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设定在建国第六个年头的秋天,我军迎来了建军以来的首度全军大阅阶。
那次评衔的尺子量得极严:你在军中熬了多久,担着多大的挑子,打过几场硬仗,全得摆到台面上过秤。
正是在这回给功臣们论功行赏的大会上,王新亭的肩膀上扛起了三颗金星,跻身上将行列。
按理说,能挂上这等高级衔级,搁谁身上都得乐开了花。
可偏偏在大会散场后,老将军跟身边人掏了句掏心窝子的大白话。
大意是讲,要不是当年有徐向前元帅拉拔一把,自己这辈子顶天也就挂个中将牌子。
外人听见这话,八成以为是长官们在饭局上的客气话。
可你要是扒一扒王新亭在解放初期手里捏着的烂牌,再瞅瞅他那阵子有多难熬,一眼就能看出,老将军心里那本账算得比谁都透亮。
这还真不是场面话,字字句句都透着大实话。
把日历往前翻八年,回到一九四七年大夏天的光景。
那会儿刘邓部队接了出外线打仗的活儿,十万大军浩浩荡荡朝着大别山扎了进去。
家里的大门敞开了,总得留个人守院子吧?
得,这看家护院的苦差事,直接砸到了王新亭带领的第八纵队脑门上。
要问这支队伍当时兜里有几分钱?
刚搭起架子还不到三十天,名义上管着三个旅的兵马。
里头那个二十二旅算是太岳那边带出来的老骨干,打起仗来最能咬人。
谁知道,这唯一能打的精锐还没捂热乎,就被上头一道令抽走,跟着陈赓他们过黄河去豫西蹚浑水了。
丢给老王的,明摆着就是一个东拼西凑的杂耍戏班子。
扒扒剩下那些人的底细:二十三旅说是决死队伍第三纵队留下的根子,可翻翻名册,底下的第六十七团其实是一帮县城保安换的皮,第六十九团则是十来号地方游击队扩充的;再看二十四旅那头儿,第七十团是洪洞县钻山沟的人马凑的数,第七十二团也就是第二十一军分区里头不管事的独立部队。
说句难听的,全是一群靠打闷棍起家的地方杂牌,手里端的大多是老套筒,建制新得很,连正经的阵地长啥样都没见过。
手底下兵将不给力就算了,可偏偏这位带头大哥的过往经历,也有点儿“瘸腿”。
论起在部队里熬年份,王新亭绝对算得上红军四方面军里头的老前辈,打鬼子那会儿也给威风八面的第三八六旅当过政委,还凑合干了几天太岳军区的一把手。
问题在于,他大半辈子都在政治部门里头做思想工作。
搞宣传抓士气那是顶呱呱,可真让他拿着望远镜在前线排兵布阵,那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
一个没怎么端过枪听过响的文职主官,后头跟着两个刚从乡下招来的民兵旅。
这也就是王司令那会儿能掏出来的所有家当了。
要把这支队伍搁在当年晋冀鲁豫那十几个兵团里头比划,这绝对是倒数第一的水平。
战场上子弹可不管你穷还是富。
没过几天,上头的军令直接压迫下来:点名让第八纵队去啃运城那块硬骨头。
军令状递到跟前时,王新亭后背直冒冷汗。
老将军日后想起来,也坦言当时留在后方去端敌人的老窝是分内事,可手底下全是刚穿上军装的泥腿子,手里连把好枪都没有,去砸人家的砖头城墙,那简直是拿鸡蛋碰石头。
嘴上说“费点劲”,其实已经是留着面子的说法了。
那会儿整个纵队翻箱倒柜,拢共只翻出三门生锈的破山炮。
最让人哭笑不得的是,里头有一门连轮子都掉了一半,想让它吐火舌,还得拿老乡种地的铁锄头死命砸后膛才行。
指望这堆破铜烂铁去轰开对面铁桶一样的城池?
简直是天方夜谭。
正因为穷得叮当响,他们在排兵布阵上直接走了一步悔破肠子的臭棋。
大炮成了摆设,炮弹更是数得清,想进城门,唯一的法子只剩下靠人工抱着炸药包去炸。
那会儿在城外头,王司令东拼西凑,好不容易才攒出不到两个连的技术兵。
这不到两百个宝贝疙瘩,得怎么使唤?
照着兵书上的讲法:懂技术的人得省着点用。
这帮人应该打散了分给底下连队,教步兵兄弟们怎么挖地道,怎么把坑道刨到敌人脚底下,再手把手教他们把炸药包塞对位置。
谁知道带兵的人脑子一热,拍板做了个让人惊掉下巴的决定:居然让这些懂行的人去当送死的大头兵。
哨声一响,那些懂爆破的弟兄们只能把几斤重的炸药往怀里一揣,嗷嗷叫着往枪口上撞。
下场明摆着。
对面机枪扫得像泼水一样,这些技术骨干就像割麦子似的一倒一大片,连城墙根都没摸着就全报销了。
爆破手死绝了,那堵城墙连个豁口都没崩出来。
城门外的队伍彻底没辙了,干脆拿人命往里头填。
步兵兄弟们红着眼往前扑,有的都快冲到人家眼皮子底下了,直接拿着手雷往对面的枪眼里硬塞。
这仗打得简直血本无归,阵地前躺满了自家兄弟,折腾到最后,城墙还是没啃下来。
吃下这场窝囊败仗,这支队伍差点连番号都没保住。
本来就是一群没见过大场面的新兵蛋子,头一回上桌就输了个底儿掉,底下弟兄们心里全蒙了阴影,一听说要去打别人的坚固阵地,不少人腿肚子都在转筋。
要知道,在军营这种只认拳头的地方,不敢拼命的队伍,是轮不到你去啃正餐的。
要是照着这个路子往下走,这帮人往后八成只能给别的纵队跑跑腿,在旁边瞎吆喝几声装装样子。
光在旁边装样子,能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捷报?
没捷报,你拿什么去换军功章?
马上就要迎来翻天覆地的大决战了,能打下多大一片地盘,那是衡量当官的到底有几把刷子的唯一准绳。
就拿老将萧克来说,那是红军初创时期就挑大梁的人物,本来妥妥的是大将的胚子,可偏偏在抗日和后头几年没打出多亮眼的胜仗,兜兜转转,最后也就止步在了上将这道坎上。
要是老王手里连个像样的本子都拿不出来,就凭他过去只会做思想工作的那点家底,撑死了也就是个后方队伍的领头羊,等熬到五五年全军评定级别那会儿,肩上的两颗星绝对是顶到了天花板。
就在这一将一军全都掉进冰窟窿、睡不踏实的时候,天上掉下个大救星。
当年带过他的老首长——徐向前元帅,脚踏实地来到了山西这地界。
早在走雪山草地那阵子,老王就在徐帅手底下的四方面军管政工,名义上是一个锅里吃饭的上下级,可平日里碰面的机会其实两只手都数得过来。
这回徐帅临危受命跑到北方,顶着第一兵团大当家的响亮名号。
可实际上呢?
光杆司令一个。
为了把草台班子的戏台子搭起来,他二话不说,把乡下的民兵硬拔高成了第十三和第十五两个纵队,还破釜沉舟,把老王手里那个刚打过败仗的第八纵队,直接提拔成了打头阵的王牌。
老首长这一露面,不光给这些败兵残将塞了个重新上桌的筹码,更要命的是,这位打仗的祖宗亲自下场,手把手传授从前管政工的老部下该怎么玩命。
紧接着的临汾城外,面对着一样难啃的砖头墙,徐帅拉着老王蹲在沙盘前一笔一划地算账。
教他怎么让弟兄们挖沟藏身,怎么让大炮掩护步兵冲锋,怎么在地下掏洞塞炸药。
就这么一场仗打下来,老王算是把硬啃骨头的本事吃透了,算是把之前在运城外头丢的脸全捡了回来。
底下那个二三旅更是打得不要命,直接被上头赏了个“临汾旅”的亮眼牌匾。
倘若说打临汾是把之前的窟窿给堵上了,那回过头来在晋中地界上的那一仗,就是脑子里的兵书彻底翻了个面。
晋中那场大戏,徐帅领着六万来号人马,一口吞了阎军十万只吃穿不愁的正规军。
在这场大盘局里,老首长把自己溜敌人玩的那套绝活儿全都倒了出来。
他一点点教老王,在人没别人多的时候该怎么打算盘:怎么虚晃一枪,怎么挖坑让人跳,怎么把抱团的敌人拉扯散架,到了最后收网的时候,怎么把手里所有的兵力全攥成一个拳头,直接砸在对方最软的肋骨上。
有了这位真神在身边实打实地开小灶,老王的领军本事就像换了个人似的,直接窜上了一个新台阶。
打那以后,他再也不是那个只懂让技术兵去堵枪眼的书生了。
没多久,他就成了整个兵团里最敢下死手的一员猛将,底下带的那帮子人,也从留守后方的保安装,硬扛成了整个北方战区的排头兵。
肚子里有了这些压箱底的本事,老王后半截的带兵之路简直像开了挂。
太原城墙一倒,他就坐上了第十八兵团二把手的交椅,跟着彭老总一路向大西北卷地皮。
在扶郿和兰州城外,带着兵跟马步芳他们还有胡宗南的嫡系硬碰硬,打得那叫一个漂亮。
转头又带着队伍往南跑,直接杀进了成都的大门。
国家一建立,他先是在西南军区挑起政治部大当家的担子,正赶上五五年初春,一纸调令让他顶上了济南军区代司令员的位置,还兼着二把手政委。
从只会讲大道理的指导员,一步步跨进既能管人又能杀敌的野战副帅行列;从没人搭理的杂牌军,翻身成了谁都惹不起的虎狼之师。
这连跨好几个台阶的逆天改命,根子全都扎在北方那片吃土的日子里。
咱掉过头来琢磨琢磨:要是当年运城城墙根下撞得头破血流之后,徐帅没来北方救场;再或者老首长到了地头,看着这堆破铜烂铁直摇头,懒得费心思去点拨。
这么一来,那支队伍这辈子也就只能在倒数第一的泥坑里趴着了,老王那份功劳簿上,这辈子也别指望能填上带兵打硬仗这一块最缺的拼图。
正因为看透了这些,等到五五年秋天那三颗金灿灿的星星挂上老王的领口时,他嘴里蹦出的那句“没徐帅出手拉拔,我顶天是个中将”,根本不是什么推脱虚名的场面话。
那是个活得比谁都透亮的人,对自个儿这辈子咋翻身的摸了个底朝天,更是冲着那个在他快跌进茅坑时拽起他、还教会他怎么在这行当里吃口安稳饭的恩师,掏心窝子的叩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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