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离婚协议被傅斯年放到我桌上的那一刻,我才知道,有些裂缝不是突然出现的,是早就悄悄藏在日子里了。

我愣愣地看着他,手里还攥着没来得及放下的文件,脑子一片空白。

傅斯年,你什么意思?”我声音发紧,几乎听不出是自己的。

他没看我,只是把钢笔打开,低头在签名处写下他的名字。动作很稳,稳得让我心慌。那三个字落在纸上,像是把我们七年的婚姻也一笔划开了。

“意思很简单,乔菲,”他说,“公司给你,婚姻也到这儿吧。”

我整个人都懵了,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叫公司给我?什么叫到这儿吧?”我盯着他,手指都在抖,“傅斯年,我们不是说好了,一起把公司做起来,一起过日子吗?你现在突然来这一出,算什么?”

他这才抬头看我一眼,眼神冷得厉害。

“算我认输。”他说。

我差点被这四个字气笑了。

认输?他傅斯年什么时候用过这种口气跟我说话。七年了,他一直都是那种不声不响把事都扛下来的男人。公司刚起步的时候,最难的那几年,他熬夜比我还狠,病了也不吭一声,别人都说我乔菲命好,摊上了这么个稳当又靠谱的男人。

可现在,他坐在我对面,像是忽然变了一个人。

我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住发抖的声音:“是不是因为邵阳?”

傅斯年没有立刻回答。

那一瞬间,办公室安静得可怕,连空调的风声都听得见。

我知道自己没猜错。

就在三个小时前,我还在为邵阳入职的事心里发热。邵阳是我大学最好的朋友,认识十几年了,什么脾气我都清楚。他这几年过得不顺,前公司倒了,项目黄了,整个人都垮了。昨天晚上他给我打电话,喝得迷迷糊糊,声音都哑了。

“菲菲,我是不是挺没用的?”他在电话那头苦笑,“我连房租都快交不起了。”

我听得心里发酸,没多想就接了一句:“那你来我这儿吧,公司正好缺设计负责人,你来顶上。”

我当时真觉得,这不过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小事。

邵阳是朋友,我给他个机会怎么了?再说公司本来就是我和傅斯年一起打拼出来的,安排一个人进来,不是很正常吗?

可我没想到,傅斯年知道后会是这种反应。

“是因为他。”他终于开口,声音平平的,平静得反倒吓人。

我一口气堵在胸口,半天没顺下去。

“傅斯年,你说清楚,邵阳到底怎么惹你了?”我站起来,双手撑在桌沿上,眼睛都红了,“他是我朋友,也是你的朋友,以前我们不是还一起吃过饭、喝过酒吗?你现在摆这副样子给谁看?”

傅斯年看着我,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我不想在这家公司里看到他。”他说。

“你——”

我气得发抖,脱口而出:“这公司早就不是你的了,股份你不是都给我了吗?你现在摆什么脸色!”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因为傅斯年的脸色一下就白了。

他放在桌上的手指慢慢收紧,指节都泛了白。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低地说:“对,是给你了。”

然后他站起身,连椅子都没带响,转头就走。

门关上的那一声很轻,可我却像被人当胸捶了一下,疼得喘不过气。

我瘫坐回椅子里,看着那份离婚协议,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我不明白。

真的不明白。

我只是帮了邵阳一下,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电话响的时候,我胡乱擦了把脸,是邵阳打来的。我接起来,努力让声音听着正常点。

“菲菲,你怎么样?我刚听说傅总去你办公室了……”他语气里满是担心。

我咬着牙说:“没事。”

可挂了电话,我心里却更乱了。

晚上回家时,屋里黑着灯。

傅斯年不在。

这还是头一回,他没在家等我。

以前无论我多晚回来,客厅总会亮着一盏灯,厨房里总有热好的汤,或者一碗面。那时候我总嫌他太惯着我,可真到了这一刻,我才发现,那些习惯早就成了我生活里最稳的底。

现在什么都没了。

我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一动不动,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白天那张脸,那个冷得像陌生人的傅斯年。

我给他打电话,手指都按到拨号键了,又停住。

我怕。

我怕他一开口,就是更绝的狠话。

第二天,他没回来。

第三天也没回来。

他只发来一条短信,说去父母家住几天,冷静一下。

我看着那条短信,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公司这边也全乱了。

傅斯年把所有股份都转给我之后,我一下成了唯一说话算数的人。以前他在的时候,很多事我都不用想太多,现在全堆在面前,会议、报表、方案、预算,每一项都得我自己拍板。

员工们看我的眼神也变了,有同情,有好奇,还有一点说不清的试探。

我知道他们都在猜,我和傅斯年到底怎么了。

可我没法解释。

周一,邵阳正式来上班了。

他穿着新买的西装,头发梳得很整齐,整个人像换了个人似的,跟前几天那个一脸颓气的样子完全不同。设计部的人都挺欢迎他,毕竟他能力是真的不错,手上也有真本事。

我站在办公室窗边看了他一会儿,心里多少松了口气。

至少,我没白帮他。

中午邵阳来敲门,笑着问我:“乔总,一起吃个饭?”

我本来想拒绝,可看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还是点了头。

我们去了公司附近的一家饭馆,地方不大,挺安静。

他一边给我倒水,一边问:“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脸色一直不太好。”

“还行。”我低头搅着杯子里的水,“就是事多。”

邵阳看了我几秒,忽然压低声音问:“是不是因为傅斯年?”

我手一顿,没说话。

他大概是看我这反应,神色一下就变了。

“我听说了,”他说,“他把股份都给你了,还……不在公司待了?”

我点点头,心里发酸。

邵阳皱起眉,满脸歉意:“乔菲,是不是因为我?如果是,我明天就走,我不能因为我,害你们俩闹成这样。”

“跟你没关系。”我立刻说。

这话我说得很快,也很重,像是在提醒他,也像是在提醒我自己。

邵阳看着我,眼神复杂:“你别总自己扛着。”

我扯了下嘴角,没接话。

其实那天我心里很乱,可听见他这么说,还是有点暖。

至少有人会问我累不累。

下午四点,助理敲门进来,表情有点为难:“乔总,傅先生来了,在前台,说要见您。”

我心口猛地一跳。

他终于肯来见我了?

“让他上来。”我尽量让自己声音稳一点。

几分钟后,傅斯年进来了。

他瘦了很多,风衣挂在身上都有点空,脸色也不好,眼下有明显的青黑。只是站在那里,就让整个办公室的空气都紧了几分。

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有空吗?”他问。

我点头:“坐吧。”

他坐下后,直接把文件袋推到我面前。

“离婚协议。”他说,“你看下,没问题就签了。”

我盯着那几个字,脑子里“嗡”地一下。

原来他不是来解释的,是来把结局递给我的。

我伸手去拿,指尖却抖得厉害,怎么都拆不开那个文件袋。

“为什么?”我抬起头,眼泪一下就上来了,“傅斯年,你到底为什么突然这样?”

他避开我的目光,看向窗外。

“乔菲,我们不合适。”

我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听见了什么。

“不合适?”我气得发笑,“你现在跟我说不合适?七年了,傅斯年,你现在才发现不合适?”

他沉默着,像是默认了。

就在这时,门被敲了两下,邵阳探进头来:“菲菲,晚上的会……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他话还没说完,就看见了傅斯年。

空气一下就僵住了。

邵阳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上的笑都挂不住了。

傅斯年看了他一眼,眼神冷得像刀。

然后他笑了下。

那笑里带着点说不清的讽刺,也带着点彻底死心的味道。

“乔总,”他连称呼都变了,“你忙,我先走。”

说完,他站起身,连看都没再看我一眼,就这么走了。

邵阳站在门口,脸色很难看,小声说:“对不起,我不知道他在。”

我整个人都像被抽空了,半天没说话。

邵阳看着我,咬了咬牙:“是不是我又给你添麻烦了?”

“不是。”我声音发哑,“你先出去吧。”

他还想说什么,最后还是闭了嘴,轻轻关上门。

办公室里只剩我一个人。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眼泪却怎么都止不住。

我想不通,傅斯年到底为什么会恨邵阳到这个地步。

我更想不通,为什么他连一点解释都不肯给我。

晚上开会时,我整个人都不在状态。

邵阳主持得倒挺稳,方案讲得也很清楚,几个设计师都听得很认真。要是放在以前,我大概会替他高兴,可那天我满脑子都是白天那份协议,什么都听不进去。

会一散,我就直接开车去了傅斯年父母家。

开门的是婆婆,见到我先愣了一下:“菲菲?你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妈,斯年呢?”

她脸色有点复杂,侧身让我进去:“在书房。”

我一路走过去,抬手敲门。

里面没声音。

我直接推门进去。

傅斯年背对着我坐在书桌前,电脑屏幕亮着,整个人却像罩着一层冷气。

“你来干什么?”他问,声音比白天更冷。

我把那份离婚协议拍在桌上。

“傅斯年,你今天必须给我一个说法。”

他转过身,盯着我看了几秒。

几天不见,他更瘦了,脸上胡茬都冒出来了,眼里也很疲惫。可即便这样,他看我的眼神还是那样冷。

“说法?”他轻笑一声,“乔菲,你真想知道?”

“你说。”

他站起身,朝我走近一步。

“你为了邵阳,一次次把我放在后面。”他说,“他一句话,你就能跑。你觉得我没脾气,是吗?”

我怔住了。

“我没有……”

“没有?”他打断我,声音沉了下去,“大学那年,他失恋,你陪他喝了一整夜的酒,把我一个人丢在饭局上。你记不记得?”

我一噎。

“他创业失败,你把自己攒下的钱全拿去帮他,你记不记得?”

我说不出话。

“还有我们婚礼前一晚,他一个电话,你就跑去陪他。那天我在酒店里等你到天亮。”他看着我,眼神一点点冷下去,“乔菲,你真觉得我什么都不在意?”

这些事我不是忘了,只是从来没想过,他会记得这么清楚。

“我那时候只当你们是朋友。”我声音发虚。

“朋友?”他看着我,忽然笑了,“乔菲,你自己信吗?”

我心口一疼,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拽住了。

他没再往下说,只是转过身,拿起桌上的协议递给我。

“签吧。”

我看着他,眼泪模糊了视线。

“傅斯年,我们真的就这样完了?”

他没有回答。

门这时又被推开了,公公站在外面,脸色很沉。

“都出来。”他说。

客厅里,婆婆已经坐着了,神情焦急。

公公坐下后,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傅斯年,才慢慢开口:“你们都不是小孩子了,闹到这一步,总得有个结果。”

我低着头,小声说:“爸,是我没处理好。”

公公摇头:“不全是你的错。斯年,你也有问题。你不说,什么都憋在心里,最后拿离婚来赌气,这像什么话?”

傅斯年站在那儿,脸绷得很紧,却没反驳。

公公又转向我:“菲菲,男女之间,就算是朋友,也得有个分寸。你已经结婚了,有些事,不能再像以前那样随心所欲。”

我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

“爸,我知道错了。”

婆婆在一旁叹了口气,拉住我的手:“知道错了就好。夫妻过日子,哪有不拌嘴的。关键是别把话憋死,别把人逼到角落里。”

我点着头,心里乱得厉害。

过了好一会儿,傅斯年才开口,声音低低的:“我可以不离婚。”

我猛地抬头看他。

“但邵阳,必须离开公司。”他说得很慢,却很硬,“以后,尽量别再来往。”

我怔了怔,心里一阵发苦。

邵阳刚稳住,忽然让他走,确实太狠。可我看着傅斯年的脸,知道这已经是他能给的最后一步。

我闭了闭眼,点头:“好。”

第二天,我把邵阳叫进办公室。

他一进来还在笑:“这么严肃,怎么了?”

我没绕弯子,直接说:“邵阳,你不能再留在公司了。”

他脸上的笑一下就没了。

“为什么?”

“我和傅斯年因为你的事,已经闹到快离婚了。”我看着他,“现在只有你离开,这事才可能过去。”

邵阳盯着我,眼神一点点冷下来:“所以,你是要为了他赶我走?”

“不是赶。”我嗓子发紧,“我只是想保住我的婚姻。”

他嗤笑了一声,站起身:“乔菲,你真行。”

我想解释,可他已经转身拉开门,走得很干脆。

那天以后,邵阳再也没来公司。

可我没想到,真正的麻烦还在后头。

几天后的晚上,我加班到很晚才回家,刚进门,邵阳就坐在客厅里。

我愣住了:“你怎么进来的?”

“门没锁。”他看着我,脸上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表情,“乔菲,我是来帮你的。”

我皱起眉:“帮我什么?”

他慢慢站起来,语气竟然有点兴奋:“傅斯年不是看我不顺眼吗?那我就让他没法再管你。”

我心里猛地一沉。

“你什么意思?”

邵阳盯着我,一字一句地说:“我已经找人了。只要把他公司那批项目资料放出去,他就会出事。到时候,他什么都没有了,自然也就不会缠着你。”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你疯了?!”

“我疯了?”他冷笑,“是他逼我的。把我赶出公司,把我逼到这份上,他凭什么还稳稳当当的?”

我后背一阵发凉。

“邵阳,这不行。”我盯着他,“这是犯法的。”

他一步步朝我逼近:“乔菲,你要是不帮我,我也可以把你们公司的一些东西放出去。到时候,大家一起完。”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门突然被推开了。

傅斯年站在门口,脸色沉得吓人,身后还跟着两个警察。

“邵阳,”他说,“跟他们走吧。”

邵阳脸色一白,整个人都僵住了。

“你怎么会……”

“你从进公司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你不对劲。”傅斯年看着他,声音冷得没有温度,“你的那些小动作,我都留着。”

警察上前,直接把邵阳控制住。

他挣扎着回头看我,眼里又急又狠:“乔菲,你居然联合他算计我?”

我脑子一片空白,站都站不稳。

邵阳被带走后,屋里安静得吓人。

傅斯年走到我面前,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一点温度。

“这就是你非要护着的人。”他说。

我嘴唇发抖,半天才挤出一句:“对不起。”

他看了我很久,最后只说:“乔菲,我们到此为止吧。”

那一刻,我才真的明白,他不是在吓我。

他是真的不要了。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我们谁都没再提那件事。

公司受了影响,我一个人硬撑着,忙得脚不沾地。傅斯年搬了出去,住到别的地方,我们像两个最熟悉的陌生人,偶尔在路上碰见,也只是点个头,连话都没有。

再后来,离婚协议还是签了。

手续办完那天,天很冷。

我站在民政局门口,看着傅斯年把证件收进包里,忽然觉得,这七年像做了一场太长太长的梦。

“乔菲,”他最后看了我一眼,“以后好好过。”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转身走了,没有回头。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人群里,心里空得发疼。

邵阳后来被判了刑。

我去看过他一次,他整个人瘦得厉害,见到我时,眼里只剩下灰败。

“菲菲,对不起。”他说。

我看着他,心里没什么波澜,只觉得累。

“你最该说对不起的人,不是我。”

走出看守所的时候,风很冷。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傅斯年在大学操场上拉着我的手,笑着说:“乔菲,以后不管发生什么,咱俩都别走散。”

那时候我以为,这句话会一直算数。

可惜,人走着走着,总会把最该珍惜的那个,弄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