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周,我过得像个间谍。
白天在公司照常开会、写报告、跟海外团队视频通话。韩总——也就是我的直属领导,一个四十出头,永远穿深蓝色Polo衫的男人——在走廊上碰见我的时候拍了拍我的肩膀。
裴珩,巴黎那边对你很满意,上个季度亚太区的数据模型你做的那版,总部的首席运营官亲自点了名。
谢谢韩总。
别谢我,是你自己的实力。他顿了一下,准备得怎么样了?签证材料递了吗?
递了,加急件,预计下周出签。
好。到了那边好好干,这是个机会。他拍完肩膀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到时候那间出租屋怎么办?需要帮忙退租吗?
不用,已经跟房东说好了,这个月底交房。
他点点头,走了。
季舟从工位后面探出头:你连退租都办好了?
前天就打了电话。
你这叫什么——对了,叫预谋离家出走。
我没理他,继续看邮件。
季舟绕到我工位旁边,把半杯奶茶放在我桌上。
我跟你说个事,你可能不想听。
我弟弟的电话?
他挑了挑眉:你这么鬼?
裴瑞给你打电话了?
不是给我,是你妈给你打了三个电话你没接,她辗转找到了你们部门前台的座机。前台那个小姑娘来问我你在哪,我说你在厕所。
我看了眼手机——三个未接来电,加一堆微信消息。
最新一条是我妈发的语音,我点开文字转写:
裴珩你多大人了,打个电话都不接?你爸血压又高了,你良心不会痛吗?下周四我和你爸到你那儿,你去火车站接一下,东西多。
我注意到一个关键信息——下周四。
她已经默认我接受了安排。买好火车票了。
这就是周玉芬。
从来不给你拒绝的机会,她只是通知你。
你打算怎么办?季舟问,下周四你还在呢。
我计算了一下:签证预计下周三出签。下周四——我确实还在国内。航班是下下周一的。
中间隔了四天。
四天够他们闹什么幺蛾子了。
我提前走。我说。
什么?
跟HR说一下,签证出来我立刻走,航班改签到周四之前。
季舟的奶茶吸管掉了。
你、你说真的?为了躲你妈,你连航班都改签?
不是躲。我拿起他掉在桌上的吸管扔进垃圾桶,是行程安排调整。
你说得真好听。
毕竟是做运营出身的。
他盯着我看了三秒,眼睛里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某种夹杂着佩服和心疼的复杂情绪。
裴珩,他的声音低下来了,你知道你妈到了发现你人跑了,会怎么样吗?
我知道。
非常清楚。
但我更清楚的是——如果我不跑,等她搬进来,后面的每一天都会是一场审判。
审的是我为什么赚这么多钱还不给弟弟们。
审的是我为什么不结婚生娃让她抱孙子。
审的是我为什么房子买不起——这点她尤其会反复念叨,因为在她看来,买不起房的大儿子是她在亲戚面前说不出口的短处。
而她永远不会想到,我买不起房的原因之一,就是那些年流向裴瑞和裴祥口袋里的转账记录。
我当天下午就找了HR,说明了情况,把航班从下下周一改到了下周三晚上的红眼航班——签证一出,当天走人。
然后给房东打了电话,退租时间提前到下周三中午。
做完这一切,我打开微信,给我妈回了条消息:
妈,下周我出差了,不在。你们先去瑞瑞那住吧,他两套房呢。
已发送。
已读。
对方正在输入......
输入了很久。
然后——
你出差去哪?多久?
外地。一年。
一年?!你上班还是坐牢?!什么工作要一年?
我关掉微信。
坐牢——这个比喻好。
某种意义上,我确实是刑满释放了。
周三上午,我在公司办完了交接手续。
收拾工位的时候,季舟站在旁边全程观摩。
你那个保温杯不要了?
带不了太多东西。
给我吧,我的刚漏。他把保温杯拿过去拧开看了看,你这杯子跟你一样,外面看着挺好,打开一看——空的。
......
你别瞪我,我是关心你。
他帮我把几本工具书装进纸箱寄快递,自己的工位翻出一包零食塞进我背包。
巴黎的东西死贵,你先扛几包辣条过去,保命用。
我拎着背包站在工位前,公司还像每一天一样运转着——空调嗡嗡响,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对着Excel叹气。
季舟突然不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从鼻腔里挤出一声——
操。
怎么了?
没什么。他别过脸,用力敲了敲鼠标,你到了那边记得发消息,别跟你爸似的当哑巴。
好。
还有——他转过来看着我,活得松快一点,你可以的。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就走了。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手机响了。
不是我妈。
是裴瑞。
哥!你出差是真的假的?妈说你下周不在?
我按下电梯按钮。真的。
你出差去哪啊?多久回来啊?妈说她跟爸下周四就到了,你家没人怎么办?
去你那住。你不是有两套房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然后裴瑞的声音变了——不是弟弟找哥哥撒娇那个调,而是切换到了老板跟你谈KPI的模式。
哥,我这边两套房还没装修呢,毛坯,住不了人。装修要钱,你也知道我手头紧......
我站在电梯里,看着数字从16跳到15。
你这两套房加起来值多少?
啊?
市场价问过吗?
那个......应该有个一百七八十万吧......
一百八十万的资产在手上,跟我说手头紧。我的声调没有任何起伏,瑞瑞,你比我有钱多了。
哥!那是不动产!又不能拿去花——
装修贷了解一下。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哥你听我说——
我这边信号不好,先这样。
挂断。
我走出公司大楼。
深秋的风刮过来,带着梧桐叶子和烧烤摊的油烟味。
路过公司门口的保安亭,老张从窗口探出头:裴经理,走了啊?
走了,张叔。
出差啊?去哪?
远。
那注意身体,少喝酒。
好。
我拎着半个行李箱走到马路边,打了辆车。
后座坐下的瞬间,手机又响了。
这回是裴祥——我那个最小的弟弟。
他的开场白一如既往地直奔主题:
哥啊,我装修那个房子缺点钱......
我没等他说完,挂断了。
然后打开微信设置,把家族群的消息提醒关了。
把裴瑞、裴祥、我妈、我爸四个人的对话窗口,统一设置为消息免打扰。
出租车上了高架。
窗外的城市往后退去,高楼、桥墩、广告牌,一帧一帧地掠过。
我忽然觉得自己的呼吸比过去十年的任何一刻都顺畅。
胸腔里某个一直紧绷着的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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