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肖瑶
编辑 | 黄茗婷
时隔近20年,法医刘良再次拿起解剖刀。
这是一个不足半岁的孩子。2025年11月,孩子刚出生没几个月,就因“心脏房间隔缺损”而被推进手术室。9个小时后,孩子骤然去世。
这件事被报道后引发公众关注,人们对真相的呼吁,混合着对一条幼年生命逝去的悲痛,涌向刘良。半个月后,他完成了对那个年幼生命的尸检工作。
一起备受关注的社会事件,让法医刘良这个名字,再次浮出公共舆论的水面。
在中国近半个世纪以来的法医事业版图里,刘良从未离开过——从事法医工作43年,主刀或主持的尸检案例4000余件,参与案件超过7000例,且40多年从未出错,创下了“零冤假错案”的纪录。
40余年的职业生涯里,刘良长期在推动法医工作进步的一线。不少备受社会关注的典型、重大要案,都有他的身影。比如1995年的聂树斌案、2003年的湖南黄静案、2014年的山西周秀云案。2020年,全球首例新冠肺炎患者的解剖,也是刘良及其团队完成的。
如今,年过六旬的刘良,成为了国内法医病理领域,还在坚持上解剖台的,年龄最大的一位。
2026年3月,刘良出版了首部大众科普书《真相不会沉默》,书中回顾了他40多年法医生涯中的21个真实案件。相较于此前参与出版的专业学术书籍,这次,他用通俗的语言聚焦一桩桩案件中的情景,尤其是那些本可避免的悲剧:被网贷压力逼到服毒自杀的26岁女孩,被怀疑出轨而被男友投毒杀害的21岁女孩,死于毒瘾儿子屠刀下的母亲……人都活在自己的困境里,而死亡发生在瞬息之间。
4月,北京柳絮纷飞的时节,南风窗记者见到了刘良。刘良为人的松弛与幽默广为流传。在这场关于死亡、人性之恶的采访中,他在话题间隙偶尔制造的欢笑,带来了一种温和的反差感。他讲自己在密室逃脱里抱住装鬼的NPC,讲好吃的、好喝的、好玩的。见证的死亡愈多,他愈加想要描绘生命的鲜活与可贵。
从事法医工作40多年,刘良已经“到了一个去关注未来事情的阶段”。如今,他对自己的期望,是能去做一些事情来教大家尽力避开日常生活中的死神,来传达自己对“如何去体验、尊重生命,热爱生命”的思考。
01说真话
初见刘良,他微笑着点头,双手自然下垂,没有要与来访者握手的意思。这是他自成为一名法医后就保持了几十年的习惯,也是法医工作者内部约定俗成的“规矩”——因为不知道对方是否有顾虑,所以从不主动与人握手,稳稳站在那不为人知的偏见后面,守住职业尊严的最后一线。
20世纪80年代,刘良刚参加工作时,有一次出差,他下意识地与人家热情握手,对方却下意识地后退。他到村里去挖棺材,走进去之前,村民们敲锣打鼓,“觉得青天大老爷来了”,做完工作之后,刘良想到村子里去洗个手,却被人劝阻:你到河边小沟洗一下算了。
但正是这双手,触摸过4000多条生命留在世上最后的密码。用刘良的话来说,法医就像“翻译官”,将死者的痕迹,翻译成生者的语言。
人的身体是一台精密的仪器,也是有关人类生命为数不多的、绝不撒谎的“信号站”。法医的工作,就是从身体肌理发出的每一个信号里找出真相。
被冻死的人为何会呈现微笑状态?在专业上,这叫“尸笑”,人在极端寒冷的状态下,面部肌肉会痉挛性收缩,呈现嘴角牵拉上扬的表情。30岁的年轻人,为何咬破一颗牙齿就身亡?刘良打开这具年轻的身体,才发现心脏的冠状血管已经被堵死,看似意外的悲剧背后,一种现代生活方式对人的缓慢绞刑被揭晓了。
哪怕遗体不再存在,活过的人也可能留下密语。一名38岁因肝病去世的女工,遗体已经火化,但通过不足1平方厘米肝组织蜡块,刘良依然揭出了其被丈夫慢性投毒杀害的事实。
遗憾的是,虽然人体不会撒谎,但真相未必是人人都想要的。即便是死者至亲的人,也可能在复杂的利益交织、法律诉求下,对真相有所忌惮。
一次,刘良解剖一名老太太。生前,老太太身上常年积伤,却不敢对外说实话。那次,儿子与儿媳用剪刀在母亲身上扎了数十刀,还揪着她的头往墙上撞。老太太最终死于“失血性休克”,全身近百道伤口。
刘良需要找出最终的致命伤,这是将施害者绳之以法的关键信息。那次,光是解剖,就从早上10点一直做到了下午5点。
不过,对刘良来说,与活人打交道的时间和精力,往往比与死人打交道更久。解剖一具尸体,通常花去1~3个小时,但与当事人相关各方协调、沟通与商榷的过程,长则耗掉1~2天。
有人千方百计找到刘良,不是为了求一个真相,而是希望用法医之手,得出对自己有利的结论。有人拿着AI搜索出来的结果,要求法医解剖出那个结果,或是直接提出要求:“你得先告诉我,这个报告会得出个什么结论,是不是有利于我?”
但刘良只会告诉对方:“我不是为你服务的,也不是为他服务的,我只为躺在我面前的这个人服务。”法医鉴定必须完全忠于真相,而非忠于活着的人的利益。
只负责鉴定死亡原因,读懂遗体,这既是法医的轴心,也是边界。因此,一些情、理、法的纠纷,法医不能参与。只不过,这里面仍然有可以容纳缓冲良知和良心的地带,而且总能被刘良捕捉到。
一个小孩出生的时候被助产士拉坏神经,终身残疾,长大后不能走路、写字。根据法律,作为主要责任方的医院,可以负56%~95%的责任比例。刘良会建议法官“不低于80%”,对于残障人士,他都会尽力辅助,为对方争取更好生活的可能性。
有一对在分娩中去世的母子,刘良检查发现产妇在分娩过程中出现了羊水栓塞,解剖报告虽然不能对因果关系下判断,但刘良会把“死于羊水栓塞”写成“在分娩过程中出现羊水栓塞”——讲了真话,也通过时间上更详细一步的描述,为死者争取了一份最后的权益。
02“真的喜欢,会忍受很多东西”
1978年,刘良从武汉医学院(现华中科技大学同济医学院)临床医学院毕业,刚毕业时,他被分配到武汉协和医院的神经内科,从事临床工作。然而,刚工作两周,在一次回校拿行李时,刘良偶遇了一名被分配到法医病理学教研室的同学。那名同学十分不适应法医工作,见到尸体就想吐,干不下去,想调岗。
恰好,对法医有着浓厚兴趣的刘良与同学一拍即合,两人对调。刘良就这样站到了解剖台前。当时,刘良偶然接触了苏联法医学家阿夫杰耶夫写的《法医学》,他第一次知道,人死后尸体的变化竟可以辅助活着的人去推导其生前经历的事。“我们临床医学上没有哪本书讲什么尸斑、尸僵的,这个东西它是怎么来的呢?它有什么意义?”他想,“人的生老病死,死亡这一段的事情,还真没有人去讲。殡葬业也不讲这个事儿。”
刘良入行后亲手接触的第一起案子,是解剖一名被分尸的女性。那是1983年9月的一个晚上,9点,他看到了死者,四肢被肢解,脖子上有一道大口子。在这之前,刘良摸过的尸体都是被福尔马林泡过的“大体老师”(医学界对遗体捐献者的尊称),人的皮肤质感、气味,也混杂着浓浓的药水味。但这次不是标本,而是实打实的刚去世没多久的人。刘良壮着胆子接近她,手触摸上去,冰冰凉凉的,其实和“冰箱里的猪肉”很像。
看见尸体第一眼,刘良下意识断定,这是仇杀。当时,带他的老法医却让他不急着下结论。等到第二天尸体晾干后,颈部皮革样化的擦伤、眼睑结膜出血显现让刘良恍悟,死者是被掐死后再分尸的。
当时,老法医叮嘱刘良:“尸体不会说谎,只是需要我们耐下心,读懂它的语言。”30多年过去,刘良始终牢记这句话。它是法医界的金科玉律,是从事这一行业的核心伦理。
几乎每一个法医学生都要经过对尸体脱敏的过程。法医行业不拒绝任何人,但会筛选出不适应者。如今,刘良接触的学生,“90%以上(在这方面)都没有困难”,在他看来,真正对法医事业有热忱的年轻人,都不会被“尸体”劝退。
刘良记得,2025年7月办的一个培训班里,一位为了写小说来了解法医的爱好者,只是看一眼尸体的照片,就直接吐了。刘良让对方再多看一眼,“他就躲得很远了”。
从业多年,刘良遇到不少克服不了气味和视觉刺激的业内人士。一些法官、检察官,只要看见鉴定书含有尸体的照片,“拿个夹子一夹,飞快地一翻就翻过去了”。
刚成为一名法医的时候,刘良曾请教一位在唐山大地震时搬运尸体的老兵,对尸臭产生心理障碍怎么办?老兵告诉刘良,他们当时会到厕所里去闻大粪的气味,让鼻子习惯那种味道之后,再闻尸体,障碍会小一些。
刘良嗅觉敏锐,能一下子闻出黄疸病人身上的氨臭味,把死人的胃部打开,闻到大蒜味就想到有机磷农药,闻到烧焦电池的味道就想起乙炔。在家里,一道菜刚端上来,他立刻闻得出哪道食材不新鲜。如刀刃般敏锐的嗅觉是法医的天赋。
见过的越来越多,禁忌却越来越少。解剖室外的刘良,“该吃吃,该喝喝”,死去的人摸起来很像冰冻的猪肉,刘良自己不吃猪肉。但这不是因为职业,而是因为“我血脂太高了”。从事这一行越久,他觉得自己的胆量越来越大。这也许是因为他的胆囊被切掉了,他笑呵呵地说。
但随着专业能力与年龄一同增长,他还是会有忌惮,尤其是30多年前成为一名父亲之后,刘良许久难以直面对孩子的尸检和解剖。
《真相不会沉默》一书中,刘良回顾了不少自己接触过的未成年悲剧。7岁的孩子被宠物狗抓破手,三个月后被狂犬病夺去性命;18岁的高中生表白被拒,一口气吞下17颗火柴头,被医院误当作有机磷中毒抢救,最终竟被过量洗胃液夺走性命……
“养大一个孩子是很难很累的事,刚刚养大,就离开了父母,这太难受了,所以我拒绝去做解剖(孩子),做着做着就可能(把自己)带进去了。”刘良担心,这种情绪会影响到与自己共事的年轻人。
03活着
2022年,国务院学位委员会、教育部正式将法医学列为一级学科。这意味着,法医学获得了与临床医学、基础医学等学科同等的地位。
更长远来看,刘良认为,我国现代法医学的成就,直观地体现在两个方面:其一,是我国犯罪侦破率的领先上。目前,我国是全球命案发案率最低、破案率最高的国家之一。据《法治日报》2026年的统计数据,2025年,全国现行命案破案率达99.9%,创历史新高。
其二,则是“人群中的危险性因素早期防控”。一个精神病人忽然情绪失控,如何甄别和防控?“精神病医生不管这事儿,法医要管这事儿。”刘良说。
横跨“生”与“死”、医学与刑侦,这种特殊的职业性质,赋予法医工作者们一种自觉的社会责任感。至少对刘良而言是这样。他喜欢挑战,几十年前的旧案、争议满满的案子,总让专业人士皱眉,但刘良一般都会要求机构接下,“既然别人有难来找我们,我们就应该——能解决到什么程度,就解决到什么程度”。
2020年,新冠疫情暴发半个月后,刘良代表团队向湖北省政府提交了紧急报告,主动提出对新冠肺炎逝者进行尸检。同年2月16日,刘良在武汉金银潭医院一间手术室,主刀完成了全世界第一例新冠肺炎逝者的遗体解剖。
有一些事是必须有人做的。除了喜欢挑战以外,刘良也怕,如果交给不够专业的人做,会不会适得其反?真相会不会无法得到保护?
不过,参与公共议题,对他而言有时会变成压力。2026年1月,在完成“小洛熙”的尸检工作后,刘良每天都会遭到大面积网暴。他用另一些对自己表达感激和感动的声音来缓冲情绪,但也会因这些谩骂自己的声音而陷入内耗。
也是在那段时间,刘良录了一段临终视频,交代自己的后事。
早在2022年,61岁生日前夕,刘良就追随已故父亲的脚步,公开签署了遗体捐献协议。2016年,刘良的父亲病逝,离世前,他拒绝插管,希望保留遗体完整,为医学研究献一份力。
如今,刘良的背包里,随时背着一本遗体捐献证。他将执行人委托给了自己的学生,而非至亲的家人。他怕,真到了那一天,家人会反悔。
不过,如果真有一天,他可以以“大体老师”身份,被放在位于自己办公室隔壁的解剖教研室大池子里,刘良希望,站在自己面前的学子能“开开心心的”,“别怕我,好好地、慢慢地,多看两下”。
他也会向后辈们表示歉意。过去十几年来,由于长期高强度、高压的工作,刘良相继摘掉了身体里的胆囊和阑尾。“抱歉,没有保证一个完整的东西(躯体)让你去看。”
在生与死之间游走40余年,刘良在职业上的使命感,延续到了对待整个生命的态度上。在他看来,活着,就得好好地活,既要对得起活着的人,也要对得起离开的人。
一次,刘良团队在完成一例案件的尸检工作后,连夜将组织样本送回武汉。驱车路上,为避开一条水沟,车撞上了树。好在,车中五个人都没受伤,刘良除了小腿在下车时被草丛划了一下,别无大碍。几人惊魂未定地从车上出来,打开后备箱一看,解剖后的组织材料还好好的。“你们看,他还好好的。我们得托他的福,他的问题都没解决,我就不能走。”刘良笑着对学生们说。
虽然语气轻松,但回到武汉后,同行的一名同事问刘良:“刘头,如果我们今天死了,我们要在哪里火化?”刘良愣住了,他从未想过自己死后的问题,只得回答:“我命长得很了,我知道什么?”
回到学校,坐在办公室里,那位同事又敲门来问他。刘良没好气:“你说这事儿干吗?”火化?他没想过这个问题,从没想过。
关起门来,一个人坐在书桌前,刘良逐渐泪流满面起来。有关死亡的眼泪好像是一种本能,在模模糊糊的本能里,他心有余悸地想:“我车上那几个小伙子还没结婚,还没有对象。”他不能接受那些年轻的生命与自己一起戛然而止。
解剖工作做久了,死亡二字,在刘良内心深处越来越沉重,但也越来越能直面。在他看来,自己是越来越看得开,“为死者言,为生者权”,这是件“积德”的事儿,德越积越多,活下去的信念和力量也越积越多。
“人要学会厚脸皮地,开心地活下去。”他爽快地笑,说给自己,也说给正在看见他的年轻人。“你骂我也好,你说我怎么样也好,不要太在意别人怎么评价你,你就好好地活着。”
本文首发于《南风窗》杂志第10期
值班主编|吴擎
排版|菲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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