那条消息,很久,回复了三个字:“知道了。”
然后他删除对话框,就像删除一段他不愿面对的记忆。
窗外,城市夜景依旧繁华。这个夜晚,有人在庆祝三十亿的订单,有人在为失业辗转难眠,有人在医院照顾发烧的孩子,有人在谋划着如何巩固刚刚到手的权力。
而林晚,此刻正坐在女儿床边,轻轻拍着孩子的背。朵朵睡得很不安稳,小脸通红,偶尔咳嗽两声。
母亲端了杯温水进来,小声说:“你也早点睡吧,今天累一天了。”
“妈,我失业了。”林晚接过水杯,突然说。
母亲愣了下,在床边坐下,握紧她的手:“没事,工作没了再找。你那么能干,哪儿都能吃饭。”
“可我已经三十一了,还有朵朵要养,有房贷要还。现在找工作不容易,更何况是总监级别的职位。”林晚低头看着水杯里的波纹,“而且,我在那个公司干了七年,从什么都不会到独当一面,突然就……”
“妈懂。”母亲摸摸她的头,像小时候那样,“当年纺织厂下岗,我也是这样,觉得天都塌了。可后来呢?不也熬过来了?开了个小裁缝铺,把你供到大学。人啊,没有过不去的坎儿。”
林晚鼻子一酸,把脸埋在母亲肩头。
窗外传来烟花声,不知道是谁家在庆祝什么。一朵朵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绚丽,短暂。
就像她过去七年的职业生涯,绚烂过,然后结束了。
“妈,我有点怕。”她小声说。
“怕什么?”
“怕找不到好工作,怕还不起房贷,怕朵朵跟着我受苦,怕让你们失望。”三十一岁的林晚,在母亲面前变回那个不知所措的小女孩,“我一直很努力,很拼命,以为只要足够努力,就能得到回报。可现在……”
“傻孩子,”母亲拍着她的背,“你从小到大,什么时候让我们失望过?你是我们的骄傲。工作没了就没了,人好好的就行。房贷实在还不上,就把这房子卖了,咱们回老家去。老家房子虽然小,但够住。你爸的退休金,加上我的社保,够咱们吃喝了。朵朵在哪儿上学不是上?关键是咱们一家人在一起。”
林晚抱紧母亲,眼泪终于掉下来。
朵朵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小手无意识地抓住她的衣角。林晚握住那只小手,温热的,柔软的,充满生命力的。
“妈,我想休息一段时间。”她擦掉眼泪,“七年了,我都没好好陪过朵朵。她幼儿园的亲子活动,我一次都没参加过。每次都是你和爸去。朵朵的老师,我连名字都叫不全。”
“好啊,那就休息。”母亲说,“朵朵下个月生日,你正好可以好好给她过个生日。她一直想让你带她去海洋公园,你总说忙。”
“嗯,去海洋公园。”林晚看着女儿熟睡的脸,轻声说,“还要去动物园,去游乐园,去所有她想去的地方。”
手机在床头柜上充电,屏幕偶尔亮起,显示着未读消息和未接来电。有同事的关心,有客户的询问,有猎头的邀约,还有陈志远助理发来的辞职手续办理通知。
林晚一个都没回。
今晚,她只想做朵朵的妈妈,做父母的女儿,做那个暂时不用为KPI、为报表、为上市计划焦虑的普通人。
夜深了,朵朵的烧渐渐退去,呼吸变得平稳。林晚给她掖好被角,关上台灯。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上的光影。
三十一岁,失业,单亲妈妈,有房贷,有年迈的父母要照顾。听起来像一部悲剧的开场。
可不知为何,在最初的恐慌过后,她心里反而涌起一种奇异的平静。
像是终于从一场漫长的奔跑中停下,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看清周围的风景,能想起来——除了工作,人生还有很多重要的事。
比如此刻,女儿翻身时嘟囔的那句“妈妈”,比如母亲在客厅轻声走动怕吵醒她们的体贴,比如父亲在阳台抽烟时那一声叹息里的担忧。
这些都是真实的,温暖的,比三十亿的订单更让她踏实。
林晚闭上眼睛。
明天会怎样,她不知道。
但至少今夜,她可以好好睡一觉。
七年来的第一个,不用定闹钟的夜晚。
第二章 清晨六点半的菜市场
楔子续
清晨五点半,生物钟准时把林晚叫醒。
她习惯性地伸手摸手机,想要查看邮件,却在指尖碰到冰凉的屏幕时怔住——没有未读邮件了,没有需要她审批的流程了,没有晨会要开了。
从今天起,她失业了。
这个认知像一盆冷水浇下来,让她彻底清醒。林晚坐起身,看了眼还在熟睡的女儿,轻手轻脚地下床。走到客厅,父母房间的门关着,传出父亲轻微的鼾声。
她给自己倒了杯水,站在阳台上。天色将明未明,城市笼罩在淡蓝色的晨雾中,远处写字楼的轮廓像积木堆砌的玩具。其中最高那栋,就是她工作了七年的地方。此刻,那栋楼的某个办公室里,应该有人正在接替她的位置,打开她的电脑,查看她未完成的文件。
林晚喝了口水,水温正好,不烫不凉。七年了,她第一次在这个时间点站在自家阳台上,而不是在公司的落地窗前。原来清晨的空气是这样的,带着露水的味道,还有楼下早餐铺飘来的油条香气。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前同事小王发来的微信:“林姐,你还好吗?我们都听说了,太突然了。需要帮忙尽管说。”
然后是前助理小李:“林总,陈总让我今天整理您办公室的东西,您有什么特别要留意的吗?”
林晚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一会儿,回复小王:“我很好,谢谢关心。你好好工作,别受影响。”又回复小李:“没什么特别的,你看着处理吧。桌上的绿萝如果没人要,帮我带回来。”
发完这两条,她关掉微信,点开招聘APP。简历是七年前的了,那时她只有两年工作经验,期望薪资填的是八千。如今她已经有七年管理经验,是上市公司的财务总监,可简历竟然一片空白——除了那一家公司。
她把期望薪资改成“面议”,在求职状态栏勾选“在职,考虑新机会”,又在后面补了个括号(已提离职)。
做完这些,天已经亮了。母亲起床做早饭,见她站在阳台,有些惊讶:“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了。”
“那就多穿点,早上凉。”母亲把一件外套披在她肩上,“今天有什么打算?”
“还没想好。”林晚实话实说。
“那就什么也别想,好好休息几天。”母亲拍拍她的肩,“我去买早点,你想吃什么?”
“我跟你一起去吧。”林晚突然说,“好久没逛过早市了。”
母亲愣了愣,随即笑了:“好,咱们娘俩一起去。”
清晨六点半的菜市场,是这座城市最有烟火气的地方。摊贩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鸡鸭的叫声,交织成喧闹而鲜活的乐章。林晚挽着母亲的手臂,穿行在人群中,闻着青菜的泥土味、鱼腥味、熟食的香味,忽然觉得这才是真实的生活。
过去七年,她的生活是写字楼里的咖啡香,是打印机油墨味,是会议室里的紧张空气。她吃过人均上千的日料,却没时间坐下来吃一顿完整的早餐;她喝过上百种手冲咖啡,却不记得白开水的味道。
“这茄子新鲜,来两斤。”母亲在菜摊前停下,熟练地挑拣。
林晚站在一旁,看母亲和摊贩熟稔地打招呼,聊今天的菜价,聊谁家孩子考上大学了,聊最近天气反复要注意保暖。这些琐碎的对话,她已经有七年没听过了。
“你王阿姨的女儿,记得吗?小时候老跟你一起玩的婷婷,上个月生了,是个大胖小子。”母亲一边挑西红柿一边说,“我封了红包,你爸去喝的满月酒。你那时候在出差,就没告诉你。”
林晚“嗯”了一声。婷婷,她儿时的玩伴,初中毕业后就没怎么联系了。原来人家都已经结婚生子,而她连婷婷什么时候谈的恋爱都不知道。
“妈,”她突然问,“我是不是活得太窄了?”
“什么窄不窄的?”母亲没明白。
“就是……眼睛里只有工作,只有公司那点事,错过了很多。”林晚看着菜市场里来来往往的人,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有牵着手买菜的老夫妻,有蹲在摊前认真挑土豆的大学生,“你看他们,都在生活。而我,好像只是在生存。”
母亲付了钱,接过塑料袋,转头看她:“说什么傻话。你在外打拼,也是为了这个家,为了朵朵有更好的生活。妈都知道。”
“可如果打拼的结果是丢了工作,那这打拼还有什么意义?”
“丢了工作就再找,人还能被尿憋死?”母亲拉着她往前走,“走,去买条鱼,中午给你做酸菜鱼,你最爱吃的。”
林晚被母亲拽着,穿过拥挤的人群。一个老太太的菜篮子撞到她,连声说对不起。林晚摇头说没事,蹲下帮老太太捡起散落的青菜。老太太的手粗糙得像树皮,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泥,可脸上的笑容很真诚。
“姑娘,谢谢你啊。”
“不客气,您小心点。”
老太太蹒跚着走了。林晚看着她的背影,突然想起自己的外婆。外婆也是这么个瘦小的老太太,在菜市场能为一毛钱跟人讨价还价半小时,却舍得把攒了一年的钱塞给她,说“囡囡,好好读书,考大学”。
后来她考上大学了,工作了,赚钱了,给外婆买新衣服,买保健品,可外婆总说“别乱花钱,你自己留着”。再后来外婆走了,她因为一个重要的项目会议,没能赶回去见最后一面。
那是她心里永远的刺。
“小晚,发什么呆?”母亲在前面喊她。
林晚回过神,快走几步跟上。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个陌生号码。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请问是林晚女士吗?”是个女声,很职业。
“我是。”
“您好,我是前程猎头公司的顾问。我们在人才库看到您的简历更新了,冒昧打扰。目前我们手头有几个财务总监的职位,不知您是否有兴趣了解?”
林晚愣了愣。她凌晨才更新简历,猎头这么快就找上门了?
“您方便的话,我们可以约个时间面谈。有几个机会很不错,薪资范围在八十到一百二十万之间,都比您目前的待遇有提升。”猎头的声音很热情。
八十到一百二十万。林晚目前的年薪是六十万,加上奖金和期权,好的年份能到八十万。这个涨幅确实诱人。
“林女士?”
“我在。”林晚回过神,“不好意思,我目前还在考虑中,可能暂时不需要。”
“没关系,您先考虑。我把职位信息发您邮箱,您有空看看。有任何问题随时联系我。”
挂断电话,林晚有些恍惚。工作机会来得这么快,好像失业的恐慌都显得可笑。可为什么,她心里没有一点喜悦?
“谁的电话?”母亲问。
“猎头,说有几个工作机会。”
“好事啊!”母亲眼睛一亮,“什么工作?工资高吗?”
“比现在高。”
“那还等什么,赶紧去看看啊。”
林晚没说话。她和母亲走到水产区,看着玻璃缸里游动的鱼。一条黑鱼猛地摆尾,溅起水花,落在她手背上,冰凉。
“妈,”她突然说,“我想休息一阵子。”
“休息?”母亲皱眉,“休息多久?房贷怎么办?朵朵的学费怎么办?”
“我有些积蓄,撑几个月没问题。”林晚看着那条黑鱼,它被困在狭小的玻璃缸里,却还在努力游动,“我就是觉得累了,想停下来想想,接下来到底要过什么样的生活。”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妈不是逼你。就是怕你停下来,就再也走不动了。你还年轻,又有本事,不该就这么待着。”
“我知道。”林晚接过摊主递来的鱼,沉甸甸的,“妈,你放心,我不会一直待着的。只是需要一点时间,理清一些事。”
比如,她为什么工作。是为了钱吗?是为了证明自己吗?还是因为除了工作,她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七年了,她的生活被工作填满,社交圈是同事和客户,聊的话题是项目和融资,连看的书都是专业书籍。她成了一个高效的职场机器,却忘了怎么做一个鲜活的人。
回到家,朵朵已经醒了,正坐在床上揉眼睛。看见林晚,她张开手臂:“妈妈!”
林晚放下菜,洗了手,过去抱住女儿:“朵朵醒了?还难受吗?”
“不难受了。”朵朵把脸埋在她颈窝,“妈妈今天不上班吗?”
“嗯,妈妈今天陪朵朵。”
“真的?”朵朵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那妈妈可以送我去幼儿园吗?”
“可以。”
“可以接我放学吗?”
“可以。”
“可以去开家长会吗?明天下午。”
林晚愣住:“家长会?”
“嗯,老师说要爸爸妈妈去。”朵朵的声音小下去,“以前都是外婆去……”
林晚心里一酸。朵朵上幼儿园两年了,她一次家长会都没去过。每次都说忙,要开会,要出差,要见客户。可其实,真的有那么多走不开的事吗?还是她潜意识里觉得,工作比女儿的家长会重要?
“妈妈去。”她抱紧女儿,“明天妈妈一定去。”
朵朵开心地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妈妈最好啦!”
早饭是豆浆油条,简单却温暖。朵朵吃得满嘴都是,林晚拿纸巾给她擦。父亲看报纸,母亲盛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餐桌的塑料桌布上。
这样平常的早晨,她已经七年没有好好感受过了。
饭后,她送朵朵去幼儿园。牵着女儿软软的小手,走在小区里,邻居们投来惊讶的目光。
“林晚今天不上班啊?”
“休息几天。”
“真好,是该多陪陪孩子。”
朵朵的幼儿园离家不远,步行十分钟。路上经过一个小公园,有老人在打太极,有年轻人在跑步。朵朵指着滑梯说:“妈妈,我想玩。”
“可是要迟到了。”
“就玩一下下。”朵朵晃着她的手,眼里满是期待。
林晚看了看时间,离幼儿园开门还有二十分钟。“好,就玩一下。”
朵朵欢呼着跑向滑梯。林晚坐在旁边的长椅上,看她爬上去,滑下来,咯咯地笑。阳光很暖,风很轻,远处有鸟叫声。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陈志远。林晚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没接。铃声固执地响了很久,最后归于沉寂。
过了一会儿,一条短信进来:“林晚,我们谈谈。关于你的离职补偿,可以商量。另外,腾龙集团的项目后续,可能需要你协助过渡。看到回电。”
林晚删了短信。
她现在不想谈工作,不想谈补偿,不想谈那个她用无数个不眠之夜换来的三十亿订单。她只想坐在这里,看女儿玩滑梯。
朵朵玩得满头大汗跑回来:“妈妈,我厉害吗?”
“厉害。”林晚用纸巾给她擦汗,“朵朵最厉害了。”
“那妈妈明天还送我上学吗?”
“送。”
“后天呢?”
“也送。”
“大后天呢?”
“只要朵朵想,妈妈天天都送。”
朵朵扑进她怀里,小胳膊紧紧搂着她的脖子:“妈妈说话算话。”
“算话。”林晚抱紧女儿,闻着她头发上淡淡的儿童洗发水香味。
送朵朵到幼儿园门口,老师看见林晚,有些惊讶:“朵朵妈妈今天有空啊?”
“嗯,最近不忙了。”
“那正好,明天下午的家长会您能来吗?朵朵的动手能力很强,但有点内向,想跟您聊聊。”
“我一定来。”
朵朵进了教室,又跑回来,趴在窗户上朝她挥手。林晚也挥手,直到女儿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从幼儿园出来,她没有马上回家,而是沿着街道慢慢走。这条街她每天开车经过无数次,却从没注意过路边有这么多小店:一家开了二十年的修鞋铺,老板戴着老花镜在钉鞋跟;一家花店,老板娘正在给玫瑰喷水;一家书店,橱窗里摆着几本畅销书。
她在书店前停下脚步。玻璃门上贴着招聘启事:招聘兼职店员,时间灵活,待遇面议。
鬼使神差地,林晚推门走了进去。
门上的风铃叮当作响,书店里很安静,只有轻柔的音乐和翻书声。几个顾客坐在窗边的位置看书,吧台后有个年轻女孩在磨咖啡豆。
“欢迎光临,需要什么书吗?”女孩抬头问。
“我……看看。”林晚有些局促,她已经很久没进书店了。上次买书还是半年前,为了研究某个财务模型买的专业书。
书店不大,但布置得温馨。书架是原木色的,书按照分类整齐摆放,每本书都有手写的小卡片,上面是店主的推荐语。林晚随手抽出一本小说,翻开,扉页上写着:“生活不止眼前的苟且,还有诗和远方的田野。”
她笑了笑,把书放回去。诗和远方,对她来说太奢侈了。她现在只有眼前的房贷、女儿的学费、父母的白发。
“找工作吗?”一个温和的男声在身后响起。
林晚转身,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棉麻衬衫,戴一副黑框眼镜,手里拿着一本旧书。他指了指门上的招聘启事。
“啊,不是,我只是……”
“没关系,随便看看。”男人笑笑,走到吧台后,“要喝点什么吗?新到的耶加雪菲,还不错。”
林晚本想拒绝,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好,谢谢。”
她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男人很快端来一杯手冲咖啡,香气扑鼻。“请慢用。”
“谢谢。”林晚端起杯子,浅尝一口。酸度适中,有淡淡的果香,确实不错。
男人在她对面坐下,也端着一杯咖啡。“很少见到你这个时间点来书店的上班族。”
“你怎么知道我是上班族?”
“气质。”男人推了推眼镜,“而且是管理层。坐姿,表情,还有你看手表的方式,都带着职业习惯。”
林晚有些惊讶:“你是心理学家?”
“不,我只是个开书店的,见过很多人。”男人笑了,“我叫周叙,叙述的叙。”
“林晚。”
“林小姐。”周叙点点头,“最近压力很大?”
“很明显吗?”
“你的眉头一直皱着,喝咖啡的时候手指敲桌面,这是焦虑的表现。”周叙说,“而且,你一直在看手机,虽然它没响。”
林晚下意识地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
“抱歉,我多话了。”周叙站起身,“你慢慢喝,我不打扰了。”
“等等。”林晚叫住他,“你刚才说招聘兼职店员?”
“对,时间灵活,一周三天,每天四小时。主要工作是整理书籍,收银,偶尔帮忙做咖啡。”周叙看着她,“有兴趣?”
林晚张了张嘴,想说“我是财务总监,怎么能来做店员”,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财务总监已经是过去式了,现在的她,只是个失业的中年女人。
“我……考虑一下。”
“没问题。”周叙递给她一张名片,“想好了联系我。对了,店里有很多关于职业生涯转型的书,在第三排书架,你可以看看。”
林晚接过名片,上面很简单,只有店名“叙时光书店”,一个电话号码,没有头衔,没有公司。
周叙回到吧台后,继续擦拭咖啡杯。林晚坐了一会儿,喝完那杯咖啡,起身去第三排书架。
那里果然有很多职场、心理、自我成长类的书籍。她随手抽出一本《活下去的理由》,翻了几页,被一句话击中:“有时候,崩溃不是结束,而是重新开始的契机。”
手机震动,这次是银行发来的房贷还款提醒。她下个月要还两万三千元,卡里的余额还能支撑三个月。
三个月。她要在三个月内找到新工作,或者,找到新的活法。
林晚合上书,走到收银台。“这本书我要了。”
“三十八元。”周叙扫码,“现金还是手机?”
“手机。”林晚付款,拿起书,“兼职的事,我明天给你答复。”
“不急。”周叙把书装进纸袋,递给她,“生活很长,不差这一天两天。”
走出书店,阳光有些刺眼。林晚眯起眼睛,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每个人都行色匆匆,奔向各自的目的地。而她,第一次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回家吗?父母关切的目光让她有压力。
找工作吗?可那些猎头推荐的职位,听起来和之前的工作没什么不同,只是换一家公司,继续熬夜,继续加班,继续在会议室里度过人生。
她拐进一家咖啡馆,点了杯美式,打开电脑。邮箱里有几十封未读邮件,大多是工作相关的。她一封封看过去,该回复的回复,该转交的转交。最后,她点开辞职信的草稿。
“尊敬的陈总:因个人原因,本人即日起辞去财务总监一职……”
很官方的措辞,很职业的礼貌。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全部删掉,重新写:
“陈总:七年很长,长到足以让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新人,成长到能独当一面。七年也很短,短到一次人事调整,就能抹掉所有过往。我不怪你,商场如战场,我懂。但我想说,这七年,我问心无愧。祝福公司上市顺利,也祝你前程似锦。工作交接我已安排妥当,相关文件在附件。再见,不必回复。”
写完后,她看了三遍,然后点击发送。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来时,她松了口气,又有些空落落的。好像有什么东西,随着这封邮件,真的结束了。
手机又响,这次是陌生号码。林晚接通,是个男声:“请问是林晚女士吗?我们是腾龙集团的项目组。关于我们合作的那个项目,有一些财务细节需要跟您确认。听说您已经离职了,但陈总说您会协助过渡,不知您现在方便吗?”
林晚握紧手机。那个三十亿的项目,是她一手促成的。从最初接触到最终签约,每一个细节她都清楚。如果她撒手不管,项目很可能会出问题。但——
“抱歉,”她说,“我已经离职,相关工作已交接。有问题请咨询我的继任者。”
“可是林总监,这个项目你最清楚,有些细节只有你……”
“对不起,不方便。”林晚挂断电话,关机。
她端起咖啡,一饮而尽。苦,但清醒。
走出咖啡馆时,已经是中午。手机开机,几十条消息涌进来,有前同事的慰问,有客户的询问,有猎头的邀约,还有陈志远发的:“林晚,接电话,我们需要谈谈。”
林晚一条都没回。
她沿着街道慢慢走,不知不觉又走回了书店。周叙正在门口给绿植浇水,看见她,笑了笑:“回来了?”
“嗯。”林晚走过去,“兼职的工作,我可以先试三天吗?”
周叙放下水壶,看着她:“想好了?”
“没想好。”林晚老实说,“但总得做点什么,不然会胡思乱想。”
“那就试试。”周叙推开门,“进来吧,我教你怎么用收银机。”
风铃叮当作响,书店里依然安静。有顾客在书架前驻足,有学生在角落写作业,有老人戴着老花镜看报纸。咖啡机嗡嗡作响,空气里弥漫着书香和咖啡香。
林晚站在收银台后,看周叙示范如何操作机器,如何扫码,如何找零。很简单的工作,她却学得很认真。
“这样对吗?”她问。
“对。”周叙点头,“其实开书店最大的乐趣,不是卖书,而是看人。每个人来书店的目的不同,有人找答案,有人消磨时间,有人逃避现实。你能从他们选的书里,看出他们的状态。”
林晚看向书架,想起自己早上买的那本《活下去的理由》。
“那我呢?”她问,“我看起来像哪种?”
周叙推了推眼镜:“你看起来像迷路的人,在找地图。但问题是,你得先知道自己想去哪里。”
林晚沉默。
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门口响起:“请问,林晚是在这里吗?”
她抬头,看见小王和小李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纸箱。纸箱里是她的绿萝,还有一些私人物品。
“林姐,我们给你送东西来了。”小王说,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林晚走出收银台:“怎么找到这里的?”
“你手机关机,我们去你家,你妈妈说你可能在附近书店。”小李把纸箱递给她,“林姐,你真的要在这里工作吗?陈总说,如果你愿意,他可以推荐你去其他公司,职位和待遇都不会差……”
“不用了。”林晚接过纸箱,绿萝的叶子还是绿的,只是有些蔫了,“这里挺好。”
小王看看她,又看看书店,突然哭了:“林姐,对不起……我们没能留住你……张总今天正式接手财务部,把你的办公室都清空了……她还说,你之前做的那些项目,都有问题,要重新审计……”
林晚拍拍她的肩:“没事,都过去了。你们好好干,别因为我受影响。”
“可是林姐,那个三十亿的项目,张总根本不懂,今天跟腾龙那边开会,差点谈崩了……”小李压低声音,“陈总发了好大的火,但也没办法,现在公司都听张总的。”
林晚没说话,只是轻轻抚摸着绿萝的叶子。这盆绿萝跟了她五年,从一个小小的工位盆栽,长到如今枝繁叶茂。她加班时,它陪着她;她烦恼时,对它说话;她签下大单时,给它浇水。
现在,它跟着她离开了那栋写字楼。
“林姐,你真的不打算回去了吗?”小王问,“我们可以联名上书,让陈总把你请回来……”
“别说傻话。”林晚打断她,“职场不是过家家,走了就是走了。你们好好工作,别做傻事。张薇能坐到现在这个位置,有她的本事。你们跟她相处,多学多看,少说少问。”
“我们舍不得你……”
“我也舍不得你们。”林晚笑笑,“但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以后常联系,我请你们吃饭。”
送走小王和小李,林晚抱着纸箱站在书店门口。周叙走过来,递给她一杯水:“你的朋友?”
“以前的同事。”
“感情很好。”
“嗯,一起拼过命。”林晚喝了口水,看着街上来往的车流,“周老板,你说人为什么工作?”
周叙想了想:“为了生存,为了价值,为了不虚度光阴,或者,只是为了有事可做。”
“那你呢?为什么开书店?赚钱吗?”
“不赚钱,勉强维持。”周叙笑了,“但开心。每天能看到不同的人,听不同的故事,卖不同的书。有时候,一个陌生人会因为一本书,在这里坐一下午。走的时候,眉头舒展了,脚步轻快了。那种感觉,比赚钱好。”
林晚低头看怀里的绿萝。它需要阳光,需要水,需要合适的温度。人也一样,需要找到适合自己的位置,才能好好生长。
“周老板,”她说,“我想先试工一个月。一个月后,如果我适应,就继续做。如果不适应,我再去找别的工作。”
“好。”周叙点头,“那你明天上午九点来,我教你做咖啡。”
“做咖啡?”
“嗯,书店的店员,得会做咖啡,还得会推荐书。”周叙眨眨眼,“欢迎来到叙时光书店,林晚。希望你在这里,能找到你想要的时光。”
林晚也笑了。这是她失业后,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
她把绿萝放在收银台旁,给它浇了水,擦了叶子。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在书架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风铃又响了,有顾客推门进来。林晚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欢迎光临,想找什么书?”
生活还得继续,以另一种方式。
而她,需要重新学习,如何生活。第三章 书店里的陌生人
叙时光书店的早晨,从一杯手冲咖啡开始。
咖啡豆是周叙亲自挑选的,来自埃塞俄比亚的耶加雪菲,有明亮的柑橘酸质和茉莉花香。磨豆机发出均匀的嗡嗡声,林晚学着周叙的样子,将磨好的咖啡粉倒入滤杯,用细嘴壶缓缓注水,看着深褐色的液体一滴滴落入分享壶。
“水温和流速要稳定。”周叙站在一旁指导,“咖啡是有生命的,你温柔对它,它就回报你好的味道。”
林晚屏住呼吸,专注地盯着手中的水壶。三十一岁,财务总监,此刻在学着做一杯三十五元的咖啡。这场景若被前同事看见,不知会作何感想。
“好了。”周叙接过分享壶,倒了两杯,“尝尝看。”
林晚端起杯子,浅尝一口。微酸,回甘,有淡淡的花果香,比她在公司喝的速溶咖啡好太多。
“还不错,第一次能有这个水准。”周叙笑笑,“不过拉花还得练。”
“拉花?”
“对,顾客喜欢看。”周叙拿起另一只杯子,倒入打好的奶泡,手腕轻转,在咖啡表面勾勒出一片叶子的形状,“这是最基本的树叶拉花。你得学这个,还有心形、郁金香……”
林晚看着那片精致的叶子,突然想起自己曾经在PPT上做的那些复杂图表。那时她能在三小时内做出五十页的商业计划书,每个图表都精准美观,可如今,一片简单的咖啡拉花却让她手足无措。
“慢慢来。”周叙看出她的窘迫,“我当初学拉花,浪费了整整一桶牛奶。”
书店的门被推开,风铃叮当作响。一个穿着校服的女孩走进来,熟门熟路地走到角落的座位,放下书包,从里面掏出一本练习册。
“小雅,今天这么早?”周叙打招呼。
“嗯,期中考试快到了。”女孩头也不抬,“老样子,美式,不加糖。”
“好嘞。”周叙对林晚使了个眼色,“这位是新来的林姐姐。小雅是常客,每天放学都来这儿写作业。”
林晚点点头,开始准备美式。她的手还是有些抖,倒水时洒出来一些。好在最后成品还算过得去,虽然没有拉花。
“你的咖啡。”她把杯子放在女孩桌上。
小雅抬头看了她一眼,是个清秀的女生,大概十五六岁,眼神里有种超越年龄的疲惫。“谢谢。”她低声说,又埋头于习题。
林晚退回收银台,看周叙整理新到的书。“她每天都来?”
“嗯,父母离婚了,跟爸爸住。爸爸经常加班,家里没人,就来这儿写作业。”周叙压低声音,“有时候写到书店打烊,我送她回家。”
“你真是个好人。”林晚由衷地说。
“什么好人不好人,开店做生意,来的都是客。”周叙笑笑,“只是有些客,处着处着就成了朋友。”
上午的顾客不多,零零散散几个。有个老太太来买烹饪书,林晚帮她找到后,她拉着林晚聊了半小时她儿子的相亲事。有个中年男人来找哲学书,林晚不熟,是周叙帮他找到的。还有对情侣,在书架旁窃窃私语,最后买了一本诗集。
十一点左右,书店的门又被推开。这次进来的是个男人,三十多岁的样子,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背一个帆布包。他在门口顿了顿,目光扫过书店,最后落在林晚脸上。
“欢迎光临。”林晚说。
男人点点头,走到书架前,手指划过书脊,像在寻找什么。他在历史类书架前停留了很久,抽出一本又放回去,反复几次。
“需要帮忙吗?”林晚走过去。
男人转过身。他长得很清俊,不是那种惊艳的帅,而是耐看的舒服。眼睛很亮,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忧郁。“我想找一本关于宋代漕运的书,比较专业的,不是通俗读物。”
林晚愣了愣。她对历史一窍不通,财务类书籍倒是在行。“您稍等,我问问老板。”
周叙正在后面的小仓库整理库存,林晚去叫他。出来时,那男人还站在书架前,背挺得很直,像一棵树。
“宋代漕运?”周叙想了想,“有一本《宋代漕运与商品经济》,不过店里没有。如果您急需,我可以帮您订,大概三天能到。”
“三天……”男人沉吟,“能快点吗?我写论文要用。”
“您是老师?”
“算是吧,大学讲师。”男人从口袋里掏出名片,“陆沉,在江州大学历史系。”
周叙接过名片,林晚也瞥了一眼。确实是江州大学,副教授,研究方向是宋史。名片很简洁,没有花哨的设计。
“我打个电话问问供货商。”周叙说,“您先坐会儿,喝杯咖啡?”
陆沉点头,在窗边的位置坐下。林晚去准备咖啡,还是手冲耶加雪菲。这次她的手稳多了,注水匀速,闷蒸时间也把握得正好。
“您的咖啡。”她把杯子放在陆沉面前。
“谢谢。”陆沉端起杯子,没有马上喝,而是先闻了闻香气,“耶加雪菲?”
“您懂咖啡?”
“略知一二。”陆沉喝了一口,眼睛微亮,“冲得很好,温度、风味都恰到好处。你是新来的?”
“今天第一天。”林晚有些意外。这个男人看起来很严肃,没想到会注意到这种细节。
陆沉没再说话,从帆布包里掏出笔记本电脑,开始工作。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速度很快,神情专注。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一层金边。
周叙打完电话过来:“陆教授,书明天能到。我给您留个电话,到了通知您。”
“好,谢谢。”陆沉抬头,从钱包里掏出钱,“咖啡多少钱?”
“二十八。”
陆沉递过三十,林晚找零。他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虎口处有薄茧,像是长期握笔留下的。
“不用找了,当订金。”他说。
“那怎么行……”
“就这么定了。”陆沉合上电脑,起身,“明天我会再来。谢谢你们的咖啡。”
他离开书店,背影很快消失在街角。风铃还在轻微晃动,发出细碎的响声。
“真是个怪人。”周叙摸着下巴,“不过挺有意思的,一看就是做学问的。”
林晚看着陆沉离开的方向,心里有些异样。这个人身上有种特别的气质,沉静,专注,和她在职场遇到的那些人完全不同。他眼睛里没有功利,没有算计,只有纯粹的求知欲。
下午,书店来了几个学生,吵吵嚷嚷地找漫画书。林晚帮他们找到后,他们坐在角落里看了一下午,离开时还买了几本。
四点半,林晚该去接朵朵了。她和周叙打过招呼,走出书店。外面的阳光还很烈,她眯起眼睛,看着街上来往的行人。
幼儿园门口已经等了不少家长,大多是老人和保姆。林晚站在人群中,有些不自在。她很少出现在这里,其他家长看她的眼神带着好奇。
“朵朵妈妈今天有空啊?”一个老太太搭话,是朵朵同班小朋友的奶奶。
“嗯,最近不忙。”
“那好啊,多陪陪孩子。孩子长得快,一眨眼就大了。”老太太感慨,“我家孙子,刚上幼儿园时还哭鼻子呢,现在都要上小学了。”
朵朵跑出来,看见林晚,眼睛一亮:“妈妈!”
林晚蹲下身抱住女儿:“今天在幼儿园开心吗?”
“开心!老师表扬我了,说我画画得好!”朵朵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画,上面画了三个人,两大一小,手拉手,“这是妈妈,这是外婆,这是我。外公去买菜了,没画。”
林晚鼻子一酸。画上的妈妈穿着裙子,笑得很开心。可她什么时候这样笑过?在朵朵的记忆里,妈妈总是穿着西装,拎着公文包,来去匆匆。
“画得真好。”她亲了亲女儿的脸,“走,回家,外婆做了你最爱吃的可乐鸡翅。”
“耶!”朵朵开心地跳起来。
回家的路上,朵朵叽叽喳喳说着幼儿园的趣事:谁和谁吵架了,老师今天穿了新裙子,午睡时谁尿床了。林晚认真听着,不时回应。这种琐碎的日常,她过去从不关心,现在听来却格外珍贵。
手机震动,是猎头发来的职位信息。一家跨国公司的财务总监,年薪百万,要求有上市经验。她扫了一眼,关掉屏幕。
“妈妈,你看,彩虹!”朵朵指着天空。
林晚抬头,果然有一道淡淡的彩虹挂在雨后初晴的天空。很浅,但确实存在。
“真漂亮。”她说。
“老师说,彩虹是太阳和雨和好的证据。”朵朵认真地说,“太阳和雨吵架了,后来和好了,就出现了彩虹。”
林晚笑了。孩子的世界真简单,吵架了,和好了,就有彩虹。成年人的世界复杂得多,吵架了可能再也和不好,就算和好,心里也有裂痕。
比如她和陈志远。七年的并肩作战,最后以这种方式收场。说不怨是假的,但更多的是失望。对她自己失望,对人性失望,对这个世界运行的规则失望。
“妈妈,”朵朵晃着她的手,“你以后每天都会来接我吗?”
“只要妈妈有空,一定来。”
“那妈妈什么时候没空?”
林晚想了想:“妈妈最近都有空。等妈妈找到新工作,可能就忙了。但妈妈答应你,不管多忙,每周至少接你两次,好吗?”
“好!拉钩!”朵朵伸出小指。
林晚也伸出小指,和女儿拉钩。小指勾小指,大拇指对大拇指,这是一个郑重的承诺。
回到家,母亲已经做好了饭。父亲在看新闻,见她们回来,关了电视。
“回来了?今天上班怎么样?”母亲问。
“挺好的。”林晚帮朵朵洗手,“书店老板人很好,同事……也算和气。”
她没有说“同事”其实只有老板一个人,也没有说她今天主要的工作是擦书架和学做咖啡。父母年纪大了,她不想让他们担心。
饭桌上,父亲突然说:“今天楼下老张问我,你是不是辞职了。他说他儿子在公司楼下看到你抱着个纸箱从写字楼出来。”
林晚夹菜的手顿了顿。
“我说你是调岗了,去分公司。”父亲看着她,“小晚,爸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但人这辈子,谁没遇到过坎儿?跨过去就好了。”
“嗯,我知道。”林晚低头吃饭。
“你王阿姨今天打电话,说她女婿的公司缺个财务主管,问你有没有兴趣。”母亲说,“工资可能没你原来高,但稳定,离家也近。”
“哪个公司?”
“什么科技公司,我也没记住。你要是愿意,我帮你问问具体信息。”
“不用了妈,我想自己先找找看。”
母亲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行,你自己拿主意。妈就是怕你压力太大。”
“我不怕压力。”林晚给朵朵夹了块鸡翅,“我就是想……好好想想,接下来到底要做什么。”
“你以前不是一直想做财务总监吗?现在做到了,怎么又不想做了?”父亲不解。
是啊,她以前的目标很明确:从会计到主管,到经理,到总监。一步一步,她都做到了。可做到了之后呢?她并没有想象中的快乐,反而更累了。每天睁开眼就是报表、会议、KPI,闭上眼睛梦里还是这些。她像一台永不停歇的机器,直到某天突然坏了,被换掉。
“爸,妈,”林晚放下筷子,“你们觉得,人活着是为了什么?”
父母对视一眼,都愣住了。
“怎么突然问这个?”母亲说。
“就是突然想知道。”林晚看着他们,“你们年轻的时候,有想过这个问题吗?”
父亲想了想:“我们那代人,没想那么多。就是为了生活,为了把孩子养大,为了有个安稳的家。你妈在纺织厂,我在机械厂,每天上班下班,领工资,过日子。后来厂子倒了,我们下岗,开过小卖部,摆过地摊,不也过来了?人活着,就是过日子,过一天算一天,想那么多干嘛?”
“可是,”林晚说,“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自己过的日子不是自己想要的,怎么办?”
“那就换种过法。”父亲说得很干脆,“你妈下岗那年,也哭过,觉得天塌了。后来呢?开了裁缝铺,不也过得挺好?人啊,得学会转弯。一条路走不通,就换一条。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母亲点头:“你爸说得对。小晚,妈知道你心气高,要强。但有时候,退一步,未必是坏事。你看你现在,有时间陪朵朵,有时间跟我们吃饭,多好。以前你忙得,一个月都难得跟我们一起吃顿饭。”
林晚沉默了。她看向朵朵,女儿正专心致志地啃鸡翅,嘴角沾着酱汁。她拿纸巾帮她擦掉,朵朵冲她甜甜一笑。
也许父母说得对。人不能一条道走到黑,该转弯时得转弯。
饭后,林晚陪朵朵画画,看动画片,给她洗澡,哄她睡觉。等女儿睡着了,她回到自己房间,打开电脑。
邮箱里有几封新邮件,有猎头的,有前同事的,还有一封是陈志远发的,主题是“道歉信”。
林晚盯着那个主题看了很久,才点开。
“林晚:很抱歉以这样的方式让你离开。我知道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但我必须说,你是我带过最好的员工,也是我最信任的战友。张薇的事,我有我的难处。公司要上市,需要资本方的支持,而她能带来资本。作为创始人,我必须为公司的未来考虑。但我必须承认,在这件事上,我伤害了你,伤害了我们七年的情谊。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推荐你去任何一家公司,以我的名义。你的能力,在任何地方都会发光。另外,腾龙的项目出了点问题,张薇不太熟悉情况,如果你方便,能否抽空指导一下?当然,这是有偿的。陈志远。”
很陈志远风格的邮件,先打感情牌,再谈利益,最后提出请求。林晚几乎能想象他写这封邮件时的表情:皱着眉,抽着烟,在办公室里踱步。
她回复:“陈总:谢谢你的好意,但不必了。腾龙的项目,我已经把所有资料交接清楚,相信张总有能力处理好。祝好。林晚。”
点击发送,她关掉邮箱,打开招聘网站。浏览了一圈,投了几份简历,都是财务相关岗位。薪资从三十万到八十万不等,职位从经理到总监都有。她像完成作业一样,机械地填写信息,上传简历,写求职信。
做完这些,已经十一点。她洗了澡,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手机屏幕亮着,是朵朵今天画的画,被她拍下来设成了屏保。画上的三个人手拉手,笑得灿烂。可现实是,父亲有高血压,母亲膝盖不好,朵朵马上要上小学,学费、房贷、生活费,像一座座山压在她肩上。
她真的能像父母说的那样,轻松地“换种过法”吗?
第二天,林晚准时来到书店。周叙已经开门了,正在煮咖啡。
“早。”林晚放下包,系上围裙。
“早。”周叙递给她一杯水,“今天教你做拿铁,拉花是关键。”
林晚学得很认真。她发现做咖啡和做财务有相似之处,都需要耐心、专注和精确。水温差一度,研磨度差一点,注水速度差一些,都会影响最终的风味。就像做账,一个小数点错了,整个报表就错了。
“手腕要稳,动作要流畅。”周叙握着她的手,教她打奶泡。他的手很暖,掌心有薄茧。
林晚有些不自在。除了前夫,她已经很久没有和异性这么近距离接触了。离婚三年,她忙于工作,无心恋爱,也无人介绍。偶尔有追求者,看她工作那么拼,带着孩子,也知难而退。
“好了,你自己试试。”周叙松开手。
林晚深吸一口气,模仿他的动作。奶泡打得有点厚,但勉强能用。她试着拉花,手腕抖得厉害,最后在咖啡表面留下一团白色的不规则形状。
“呃,这是……抽象艺术?”她自嘲。
“第一次能这样不错了。”周叙鼓励道,“多练练就好。”
上午的顾客依然不多。十点左右,陆沉来了,还是昨天的装束,白衬衫牛仔裤,帆布包。
“陆教授,您的书到了。”周叙从柜台下拿出一个牛皮纸袋。
陆沉接过,打开看了看,点头:“正是我需要的。多少钱?”
“一百六。”
陆沉付了钱,却没有马上离开。“能再给我一杯咖啡吗?耶加雪菲,手冲。”
“好,您稍等。”林晚去准备。
这次她更熟练了些,闷蒸、注水、等待,每个步骤都从容。最后冲出来的咖啡,香气比昨天更浓郁。
“进步很快。”陆沉喝了一口,评价道。
“谢谢。”林晚脸有些热。
陆沉在窗边坐下,打开那本厚厚的《宋代漕运与商品经济》。阳光照在书页上,他的侧脸专注而沉静。偶尔他会拿起笔在笔记本上记录什么,字迹工整有力。
林晚继续整理书架。她发现陆沉看的这本书,是中华书局出版的,厚达五百页,密密麻麻全是字和图。她随手翻过一页,看到一幅宋代漕运路线图,还有各种表格和数据。
“你对这个感兴趣?”陆沉突然问。
林晚吓了一跳,手里的书差点掉地上。“没,我只是……看看。”
“这是很专业的历史经济著作,一般人看不进去。”陆沉合上书,“你是学什么的?”
“会计。”
“会计?”陆沉挑眉,“那怎么在书店工作?”
林晚语塞。该怎么解释?说自己被公司辞退,暂时在这里过渡?太丢人了。
“我……喜欢书。”她找了个借口。
陆沉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是能看透人心。“书是个好东西,能让人暂时忘记现实。”
“您经常来这里看书吗?”
“嗯,这里安静。”陆沉说,“我在学校有办公室,但总有人找。这里没人认识我,能静下心工作。”
“您是教授,应该很忙吧?”
“忙,也不忙。”陆沉重新翻开书,“上课,做研究,带学生,写论文。日子很规律,也很单调。有时候觉得,自己像在重复同一天,只是日期在变。”
林晚心有戚戚焉。她过去的生活不也是这样?上班,加班,开会,出差。一年又一年,只有KPI在增长,年龄在增长,其他的,好像什么都没变。
“那您为什么选择当老师?”
“喜欢。”陆沉说得很简单,“喜欢研究历史,喜欢教书。看着学生们从什么都不懂,到能写出像样的论文,那种感觉,很好。”
“真好。”林晚由衷地说。能从事自己喜欢的工作,是多少人的梦想。而她,当初学会计是因为好找工作,做财务是因为工资高,当总监是因为有前途。她从没问过自己,喜不喜欢。
“你呢?喜欢会计吗?”陆沉问。
林晚愣住。这个问题,从来没人问过她。父母问过工资多少,领导问过业绩如何,猎头问过期望薪资,但从没人问过:你喜欢吗?
“我……”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看来是不喜欢。”陆沉了然,“很多人都是这样,做着一份能养活自己但不喜欢的工作。这没什么,生活本来就不容易。”
“那您觉得,人应该做自己喜欢的事吗?”
“应该,但不一定都能做到。”陆沉合上书,“喜欢是奢侈品,不是必需品。先活着,再谈喜欢。就像我,喜欢历史,但历史专业不好找工作。幸好我家境尚可,能支持我读到博士,留校任教。如果我家境贫寒,可能早就转行了。”
他说得很平淡,但林晚听出了其中的无奈。原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困境,哪怕是大学教授。
“您今天没课吗?”
“下午有,两点。”陆沉看看表,“还有一个小时。能再给我一杯咖啡吗?这次要拿铁,我想看看你的拉花进步了没有。”
林晚脸一红:“我……还不太会。”
“试试看,失败是成功之母。”
林晚只好硬着头皮去做。打奶泡,打得太厚;倒牛奶,倒得太快。最后,咖啡杯里出现了一团白色的、勉强能看出是心形的图案。
“这是……心?”陆沉凑近看。
“本来想拉树叶的……”林晚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挺好的。”陆沉端起杯子,居然真的喝了一口,“至少形状是完整的。我第一次拉花,直接把牛奶倒洒了,洒了顾客一身。”
“真的?”
“真的,那顾客是我导师,从此再也不喝我做的咖啡了。”陆沉难得地笑了笑。
他笑起来很好看,眼角的细纹舒展,整个人都柔和了。
林晚也笑了。气氛轻松了许多。
“您导师后来原谅您了吗?”
“原谅了,但每次聚会都拿这件事笑话我。”陆沉放下杯子,“所以你看,再丢脸的事,时间久了,也会变成回忆。而回忆,无论是好是坏,都是人生的一部分。”
风铃响了,又有顾客进来。陆沉收起书,站起身:“我该走了。谢谢你的咖啡,还有……聊天。”
“不客气,欢迎常来。”
陆沉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林晚。双木林,夜晚的晚。”
“林晚。”陆沉重复一遍,“好名字。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什么?”
“一句诗。”陆沉推门离开,“下次见。”
林晚站在收银台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那句诗她没听过,但很好听。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很有意境。
“聊得不错?”周叙走过来,一脸八卦。
“就随便聊聊。”林晚低头擦杯子。
“陆教授可是我们店的常客,来了快两年了,从没跟谁聊过这么多。”周叙摸着下巴,“他对你挺特别的。”
“别瞎说,人家是大学教授,我就是个书店店员。”
“大学教授怎么了?店员怎么了?”周叙不以为然,“职业不分贵贱。我看你们聊得来,这就够了。”
林晚没接话,继续擦杯子。杯子上映出她的脸,三十一岁,眼角有了细纹,熬夜留下的黑眼圈还没完全消退。这样的她,和那个清俊儒雅的大学教授,怎么可能?
下午,书店来了几个熟客,林晚已经能叫出他们的名字了。有退休的老教师,每天来读报;有准备考研的大学生,一坐就是一下午;有附近公司的白领,午休时来买书。
四点半,林晚又该去接朵朵了。她和周叙打过招呼,走出书店。阳光依然很好,街边的梧桐树抽出新叶,一片嫩绿。
幼儿园门口,她又见到了昨天的老太太。老太太主动打招呼:“今天又来接孩子啊?”
“嗯。”林晚笑笑。
“真好。孩子就得父母多陪陪。”老太太说,“我家那个,天天加班,孙子都是我带。有时候想想,我们老人还能带几年?等我们走了,孩子跟父母都不亲,那可咋办?”
林晚不知该怎么接话。她过去不也是这样吗?把朵朵丢给父母,自己一心扑在工作上。如果这次不是失业,她可能还会继续这样。
朵朵跑出来,扑进她怀里:“妈妈!”
“今天开心吗?”
“开心!老师说明天开家长会,妈妈你要来哦!”
“一定来。”林晚牵着女儿的手,往家走。
路上经过一家甜品店,朵朵眼巴巴地看着橱窗里的蛋糕:“妈妈,我想吃草莓蛋糕。”
“好,买一小块。”
母女俩坐在甜品店的角落,分享一块草莓蛋糕。朵朵吃得很开心,嘴角沾满了奶油。林晚用纸巾帮她擦掉,忽然想起陆沉说的那句话: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她现在的生活,就像这块草莓蛋糕,简单,甜蜜,带着点奶油腻味的真实。不像以前,天天像在吃豪华大餐,精致,昂贵,但吃完就忘,没有余味。
“妈妈,你怎么不吃?”朵朵问。
“妈妈不饿,朵朵多吃点。”
“妈妈也吃!”朵朵挖了一勺,递到她嘴边。
林晚张嘴吃了,很甜,甜到心里。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陌生号码。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请问是林晚女士吗?”是个女声,很客气。
“我是。”
“您好,我是江州大学人事处。我们收到您的简历,应聘财务处副处长的职位。想跟您约个时间面试,不知您明天下午两点是否方便?”
林晚愣住了。她什么时候投过江州大学的简历?
“林女士?”
“啊,方便,方便。”林晚回过神。
“好的,那明天下午两点,行政楼三楼人事处,找李主任。请带上您的简历和相关材料。”
“好的,谢谢。”
挂断电话,林晚一头雾水。她打开手机,查看投递记录,确实没有江州大学。难道是猎头推荐的?可猎头没跟她说过。
正想着,又一条短信进来:“林晚,我是陈志远。江州大学财务处副处长的职位,我推荐的。他们校长是我大学同学,正在找有经验的人。工作稳定,有寒暑假,适合你带孩子。去试试吧,就当给我个补偿的机会。陈。”
林晚盯着这条短信,心里五味杂陈。陈志远这是什么意思?打一巴掌给个甜枣?还是真的愧疚,想帮她?
“妈妈,你不高兴吗?”朵朵敏感地问。
“没有,妈妈很高兴。”林晚收起手机,摸摸女儿的头,“朵朵,如果妈妈去大学工作,以后就有寒暑假了,可以天天陪你,好不好?”
“好!”朵朵拍手,“那妈妈能参加幼儿园的活动吗?”
“能。”
“能带我去游乐场吗?”
“能。”
“能陪我睡觉,给我讲故事吗?”
“都能。”
朵朵扑进她怀里:“妈妈最好了!”
林晚抱着女儿,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路灯一盏盏亮起,行人匆匆归家。
江州大学,财务处副处长。稳定,有寒暑假,适合带孩子。听起来是完美的选择。可是,这真的是她想要的吗?
晚上,她把这件事告诉了父母。
“大学好啊!稳定,有地位,还有假期!”母亲很高兴,“你就去吧,别犹豫了。”
“可那是陈志远介绍的。”林晚说,“我不想欠他人情。”
“什么人情不人情,工作重要。”父亲说,“他辞退你,是他不对。现在介绍工作,算是补偿。你去看看,合适就做,不合适再说。”
“可是爸,我学的是企业财务,没在事业单位干过。大学财务处,跟企业完全不一样吧?”
“那倒也是。”父亲想了想,“不过你是财务总监,管过那么大公司,大学财务处应该没问题。再说,有寒暑假,能照顾朵朵,多好。”
林晚看向朵朵。女儿正在看动画片,咯咯地笑。是啊,有寒暑假,能陪女儿。这不正是她想要的吗?
可是心里,总有个声音在说:这不是你想要的。你想要什么?你自己也不知道。
睡前,她打开电脑,搜索江州大学。官网很简洁,绿树成荫的校园,古老的建筑,抱着书的学生。财务处副处长,主要负责预算管理、会计核算和内部控制。要求有五年以上财务管理经验,有中级会计师以上职称。她完全符合。
她又搜了搜待遇。年薪二十万左右,加上各种补贴,一年二十五到三十万。只有她之前的一半,但稳定,福利好,有编制。
鼠标在“关闭”按钮上悬停,最终还是点了下去。
明天下午两点,江州大学人事处。
去看看也好,就当多个选择。她这样告诉自己。
但内心深处,她知道这不是选择,是妥协。对现实的妥协,对年龄的妥协,对母亲身份的妥协。
窗外传来猫叫声,凄厉而绵长。林晚走到窗边,看见一只黑猫蹲在楼下花坛上,绿眼睛在夜色中发亮。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大学刚毕业时,她也曾有过梦想。不是当财务总监,不是年薪百万,而是开一家小小的书店,养一只猫,晴天晒太阳,雨天听雨声,看书写字,平淡度日。
后来呢?后来她遇到了前夫,结了婚,生了孩子,离了婚。为了养家,她拼命工作,从一个普通会计做到财务总监。梦想被现实压垮,藏在心底最深处,蒙上了灰。
现在,那只黑猫看着她,像是在问:你还记得吗?
记得,当然记得。只是,三十一岁,有孩子,有房贷,有父母要养的她,还能重新捡起那个梦想吗?
手机屏幕亮了,是陆沉发来的好友申请。通过名片分享。
林晚犹豫了几秒,通过了。
陆沉很快发来消息:“打扰了,我是今天书店的陆沉。有件事想请教,不知是否冒昧。”
“您说。”
“我在研究宋代漕运的税收制度,看到一些数据,但有些财务术语不太明白。你学会计,能否帮我看看?”
接着发来一张照片,是手写的笔记,上面有一些专业术语:应缴税款、滞纳金、退税额等等。
林晚点开大图,仔细看了看。都是基础会计概念,不难。
“这些都是会计术语,我可以解释。您什么时候方便?”
“明天下午四点,书店见,可以吗?我请你喝咖啡,当学费。”
明天下午两点她要去面试,四点应该能结束。
“好,明天见。”
“谢谢。晚安。”
“晚安。”
对话结束。林晚看着手机屏幕,心里泛起一丝异样。陆沉这个人,看起来很严肃,很学术,但发消息时,会用“您”,会说“谢谢”,很有礼貌。
她又看了看那张笔记照片。字很工整,条理清晰,能看出是个做事认真的人。
窗外,黑猫叫了一声,跳下花坛,消失在夜色中。
林晚关掉手机,躺回床上。明天,她要去大学面试,要去书店见一个陌生男人。两件事,两种可能,两个方向。
人生大概就是这样,充满了意想不到的转折。而每个转折,都可能通往完全不同的未来。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数羊。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
数到第一百只时,她睡着了。
梦里,她回到了大学时代,抱着书走在林荫道上。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斑斑驳驳。她要去图书馆,借一本关于宋代漕运的书。为什么是宋代漕运?她也不知道。
只是梦里,那个穿白衬衫的男人坐在图书馆的窗边,阳光落在他身上,他抬起头,对她笑了笑。
他说:“你来了。”
她说:“我来了。”第四章 大学里的银杏叶
江州大学的行政楼有些年头了,红砖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在春风里微微摇曳。林晚站在楼前,抬头看着三楼那扇窗户。窗玻璃有些旧了,映出天空的淡蓝色。
她今天特意穿了套浅灰色的职业装,化了淡妆,头发盘在脑后,看起来干练又不失亲和。手里拿着文件夹,里面是简历、证书复印件和各种材料。七年了,她面试过无数人,今天却是第一次作为被面试者走进这样的场合。
“林晚?”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她转身,看见陈志远从一辆黑色轿车里下来。他也穿了正装,但脸色有些憔悴,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
“陈总?”林晚很意外。
“正好路过,来看看你。”陈志远走过来,打量着她,“这身不错,很适合你。”
“谢谢。”林晚不知道该说什么。是谢谢他的夸奖,还是谢谢他介绍工作?好像都不对。
“别紧张,李主任人很好,是我大学同学。”陈志远压低声音,“我跟他说了你的情况,他很欣赏你的能力。大学财务处的工作比企业轻松,你有经验,肯定没问题。”
“陈总,”林晚打断他,“为什么要帮我?”
陈志远愣了愣,苦笑:“我说是愧疚,你信吗?”
“信,也不信。”林晚直视他,“你愧疚是真的,但帮我,恐怕不只是因为愧疚吧?是不是腾龙的项目出问题了,你需要我?”
陈志远沉默了。风吹过,爬山虎的叶子沙沙作响。过了很久,他才开口:“是,出问题了。张薇不熟悉情况,合同里的几个关键条款理解有误,现在腾龙那边要重新谈判。如果谈崩了,三十亿的订单可能缩水,甚至取消。”
“所以你想让我回去救场?”
“不,不是回去。”陈志远摇头,“是以顾问的身份,帮忙梳理一下。按市场价付你咨询费,一天五千,怎么样?”
林晚笑了,笑得很冷:“陈总,我在你心里,就这么廉价?七年,我给公司创造的价值,用一天五千就能买回来?”
“那你要多少?你说。”
“我不要钱。”林晚一字一句地说,“我要尊重。我被辞退那天,你在电话里说,我的能力很强,但可能不适合公司下一阶段的发展方向。现在公司遇到困难了,又觉得我适合了?陈总,我不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工具。”
陈志远的脸色变了变:“林晚,我知道你生气,但公司现在真的有困难。那个项目是你一手做起来的,你忍心看它黄了吗?”
“我忍心。”林晚说得很平静,“因为它已经不是我的项目了。从我离开公司那天起,它就和我没关系了。陈总,你选择了张薇,选择了资本,就要承担这个选择的后果。天下没有两头甜的好事。”
“你就不能看在七年的情分上……”
“情分?”林晚打断他,“陈总,辞退我的时候,你想过情分吗?让张薇接手我所有工作的时候,你想过情分吗?现在跟我谈情分,不觉得太晚了吗?”
陈志远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他看着她,眼神复杂,有愧疚,有无奈,有懊悔,还有一丝林晚看不懂的情绪。
“面试要迟到了,我先上去了。”林晚转身走向行政楼。
“林晚!”陈志远在身后叫她。
她停住脚步,没回头。
“对不起。”陈志远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真的,对不起。”
林晚的鼻子一酸,但她忍住了。“陈总,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我们都向前看,好吗?”
说完,她快步走进楼里。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
三楼人事处,李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眼镜,微胖,看起来很和善。他热情地招呼林晚坐下,给她倒了杯茶。
“林小姐的简历我看了,很精彩。”李主任推了推眼镜,“七年时间,从普通会计做到上市公司的财务总监,不容易。我们学校就需要你这样的专业人才。”
“李主任过奖了。”林晚谦虚地说。
“陈志远跟我详细介绍了你的情况。说实话,以你的资历,来我们学校有点屈才了。待遇只有企业的一半,工作内容也比较固定,没有那么多挑战性。”李主任很坦诚,“但好处是稳定,有寒暑假,能兼顾家庭。听陈志远说,你有个女儿?”
“是的,五岁。”
“那正好。大学有附属幼儿园、小学,职工子女入学有优惠。而且寒暑假你可以带孩子,不用愁没人看。”李主任笑道,“我女儿今年上小学,以前寒暑假都愁怎么安排,现在好了,我自己放假,能陪她。”
林晚点头。这些确实是她看中的。
面试很顺利。李主任问了一些专业问题,林晚对答如流。又问了几个管理方面的问题,她结合自己七年的经验,回答得很有深度。能看出李主任很满意。
“林小姐,你的能力我完全认可。”李主任最后说,“不过有个情况要跟你说明。我们财务处副处长这个岗位,目前是副处长主持工作。老处长年底退休,到时候会从内部提拔。你如果来,先做副处长,等老处长退休后,有机会转正。但也不绝对,还要看表现和考核。”
“我明白。”
“那行,我会尽快走流程。大概一周左右给你答复,可以吗?”
“可以,谢谢李主任。”
离开人事处,林晚站在行政楼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青草和泥土的味道,很清新。远处传来学生的笑声,青春洋溢。
她沿着林荫道慢慢走。路两边是高大的银杏树,新叶嫩绿,在阳光下透明得像翡翠。有学生骑着自行车从身边掠过,车铃叮叮当当。
经过一栋教学楼,她听见里面传来讲课声。透过窗户,看见一个老教授在黑板上写字,学生们认真记笔记。这场景让她恍惚,仿佛回到了大学时代。
手机震动,是周叙发来的微信:“下午还来书店吗?陆教授来了,在等你。”
林晚这才想起和陆沉的约定。已经三点二十了,从这里到书店要半小时。
“来,四点到。”她回复。
“好,路上小心。”
林晚加快脚步。经过图书馆时,她看见公告栏上贴满了海报:学术讲座、社团活动、文艺演出、招聘信息。其中一张海报吸引了她的注意——“职业生涯规划工作坊:找到你真正热爱的事业”。
时间是下周三晚上,地点是学生活动中心。主讲人是就业指导中心的老师。
林晚停下脚步,看着那张海报。找到你真正热爱的事业。她热爱什么?会计吗?好像不。财务吗?好像也不。那她为什么做了七年?
因为能赚钱,因为稳定,因为好找工作,因为大家都说这个专业有前途。
她从没问过自己:林晚,你喜欢什么?
“同学,有兴趣参加吗?”一个声音响起。
林晚转头,是个戴眼镜的女生,胸前挂着工作证,看样子是学生干部。
“我……不是学生。”林晚说。
“哦,不好意思。”女生笑笑,“不过这个工作坊对外开放的,您如果想参加也可以。我们请的老师很有经验,帮助很多人找到了职业方向。”
“真的有用吗?”
“有用啊!我上学期参加了,后来从会计专业转到了新闻系。”女生眼睛发亮,“我以前也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就听爸妈的报了会计。上了两年课,越上越痛苦。参加了工作坊,做了很多测试和探索,才发现我真正喜欢的是写作和采访。虽然转专业要补很多课,但我现在每天都很快乐。”
林晚看着这个女生。她大概二十岁,脸上有青春的光彩,眼里有对未来的期待。多好啊,二十岁就能找到自己喜欢的事。而她,三十一岁,还在迷茫。
“谢谢,我会考虑的。”她说。
离开江州大学,林晚打车去书店。路上,她一直想着那个女生的笑容,那么明亮,那么有感染力。她有多久没那样笑过了?
到书店时,刚好四点。推开门,风铃叮当,她看见陆沉坐在老位置,面前摊着书和笔记本。周叙在吧台后冲她挤挤眼。
“抱歉,来晚了。”林晚走过去。
“没关系,我也刚到。”陆沉抬起头,今天他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看起来比昨天柔和些,“面试顺利吗?”
“你怎么知道我去面试?”
“周老板说的。”
林晚看向周叙,周叙装作忙碌地擦杯子。她无奈地摇头:“还好,等通知。”
“江州大学?”
“嗯。”
“挺好的,学校环境好,适合你。”陆沉说。
“适合我?”林晚坐下,“陆教授怎么知道什么适合我?”
陆沉笑了笑:“感觉。你看起来不像是那种喜欢商场厮杀的人,虽然你可能很擅长。”
林晚心头一震。这句话,精准地戳中了她内心最隐秘的部分。是的,她擅长财务,擅长管理,擅长在商场上拼杀。但擅长不代表喜欢。就像有些人擅长数学,但讨厌数学一样。
“那你觉得,我像什么样的人?”她问。
陆沉认真地看着她,那目光很专注,像在观察一件艺术品。“你像……那种内心有片花园,但一直在花园外忙碌的人。你需要停下来,走进花园,看看里面到底种着什么。”
林晚愣住了。这个比喻,太贴切了。她心里确实有片花园,荒芜了很久,长满了杂草。她自己都忘了里面曾经种过什么。
“陆教授很会看人。”
“不是会看人,是见得多了。”陆沉合上书,“我在大学教书十年,见过太多学生。有的人目标明确,一路狂奔;有的人迷茫无措,四处碰壁。但最后,往往那些愿意停下来思考的人,能找到真正的方向。”
“那你呢?你找到方向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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