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第一章
我叫杨建华,今年四十一,在城东一家机械厂干了快二十年。日子过得像车间里那台老机器,按部就班,不温不火。妻子何婷比我小两岁,在社区医院当护士,性子急,说话快,像她打针的手法,稳、准、有点疼。我们有个女儿小雨,刚上初一,正是猫嫌狗厌的年纪。
生活最大的变数,是岳母周玉琴。其实也不是变数,老太太来家里住有小半年了。起因是她老房子那片要旧城改造,得拆。何婷是独生女,这事儿没得商量。老太太提着两个大编织袋上门那天,我正好加班晚归。推开门,就看见客厅沙发上铺着碎花被单,茶几上摆着她的搪瓷杯、老花镜、一瓶风湿膏。何婷在厨房乒乒乓乓热菜,岳母坐在沙发一角,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背挺得笔直,像在别人家做客。
“妈来了。”我换鞋,打招呼。
“哎,建华回来了。”她站起来,脸上堆着笑,那笑有点紧绷,“打扰你们了。”
“您这说的什么话。”我摆摆手,心里那点因为私人空间被侵入的不自在,被客气话压了下去。
岳母六十五,头发染得乌黑,一丝不苟地在脑后挽成髻。脸上皱纹不少,但收拾得利索,夏天也穿长袖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她在老家小学教了一辈子语文,退休金够用,性格要强,轻易不开口求人。这回来,是实在没辙。她老姐妹劝她租房,她摇头:“租房子,那不是把钱往水里扔?再说,一个人住,冷清。”
可住到一起,更不自在。房子不大,九十来平,小三室。原先小雨那间是书房兼客房,岳母来了,给小雨换了个高低床,上铺睡觉,下铺写作业。岳母住进了书房。空间一下子逼仄起来。
生活习惯更是处处磕碰。岳母起得早,五点就窸窸窣窣。我们上班上学晚,想多睡会儿。她轻手轻脚,可老房子隔音差,抽水马桶的声音,烧水壶的鸣叫,拖鞋蹭过地板……每一声都像在我紧绷的神经上划一下。我说过两次,何婷瞪我:“妈那么大年纪,你就不能忍忍?”
吃饭也吃不到一起。岳母口味淡,少油少盐。我和何婷上班累,喜欢味道重些的下饭。岳母每次吃饭,都只夹眼前那盘青菜,偶尔瞥一眼红烧肉,筷子伸出去,又缩回来。何婷看不下去,夹一大块放她碗里:“妈,你吃点肉,补充营养。”
“够了够了,我吃不多。”岳母又夹回盘里一点。
一顿饭吃得沉默又滞重。小雨叽叽喳喳说学校的事,算是唯一活泛的气氛。
最难受的是没话说。我和岳母,单独待在客厅时,空气都凝固。我刷手机,她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有时我给她倒杯水,她说“谢谢”。我问她电视好看吗,她说“还行”。然后又是沉默。那沉默有重量,压得人想逃。
何婷夹在中间,也累。她跟我抱怨:“你跟妈说句话能咋的?非得像个木头桩子?”
我委屈:“我说啥?问天气?问身体?翻来覆去就那几句。”
“那你也得说!那是我妈!你就不能当自己妈处?”
我闭嘴。有些事,不是“当”就能成的。血脉亲情,朝夕相处的熟稔,没有就是没有。我对我自己亲妈,也没多亲热,但自在。跟岳母,中间总隔着点啥,一层透明的、坚韧的膜,碰不破,扯不掉。客气,生分,小心翼翼。
这种状态持续了几个月。直到那个周五晚上。
那天特别闷热,窗外一丝风都没有,树叶子蔫头耷脑。我加班回来晚了,一身臭汗。进门,岳母在厨房洗碗,背影瘦削。何婷坐在沙发上,脸拉得老长。小雨房门关着,估计在写作业。
“怎么了?”我嗅到低气压。
何婷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小雨班主任来电话,说这次月考,数学又不及格!我说她两句,她还顶嘴!妈也跟着掺和,说孩子压力大,别老逼她。”
厨房水声停了。岳母擦着手走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下颌线绷得紧:“我没掺和,我是说,饭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孩子不是机器,拧紧发条就能跑。”
“妈!就是您老这么护着,她才不上进!”何婷拔高声音。
“我怎么护着了?我讲道理!你小时候我也没见天逼你考第一,不也好好长大了?”
“现在跟您那会儿能一样吗?竞争多激烈!”
眼见要吵起来,我头大如斗,赶紧打圆场:“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小雨呢?我看看她卷子。”
“锁门了!谁都不理!”何婷气得眼圈发红。
岳母转身回了厨房,轻轻带上门。那“咔哒”一声轻响,比摔门还让人难受。
我搓了把脸,疲惫感从骨头缝里往外渗。走到自己卧室,想从抽屉里找包烟——戒了三年了,但烦的时候,摸摸空烟盒也好像有点用。一拉抽屉,没看到烟盒,却瞥见角落里躺着两张皱巴巴的票。
拿起来一看,是两张“清溪山温泉度假村”的体验券。想起来了,去年单位发的福利,一直忘了用,眼看下个月就过期了。
我捏着那两张票,心里某个角落动了一下。一个念头冒出来,有点突兀,有点荒唐,但像沉闷房间里忽然推开的一条窗缝。
我拿着票走出卧室。何婷还坐在沙发上生闷气。厨房门开了,岳母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出来,轻轻放在茶几上,没说话,转身要回她的小屋。
“妈。”我叫住她。
岳母转过身,看着我,眼神里有疑惑,也有些许疲惫。
我扬了扬手里的票:“下周,我轮休两天。单位发的温泉票,再不用过期了。清溪山那边,听说环境不错,挺清静的。要不……我带您去转转?泡一泡,解解乏。”
话说完,我自己都愣了一下。何婷也抬起头,惊讶地看向我。
岳母站在那儿,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脸上闪过一丝极为复杂的情绪,意外,茫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类似受宠若惊的东西。她张了张嘴,没立刻出声。
厨房窗口涌进来一阵微弱的夜风,吹动了她的几根白发。她抬手捋了一下耳畔,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就……咱俩去?”
第二章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何婷先反应过来,她看看我,又看看她妈,眉头微微皱着,像是没听懂,又像是脑子里在快速盘算什么。
“你去吗?”我问何婷,话一出口,又觉得是句废话。她下周排班满,根本走不开。
果然,何婷摇头:“我哪走得开,周一、三、五都是门诊,还排了个夜班。”她顿了顿,目光在我和岳母之间扫了个来回,“就你……跟妈去?”
这话问得,意思有点微妙。我硬着头皮点头:“啊,票就两张,正好。妈来这儿以后,也没出门散过心。清溪山不远,开车俩钟头。住一晚,泡泡温泉,山里空气好。”
岳母还站在原地,手从围裙上放下来了,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棉布围裙的边角。她没看我,视线垂着,落在果盘里水淋淋的苹果块上。“太破费了,”她说,声音还是不高,“你们留着,自己去吧,或者带小雨去。”
“小雨要上课,去不了。再说过期就作废了,浪费。”我尽量让语气听起来随意自然,“就这么定了吧,妈。下周一,我送小雨上学后就出发。”
何婷站起身,走到我旁边,拿起那两张票看了看日期。“还真是,快过期了。”她转向岳母,语气软和下来,带着点劝说的意思,“妈,你去吧。建华说得对,你来了就没闲着,帮我接送小雨,做饭,也该出去放松放松。清溪山温泉听说挺不错的,对身体好,你老说关节不舒服,泡一泡兴许能缓解。”
岳母抬起头,目光在我们俩脸上停留片刻。客厅顶灯光线有点暗,照得她脸上的皱纹更清晰了些。她沉默了好一会儿,久到我以为她要拒绝时,她才轻轻吁出一口气,像是下了某种决心。
“那……行吧。麻烦你了,建华。”
“不麻烦,应该的。”我赶紧说,心里那点不自在,被一种奇异的、完成某件“任务”般的轻松感冲淡了些。至少,这是个打破僵局的尝试。
事情就这么仓促又有些别扭地定下了。接下来两天,家里的气氛有点怪。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就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平静。何婷对小雨的学习不再高声大气,岳母在饭桌上偶尔也会夹一两块肉,虽然还是只吃小半碗饭。大家好像都心照不宣,避免再起冲突,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平衡,等待着这次突如其来的出行。
我跟单位调了休。周一早上,送完小雨,我开着自己那辆半旧的银色轿车回到家楼下。岳母已经等在单元门口了。她换了一身衣服,不是平时在家穿的碎花衬衫和深色裤子,而是一套浅灰色的运动休闲装,脚上一双白色运动鞋,头发依然梳得整齐,用一个黑色的网状发套兜着,手里拎着一个不大的深蓝色旅行包,看起来有点旧,但很干净。
“妈,等久了?我上去帮您拿包。”
“不久,刚下来。就这点东西,不重。”她把包递给我,自己拉开车后门,坐了进去。
我愣了一下。我以为她会坐副驾。但也没说什么,把包放进后备箱,上了车。车里空间小,她能坐后面,可能觉得更自在些。
车子驶出城区,上了通往清溪山的高速。早高峰刚过,路上车不算多。一开始,只有引擎声和风噪。电台里放着老歌,声音调得很低。后视镜里,岳母侧着脸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姿势有些僵硬。
“妈,您要是累,就靠会儿。得开一阵呢。”我找话说。
“哎,不累。”她应了一声,身体稍稍往后靠了靠,但背还是没完全贴住椅背。
又开了一段,我瞥见后视镜里,她的手一直捏着那个旧旅行包的带子。我清了清嗓子,找了个安全话题:“清溪山那边,我也没去过。看介绍,说是天然温泉,硫磺含量适中,对身体挺好的。除了大池子,好像还有些小泡池,在半山腰,更僻静。”
“哦,是吗。”岳母应道,停顿一下,像是努力在想该接什么话,“天然的……是好。比人造的强。”
“是啊。而且山里凉快,城里太闷了。”
“是,这两天是闷。”她说完这句,似乎又没词了。
对话干巴巴地掉在地上。我有点懊恼,感觉自己像在没话找话,徒增尴尬。索性闭上嘴,专心开车。岳母也恢复了沉默,继续看窗外。气氛又沉闷下来,只有电台里,一个男声在深情地唱着“往事不要再提”。
开了快一个小时,下了高速,转入盘山公路。路变窄了,弯道多起来,两旁是茂密的树林,阳光被切割成碎片,洒在柏油路面上。空气明显清新湿润了许多,带着草木和泥土的味道。车窗开了条缝,凉风灌进来,吹散了车内的凝滞。
岳母似乎放松了一点,她摇下了自己那边的车窗,深深吸了口气。
“这山里的空气,是舒服。”她说,这次语气自然了些。
“是啊,负离子多。”我顺着说,“您看那边,有条小溪。”
车子转过一个弯,果然看到右侧山崖下,一条银亮的溪水在乱石间跳跃流淌,水声隐约可闻。
岳母探身往前看了看,脸上露出一点很淡的、近似于愉悦的神情。“水真清。”
“听说这溪水就是山上温泉流下去形成的。”我回忆着看过的介绍。
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路边的景,虽然话还是不多,但那种紧绷的、让人喘不过气的沉默似乎被山风吹散了些。至少,我们之间有了一个共同的、安全的关注点——窗外的风景。
又开了四十多分钟,导航提示目的地就在前方。绕过最后一道山梁,眼前豁然开朗。一片依山而建的建筑群出现在眼前,白墙灰瓦,错落有致,掩映在葱翠之中。停车场已经停了一些车。看起来这地方生意不错,周一也有不少人。
停好车,我去后备箱拿行李。岳母也下了车,站在车边,活动了一下腿脚,仰头看着掩在绿树后的建筑招牌“清溪山温泉度假村”,神色有些怔忡。
“走吧,妈,先去办入住。”
前台服务员是个年轻姑娘,笑容可掬。我递上体验券和身份证。姑娘操作着电脑:“杨先生,您订的是一间双床房,入住一晚,含两张温泉票和两份早餐,对吧?”
“对。”我点头,心里那点不自在又浮上来一点。一间房,两张床。虽然在家也同住一个屋檐下,但那是三室一厅,各有各的房间。现在要同处一室,哪怕只是睡觉,感觉还是不一样。我悄悄瞥了岳母一眼,她正看着大厅里悬挂的风景画,侧脸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办好手续,拿了房卡。房间在五楼,靠山的一面。打开门,房间比想象中宽敞干净,两张单人床,中间隔着床头柜和电话。窗户很大,外面是郁郁葱葱的山景,能看到远处山坡上蒸腾着的淡淡白气,那应该就是露天温泉区了。
岳母走进房间,把旅行包放在靠窗那张床的床脚。她走到窗边,看了一会儿外面的山景。
“环境是挺好。”她说,转过身,指了指靠里的那张床,“我睡这边吧。”
“行,您看哪边舒服就睡哪边。”我把自己的小背包扔在靠门的那张床上。
一时间,两人站在房间里,又有点不知该干什么的局促。岳母从旅行包里拿出自己的水杯、毛巾,还有一个小药盒,一一放在床头柜上,动作慢条斯理,透着一种惯常的、属于自己的秩序感。
“妈,您先歇会儿,喝点水。我看介绍上说,温泉区下午两点到晚上十点都开放。咱们等会儿再去?”
“好,听你安排。”她在床边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腰背还是挺直的。
我也在对面床上坐下,掏出手机,假装翻看。屏幕上的字一个也没看进去。我能感觉到岳母的视线偶尔扫过我,又很快移开。房间里太安静了,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细微的气流声,还有窗外远远传来的、不知名的鸟叫。
这次出行,到底是对是错?这个念头又冒出来。本意是想缓和关系,打破僵局,可现在看来,不过是把家中的尴尬,搬到了另一个更狭小、更无法回避的空间里。接下来这一天多,该怎么熬过去?
我正胡思乱想,岳母忽然开口,声音不大,打破了寂静:
“建华,这次……谢谢你费心。”
我抬起头。她正看着我,眼神很认真,没有了一贯的那种客气疏离,倒像是有话想说,又不知从何说起。
第三章
中午就在度假村的餐厅随便吃了点。菜是农家风味,味道普通,但胜在食材新鲜。岳母吃得不多,小半碗米饭,夹了几筷子清蒸鱼和炒青菜。席间话依旧少,大多是“这个菜还行”、“汤有点咸”之类的。不过,大概因为环境变了,离开了那个熟悉又压抑的家,又或许是因为刚才房间里她那句认真的道谢,那种让人坐立难安的僵硬感,似乎缓和了那么一丝丝。至少,我能比较自然地把远处的菜转到她面前,她也会低声说句“谢谢”。
吃完饭,回房间休息。岳母说有点困,想躺会儿。我求之不得,说自己出去转转,熟悉一下环境。
度假村规模不小,除了中心的主楼,后面山坡上散落着大大小小几十个温泉泡池,用竹篱或石块隔开,掩映在竹林和树木之间,曲径通幽。虽然是白天,但树荫浓密,光线幽暗,加上氤氲的水汽,颇有几分与世隔绝的静谧感。我沿着石板小路往上走,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硫磺味,混合着草木清香。路过几个池子,里面三三两两有人,大多是情侣或一家几口,低声谈笑,水声哗啦。
越往上走,池子越小,人也越少。走到接近半山腰的地方,看到一个指示牌,写着“野趣区”,箭头指向一条更窄的、铺着鹅卵石的小径。我犹豫了一下,顺着小径走进去。这里树木更密,几乎遮天蔽日,光线昏暗。走了大概一两百米,眼前出现一个不大的池子,用天然的石头粗粗垒砌而成,池水是漂亮的乳蓝色,热气袅袅上升,与林间的雾气融为一体。池边立着一块光滑的巨石,一半浸在水里。四下无人,只有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更模糊的人声。
这地方真够僻静的。我站了一会儿,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明天上午,可以带岳母来这里。大池子人多,她肯定不自在。这种小池子,就我们两个,也许……能说说话?
我被自己这个想法弄得有点别扭,好像特意筹划什么似的。但转念一想,来都来了,不就是为了“破冰”吗?找个没人的地方,泡着温泉,浑身放松,也许那层隔阂就能不知不觉化开点?总比在房间里大眼瞪小眼强。
拿定主意,我又在山坡上转了转,看了看别的池子和设施,差不多一个小时才返回房间。
岳母已经起来了,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是她从家里带来的,一本边角磨损的《宋词选读》。听到我进门,她抬起头。
“回来了?外面怎么样?”
“环境挺好,池子很多。有个半山腰的野趣区,人少,清静。”我一边说,一边观察她的反应。
“哦。”她合上书,放在膝盖上,“人少好,清净。”
“那……咱们现在去泡?下午人可能少点。”
“行。”她站起身,从旅行包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叠好的泳衣和毛巾。我也拿出自己的泳裤。
去更衣室的路上,又有点尴尬。男女更衣室是分开的,在温泉区入口两侧。我们约好在里面的休息大厅集合。
“妈,您慢慢来,不着急。我在大厅等您。”
“好。”
我进了男更衣室,快速冲了淋浴,换上泳裤,披上度假村提供的白色浴袍,趿拉着拖鞋出来。休息大厅是日式风格,铺着榻榻米,有矮几和坐垫,提供免费的大麦茶。我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倒了杯茶,慢慢喝着,眼睛不时瞟向女更衣室出口。
陆续有人出来,大多是结伴的女性,穿着五颜六色的泳衣,披着湿发,说说笑笑地走向不同的温泉池。我等了大概十分钟,还没见岳母出来。正有点担心,是不是不习惯,或者遇到了什么麻烦,女更衣室门口的布帘被掀开了。
岳母走了出来。她穿着一条藏蓝色的、连体平角泳衣,款式很老式,保守,但干净整洁。外面同样套着白色的浴袍,带子系得一丝不苟。头发没有盘成髻,而是披散下来,用一根普通的黑色发圈在脑后松松地束着,发梢还有些湿,贴在脖颈上。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微微低垂,看着脚下的路,步子迈得很稳,但有点慢,似乎不太适应这样的装束和场合。
我站起身,朝她挥了下手。她看见我,点了点头,走了过来。
“人有点多。”她低声说,在我旁边的坐垫上跪坐下来,姿势有些僵硬,浴袍的领口拢得紧紧的。
“咱们去上面,野趣区那边,人少。”我端起茶壶,给她也倒了杯大麦茶。
她双手捧着温热的茶杯,指尖有些发白。“嗯。”
歇了几分钟,我们起身往山上走。石板路被温泉水汽浸润,有些湿滑。我走在前头,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偶尔回头看一眼。岳母跟在我身后一步远的地方,浴袍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露出同样湿滑的石板。她走得很小心,目光专注地看着脚下。
“路滑,您当心点。”我忍不住说。
“哎,没事。”她应道。
越往上,人越少,光线也越暗。硫磺味混合着泥土和腐殖质的气息,更加浓郁。林子里很静,只有我们的脚步声,和不知藏在何处的溪水潺潺声。走到那个岔路口,我指了指“野趣区”的指示牌。
“这边。”
顺着鹅卵石小径走进去,果然,那个石头垒砌的小池子空无一人,乳蓝色的水面平静无波,热气袅袅,衬得周围竹林更加幽深。池边的巨石被水汽熏得黝黑发亮。
“就这儿吧,没人。”我松了口气,感觉自己的选择是对的。
岳母走到池边,探头看了看池水,又环顾了一下四周。“是挺清静。”
我们把浴袍脱了,搭在池边一块干燥的石头上。我穿着泳裤,先试探着把脚伸进水里。温度适中,略微有些烫,但很舒服。我慢慢坐进池子,背靠着粗糙的池壁,温水瞬间漫过胸口,一股暖意从四肢百骸升起,长途驾驶和连日来心里那根紧绷的弦,似乎都松缓了些。
岳母在池边犹豫了一下。她穿着那身藏蓝色泳衣,站在氤氲的水汽里,身形比平时在家看起来更瘦小些。皮肤是久不见阳光的苍白,手臂和腿上有几处淡淡的老年斑。她先用脚尖试了试水温,然后才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坐进水里,动作带着老年人特有的谨慎。直到温水漫到肩膀,她才停下来,轻轻吁出一口气,闭上了眼睛,但眉头还微微蹙着,肩膀也没有完全放松。
我们并排靠在池壁上,中间隔着一米多的距离。热气蒸腾,模糊了视线。林子里极其安静,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和彼此轻微的呼吸声。水波微微荡漾,轻轻拍打着身体。
尴尬又来了。而且,因为环境的私密和身体的裸露(尽管穿着泳衣),这种尴尬似乎比在房间里、在车上,更加具体,更加无处躲藏。我的眼睛不知道该看哪里,只好盯着水面上升腾变幻的雾气,或者池边石头上深绿的苔藓。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像池子里的水,温热而滞重。我搜肠刮肚,想找点话说,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说天气?说环境?刚才都说过了。问水温合适吗?太废话。聊聊小雨?在家就为这个吵。问问她身体?又怕她多想。
正煎熬着,耳边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我侧过头。
岳母不知何时,将束着头发的发圈取了下来,攥在湿漉漉的手心里。那一头原本总是紧紧盘在脑后的长发,此刻完全散开,漂浮在水面上,像一团深灰色的、失去了光泽的水草。发量不少,但夹杂着许多银白,湿漉漉地贴着她的脸颊、脖颈,还有裸露在水面的肩膀。水珠顺着发梢,一滴一滴,滚落进乳蓝色的池水里,漾开细小的涟漪。
她没有看我,而是微微仰起头,后脑勺靠在了身后那块光滑的、被水汽浸润得温热的巨石上。眼睛闭着,脸上的皱纹在朦胧的水汽和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柔和了许多。一直挺得笔直的腰背,似乎终于松懈下来,贴合着池壁的弧度。一直微蹙的眉头,也缓缓舒展开。
她就那样静静地靠着,闭着眼睛,仿佛睡着了一般。只有胸口随着呼吸轻微地起伏,和漂浮在水面上、随着微波轻轻晃动的长发,显示着她醒着。
我屏住呼吸,没敢出声,怕打破这突如其来的、安宁到有些脆弱的画面。空气里只有水流声,风声,树叶的沙沙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十几分钟。岳母依然闭着眼,嘴唇却轻轻动了一下,声音不高,带着泡温泉后特有的、微微沙哑的松弛感,混在水声和风里,飘进我耳朵:
“以前……总觉得你跟我生分。”
我的心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细小的东西扎了一下。我没动,也没接话,只是手指在水下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她停了一会儿,仿佛在积攒力气,或者斟酌词句。水汽在她脸庞周围缭绕。
“现在这样……”她极轻地,几乎像叹息一样,吐出后半句,“……坦诚相见,感觉真不赖。”
第四章
那句话,混着温泉水汽和林间的风,轻轻落进我耳朵里,却像一块烧红的炭,“嗤啦”一声,烫在我心口最僵硬、最麻木的那个角落。
我僵在水里,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水是温热的,贴着皮肤,可我却觉得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电流,从尾椎骨一路麻到头顶。眼睛不知道该往哪里看,只好死死盯着水面上一片缓缓打转的枯叶,可余光里,全是她仰靠在巨石上、闭目养神的侧影,和那一头漂浮散开、湿漉漉的灰白长发。
坦诚相见。
这四个字,平常无奇,用在这里,却又直白得近乎赤裸。字面意思,是我们此刻泡在同一个池子里,穿着泳衣,身体的大部分浸在同一泓温水中。可它又分明不只是说这个。它在说这半年来,同一屋檐下那些小心翼翼的问好,那些食不知味的饭菜,那些令人窒息的沉默,那些客气底下涌动的、彼此都心知肚明的隔阂与不安。
水波轻轻晃动,带着她的发丝,偶尔拂过我的手臂,痒痒的,像某种试探,又像无意识的触碰。我缩了缩胳膊,那细微的动作在安静的水面荡开一圈涟漪。
她没有睁眼,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疲惫时的一句呓语,说完就沉入了自己的世界。脸上的神情是放松的,甚至可以说是一种近乎脆弱的平静。泡了温泉,血液循环加快,她苍白的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一直延伸到耳根和脖颈。一直挺直的脊背,此刻完全交给了那块温润的石头,肩膀的线条不再紧绷,微微塌陷下去。胸口随着均匀的呼吸缓缓起伏,湿发贴着的脖颈皮肤下,能看见淡蓝色的血管微微搏动。
这是一种我从未在她身上看到过的状态。在家时,她总是收拾得整整齐齐,腰背笔直,手脚麻利,眼神里带着一种退休教师特有的、审视般的清明,以及……寄人篱下者难以完全掩饰的谨慎与疏离。仿佛随时准备应对什么,或者,随时提醒自己不要逾矩。
而现在,那些盔甲一样的姿态,好像都被这温热的泉水,被这幽静无人的山林,被这散开的长发,给软化、卸下了。露出底下那个疲惫的、真实的、有些孤单的老人躯体。
我喉咙发干,想咽口唾沫,又怕发出声音。手指在温水里无意识地划拉着,碰到池底光滑的卵石。脑子里乱糟糟的,许多画面和声音不受控制地往外冒。
是半年前她刚来时,何婷偷偷跟我说:“建华,妈其实心里难受,老房子说没就没了,那是她跟我爸住了一辈子的地方。她嘴上不说,但晚上我听见她屋里翻身,一宿一宿的。” 我当时“嗯”了一声,翻个身继续睡,心想,难受归难受,日子总得过,慢慢习惯就好了。
是上个月,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她房间门缝下还透着光。我以为是忘了关,轻轻推开门缝看了一眼。她没睡,坐在床边那张小书桌前,就着台灯微弱的光,在看一本厚厚的相册。手指慢慢抚过那些发黄的照片,肩膀微微耸动。我没敢进去,悄悄带上门,心里某个地方被刺了一下,但第二天早餐桌上,看着她平静地喝粥,那点刺痛又模糊了。
是上个星期,她戴着老花镜,在阳台上一针一线地缝小雨书包上裂开的口子。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和专注的侧脸上。小雨在屋里喊:“姥姥,我作业写完啦!”她抬起头,脸上瞬间堆起笑:“哎,真棒,姥姥给你洗了苹果,快去吃。” 那笑容,对着小雨时,是全然放松和宠爱的。可当她的目光无意中转向从厨房出来的我时,那笑容就像被什么东西快速熨过,变得标准而客气,然后迅速移开。
原来她都感觉得到。我以为我掩饰得很好,我以为我的客气就是礼貌,就是尊重。原来在她那里,那是“生分”,是一堵无形的墙。而我,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一直在墙的这边,理所当然地享受着这份“互不打扰”的宁静,却从没想过,墙那边的人,是否觉得冷。
水汽氤氲,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时间的流逝。我们就这样静静地在池子里泡着,谁也没再说话。但沉默的性质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紧绷的、充满未出口话语的空白,而是一种……奇异的、缓慢流动的静谧。像这池子里的水,包裹着身体,温热,包容,带着一种近乎疗愈的力道。
林间的光线似乎更暗了些,竹叶的缝隙里,透出天空将晚未晚的灰蓝色。风大了一点,吹得头顶的竹叶哗啦啦响,也吹散了池面一部分氤氲的热气。几片早黄的竹叶打着旋儿飘落下来,落在水面上,随着微波荡漾。
岳母轻轻动了一下,抬起手,撩开贴在脸颊上的一缕湿发,别到耳后。这个动作很平常,甚至有些女性化的柔婉,看得我心头又是一震。她睁开眼,眼神不像平时那样清明锐利,而是蒙着一层水汽,有些朦胧,有些放空。她看了看飘在水面的竹叶,又看了看周围越发幽暗的竹林,然后,目光很自然地转向我。
我们的视线,隔着淡淡的水汽,碰在了一起。
没有立刻移开。她看着我,眼神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探究,还有一点点……我说不上来,像是疲惫,又像是释然。我喉咙发紧,想扯出个笑容,或者像往常那样,找个安全的话题,比如“水有点凉了”、“咱们该上去了”之类的。可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她就那样看着我,几秒钟,或者更久。然后,很轻地,几乎微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嘴角。那不是笑,至少不是平时那种习惯性的、客气的笑。更像是一种肌肉的放松,一种情绪的流露,混合着泡温泉后的慵懒,和刚才那句话带来的、某种难以言喻的坦白之后的松弛。
“泡久了,有点晕。”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沙哑了些,带着真实的疲惫。
“啊,是,泡久了不好。”我如蒙大赦,赶紧接话,声音有点干巴巴的,“咱们上去吧,缓一缓。”
“嗯。”
我率先撑着池壁站起身。温水离开身体,晚风一吹,顿时泛起一层凉意,激起一片鸡皮疙瘩。我抓过浴袍披上,系好带子,然后转过身,下意识地伸出手。
岳母正准备自己撑着石头站起来,看到我伸过去的手,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我湿漉漉的手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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