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

跟一个毒舌男在网上吵了整整三个月,从花艺配色吵到人生哲学,他连我晾干花的方式都要挑剔。

直到他放出狠话,说要线下干架,还搞到了我家地址。

我不慌。从县城到我家,要转四种交通工具,导航到了最后一个弯都会迷路。

三天后,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那头的人声音扭捏:“你能不能来接我一下?”

01

我叫林涵,今年二十六岁,在老家芙蓉镇开了一间小花店。

说是花店,其实就是自家院子改造的,前院摆花,后院种花,门口挂了块木头牌子,写着“涵舍花坊”。镇上的人大多种地打工,买花的人不多,但隔壁县城有几家咖啡厅和民宿长期跟我订货,加上线上接一些手作干花订单,日子倒也过得去。

我的生活很简单,每天浇花、剪枝、包花束、晒干花,晚上闲下来就上论坛看看帖子。我最常逛的是一个叫“花间集”的小众手作论坛,里面都是喜欢花艺和手工的人,氛围一直挺平和——直到三个月前,我遇到了一个ID叫“人间清醒”的混蛋。

起因是我发了一组新做的干花相框,配色用了淡粉、灰紫和枯黄,我觉得很有秋日氛围感。配文写的是:“新尝试的秋日色系,温柔又有点小忧郁。”

底下评论一片夸赞,只有这个“人间清醒”冒出来,冷冷地敲了一行字:

“像打翻的颜料盘,还混了点墙灰。建议先从基础配色学起。”

我当时就炸了。

我这个人吧,平时挺佛系的,但涉及花艺——这是我最在乎的东西,我忍不了。我立刻回怼:“你懂什么?这叫莫兰迪色系。”

他秒回:“莫兰迪色系?你管这叫莫兰迪?莫兰迪的棺材板我帮你按住了。”

我气得半夜没睡着,翻遍了他论坛里所有的帖子,发现这人几乎从不在自己的主页发内容,全是在别人帖子底下毒舌。但他点评花卉的时候,用词专业得不像瞎说,什么“花序排列散乱”“叶片焦边明显是通风不足”,句句扎心又句句在点子上。

从那以后,我们杠上了。

他发帖说“现代花艺过度包装是消费主义陷阱”,我就在底下评论“建议您直接去山上采野花,连花瓶都省了”。我发一组新作品,他必定来挑刺,从配色骂到构图,从花材搭配骂到拍照角度。论坛里的吃瓜群众从一开始的劝架,到后来搬小板凳看戏,甚至有人专门开帖记录“林涵VS人间清醒 第N回合”。

三个月下来,我居然习惯了。

甚至有时候发了新作品,等不到他的评论,还会刷新两下页面。

我觉得我可能有点毛病。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一个周二的下午。我刚给一批绣球花换完水,手上还沾着泥,手机震了一下。打开论坛一看,“人间清醒”给我发了一条私信。

三个月来,我们只在大庭广众之下互怼,从没私聊过。

我点开一看,差点把手机摔花盆里。

“林涵,你地址是不是XX省XX县芙蓉镇朝阳村第三组12号?我在你主页的买家秀里找到的快递单照片。网上吵没意思,有种线下碰一碰。我下周过去,当面理论。”

我盯着屏幕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翻出那张快递单照片——三个月前我发过一次买家秀,确实没注意把快递单拍了进去。虽然我后来删了,但显然已经被他截图了。

一般人被陌生人拿到家庭地址可能会慌,但我真的不慌。

因为从县城到我家,要先坐大巴到镇上,然后转摩的到村口,最后还要走一段田埂路。镇上的人去县城都嫌麻烦,何况一个外地人。我甚至觉得好笑——这人怕不是以为“详细地址”就是走几步路就能到的地方。

我回了他一句:“你来,我准备好茶水和瓜子,看你表演。”

他没再回复。

我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毕竟正常人谁会因为网上吵架就跨越几百公里去找人干架啊?

事实证明,我高估了“人间清醒”的正常程度。

三天后的傍晚,我正在后花圃里给月季修剪残花,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属地显示是省城。

我接起来,对面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个男声——比我想象中年轻,低沉,但此刻透着一种微妙的窘迫。

“请问……是林涵吗?”

“我是。你谁啊?”

又是两秒沉默。然后对方用一种“我豁出去了”的语气说:

“我是‘人间清醒’。真名陆辞洲。”

我愣住了。

他继续说,语速明显快了起来,像是想把难堪的部分一口气说完:“我按照导航开车过来的,你说的那个地址……最后一个拐弯的地方,导航让我走一条小路。我开过去了,然后——”

他停顿了一下。

“然后怎么了?”我问。

“然后路没了。连人带车滑到旁边的沟里了。我现在在你家附近的山沟沟里,旁边有两条土狗和三只鸡正围着我转。有一只鸡好像对我的车轮胎很感兴趣,一直在啄。”

我听到身后传来“咯咯哒”的叫声——我家养的那几只芦花鸡今天确实没关好,跑出去了。

我深吸一口气。

“你说你旁边有鸡?”

“对,三只,黄的。”

“是不是有一只翅膀上有白斑?”

“……你怎么知道?”

“那是我家的鸡。”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其克制的、但明显是崩溃的叹息。

然后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刚才低了八度,带着一种别扭的、像是跟死敌借钱的语气:

“咳咳……你能不能来接我一下?”

我站在花圃里,夕阳把远处的山染成橘红色,晚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花草的味道。我低头看了看手上沾的泥,又看了看手机屏幕上那个陌生号码。

三个月。

我跟这个人吵了整整三个月,骂他毒舌、刻薄、没品位、不懂装懂。

而现在,他掉进了我家附近的山沟沟里,被我家的鸡围着,打电话向我求助。

我咬了咬嘴唇,没忍住,笑了出来。

“等着,我骑三轮车过去。”

挂了电话,我换了双胶鞋,从院子里推出了那辆平时运花用的三轮车。我妈从厨房探出头问我去哪,我说:“去捡个人,咱们家的鸡把人困住了。”

我妈一脸莫名其妙。

我骑上三轮车,沿着田埂路往村外走。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天边的云烧成了好看的橘粉色——就是那种他一定会说“饱和度太高像火灾现场”的颜色。

拐过最后一个弯,我果然看到了。

一辆深灰色的SUV,半个车身歪在路边的浅沟里,前保险杠蹭上了泥巴。

车旁边,一个高个子男人正以一种僵硬的姿势站在路肩上,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衬衫袖子卷到手肘,裤腿上沾了泥,脚边围着我家的两只土狗和三只芦花鸡。

他听到三轮车的动静,转过头来。

我看清了他的脸。

——说实话,比我想象中好看。

五官很深,眉骨高,下颌线利落,就是此刻表情实在太精彩了,糅合了尴尬、恼怒、无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

我停好三轮车,双手往胶鞋旁边一叉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陆辞洲?”

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狠话找回场子,但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腿泥的狼狈样子,又看了看我身后那辆小三轮,最终只是从喉咙里挤出一句:

“……你比照片上矮。”

我翻了个白眼。

三个月了,这人掉沟里了嘴还是硬的。

我拍了拍三轮车的后斗:“上车吧,先回我家。你的车明天再想办法。”

他看了一眼三轮车后斗里残留的花叶和泥土,表情微妙:“坐这个?”

“你也可以选择继续跟鸡待在一起。”

他沉默了三秒,然后长腿一迈,翻上了三轮车后斗,以一种极其不自在的姿势坐在了木板上面。

我发动三轮车,突突突地往回开。晚风把他的衬衫吹得鼓起来,他一只手抓着车栏,一只手护着西装,看起来像某个都市精英误入了乡村纪录片。

“林涵。”他在后面喊了一声。

“干嘛?”

“……你家鸡,有一只跟着跑了。”

我从后视镜一看,那只翅膀有白斑的芦花鸡正追着三轮车跑,咯咯咯地叫。

我叹了口气。

“那只最精,估计是以为我带吃的了。”

陆辞洲没说话。但我从后视镜里看到,他嘴角动了一下。

像是在笑。

三轮车突突突地穿过田埂,晚风把路边的狗尾巴草吹得东倒西歪。陆辞洲坐在后斗里,两条长腿无处安放,膝盖快顶到下巴了,看起来像一只被塞进纸箱的大号猫。

我从后视镜里偷瞄了他一眼,他没发现,正低着头看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没信号?”我问。

“嗯。”他顿了顿,“从掉进沟里开始就没信号了。所以我才走到有信号的地方打电话——走了快两公里。”

我差点笑出声。两公里?从大路拐弯的地方到我家,确实差不多两公里。也就是说这人先是开车掉沟里,然后弃车步行找信号,最后又走回去等我来接。

“你走回去干嘛?在原地等着不就行了。”

“钱包和证件在车上。”

“……你倒是挺有安全意识。”

“我一向谨慎。”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恢复了论坛上的那种欠揍感,仿佛掉沟里的人不是他。

三轮车拐进我家院子的时候,我妈正端着盆洗菜水往外倒,看到后斗里坐了个灰头土脸的陌生男人,盆差点脱手。

“涵涵,这谁啊?”

我停好三轮车,跳下来,想了想该怎么介绍。网上认识的对头?专程来找我吵架的冤家?

“妈,这是陆辞洲,我一个……朋友。路过这边,车出了点问题,今晚借住一下。”

陆辞洲从三轮车上下来,站直了比我高出一个头还多。他迅速把西装穿好,拍了拍裤腿上的泥,然后朝我妈微微鞠了一躬,姿态标准得像在参加什么商务会面。

“阿姨好,打扰了。”

我妈愣了两秒,然后脸上绽开了那种“女儿第一次带男人回家”的、意味深长的笑容。

“不打扰不打扰!快进来坐,吃饭了没有?”

“还没有。”陆辞洲诚实地说。

“哎哟,那得赶紧吃。涵涵,去添副碗筷!”

我瞪了我妈一眼,意思是“你别多想”。我妈回瞪了我一眼,意思是“你管我怎么想”。

陆辞洲站在院子中间,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我知道他在看什么——满院子的花。绣球、月季、风铃草、鼠尾草,靠墙的一排架子上是我正在晾晒的干花,空气里弥漫着草叶和花朵混合的淡香。

他的目光在那些花上停留了很久,嘴唇微微抿了一下,像是在克制什么。

“进来啊,站在外面喂蚊子?”我冲他喊了一声。

他回过神,走进堂屋。我妈已经麻利地摆好了饭菜——酸豆角炒肉末、凉拌黄瓜、一碗紫菜蛋花汤,还有一碟自家做的辣椒酱。

陆辞洲坐下来,看着桌上的菜,表情有点微妙。

“怎么了?嫌弃?”我在他对面坐下。

“没有。”他拿起筷子,“我只是在想,你做饭的水平是不是跟插花水平差不多。”

我筷子往他碗边一敲:“再嘴贱就去外面跟狗睡。”

我妈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你们年轻人感情真好。”

“谁跟他感情好。”我嘟囔了一句。

陆辞洲没接话,夹了一筷子酸豆角放进嘴里。我等着他继续毒舌,但他嚼了两下,表情变了——不是嫌弃,是那种猝不及防被好吃到了的意外。

他又夹了一筷子。

然后又是一筷子。

“怎么样?”我问,语气里带着点得意。

他咽下嘴里的食物,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说:

“比你做的干花好看。”

我深吸一口气。

好,很好。这人吃饭都堵不上嘴。

但我也注意到,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眼睛盯着碗里的饭,耳根似乎有一点红。可能是灯光的问题。

吃完饭,我妈去厨房洗碗,让我带陆辞洲去客房。我拎着个手电筒,领着他穿过院子往后走。客房是东边一间小屋子,平时空着,偶尔有亲戚来住。我推开门,打开灯,里面陈设简单但干净,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老式衣柜,窗户正对着后山的竹林。

“将就一晚,条件简陋,受不了的话你可以回车上睡。”

陆辞洲走进去,环顾了一圈,目光落在床头柜上一本翻开的《家庭养花月刊》上。

“你还看这个?”他拿起来翻了翻,“第三十七页说绣球扦插要留两片叶,实际上留一片半更有利于生根,这书写得不严谨。”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你还真是什么都要挑刺。”

他合上书放回去,转过身看我。灯光下我看清了他的眼睛——很深,瞳色偏浅,像是被太阳晒淡了的琥珀色。

“我不是挑刺。”他说,“我是严谨。”

“严谨到开车掉沟里?”

他表情一僵,那点好不容易攒起来的从容又碎了。

“导航的问题。”

“导航让你往沟里开的?”

“……那条路太窄。”

“那条路我走了二十六年,从来没掉下去过。”

他不说话了,嘴唇抿成一条线,表情像吞了一只苍蝇。我心情大好,转身准备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对了,你那两条狗和三只鸡,我帮你赶回去了。但那只翅膀有白斑的芦花鸡特别记仇,明天你见到它躲着点。”

“……它为什么要记仇?”

“你占它地盘了。那个沟旁边是它平时下蛋的地方。”

陆辞洲的表情彻底凝固了。

我忍着笑,帮他带上了门。

回到自己房间,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觉得今天发生的事荒唐得像做梦。三个月来每天在网上互怼的人,此刻就睡在我家客房里。他掉进了山沟沟,被我家的鸡围观,坐着我的运花三轮车回来,吃了我妈做的饭,还挑剔了我的养花杂志。

我翻了个身,摸出手机,打开论坛。私信栏里还躺着我们之前的对话。

“你来,我准备好茶水和瓜子,看你表演。”

我当时是这么回的。

现在看来,他的表演确实挺精彩的。

我正打算关手机睡觉,突然收到一条微信好友申请。头像是一张花卉特写——我一眼认出那是银莲花,备注写着“陆辞洲”。

我通过了。

三秒后,他发来一条消息。

“你妈做饭比你好一万倍。”

我回:“你掉沟里的视频我准备发给论坛所有人看。”

“……我收回上面那句话。”

“晚了。”

他发了一个省略号过来。过了大概一分钟,又来了一条。

“你家的花,养得还行。”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三个月了,这是“人间清醒”第一次说我“还行”。虽然措辞勉强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但——还行。

我回了一个得意的表情包,然后把手机扣在枕头边,闭上了眼睛。

窗外有虫鸣,远处有蛙声,山里的夜安静得像一潭水。

我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眯着眼点开。

“三轮车该洗了,全是泥。”

我直接关了机。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鸡叫吵醒的——不是普通的鸡鸣,是我家那只翅膀有白斑的芦花鸡在发飙。

我披了件外套推开门,就看到陆辞洲站在院子中间,手里端着一杯我妈给的茶,正以一种僵硬的姿势跟那只芦花鸡对峙。鸡炸着毛,脖子伸得老长,冲他“咯咯咯”地叫,一副“你还敢出现在我地盘”的架势。

“我说过了,它记仇。”我靠在门框上,幸灾乐祸。

“我没招惹它。”陆辞洲面无表情,“我从客房出来它就冲过来了。”

“你踩到它早上遛弯的路线了。”

“……鸡还有遛弯路线?”

“严谨点说,那叫领地行为。”我用他昨晚的话噎他。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的意思是“你等着”。我冲他做了个鬼脸,去厨房吃早饭。我妈已经出门去镇上赶集了,灶台上温着粥和馒头,旁边还留了张纸条:“涵涵,小陆的车我去找了隔壁王叔帮忙,他开拖拉机去拖。你们在家好好相处。”

“好好相处”四个字下面画了三条横线。

我咬着馒头把纸条揉成一团,心想我妈这撮合的意图也太明显了。

陆辞洲端着茶杯走进厨房,看了一眼灶台上的东西。

“你妈走了?”

“嗯,去赶集了。”

“那今天——”

“拖车的事我妈已经安排好了,你不用操心。塌方的路通没通还不知道,你先待着吧。”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句让我意外的话。

“那你今天的花圃活,需要帮忙吗?”

我抬头看他,确认他不是在说反话。

“你?帮忙?”

“我闲着也是闲着。”他喝了口茶,表情淡淡的,“而且你后花圃那排月季该修剪了,枝条太密,通风不好容易得黑斑病。”

我张了张嘴。

“你怎么知道我后花圃有月季?”

“昨晚路过看到的。”他放下茶杯,“你种的是英伦节拍吧?那个品种抗病性一般,你修剪的时候切口太平了,不利于伤口愈合,应该斜剪四十五度。”

我彻底愣住了。

这个人,昨晚摸黑路过看了一眼,就看出这么多东西?

“你……真的懂花?”

他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像是被触动了什么不太愿意提起的东西。

“我说过了,我是严谨。”

他没正面回答,转身走出了厨房。

我收拾好碗筷跟出去的时候,他已经站在后花圃里了,袖子卷到小臂以上,正蹲在一排月季前面仔细看叶子。清晨的阳光打在他身上,他侧脸的轮廓很清晰,睫毛在眼下投了一片阴影。

我走过去,递给他一把修枝剪。

“会用吗?”

他接过来,手指轻轻试了试刀刃的锋利度,然后挑了一根向内生长的交叉枝,干净利落地一剪下去——角度、位置都精准得像教科书。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修剪了七八根枝条,每一刀都下得有理有据。

“你到底什么来路?”我忍不住问。

他手上的动作没停,沉默了几秒才开口。

“我大学学的园林设计。”

“那你怎么——”

“家里出了点事。”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我妈以前开过花店,后来生病变严重了,店就关了。她走之后我转了行,觉得沾花花草草的东西会想起一些事,就干脆全断了。”

他说完剪掉了最后一根病枝,把修枝剪递还给我。

“所以你在论坛上到处挑刺,是因为看不下去别人糟蹋花草?”我问。

他直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嘴角微微勾了一下——不是嘲讽的那种,是有点自嘲的。

“差不多吧。尤其是看到你那个配色,实在忍不了。”

“……你够了啊。”

他笑了一下,是那种很轻很淡的笑,像风吹过水面还没来得及起涟漪就散了。

“你那个干花相框,构图其实没问题,就是花材干燥的时候温控没做好,颜色氧化了才发灰。下次用硅胶干燥剂,不要自然风干。”

我盯着他。

“你怎么知道我用的自然风干?”

“看出来的。”他说,“你架子上那些,有几朵边缘都脆了,一碰就碎。”

这个人,昨晚摸黑路过看了一眼我的晾花架子,连干燥方式都看出来了。

我忽然觉得,“人间清醒”这个ID,可能不全是毒舌。

上午的时间过得出奇快。陆辞洲没有继续帮我干活,但也没闲着,他搬了把椅子坐在花圃旁边,一边喝茶一边看我干活,时不时冒出一句点评。

“那盆绣球该换盆了,根都长到外面了。”

“你扦插的基质太保水了,容易烂根。”

“那排多肉徒长了,缺晒。”

我忍了十几次之后终于爆发了。

“你到底是指挥官还是客人?”

他慢悠悠地喝了口茶:“我是顾问,免费的。”

“谁要你顾问了?”

“你的花需要。”

我气得拿水管对着他的方向喷了一下,水溅到他裤腿上。他低头看了看,然后抬起眼睛看我,表情忽然变得有点认真。

“林涵。”

“干嘛?”

“你有没有想过把花店做大一点?”他放下茶杯,“你的种植基础不差,就是技术上有些细节可以优化。而且你的线上运营基本为零,光靠论坛发帖不够。”

我愣住了。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他顿了一下,移开了视线,“算了,没什么。我就随便说说。”

他重新端起茶杯,目光越过花圃,看向远处连绵的山。

我站在水管旁边,水从管口汩汩地流出来,浸湿了我脚边的泥土。阳光很烈,蝉鸣很吵,但那一瞬间,我好像听懂了什么他没说出口的话。

傍晚的时候,我妈从镇上回来了,带来了消息:塌方的路清理了一半,明天能通。拖车公司的师傅说明天上午来拖陆辞洲的车。

“那小陆明天就能走了?”我妈问,语气里有一丝遗憾。

“嗯。”陆辞洲应了一声,低头扒饭。

我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觉得没什么味道。

吃完饭,我在院子里收晾好的干花。陆辞洲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

“需要帮忙吗?”

“不用,没多少了。”

他也没走,就靠在廊下的柱子上看着我。我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手里的动作都变得别扭了。

“你老看着我干嘛?”

“我在想一件事。”他说。

“什么?”

“你那盆无尽夏,叶子脉间发黄,是缺铁了。”

我转过头看他。

他站在廊下的阴影里,半个身子被夕阳染成暖橘色,表情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柔和。

“你明天走了,谁来给我的花当顾问?”我脱口而出。

说完我就后悔了。

这话听起来太像在挽留了。

陆辞洲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心跳漏了半拍的话。

“那你希望我留下来吗?”

晚风吹过来,架子上一串风铃草轻轻摇晃。我张了张嘴,脑子里转了十七八个答案,最后选了一个最怂的。

“你先把那盆无尽夏治好再说。”

他笑了一下。

这次的笑不是淡淡的、一吹就散的那种。是真的、从心底泛上来的、连眼睛都弯了的那种。

“行。”他说。

第二天上午,拖车师傅如约来了。

陆辞洲那辆半身陷在沟里的SUV被拖拉机拉上来的时候,前保险杠蹭掉了一块漆,底盘糊满了泥巴,右前轮毂里还卡着一根鸡毛——我一眼就认出那是我家芦花鸡的。

拖车师傅把车拉上平板,问陆辞洲:“小伙子,车拖到县城修理厂?”

陆辞洲站在旁边,看了一眼车,又看了一眼我,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料到的话。

“师傅,能不能先不拖?我检查一下还能不能开。”

师傅挑了挑眉:“你要开这个车上路?前轮有点歪了。”

“我知道,我就试试能不能动。”

陆辞洲坐进驾驶室,发动了引擎。发动机轰鸣了一声,虽然声音不太对劲,但确实还能动。他挂上倒挡,小心翼翼地把车从沟边移到了平地上,然后熄了火,下了车。

“能开。”他对拖车师傅说,“师傅,麻烦您白跑一趟,我付您出车费。车我先不拖了,回头自己开到县里去修。”

师傅一脸“现在的年轻人真奇怪”的表情,收了钱走了。

我站在院子门口,抱着胳膊看他。

“你搞什么?车不修了?”

“修。”他把车钥匙揣进口袋,“但不急。我开过来的路上就觉得这车有点跑偏,正好在你这儿多待两天,研究一下怎么开到县城最省事。”

“多待两天?”我重复了一遍。

“有问题吗?”他面不改色地看着我,“你妈昨晚不是说山上的野百合开了,让我帮忙去看看能不能移栽?”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来:“对对对,我让小陆帮忙看看的!涵涵你别赶人家走。”

我深吸一口气。

我妈的助攻,简直明目张胆。

于是陆辞洲就这么顺理成章地留了下来。他把车停在院子外面的空地上,用一块防尘布盖好,然后换了一身从后备箱翻出来的休闲装——白色T恤,深灰色薄外套,看起来终于不像来开会的了。

上午他跟着我去了后山看野百合。山路不好走,露水打湿了裤脚,他走在我后面,时不时伸手扶我一把。我本来想说“我自己能走”,但他的手搭在我胳膊上的时候,温度隔着衣服传过来,话到嘴边就咽回去了。

“就是这片。”我指着山坡上一丛白色的野百合,“我妈想移几棵到院子里,但我不确定能不能活。”

陆辞洲蹲下来,拨开叶子看了看根部,又捏了捏土壤。

“能活。但移的时候要带土球,别伤根。而且野百合喜半阴,你院子里那个全日照的位置不行,种在东边墙根底下,上午晒得到太阳就行。”

他说得头头是道,我听得一愣一愣的。

“你怎么连野百合都懂?”

“园林设计的基础课。”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植物学、土壤学、生态学,都要学。”

“你学得这么好,怎么就转行了呢?”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昨晚他说过,是因为他妈妈生病去世,沾花花草草会想起伤心事。

陆辞洲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像我想象中那样回避。

“其实也不全是那个原因。”他望着远处的山,“毕业那年我妈病了,家里花店关门,我需要赚钱。园林设计的起薪太低了,正好有个学长拉我做投资,我就去了。一开始只是想赚快钱,后来越做越大,就回不去了。”

“那你后悔吗?”

他转头看我,阳光穿过树叶落在他脸上,斑驳的光影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格外柔和。

“以前不觉得后悔。但这两天……”他顿了顿,“在你这儿待着,觉得手沾上泥的感觉挺好的。”

我的心跳快了一拍。

“你就是想留下来白吃白住。”我别过头,假装去看那丛百合。

“你妈做饭确实值得我多留几天。”

“……你再说我就把你扔山上喂野猪。”

他轻笑了一声,跟在我后面往山下走。

下午,我们俩蹲在院子里给那盆缺铁的无尽夏补硫酸亚铁。陆辞洲挽着袖子,拿着小铲子松土,动作比我预想的熟练得多。

“你多久没碰过土了?”我问。

“五年。”他说,“上次碰土还是我妈花店关门那天,我把她养的那些花一盆一盆搬上车,捐给了社区养老院。”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我注意到他松土的手停了一瞬。

“那现在重新碰土,感觉怎么样?”

他低头看着那盆无尽夏,想了想。

“像见到了老朋友。”他说,“有点陌生,但又很熟悉。”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就默默地帮他兑肥水。他松完土,我浇水,配合得莫名其妙地默契。阳光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两个影子挨得很近,中间只隔了一个花盆。

傍晚的时候,镇上的邮递员骑车路过,给我捎来了一个快递——是我在网上买的几包花种子。邮递员看到陆辞洲,好奇地多看了两眼。

“林涵,这是你男朋友啊?长得挺俊的。”

我脸一下子红了:“不是!就是一个朋友,路过借住的。”

陆辞洲在旁边不紧不慢地说:“对,朋友。专门从省城开车过来,掉沟里那种。”

邮递员哈哈大笑,骑着车走了。我瞪了陆辞洲一眼。

“你解释就解释,非要提掉沟里的事?”

“实话实说。”他面不改色。

晚上,我妈做了一大桌子菜,说是“给小陆接风”。陆辞洲吃得比昨天还多,连添了两碗饭。我妈高兴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小陆啊,你多吃点,太瘦了。城里的饭哪有家里的香。”

“阿姨说得对。”陆辞洲夹了一块红烧鱼,“比我平时吃的外卖强一百倍。”

“那你就多住几天!”我妈顺杆就爬,“涵涵这花店也该有人帮帮忙,她一个人忙不过来的。”

“妈——”我拉长了声音。

“阿姨,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陆辞洲居然接住了我妈的话,还朝她笑了笑。

我低头扒饭,耳朵尖悄悄红了。

吃完饭,我照例在院子里收干花。陆辞洲照例靠在廊下的柱子旁边看着。

“林涵。”

“嗯?”

“你有没有想过,把你的干花作品放到更大的平台上去卖?”

“想过,但不懂运营。我连论坛都玩不明白,更别说那些电商平台了。”

“我可以帮你。”他说,“我虽然做投资的,但投过几个消费品品牌,基本的线上运营逻辑我懂。”

我转过身看着他。

“你到底图什么?”

他靠在柱子上,月光照着他半边脸,另外半边隐在暗处。

“我说了,你花店有潜力。我只是不想看好的东西被埋没。”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他回答得太快了。快到我反而觉得他在掩饰什么。

但我没有追问。

山里的夜晚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论坛。有一条新消息提醒,是“人间清醒”在我的主页下留了一条评论——不是在我任何一条帖子下面,而是在我的个人签名档下面。

我的签名档写的是:“涵舍花坊,贩卖温柔。”

他的评论只有一句话:

“建议改为:涵舍花坊,技术有待提升但态度值得肯定。”

我气得把手机摔在床上。

然后拿起来,给他发了一条微信:“你明天给我把那盆无尽夏治好,治不好就别想走了。”

他秒回:“本来就没打算明天走。”

我盯着屏幕看了五秒,把手机扣在枕头下面,把脸埋进被子里。

这人说话,怎么每一句都像是在说两件事。

陆辞洲在芙蓉镇待到了第五天。

五天里,他帮我翻新了后花圃的排水系统,给所有盆栽换了合适的基质,甚至用手机画了一张花店改造的草图——把院子分成鲜切花区、盆栽区和干花手作区,动线清晰,功能分明。

“你以前真的没开过花店?”我看着那张草图,不得不承认,专业的就是专业的。

“没有。但我在我妈的花店里打过三年杂。”他把手机收起来,“而且我大学期间的毕业设计就是花店空间设计,拿了优秀毕设。”

“那你那个毕设作品呢?有实物吗?”

他沉默了一瞬。

“有。但我没留。毕业那年所有东西都处理掉了。”

我没有再问。我知道他说的“所有东西”里,包括和他妈妈、和花店有关的一切记忆。

但我也注意到,这几天他说起过去的事情,语气越来越自然了。不像第一天那样刻意回避,也不像第二天那样需要用“严谨”来包装。他开始主动说起一些细节——他妈妈最喜欢的花是银莲花,他小时候在花店里帮客人包花束总是包不好被骂,他第一次插花比赛拿了第二名因为第一名是他妈。

“你妈这么厉害?”我坐在院子里的石阶上,听他讲这些。

“嗯。”他坐在我旁边,手里拿着一片狗尾巴草叶子,无意识地编着什么,“她是那种真正懂花的人。不是把花当商品,是当生命在对待。每一朵花到她手里都像是找到了最好的归宿。”

他的声音低下来。

“我转行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敢去花店。路过花店门口都会绕道走。后来在论坛上注册了账号,本来只是想看看花艺方面的东西,但看到那些乱七八糟的作品就忍不住想评论。”

“所以你就在我帖子底下撒气?”我斜眼看他。

“你的作品确实配色有问题。”他说完看了我一眼,又补了一句,“但构图是有天赋的。”

我愣了一下。

这是五天来,他第一次正面肯定我的作品。不是“还行”,不是“勉强能看”,而是“有天赋”。

“你说真的?”

“我什么时候说过假话?”他把手里编好的东西递给我——是一只狗尾巴草编的小兔子,虽然粗糙,但看得出用了心。

“送你了。算是这几天的住宿费。”

我接过那只小草兔子,翻来覆去看了看。

“陆辞洲,你是不是对每个人都这么别扭?夸人要拐弯抹角,送东西要找借口?”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心跳骤停的话。

“我对别人不这样。”

夜风忽然变得很安静。院子里的绣球花在月光下泛着淡蓝色的光,远处的蛙声一阵一阵的,像在替我的心跳打节拍。

“那你为什么对我这样?”我问,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小。

他转过头看我。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琥珀色的瞳仁里映着星星点点的光。

“因为你不一样。”他说,“你跟论坛上其他人不一样。别人被我说了要么生气拉黑,要么直接不发了。只有你,每次被我怼完,第二天发的新作品比之前的更好。你生气,但你从来不认输。”

“所以我就是你的陪练?”

“不是。”他的声音很轻,“我是想说,你很倔。像我妈妈。”

“……你拿我跟你妈比?”

“不是那个意思。”他难得有点着急,语速快了起来,“我是说,你身上有一种东西,跟我妈一样。就是对花的那种认真。不是随随便便做着玩的,是真的把它当成一回事。我很久没有见到这样的人了。”

他说完,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搓着另一片狗尾巴草叶子。

“我第一次在你帖子下面评论的时候,以为你会跟别人一样直接消失。但你没有。你回怼了我,然后第二天发了一组新的作品,配色比之前好了不止一个档次。我当时就想,这个人,是真的在听,在学,在进步。”

“所以你继续评论,是因为你想看我进步?”

“是因为我想继续看到你。”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我,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的脑子嗡了一下。

“你说什么?”

他终于转过头来,直直地看着我。

“我说,我继续在你帖子下面评论,不是因为我想挑刺,是因为我想看到你。你的作品,你的回复,你每次被我气得跳脚又死不认输的样子。我注册论坛三年,回复了几百条评论,但只有你一个人的主页,我会每天都去看。”

“三个月前我找到你那个快递单上的地址,不是真的要来找你干架。”

“那你是来干嘛的?”我的声音有点发抖。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我是来看你的。”

“网上看了一百遍,不如亲眼见一面。”

“我想知道,那个被我怼了三个月还不服输的人,到底是什么样的。”

“见了之后呢?”我问。

他看着我,嘴角微微弯起来,但眼睛里没有一点玩笑的意思。

“见了之后发现,比我想象中更好。”

“也比我以为的更矮。”

我的眼眶突然有点热。我不知道是因为感动还是因为他又说我矮。

“陆辞洲,你有没有想过,你来了之后发现我跟你想的不一样怎么办?万一我是个很无聊的人呢?万一我现实中根本不养花呢?”

“不会的。”他说得很笃定,“一个能被我说了三个月还坚持每天发作品的人,不可能无聊。一个愿意骑三轮车去山沟沟里接一个陌生男人的人,不可能不养花——不养花的人不会有三轮车。”

我被他最后一句话逗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你哭什么?”他有点慌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我没哭,风吹的。”

“大晚上的哪有风——”

“我说有风就有风。”

他不说话了,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我。我抽了一张,擦了擦眼睛,然后狠狠地擤了一下鼻子。

“陆辞洲。”

“嗯。”

“你打算在这边待多久?”

“你想让我待多久?”

我把那只狗尾巴草兔子攥在手心里,感受着草茎微微扎手的触感。

“那盆无尽夏还没完全好。”我说,“你得等它完全恢复了再走。”

他看着我,眼睛弯了起来。

“好。”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往客房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林涵。”

“干嘛?”

“你的无尽夏缺铁的根本原因是土壤pH值偏高,硫酸亚铁只能治标。要治本的话,得换土或者定期浇酸化水。这个过程至少要一个月。”

“所以呢?”

“所以我可能得住到一个月以后。”

我坐在石阶上,仰头看着他的背影。月光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清晰,肩膀很宽,站得很直,但脖子微微缩着——那是一个不太自信、不太确定、但又不想退缩的人才有的姿态。

“那你记得交伙食费。”我说。

他回过头,笑容在月光下格外清晰。

“用技术入股行不行?”

“什么技术?”

“花艺顾问的技术。免费的那种。”

“你不是说你是免费的顾问吗?怎么又变成入股了?”

“因为免费的东西不长久。”他说,“入股的话,我就能名正言顺地待着了。”

我的心跳声大得快要盖过蛙鸣了。

“那要看你能给花店带来多少收益了。”我故作镇定地说。

“放心。”他转回身,继续往客房走,“绝对不会让你亏本。”

他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

“对了,还有一件事。”

“什么?”

“你论坛签名档那句话,我已经帮你改了。”

我愣了一下,赶紧打开手机。论坛的个人主页上,签名档果然被改了——只有管理员和本人才能修改,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搞到了我的密码。

新的签名档写着:

“涵舍花坊,有一位技术有待提升但很倔的老板,和一个自愿入股的技术顾问。”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

“顾问说,老板的花艺水平正在进步中,敬请期待。”

我盯着屏幕,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我给他发了一条微信:“谁让你改我签名档的!!!把密码还给我!!!”

他回:“不还。改密码的话我就把你掉沟里的照片发论坛。”

“掉沟里的人是你!”

“但拍照片的人是你。”

我气得把手机摔在床上,然后又拿起来,给他发了一个炸毛的表情包。

他回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然后又来了一条。

“晚安,林涵。明天我教你做干花的正确方法。”

“我的方法哪里不对了!!”

“明天你就知道了。早点睡,黑眼圈已经很明显了。”

我把手机摔在床上,这次是真的摔了。

但过了三秒,我又捡起来,看了一眼他发的“晚安”两个字。

然后我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对着墙壁笑了一下。

陆辞洲说到做到,真的在芙蓉镇住满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他帮我做了很多事——不是嘴上说说的那种帮忙,是实打实地下地干活。他的手从第一天白净修长的样子,变成了指甲缝里永远卡着泥、指节上多了好几道小口子的样子。我妈心疼他,给他买了支护手霜,他嘴上说“不用”,但每天早上都能看到他在院子角落里偷偷涂。

花圃在他的打理下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变化。那盆无尽夏的叶子从脉间发黄变成了均匀的翠绿色,顶端冒出了好几个花苞。月季的株形变得舒展漂亮,连开花都比以前多了。扦插的成活率从五成提高到了八成,我妈逢人就夸“小陆是花神下凡”。

但变化最大的,是“涵舍花坊”本身。

陆辞洲帮我重新设计了线上店铺,从拍摄到文案到上架,一手包办。他拍花的审美确实比我好——这点我不服气但不得不承认。他会选清晨或黄昏的光线,用逆光拍出花瓣的纹理,配上简短的文案,比如“今日份的无尽夏,蓝得像山里的一场梦”。

第一个月,线上订单翻了三倍。

“你看,我就说你的花有潜力。”他把后台数据拿给我看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得意。

“那是花好,不是你的文案好。”我嘴硬。

“花好也是你种的。”他说,语气很认真。

我被他这句突如其来的肯定噎住了,半天没接上话。

这一个月里,我们之间的关系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我们还是会拌嘴,但毒舌的程度从“你的配色像打翻的颜料盘”降级成了“你今天这个花束包得还行,就是蝴蝶结歪了”。他不再刻意挑刺,我也不再句句回怼。更多的时候,我们并肩蹲在花圃里干活,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或者干脆不说话,只听得见剪刀咔嚓咔嚓的声音。

论坛上的吃瓜群众早就发现了异常。

“人间清醒最近怎么不怼人了?”

“林涵的主页画风变了!变得好看了!是不是被骂醒了?”

“等等,你们有没有发现,林涵最近发的照片里,有时候会出现另一双手?”

“我作证!有一张照片的角落里有个男人的影子!”

“什么情况??网恋奔现成功了??”

我翻着那些评论,脸一阵红一阵白。陆辞洲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我身后。

“看什么呢?”

我吓得把手机藏到身后:“没什么!”

“是不是论坛上的人发现我的影子了?”他一副了然于胸的表情。

“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在看。”他晃了晃自己的手机,屏幕上赫然是同一个帖子,“而且我已经回复了。”

我一把抢过他的手机。

“人间清醒”的最新回复是:

“是的,那双手是我的。我在现场监督她进步。”

底下已经炸了,评论清一色的“啊啊啊啊”“磕到了磕到了”“从对骂到奔现这是什么神仙剧情”。

我把手机摔回他怀里:“你疯了??”

“实话实说。”他面不改色。

“你这样大家会以为我们——”

“以为什么?”

“就是……那个……”

“哪个?”他的眼睛里带着明显的促狭。

我涨红了脸,一跺脚转身走了。身后传来他低低的笑声。

第二个月的某个傍晚,事情发生了变化。

那天陆辞洲接了一个电话,从院子里走到院外,又从院外走到田埂上,说了很久才回来。回来的时候表情不太对,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怎么了?”我问。

“公司那边的事。”他犹豫了一下,“合伙人问我什么时候回去,说有个项目需要我。”

我的心沉了一下。

这一个月过得太自然了,自然到我几乎忘了他在省城有工作、有房子、有一整个我不了解的生活。他在这里只是一个过客,迟早要走的。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走?”我问,声音尽量平淡。

“我没答应。”他说,“我说再考虑考虑。”

“你应该回去。”我低下头,假装在整理桌上的花材,“你在这边待得够久了,总不能一直当免费的顾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

“林涵,你是不是想让我走?”

“我没有。”我抬起头,发现他正认真地看着我,“我只是觉得……你应该做对自己最好的选择。”

“你觉得什么是对我最好的选择?”

我张了张嘴,想说“回省城做你的投资”,但话到嘴边变成了:“我不知道。”

他看着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眼睛里没有笑意。

“那我告诉你。”他说,“我觉得最好的选择,是留在这里。”

我愣住了。

“你的花店正在上升期,线上渠道刚打开,供应链还不稳定,这时候换人接手肯定不行。”他说,语气像在做项目汇报。

“就……就因为这个?”

“不全是。”他顿了顿,“还有一个原因。”

“什么?”

“你。”

他说这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得像花瓣落地的声音。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我想留在这里,不是因为花,是因为你。”

院子里的晚风吹过来,带着月季和鼠尾草的香气。我站在那里,手里攥着一把还没整理好的满天星,指节都泛白了。

“陆辞洲,你说这种话,会让人误会的。”

“我没有在说让人误会的话。”他向前走了一步,“我在说真心话。”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他又走了一步,离我只剩一臂的距离,“我在说,我喜欢你。不是因为在论坛上吵了三个月吵出了习惯,不是因为你家的饭好吃,也不是因为你的花圃有潜力。就是喜欢你这个人。喜欢你被我说急了跳脚的样子,喜欢你蹲在花圃里哼歌的样子,喜欢你骑三轮车去接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的样子。”

“你那天完全可以不来接我。”他说,“你来了。你骑着一辆破三轮车,带着满手泥,来山沟沟里接一个跟你吵了三个月架的人。”

“从那天起,我就知道,我来对了。”

我的眼眶热了。

“你少来这套。”我别过头,“你就是想留下来白吃白住,找个借口罢了。”

“那我找个更好的借口。”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了一个文档递给我看。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份详细的商业计划书——“涵舍花坊”的改造方案、线上运营策略、产品线规划,甚至还有未来三年的发展目标。

最后一行写着:“建议引入合伙人一名,负责运营与技术支持。合伙人需长期驻店。”

“你什么时候做的这个?”我的声音有点哑。

“每天晚上你睡了之后。”他说,“做了半个月。”

“你……”

“林涵,我不是一时冲动。”他的声音很平稳,但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在抖,“我用了两个月的时间确认这件事。确认我想留在这里,确认我想跟你一起做这件事,确认——”

他停顿了一下。

“确认我对你的感情,不只是因为花。”

我手里的满天星掉在了地上,细碎的小白花散了一地。

“你这个人,”我吸了吸鼻子,“真的很讨厌。连告白都像在做项目汇报。”

“那你要不要投资这个项目?”

我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我咬着牙不让它掉下来。

“我要看具体条款。”

他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的形状。

“条款很简单。我出技术,你出花。收益五五分成。”

“太低了,你才出技术就要五成?我出花出地出人力。”

“那六四。”

“七三。”

“林涵,你这是压榨劳动力。”

“你爱干不干。”

“干。”他毫不犹豫地说,然后伸出手,“成交?”

我看着他的手——骨节分明,指甲缝里还卡着今天下午换盆时沾的泥。

我伸手握住了他。

他的手很暖,掌心有一点粗糙,是这一个月干活磨出来的。握住的那一刻,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像是怕我反悔。

“林涵。”他低声说。

“嗯?”

“你手上有土。”

“你手上也有。”

我们同时笑了。笑得院子里那几只芦花鸡扑棱棱地飞上了墙头。

半年后。

“涵舍花坊”已经不是当初那个院子角落里的小花店了。

陆辞洲的商业计划书没有白做。我们扩建了前院,搭了一个玻璃暖房做展示区,后院的花圃面积翻了一倍。线上店铺从月销几十单做到了几百单,最远的一单寄到了北京——一个姑娘买了我的干花作品集,留言说“从论坛追过来的,终于买到林涵小姐姐的花了”。

论坛上,“人间清醒”彻底变了画风。他不再到处毒舌评论,而是开始发一些花田的照片,配文从“今天这盆开得勉强能看”逐渐变成了“我家花匠今天心情不错,全场八折”。

“你家花匠”四个字每次出现,底下都有一群人在嚎。

我抗议过很多次:“谁是你们家花匠?我有名字!”

“你确实是我们家花匠。”他坐在院子里的躺椅上,手里端着我妈泡的枸杞茶,“你现在是在给我打工。”

“谁给你打工了?我们是合伙关系!”

“合伙协议上写的是我占四成。”

“那你也不能叫我花匠!”

“那叫什么?老板?”

“叫名字!”

“林涵。”他叫了一声,然后补了一句,“我们家花匠林涵。”

我气得拿水管喷他。他这次没躲,被淋了一身水,白T恤贴在身上,露出肩膀和胸膛的轮廓。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然后抬头看我,眼神里带着一种让我心跳加速的东西。

“喷完了?”他问。

“……喷完了。”

“那轮到我了。”他走过来,一把夺过水管关掉,然后低头看着我,“林涵,你是不是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

“什么日子?”

“半周年纪念日。”

“什么半周年?”

“你答应我留下来的那天,到今天,整整半年。”

我愣了一下。他还真的记得。

“所以呢?你要我送你一束花?”我故意岔开话题。

“不用。”他说,“我送你。”

他转身走到花圃里,剪了几枝花回来——白色的银莲花、淡紫色的风铃草、一小把满天星,用牛皮纸简单地包了一下,递给我。

“银莲花?”我看着那几朵白花,“这不是你妈最喜欢的花吗?”

“嗯。”他说,“我妈以前说,银莲花的花语是‘渐渐淡去的希望’。”

“那你还送我这个?”

“但我觉得不对。”他看着我,“银莲花是在最冷的时候开放的。别的花都谢了,它才开。所以它的花语不应该是‘渐渐淡去的希望’,应该是‘在最难的时候依然相信’。”

他顿了顿。

“就像你。”

我的鼻子酸了。

“你这个人,说情话都不会好好说,非要扯什么花语。”

“我只会用花说话。”他笑了笑,“你知道这束花里每一枝的意思吗?”

我摇了摇头。

“银莲花是‘在最难的时候依然相信’。风铃草是‘陪伴’。满天星是——”他顿了一下,“‘我甘愿做配角’。”

我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谁要你做配角。”我吸了吸鼻子,“你明明就是主角。”

他伸手帮我擦掉眼泪,指腹轻轻蹭过我的脸颊,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触碰一朵容易碎的花。

“那你说,我是什么主角?”

“你是……”我想了半天,想不出什么好听的话,最后憋出一句,“你是我们花店的烦人精顾问。”

他笑了,笑得很开心,笑得眼角都皱了起来。

“行,这个头衔我收下了。”

那束花我拿回房间,插在床头柜上的玻璃瓶里。银莲花在窗台上安安静静地开着,白色的花瓣在阳光下薄得像纸,能看见脉络里细细的纹路。

我盯着那束花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把论坛签名档改了。

新的签名档是:

“涵舍花坊,有一个很烦人的顾问,和一个正在进步的花匠。感谢陪伴。”

底下加了一行小字:

“银莲花的花语,我重新定义了——是‘在最难的时候,有人陪你一起相信’。”

发完我就把手机扣在桌上,不敢看评论。

过了一会儿,手机震了一下。陆辞洲的微信。

“签名档改了?”

“嗯。”

“不错,终于学会改得比我有水平了。”

“你是在夸我还是在夸你自己?”

“夸你。顺带夸一下我的教学成果。”

我翻了个白眼,但嘴角弯了起来。

然后又来了一条消息。

“林涵。”

“干嘛?”

“谢谢你那天来接我。”

我愣了一下。

“如果不是你骑着那辆破三轮车来山沟沟里接我,我可能就掉头回去了。回去继续做我的投资,继续在论坛上毒舌,继续假装自己不喜欢花。”

“谢谢你没让我回去。”

我盯着屏幕,眼眶又热了。

我回了一句:“那你谢谢那两只狗和三只鸡吧。要不是它们围着你,我可能不会去得那么快。”

他发了一个省略号。

然后发了一个“笑哭”的表情。

最后发了一条:“明天给那只芦花鸡加餐。它那根鸡毛还卡在我轮毂里,我准备裱起来。”

我笑得前仰后合,惊动了院子里正在打盹的芦花鸡。它抬起头,不满地“咯咯”了两声,又缩回翅膀下面睡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

春天的时候,我们一起种下了新一批花苗。陆辞洲蹲在地里,手把手教我新的扦插方法,阳光把他的头发晒得发烫。我趁他不注意,把一捧土拍在他头顶上。

“林涵!!!”

“帮你防晒。”

“你过来。”

“不过去。”

“不过来也行,那你今晚自己搬那批新到的花盆。”

“你——”

他站起来,拍了拍头上的土,嘴角带着笑走过来。我以为他要报复,缩着脖子往后退,结果他只是伸手帮我把脸上沾的一片叶子拿掉。

“种花种到脸上,你也是个人才。”

“……闭嘴。”

夏天的时候,线上店铺接了一个大单——一个婚礼场地需要大量的鲜切花。我们俩熬了两个通宵备货,他负责设计和搭配,我负责修剪和包装。最后交货的时候,新人特别满意,多给了百分之二十的小费。

“这笔钱归我。”我说。

“凭什么?”

“凭我剪花剪到手起泡。”

“凭我设计设计到凌晨三点。”

“那猜拳。”

“行。”

三局两胜,我赢了。他愿赌服输地付了晚饭钱,但趁我不注意把我那份甜点吃了。

“陆辞洲!!!”

“补充脑力,明天还要给你想新品方案。”

“……你给我吐出来。”

“吐不出来。”

秋天的时候,后山的野百合又开了。我们一起去移栽了几棵到院子里,种在东边墙根底下。他蹲在地上培土,我站在旁边浇水。

“林涵。”

“嗯?”

“明年这个时候,院子里的花应该比现在多一倍。”

“那得累死我。”

“有我呢。”

“你明年还在吗?”

他抬起头看我,眼神很认真。

“你这个问题,问得不太专业。”

“怎么不专业了?”

“合伙协议上写的是长期。长期的意思就是——除非你赶我走,否则我不走。”

“那我要是赶你走呢?”

“你不会。”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你舍不得。”

“谁说我舍不得?”

“你的花舍不得。你的无尽夏舍不得,你的月季舍不得,你那盆刚扦插成功的绣球舍不得。”

“……你能不能别老拿花说事?”

“那我说什么?说你舍不得?”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走过来,轻轻握住了我的手。掌心还是暖的,还是有一点粗糙,但比半年前稳了很多。

“林涵,我不会走。”他的声音很低,很轻,像风吹过花田的声音,“我在省城的东西已经全部搬过来了。房子退了,工作辞了,合伙人骂了我一顿,但我没后悔。”

“你什么时候搬的?”我瞪大了眼睛。

“上个月。你回娘家那天。”

“你怎么不跟我说?”

“说了你肯定要拦我。”

“我不会拦你——”

“那不就结了。”他笑了笑,“反正我人已经在这儿了,东西也在这儿了。你要是赶我走,我就只能住山沟沟里,跟那两只狗和三只鸡作伴。”

我被他气笑了。

“你这个人,真的——”

“真的什么?”

“真的让人拿你没办法。”

他握着我的手紧了紧,拇指轻轻蹭了蹭我的手背。

“那就别拿我有办法。就这样挺好的。”

冬天的时候,下了一场大雪。芙蓉镇难得有这么厚的雪,整个院子白茫茫一片,只有玻璃暖房里的花还绿着。

我们坐在暖房里喝茶,看着窗外的雪。

“陆辞洲。”

“嗯。”

“你说,如果当初你没有来,我们现在会怎么样?”

他想了想。

“大概还是在论坛上互怼吧。你发作品,我挑刺,你回怼,我再挑。循环往复,没完没了。”

“那挺好的啊,多热闹。”

“不好。”他说,“那样我就见不到你了。”

“见面有什么好的?我矮,我插花技术有待提升,我做的干花颜色会氧化——”

“但你骑三轮车的样子很好看。”

“……你在嘲讽我?”

“没有。”他转过头看着我,暖房里的灯光照在他脸上,把轮廓勾勒得很柔和,“我说真的。你骑三轮车来接我的那天傍晚,夕阳照在你身上,你穿着一双胶鞋,手上全是泥,站在三轮车旁边叉着腰看我。”

“那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画面。”

我的眼泪又来了。

“你这个人,说话能不能不要这么突然?”

“不能。”他伸手帮我擦眼泪,动作已经很熟练了,“我憋了三个月才来见你,又憋了两个月才告诉你,现在不想憋了。”

“那你以后都不憋了?”

“不憋了。”他说,“以后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那你说一句。”

“说什么?”

“说……”

我话还没说完,他已经靠了过来。他的嘴唇轻轻碰了碰我的额头,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轻柔得不像是他能做出来的事。

“林涵。”他的声音贴在我的额头上方,带着温热的呼吸,“谢谢你种了那么多花。”

“为什么谢这个?”

“因为如果你不种花,我就不会在论坛上看到你。不在论坛上看到你,就不会跟你吵架。不跟你吵架,就不会来找你理论。不来找你理论,就不会掉进山沟沟。不掉进山沟沟,就不会被你的鸡围住。不被你的鸡围住,就不会给你打电话——”

“行了行了。”我笑着推了他一把,“你的逻辑链条也太长了。”

“我的意思是——”他低下头,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睛,“每一个环节,缺了任何一个,我都不会在这里。”

“但每一个环节都刚刚好。”

雪还在下,暖房里的风铃草在微微摇晃。远处传来几声狗叫,然后是芦花鸡不满的“咯咯”声——大概又被雪堵住了窝门口。

我靠在他肩膀上,看着窗外的雪。

“陆辞洲。”

“嗯。”

“你的论坛ID要不要改一下?”

“改成什么?”

“改成‘人间不清醒’。”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已经不清醒了。清醒的人不会放着省城的投资工作不做,跑到山沟沟里来种花。”

他笑了,笑声从胸腔里传出来,震得我耳朵痒痒的。

“好。改。”

第二天,论坛上的吃瓜群众发现了一件大事——

“人间清醒”的ID改名了。

新ID叫“人间不清醒”。

个人签名档写着一行字:

“掉进山沟沟的那天,我就没打算再清醒过来。”

底下@了林涵的账号。

林涵的账号回复了一条:

“那你记得把伙食费结了。半年的。”

“人间不清醒”回复:

“用一辈子结,行不行?”

论坛彻底炸了。

那一年的最后一天,我们坐在院子里的石阶上,等着看烟花。镇上的人放烟花没什么讲究,就是图个热闹。远处噼里啪啦的声响此起彼伏,夜空被染成了五颜六色。

陆辞洲把我的手握在他的手心里,暖烘烘的。

“林涵。”

“嗯?”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明年继续合作。”

“继续合作。”

他低头看着我,烟花的光在他眼睛里明明灭灭。

“不止明年。”他说,“后年,大后年,大大后年。一直合作下去。”

我仰头看着他,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那你可别后悔。”

“不后悔。”他说,“后悔的人是你。”

“我才不后悔。”

“那就说定了。”

“说定了。”

他笑了,低下头,额头抵着我的额头。他的鼻尖碰到我的鼻尖,凉凉的。

“林涵。”

“嗯。”

“你那辆三轮车还在吗?”

“在啊,怎么了?”

“明年春天,我想骑着它去镇上赶集。你坐在后面,我给你买糖葫芦。”

“为什么是你骑?那是我车。”

“因为上次我坐后斗里,腿差点断了。这次换你坐后面。”

“……你就是想报复我。”

“不是报复。是公平。”

远处的烟花升上天空,炸开一朵巨大的金色花。我闭上眼睛,感受着他额头的温度和掌心传来的热度。

后来的事,论坛上的人都知道了。

“涵舍花坊”改名叫“辞涵花艺工作室”。牌子挂在院子门口,是陆辞洲亲手做的,木头边框,刻了花的纹路。

线上店铺的首页写着:

“每一朵花,都值得被认真对待。每一个愿意留下来的人,都值得被好好珍惜。”

底下是两个人的签名——林涵的字圆圆润润的,陆辞洲的字清瘦有力。

那只翅膀有白斑的芦花鸡,后来被陆辞洲正式收编,取名叫“导航”。因为他觉得,是导航把他带到了那个山沟沟里,也是导航——虽然导错了——把他带到了林涵面前。

“导航”鸡成了花店的吉祥物,每天在院子里昂首阔步,一副“这家店是我罩的”的派头。

那辆三轮车,陆辞洲真的洗了。洗得干干净净,还在车斗里铺了一层软垫。春天的时候,他骑着它带林涵去镇上赶集,林涵坐在后面,手里举着一根糖葫芦。

镇上的人看到他们都笑。

“林涵,你男朋友又带你赶集啊?”

“他不是我男朋友,他是我们花店的顾问。”

“什么顾问要天天骑三轮车带老板赶集哦?”

陆辞洲在前面蹬着车,头也不回地说:

“终身顾问。”

林涵在后面踢了他一脚,但踢得很轻。

糖葫芦的糖衣在阳光下亮晶晶的,甜得发腻。

就像生活本身。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