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离开我们的时候是母亲节前夕,我说的“前夕”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因为再过不到两个小时,就是当年的母亲节了。大地和苍穹之间是一个怎样神秘的关系啊,天梯的落脚点和接人的方式,肯定只有妈妈才知道。在医生给她戴呼吸机的忙碌中,她用极微弱但非常清晰的声音,在我耳边说:我不要切管。我告诉她:放心妈妈,不会让你受苦的……
今年母亲节,我守着妈妈,在她的像前敬放了一朵新鲜的绿叶小白花,还上了一支香。我陪在她面前,闻到了淡淡的沉香和花香混合着的味道。这香味儿让我的心安静、安稳,慢慢地,心里升腾起一股喜悦。于是,我坐下来,望着窗外,感受着这份喜悦带来的宁静,也感恩着今年的母亲节。放眼望去,天是这样的蓝,不带一丝云彩,好美。忽然想起几十年前单位老同事说过的一句话:蓝蓝的天空……我自顾自地笑出声来。妈妈,你在天上是不是也笑啦!
妈妈曾经和我说起,她年轻时在上下班的途中,会路过当年的天马电影制片厂,偶尔下班时看到里面在拍戏,她会在某一处篱笆墙外往里看热闹,觉得新鲜,也觉得蛮好玩的。那个时候我看着她问,是不是想过自己的孩子今后也会从事这个工作?她笑嘻嘻地说,那怎么可能。其实,我忘不了在考上戏的过程中,有一次考完试回家,我告诉她,明天还要去更远的县城里考。她当然不知道我到底在考些什么内容,只是淡淡地说:那你要好好考。
我在上戏表演系当学生的时候,妈妈每个月会准时给我5元零花钱,我刚毕业到上海人艺工作,她就给我买了一块上海牌手表,作为礼物。普通百姓家里的当家人,勤俭持家,有计划地生活,但当孩子长大成人,有了自己的工作岗位,家长送你一款表,意味着许多信息。每周回家后,可以和父母一起聊聊工作中的点点滴滴了,家长把你当成大人了,尽管妈妈不可能听明白我专业上的事,但每次都会听得兴趣盎然……我经常会想起和妈妈一起聊天的时光,心里温暖。
我的大舅妈是她介绍给我舅舅的,她们关系一直很好,年轻时在一个单位上班,后来又一同退休。有一天妈妈在家中,莫名其妙地摔了一跤,我赶回家问她,是不是绊倒了?妹妹告诉我,妈妈说她自己好好地站着,突然像有一股力在她身后推了一把,摔得鼻青眼肿。过了一天,舅舅家来告知,说大舅妈病倒住院了,一算时间,正是妈妈摔跤的那一刻。那次真把我们惊着了,我呆呆地想,她们俩传递生命信息的方式,也太独特了吧。
我的妈妈性格很倔犟,甚至可以说有些刚烈,但她不是一个莽撞之人,而是心中有条理。她对子女的爱,就是信任和理解,从不像有些家长那样在子女面前啰啰嗦嗦,指指点点。她体弱多病,我在读中学左右的时候,经常要做的一件事情,就是放学回家给妈妈熬中药。那时祖母还在世,记得祖母告诉我,中药渣要倒在路边,路人踩过了毛病就会好得快。现在想想,这些民俗文化中的风俗,也只是病人家属的美好心愿,日长夜久口口相传,就变成了民间的生活方式,我们也只愿信其有。
妈妈退休之后的几年里,把精力放在了家务上,身体状况反而变得越来越好了。现在想想,适当的家务劳动也许是一种强身健体的方式吧。作为她的长女,每当看到妈妈容光焕发的样子,是我最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高兴时刻。她也有自己唯一的娱乐喜好,就是上海本地的沪剧,且从年轻时候就迷上了沪剧名家杨飞飞。我小时候,家里收音机里只要播出杨飞飞的沪剧,她一定会边忙着手里的活儿,边轻声跟着唱,兴致来了的时候,也会听她说些杨飞飞的轶事,那神情那心态,有点像现在的“粉丝”。
我的妈妈是一位最普通的女性,一辈子从事了一份最普通的工作,她能给予子女的,更多汲取了大自然生发而来的养分,没有育儿的条条框框,也没有高深理念。记得小时候的我,竟然在炎热的夏季里,从桥上直接跳下水里去游泳,回家居然也没有挨骂。在我们成长的过程中,她也许给不了子女更多的物质条件,更难想象位高权重人家轻易就能获得的东西,但在妈妈这位主妇的陪伴之下,在传统的家庭模式浸染之下,那种小小的温暖的持续的家庭文化,一直是我们为人处世的定力所在。
妈妈离开的时候,那场疫情才刚刚开始。我和妈妈的感情很深,这些年里,我一直不敢往深里去想她已离开这件事。她是体弱多病的,但说起话来有时竟声若洪钟。她是传统娇小的,但个性使然恍惚间在精神上又高了许多。她的人生观坦然真实,从不在子女成长过程中,传授一些小肚鸡肠的处世之道,使我毫无压力地,心无旁骛地成长为一名专业人士。表演专业需要的真,我取之有道。理解人物原始的善,我身边有榜样。人之大爱与为人之小理,尽在成长的点滴中感悟。感恩我的父爱与母爱。
母亲节里想念母亲!
2026年5月10日
母亲节,写于上海自宅。
原标题:《母亲节,想母亲 | 奚美娟》
栏目主编:舒明
文字编辑:钱雨彤
本文作者:奚美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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