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贵婢》
作者:沧鸾琅霄
简介:
职场精英方月宁穿越了,穿成穷苦人家的小女儿。遇到荒年吃不饱穿不暖,只能赁身进大户人家谋生路。
好消息:论做职场牛马,她是专业的!
坏消息:她被分到大灶房,成了最末等的帮厨丫头。
她给自己定下目标:三个月离开大灶房,半年进入内院,一步一步慢慢来!
月宁管住嘴,擦亮眼。
别人争着当通房、做姨娘时,她只想攒钱、出府、当老板。
主家三房为权为钱斗得你死我活时,她学技能、攒人脉、搞副业,精准踩在晋升的节奏上~
三等灶房帮厨丫头,内院针线丫头,二等茶水丫头,一等得脸大丫鬟。
她的升职路,也是攒钱路。三年后,赁期满。月宁申请离职,准备创业。
得知自己的左膀右臂要离开,杜四小姐慌了神。月宁要走了!那以后谁来给她出主意防着妯娌,谁来替她管铺子,谁又能帮她把事情料理妥当呢!
精彩节选:
初秋清晨,天才刚蒙蒙亮,杜府大灶房就已亮起灯火。
方月宁打了个哈欠,蹲在灶膛前扒拉木柴,膛里的火苗噌的窜高,烤的她眉心发烫。
灶上蒸着的牛乳糕飘出一股甜味,那味道像极了戚风蛋糕。
她忍不住舔舔嘴唇,仰头盯着白雾发起呆。
蛋糕啊……
上次吃蛋糕,已经是十四年前的事了吧?
那时她还是个普通的大厂社畜,日子过的虽不算大富大贵,但也能小蛋糕无限畅吃。哪像如今,胎穿成贫苦农家女,好不容易才托关系赁进大户人家,做了个最末等的帮厨丫头。
现在别说是蛋糕,能吃饱饭都谢天谢地了。
“月宁,快趁热吃!”
正想着,灶房门被推开,雀梅走进来,搬了个小凳坐到她身边,顺手接过火钳,塞来一个褐面菜团子。
“谢啦。”月宁也不客气,伸手接过来咬了一大口,是白菜豆腐馅儿的。
褐面是杂粮面混着糠粉揉的,硬的喇嗓子,不多嚼几口都咽不下去,但她不挑,大口大口往嘴里塞。
今年江宁府闹旱灾,庄稼收成差的要命,好多人家连饭都吃不上饭,被逼的卖儿卖女,人牙行里的小姑娘,价格都跌到两贯钱一个了。
能进杜家做丫鬟,这已经是许多人求都求不来的活路了。
雀梅单手托腮,望着灶火嘟囔道:“诶,刚刚拿饭时我瞧见内院的大丫鬟了,你猜人家今天吃啥?”
“吃啥?”月宁含糊问道。
“人家吃的是细面包子,宣乎乎的!我还闻到了肉味儿,口水都要流出来了!”雀梅满眼都是羡慕。
月宁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菜团子,顿时觉得不香了,她上一次吃肉,还是过年。
老爹在村头割了一条瘦肉,炒了一小盘,一大家子人你推我让的不肯下筷子。
接着听雀梅又道:“你说,咱们啥时候也能混成大丫鬟?”
月宁叹了口气:“那可不容易。”
虽说都是丫鬟,但丫鬟和丫鬟间的差别可大了去。
内院大丫鬟穿缎子衣裳,能吃细白面肉包,住双人间后罩房。二等丫鬟差点儿,能吃粗面菜肉包,住五人间。她们三等丫鬟,只配住十人间,吃褐面菜团子。
“哈,就你,还想当大丫鬟?”忽然,一声讥笑伴着一股桂花香,从身后飘来。
月宁没回头都知道是谁。
画眉,一个比自己和雀梅早进府几天的帮厨丫头,爱在头发上抹桂花头油,香味能熏死人。
她仗着有个在内院当差的堂姐,成天仰着下巴看人,说起话来阴阳怪气,一天不找事就不自在。
随便过过嘴瘾的话,没想到被画眉听个正着,雀梅脸一下就红透了,但她嘴上不服输,扭脸回怼道。
“就许你想攀高枝,不许我们想当大丫鬟?”
画眉抱着胳膊,脸蛋也有些红:“也不打盆水照照,还大丫鬟,就你那个模样,都丢主子的脸~”
雀梅不胖,但长了一张年画娃娃似得小圆脸,上面还有几颗小雀斑。
“那要凭长相就能当大丫鬟,你比月宁差远了去,得意个什么劲儿!”雀梅撇嘴。
画眉有一双狐狸眼,眼尾向上挑起,颇有点风情,在府里新进的丫鬟中,算皮相好的。
但月宁比她生的还要好!
鹅蛋脸儿,白皮肤,一双圆圆的大眼睛像紫葡萄。
画眉闻言青了脸,斜眼瞪着月宁,转着音儿冷笑道。
“哟~怪不得呢,我说咋大白天的做起梦来了,原来是有人仗着一张脸,觉得灶房容不下自己了!”
月宁无语,她都没吭声,怎么忽然就扯到她头上了?
她懒得搭理画眉,三两口吃完菜团子,一把扯住还想吵吵的雀梅,低声道:“别理她,一会儿金娘子她们就回来了,瞧见不好。”
雀梅只是脾气直,但不是没脑子,听她这么说,把脸重新转向灶膛,气呼呼扒拉起灶火。
画眉见她俩不接话,反倒得意上了,伸手指指灶边一大盆带泥的萝卜,说:“等会儿你俩去把萝卜洗了。”
说完自己抱起一篮子水灵灵的青菜,晃悠到灶边择起菜来。
雀梅咬住唇,啪的一声丢下火钳,站起身往灶房外跑去。
“诶!”
月宁伸手想拉她却没拉住,赶忙抽出灶膛里的柴火扑灭,只留一根短柴温灶,起身去追她。
雀梅跑到灶房后的水井旁,一脚踢翻木桶,恨恨呸道:“她算个什么东西?还吩咐起人了,仗着有个在内院的姐,真是好神气啊!”
月宁上前扶起木桶,安慰道:“咱才进府没几天,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犯不上和这关系户撕破脸。”
雀梅不甘心,转过身看她:“谁还没个关系了?你姑姑不是在三房娘子的院里当差?”
月宁有些无奈:“我姑这人太老实,只会埋头干活,跟院外的人没啥交情,说不上话,不然我为啥忍着?”
方家一共六口人,在乡下种田的爹娘,去年刚成婚的哥哥和嫂子,还有在杜府做绣娘的方秀姑姑。
她能赁进杜府,全托姑姑的关系。但她姑是个只会干活的老实人,在府里待了十几年,还只是个普普通通,在主子面前不得脸的绣娘。
灶房里的这些破事,就算告诉姑姑,她也只能跟着干着急。
她拍拍雀梅胳膊:“别跟这种人置气。狗咬你一口,你还要咬回去不成?”
雀梅撅撅嘴,凑近了小声跟她咬耳朵:“我跟你说,她打的什么算盘,我一清二楚!”
“每次少爷身边的小厮来拿饭,她那个热乎劲儿,恨不得贴上去!一个劲儿的搭话,问东问西,那副嘴脸,都没法看!!”
“她画眉作梦当通房,怎么有脸笑我想做大丫鬟!”
做丫鬟的想往上爬,只有两条路。
一是熬日子,多钻营,争取混成大丫鬟或者管事娘子。
二是被家里的郎君看上,收作通房,混成半个主子。若是将来生出个一儿半女,被抬成妾室,便彻底翻身了。
画眉摆明了想走第二条路。
月宁故意哄她开心:“就她那头桂花油味儿,少爷闻了都得熏晕喽!”
雀梅噗嗤一声乐了,捂着嘴直往灶房的方向瞟。
一阵秋风吹来,头顶黄叶沙沙作响,她俩又闲聊几句,等雀梅心情好些后,拎了两桶水回灶房,继续忙活起来。
卯时过半,天彻底亮了。
一碟碟饭菜装进食盒,往各院主子们处送去。半个时辰后,空碗碟又陆续送回灶房。
月宁和雀梅刚洗刷完萝卜,又开始洗碗碟。
初秋的井水凉得扎手,不一会儿手就被冻得像红萝卜,趁着没人注意的时候,两人偷偷从大锅里舀热水兑进水盆里,才感觉好些。
日上三竿,灶房掌事金娘子提着一桶杀好的鱼走进来,随口招呼画眉:“去,把鱼鳞刮了,刮仔细些。”
画眉嫌弃的瞄了一眼腥乎乎的死鱼,眼珠子轱辘一转,指向月宁:“妈妈,我手上有活儿呢,月宁的碗洗好了,正有空,您让她去呗。”
金娘子眼皮抽了抽,但一想到画眉她姐,最终什么也没说,转头道:“那月宁你去,注意点可别把皮弄破了。”
画眉挑挑嘴角。
看见画眉那副小人得志的样子,月宁心里噌的冒出点火来,深吸几口气才忍住,垂眼应了声好。
然后起身擦擦手,接过鱼桶出了灶房,走到井边打水刮鳞。
鱼是刚死的,还时不时的蹦跶两下。
她屏住呼吸,一手按住尾巴一手拿刀,刺啦一声,灰白色的鱼鳞溅的到处都是,甚至有几片还崩到了脸上。
雀梅把碗碟收拾好以后出来帮忙,拿葫芦瓢往鱼身上泼水。
泼了一会儿后,她看周围没人,小声说:“画眉她就是嫉妒你!嫉妒你长得比她好,觉得你挡了她的路,故意整你!”
画眉往月宁身上推活儿也不是一两次了,把脏活累活都推给月宁,自己捡那轻省的干。
月宁点点头:“我知道。”
雀梅惊道:“那你还忍什么!要我说,你就该和她吵,你就说你不做!不然她以为你好欺负呢!”
画眉总欺负人,灶房里不少丫头都和她拌过嘴,唯独月宁不爱吭声,从不跟她多吵嚷,软叽叽的性子,像团没火气的棉花。
月宁没说话,低头继续刮鱼鳞。
雀梅盯着桶里的死鱼发怔:“金娘子真的好偏心,要是以后她一直这样,咱还活不活了,不气死也得累死。”
杜家大宅里住着三房人,画眉的姐姐在二房内院当差,而金娘子则是二房娘子的陪房灶娘,有这层关系摆在这儿,偏心也是难免的。
忽然雀梅眼前一亮:“诶,既然金娘子不管,咱就去找能管的呀!我听说二房院儿里的掌事妈妈人很好,不如直接禀——”
雀梅越说越觉得是个好主意,声音忍不住大了两分。
月宁一听,不顾满手的鱼腥味,赶忙去捂她的嘴,左右张望:“说啥呢你!”
雀梅被熏的干呕,丢了水瓢去掰月宁的手:“呕……咋了嘛!”
整个杜府就像一家大公司,有着相当明确的汇报体系,高级领导依靠中级领导管理团队,如果每个人都直接找大领导,那不乱了套?
越过顶头上司,跨级告状,这可是职场大忌!
月宁想了想,捡着她能听懂的话解释:“掌事妈妈那么忙,怎么会为咱们这点小事费心?冒冒失失跑去告状,显得咱没规矩,是刺儿头。”
“退一步说,如果掌事妈妈管了这事,岂不是说以后人人都能越过金娘子去找她,金娘子的脸面往哪搁?以后咱在大灶房,可就真混不下去了!”
她上辈子在学校里学的知识早忘光了,除了会做点吃食,也没什么别的手艺,唯有在大厂做社畜时的职场经验还在,能在这后宅院儿里派上些用场。
雀梅不高兴,小圆脸拉成了驴脸:“那咱就任由她欺负?”
月宁把最后一条鱼处理完,抛进桶里,仰头冲她一笑:“你就放心吧,我有办法!”
泥人还有三分火气呢,她方月宁也不是个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她不吵不闹,不代表就任人欺负,区区画眉都搞不定,她还凭什么往上爬?
不能越过金娘子向上头告状,可没说不能让风自个儿吹到上头耳边。
好巧不巧,月宁就认识这么一个能吹风的人。
天色渐渐暗下去,嘈杂一整天的灶房安静下来,等过了戌时,偌大的灶房里便只剩她一人,独自蹲坐在木盆边洗碗。
今天的碗本该轮到画眉洗,可她一会儿嚷嚷手疼,一会儿嚷嚷头疼,最后推来推去,这活就落在了月宁头上。
月宁什么也没说,淡淡应下了。
现在灶房里没人管,她反倒不用热水了,强忍着凉意在冷水里洗碗。过了一会儿,灶房外传来脚步声,紧接着只听‘吱嘎’一声响,门被推开了。
一张干瘦的老脸探进来,左右张望,在看到她的瞬间,脸上堆出笑容,眼尾的褶子像菊花似的炸开。
“哎哟,月宁丫头还在忙活呢?”她身子一侧挤进门,反手又把门掩上。
月宁抬头冲她柔柔一笑,手上洗碗的动作不停:“丁婆婆来啦,菜帮子和菜叶儿我都帮您归拢在墙角筐里了,您直接拿走就成。”
丁婆子笑的更高兴了:“哎哟!哎哟你这孩子,叫我说什么好!全府都找不出几个比你更贴心的!”
她挎着个旧竹篮走到墙角,就着油灯开始挑拣,专挑那些还算水灵的菜皮,嘴里一刻也不闲着,絮絮叨叨。
“哎哟我的天爷呀,最近天儿真是一天凉过一天!我们院儿外那棵老槐树,哗哗的掉叶子,扫完这边,那边又铺了一层,天天扫,娘子还嫌扫得不干净,我能拦着让叶子不掉吗……”
她嘴上嘟囔着,手上动作飞快。月宁听着,时不时附和两句。
丁婆子是府里的老人,负责打扫二房院外和前庭。家里养着两只老母鸡,隔三岔五就到灶房来捡烂菜皮,拿回去剁碎了喂鸡。
那鸡生了蛋也不为卖钱,全攒起来给她的宝贝小孙子吃。
她人不赖,就是嘴巴碎,存不住话,唠叨起来没完没了,但月宁愿意听她说这些,正因为这些‘废话’,月宁了解到好多府里的新鲜事儿。
比如二房娘子前几天诊出有喜了。
再比如,画眉的堂姐叫画屏,是二房娘子身边的茶水丫头,跟院里的大丫鬟凤仙不合。
可千万不要小瞧了公司里的保洁阿姨,她们消息最灵通,有什么风吹草动,她们准是第一个知道的。
当然,传话也是最快的。
月宁伸手挪挪油灯,让光线正好照在自己冻红的手上。
丁婆子捡的差不多了,心满意足地回过头,一打眼就瞧见了她的手,惊叫着走过来:“哦哟,哦呦!瞧瞧这小手冻得,现在这井水,也忒凉了!”
她把手搭在盆边,咬唇苦笑一下:“也不是特别冷,就是泡的时间久……我这手,一天到晚都泡水里。”
丁婆子一想,好像真是这么回事,最近这几天,她老是看见月宁一个人留在灶房洗碗。
于是压低声,拉了个小凳坐到她身边,打听道:“咋回事?这种活儿不都是轮流干吗?”
“不瞒婆婆说,昨儿这碗就是我洗的,今儿一早又叫我洗碗,还刷一大盆萝卜。下午刮鱼鳞,晚上又洗……”
说着,月宁眼眶红起来,声音也带上一丝委屈。
丁婆子眉头拧紧:“天老爷!金娘子就可着你一人使唤?”
“不是,不关娘子的事。”她连连摇头。
“那是咋的?”丁婆子好奇追问。
月宁拧起眉头,悄声解释:“是、是我们灶房里那个画眉。都是帮厨的丫头,可她总把脏活累活推给别人,自己捡轻省的干。”
丁婆子一拍大腿,往地上啐了一口。
“我呸啊,这个小蹄子,跟她姐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活干的不咋地,耍威风倒在行!噢哟都是丫头,还分出三六九等了!我头回见她,就觉得她不是什么好货……”
她前些日子见过那画眉,说话拿鼻孔瞧人,刻薄得很。见她捡烂菜皮,一脸嫌弃,躲得老远,没想到还是个欺负人的主!
月宁抬起袖子擦擦眼角,细声细气叹道:“哎,谁叫咱命不好,没摊上个在内院当差的姐姐帮衬呢。”
丁婆子哼了一声,又安慰了她好一会儿,方才挎着篮子离开。
待丁婆子揣着一肚子‘灶房八卦’走远,她抬袖擦擦眼睛,哼着小曲儿,麻利洗好剩下的碗。
一个消息灵通又嘴碎的人,可守不住什么秘密。
她给了丁婆子一个既能帮人,又能过足嘴瘾,还能在大丫鬟凤仙面前露脸的机会,丁婆子绝不会错过。
接下来只要等风静静吹就好。
打更人的梆子声响起,她锁好灶房门,往下人院走去。
府里有规矩,大丫鬟们住主人院里,二等以下的未婚丫鬟们住西边下人院,雀梅和画眉都住那。
但月宁不是。
方秀姑姑住在东边下人院,姑父前些年生病走了,所以她可以去跟姑姑一起住。
夜风凉飕飕的,一个劲儿往领口里灌,月宁揪紧衣襟,一路小跑。
姑姑家是一间旧转房。
房里有一张占了大半地方的土炕、一个掉漆的旧木衣柜、一个烧水的炉子,外加一张桌,便是全部家当。
房外院子里搭了个小土灶,能做点简单的吃食,虽简陋,但也比十人间通铺强许多。
推门进去时,姑姑正就着油灯在炕沿绣花。
月宁一个人干一个半人的活儿,说不累是假的,现在放松下来才觉得胳膊酸疼的要命。
踢掉鞋袜脱下外衫,一头扎进被窝,头靠在姑姑腿边打哈欠。
“咋又这么晚?”方姑姑眼不离针线,用膝盖轻轻顶她脸,嗓音沉柔轻缓,“是不是她们偷懒,把活儿都推给你了?”
月宁这孩子打小就聪明,别人家孩子三五岁还在地里玩泥巴,她三五岁已经会帮忙做饭了,啥东西一学就会,还做得一手好菜。
唯一不足的就是这孩子不咋活泼,不爱撒娇,啥事都搁在心里,沉稳的不像个十四岁小姑娘。
她不担心月宁闯祸,倒担心她受了委屈不吭声。
“才没有,是我自个儿手脚慢,耽搁了。”月宁闭着眼咕哝。
见状方姑姑也没多追问,嗯了一声以后又交代道:“活要认真干,但也别累着。”
月宁嗯嗯点头。
过了一会儿,姑姑放下绣棚,烧了一锅水放在炕边:“洗洗睡,热水烫烫脚,舒服点。”
洗漱过后,熄灯盖被睡觉。
月宁闭着眼,听院外风吹树梢的沙沙声。
一会儿想着丁婆子能不能把这事儿办好,一会儿又盘算着怎么才能离开大灶房进内院,迷迷糊糊想些杂七杂八的。
临睡着前,脑子里转过的最后一个念头是:帮厨丫头的月钱太少,她得赶紧往上爬才行。一定得抓住机会翻身,挣钱,挣多多的钱!
她真是过怕了吃不饱穿不暖,全家唉声叹气的破日子。
第二天上午,丁婆子扫完庭院没像往常一样躲出去偷懒,而是抱着扫帚在假山边晃悠。
没过一会儿,穿着丁香色裙子的凤仙从里屋出来,瞥了她一眼,随口道:“丁妈妈,这儿扫的挺干净了,去歇会儿吧。”
丁婆子停下动作,面露感激。
“哎哟,谢谢凤仙姑娘体恤。这人老了啊就是不中用,干一会儿就累得慌,比不得灶房里的小丫头,年轻,经得起磋磨。”
凤仙笑着接话:“哪里就磋磨了?我听说灶房里这回新添了三个小丫头,活计该是轻省了才对。”
丁婆子等的就是这句话,立刻黏了上去:“是添了仨,可实际上干活的,就俩!姑娘您不知道,里面有个叫画眉的丫头,仗着姐姐是咱……”
话说一半,她猛地捂住嘴,两眼故作心虚的往茶水房瞟:“哎瞧我这张嘴!又乱嚼了!”
顺着她的目光,凤仙脸上笑容淡下去,皱眉道:“丁妈妈,你说就是了。”
丁婆子面上挣扎半晌,才舔舔嘴唇,哈着腰笑道:“我也就是瞎唠。”
“就说啊,那画眉仗着她姐姐画屏在咱院里当差,净把那洗碗刷盆的脏活累活推给别人干,旁的丫头老实,也不敢说啥。”
“说实话,这活谁干不是干?主要是那么多碗碟,全压给一个人,黑灯瞎火的赶工,万一有个疏忽没洗干净,到头来还不是主子们吃亏?”
“当真?”凤仙眼神一闪,往阶下走了两步。
丁婆子跺脚指天,压低声道:“哎哟天爷啊,这事哪敢乱说!我总去灶房捡菜皮,日日看到同一个丫头夜里在那洗碗,小手冻的通红,这一打听才知道咋回事!”
凤仙与画屏从前都是二等丫鬟,后来她升做大丫鬟,画屏便不服,明里暗里较劲已久,正愁抓不到画屏错处压她一回。
她轻哼一声,讽道:“还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姐姐在院里削尖了脑袋钻营,妹妹在灶房作威作福!”
见话传到了,丁婆子不再吭声,低头扫了扫地上的灰。
她整天扫院子穿的灰扑扑,又爱捡那臭烂菜皮,年轻丫头们大都不爱搭理她。也就月宁不嫌弃,愿意听她这个老婆子说话,还主动帮她收拾菜皮,这份人情,她记得。
而凤仙与画屏不对付,自己这一句闲话递上去,既帮了月宁,又在凤仙跟前卖了好。
午时过后,二房院子的丫头们结伴去拿午食,凤仙走在前面,画屏和几个二等丫鬟跟在后面。
到灶房拿了饭,凤仙却不急着走,当着其他丫鬟的面儿,笑盈盈对金娘子道:“金娘子,我有句闲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金娘子心一提,舀汤的大勺子磕在锅边,脸上堆起笑:“姑娘哪里话,咱都是二房的人,有什么不能说的?”
周遭人都看了过来,跟在金娘子身后打下手的雀梅、月宁和画眉,也停下手中活计,好奇她要说啥。
凤仙抬手捋捋头发,慢悠悠开口:“前儿个我听一碎嘴的嚼舌根,说近来夜里路过灶房,总瞧着同一个小丫头,对着大一盆子碗碟洗洗涮涮,那井水冰凉,瞧着怪可怜。”
“她后来一打听,说这活儿呀,本是轮着干的,可偏有一个丫头躲懒,仗着有个姐姐在内院当差,把那累活全推给别人。”
她抬眼扫过月宁三人,继续道:“那嚼舌头的说:一个人一双手,哪能洗的净一大家子的碗?可别到头来活没干好,主子们再怪罪下来——”
她话刚出口,画眉的脸色就变了,不等凤仙说完,竟梗着脖子插嘴道:“到底是谁在外头胡扯,我们灶房里的活可都是轮着干的!”
她这一顶撞,叫周围人吃了一惊,金娘子更是脸色发黑,扭头喝道:“这儿哪有你说话的份!”
凤仙本没指名道姓,画眉这一张口,她就笑了:“我还没说完,你这小丫头倒急了,我瞧着你有点面熟,可是画屏的妹子?”
画眉想开口,却被人群里脸色难看的堂姐狠狠剜了一眼。
凤仙见她不回答,也不再搭理她,只说。
“当时我把那人呵斥走了。我想金娘子管灶房这么多年,该是不能出这事儿,所以来说一声,别是中间有什么误会,可现在看来,这事儿难道是真的?”
她眼神似笑非笑,最后视线落定在画屏脸上。
二房院子里的其他丫头,已经开始偏头窃窃私语。
画屏脸色青了红,红了青,却不敢说话。坏了灶房规矩事小,若是连累了自己在院里的名声,传到娘子耳朵里,那就糟了。
凤仙这哪是在说灶房,分明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打她的脸!还有画眉,早叫她安分些,偏不听!蠢的像头驴,这节骨眼上张嘴给人送把柄!
雀梅憋着笑,偷偷扯了扯月宁的衣袖。月宁面上没啥表情,私下伸手回拽她一下。
金娘子脸上笑容发僵,目光在凤仙和画屏之间打了个转,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是上头的大丫鬟斗法,拿她这灶房打擂呢!可恨的是,凤仙说的句句属实,她还得承这份‘提醒’的情!
她勉强笑道:“多谢姑娘提醒,晚些时候,我定好好查问清楚。”
凤仙笑着点点头,施施然走了。画屏也没说什么,吊着脸子拿好饭离开。
待她们一走,金娘子转身,冷冷瞅了画眉一眼。
画眉没了先前的神气劲儿,但仍一副不服气的样儿,嘴里嘟嘟囔囔踹了灶台一脚。
下午,金娘子拎来一桶张牙舞爪的螃蟹,径直吩咐画眉去刷洗干净。
画眉皱着眉,下意识推脱:“妈妈,我手里还有别的活要干,您让别人去吧。”
若放以前,金娘子或许就含糊过去了,可有了中午那一出,金娘子再不惯着她,嘭的把木桶扔到地上,沉着脸道。
“让你去你就去!怎么就你手里的活儿是活?旁人都闲着的?”
金娘子平时话不多,鲜少与人红脸,画眉更是第一次当着众人面挨训,脸上顿时火辣辣,臊的通红,只得上前拎起木桶。
灶房里其他人见她吃瘪,互相递眼色,脸上尽是看好戏的神情。
雀梅拉着月宁,借口打水洗手溜到井边。
一到井边,雀梅就捂着嘴乐出了声:“该!真是活该!你瞧见她那脸色没,可真解恨!”
她笑够了才凑近月宁,压低声好奇道:“诶,月宁,你怎么认识凤仙姑娘?”
月宁摇摇头:“我哪里认得她?不过是把灶房里的事透给了丁婆婆。”
雀梅眼睛一亮,恍然大悟:“你这脑瓜子可真好使!丁婆婆那张嘴,存不住话,可不就传到凤仙姑娘耳朵里了?”
月宁伸手抵在唇前,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可千万别往外说。”
雀梅点头如捣蒜:“我嘴严着呢!”
那一桶螃蟹画眉刷到了太阳西斜,手上多了好几道血口子,正好晚上轮到她刷锅,她就又想往外推。
眼睛在灶房里瞟了一圈,盯上了平日里最好说话的月宁:“我手疼,今儿的锅你洗吧。”
月宁正在灶边理柴火,头也不抬,回道:“洗不了,我有事。”
画眉眉毛倒竖:“你说什么?”
月宁站起身,盯着她,不咸不淡道:“洗不了。你要想换活儿就去找金娘子,金娘子让我干我就干。”
“好哇,我这就去找金娘子!”画眉瞪着她,声音又尖又细,身子却没动。
都怪那该死的凤仙,中午闹那一出,现在她想在大灶房使唤人都使唤不动了!
月宁淡淡瞥她一眼,继续蹲下理柴火,不再理她。画眉现在没了金娘子庇护,不过是一只虚张声势的猫。
当然,她没猫猫那么可爱。
画眉气的跺脚,但到底没敢去找金娘子,老老实实洗锅去了。
没有画眉乱塞活儿,月宁早早就做完了自己的那份工,赶在太阳落山前下值回家,换了身干净的素蓝色粗布衣裳,揣上钱袋出了门。
先前跟画眉说有事,她没骗人,是真有事。还有几天就是中秋节了,她得去买送给金娘子的节礼。
她打进了灶房就勤勤恳恳,但想升职,光靠勤恳可不够,第一步就得让领导看见自己。
主动上去送份节礼,也显得懂规矩。
从角门出府时已临近黄昏,街上华灯初上,酒楼瓦舍点起花灯,道两旁全是小摊贩,卖什么的都有,吆喝声不绝于耳。
“木簪,什么花样都有。”
“热卤羊角子哟——”
“蒸饼,刚出炉的蒸饼嘞!”
“糖米糕八文一包!”
白白胖胖的糖米糕切成三角形,一块块摆在竹篾里,上头还撒着金黄色的干桂花,月宁看的流口水,挪不动脚。
“小娘子,来包糖米糕?”摊主大伯招呼道。
月宁摸摸腰间的钱袋子,吸了满腔的米糕香后,最终还是坚定地摇摇头:“不了。”
她兜里的银子,现在也就只够买节礼。
快步走过摊子,她拐进一家帛铺,冲着店家问道:“大娘,有没有好点的手帕?”
大娘笑着道:“小娘子想要什么样的?咱家有丝的,有绫的,还有罗的、棉的。”
说着每样拿出一条,搭在柜台上给她看。
其中丝绸帕子最好看,上面绣着莲花纹,泛着珍珠似的柔光。其次是绫的,没有丝绸那么光滑,但也轻薄细密。
月宁伸手摸了摸,问道:“丝的多少钱?”
“咱这是好丝,绣的花样也好看,你要的话给六钱。”大娘道。
月宁咋舌,六钱就是六百文,她如今的月钱一个月也才八十文,这一方丝帕要她半年工钱?
“那这个呢?”她又指指绫的。
大娘打量一眼她身上的粗布麻衣,想了想道:“这个也好,织的密实,如意纹意头好。小娘子你诚心要的话,我给你便宜些,给四钱。不然咱家还有罗的。”
四钱也很贵,但俗话说得好,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月宁拿起帕子看,这方绫帕有小臂长,浅青色,四个角绣着如意纹,简洁大方,看着也上档次。
“行。”她掏出钱袋,肉疼的拿出一角碎银子。
大娘接过去,拿小秤称量好,找给她两串铜子。
月宁小心系好钱袋,把绫帕叠整齐,趁着天儿还有些光亮,赶回了家。
回到家,她把帕子放在一边,把钱袋里的铜板一股脑全倒在了炕上,一个个数起来。
她赁给杜府三年,得了三两银子。
姑姑给管事的送礼走关系,花去二两多,她买帕子又花去四钱,满打满算就只剩下不到三钱。
这时,方姑姑也下值了,进屋第一眼就看到了炕上的绫帕,还有散落周围的铜钱,不由惊道。
“月宁,你买帕子了?你买它做啥?那可是给你留着做冬衣的钱!”
她跑到炕前,急的直跳脚,拎起起那金贵帕子不知道说啥好,昨儿还想着这孩子做事沉稳,让人放心,今天就出事了!
月宁的棉袄已经是两年前的了,如今她个子抽条已穿不得,她白天还想着,天儿越来越冷了,明天去买些棉花,再扯块布,给她做身新袄子,哪想这一回来钱却没了!
不等月宁说话,方姑姑拽起她就往外走:“你这孩子真是没长大,钱放手里就乱花,这帕子不是咱这等人家能用的,走,退了去!”
“姑姑!”月宁忙拉住她,压低声嚷道:“姑姑!这帕子是我拿来送礼的!”
方姑姑一愣:“啥?送啥礼?送谁?不是已经给管事送过了”
月宁把她拉回炕沿坐下:“是送给金娘子的中秋礼。”
下人房的墙皮薄,说话高声些隔壁都能听到,方姑姑不得不也跟着压低声:“月宁,你别是叫人给哄了!”
“送礼给管事,那是买条路走,咱认了。但你现在已经进了府,再送金娘子这么金贵的东西,能有啥用?”
月宁从她手里拿回帕子,低头抚平上面的细褶:“姑姑,我送金娘子礼,怎么不算买条路呢?”
再抬头,水葡萄似的大眼睛亮闪闪:“进府只是刚刚开始,姑姑,我不能一直做个帮厨丫头!”
方姑姑看着她,愣了。
她一直都知道月宁是个聪明有主意的,却不知道她这么有主意,眼前的小姑娘好像变得和之前有些不一样了!
但她还是心疼,忍不住念叨:“那可是留着给你做袄的钱……”
“短的不多,将就将就也能穿。”月宁安慰道。
方姑姑本就不是话多的人,见她一副铁了心拿定主意的模样,张了张嘴长长叹了口气,到底没再言语,蹬了鞋子,盘腿坐到炕上数铜子。
数完月宁剩下的,又从枕头下摸出一个钱袋,掏出两钱放在一起,琢磨去淘点儿旧棉花,怎么也得给侄女做身新袄子。
小姑娘十四五正是长个子的年纪,旧袄子那哪里是短一点点,半个小臂都快探出去了,穿上像什么样子,把孩子冻坏了,到时咋给大哥大嫂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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