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朝覆灭到了第六个年头,也就是民国七年。
可偏偏在江西老火车站那排木头围栏边上,蹲着个炸面窝、卖油炸鬼的手艺人。
这人脑后头,居然还甩着一条粗长发辫。
只要铁皮车厢一进站,这伙计立马凑到缝隙处,冲着车厢里头吆喝买卖。
一眼看去满是不合时宜。
毕竟那会儿早已是北洋政府掌权,剃发易服早成了街头寻常事,他凭啥顶着个“前朝遗物”到处跑?
说白了,要是看透了那阵子的大气候,你能瞧出这撮头发里头,其实打着精细无比的保命算盘。
那年头各地草头王打得不可开交。
虽说洪城作为省府重地,那阵子勉强算得上太平,城圈子里挤着二三十万号老百姓。
可对街头讨生活的老苦力来讲,太平日子永远悬在半空,城头变幻大王旗可是常有的事。
这摊主肚子里门儿清:头发咔嚓一剪倒是痛快,哪天要是冒出个张大帅李大帅张罗着要拥戴皇帝,自己这项上人头恐怕就得落地。
带着这条尾巴,左右都能逢源。
反正顺着围子递吃食又不耽误挣钱,这缕长发,简直成了乱世求生的一道护身符。
另一边,月台上那些扛枪的丘八们,同样在敲着自己的小九九。
一趟奔赴浔阳的蒸汽列车刚好歇脚。
候车区不仅站着南来北往的买卖人,还扎堆蹲着好些个套着制服的大兵。
邪门的是,这帮当兵的胳膊弯儿里,个个死死搂着一截粗壮的杉树干。
这阵势把旁边凑热闹的老外都给看懵了。
这位金发碧眼的西洋人倒是挺接地气,身上罩着件地道的中式大褂,正凑近乎跟军爷们搭话。
估摸着他也满心犯嘀咕,弄不清这破木头能当啥宝贝。
抱树干到底图啥?
老照片的备注里压根没透底,光写着“用途不明”。
可要是咱们把脑壳换到那群大兵的脖颈上想想,里头的弯弯绕绕立马就通透了。
派系厮杀的大背景下,大头兵兜里那点饷银,常常连个响都听不见。
偏偏上好木料在市面上绝对是抢手货。
你瞅瞅城外水面上那些使唤鸬鹚捞鱼的船夫,屁股底下垫着的防腐窄船,全靠这种木头刷上桐油制成;城厢内外起房盖屋,哪样也缺不了原木。
这么一来,眼前这景象八成跟长官调兵没半块大洋关系,纯属弟兄们私底下顺手牵羊带私货。
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日子,死死抱紧能换现大洋的硬通货,怎么着也比盼着长官大发善心发军饷踏实。
顺着星条旗国牧师留下的这波老影像看过去,民国七年的豫章城内,不管土生土长的穷苦人,还是漂洋过海来的洋和尚,全都在那旧规矩与新潮流碰撞的夹缝间,把“好使就行”这四个字发挥到了极致。
拜哪个码头,不拜哪个神仙,全凭这玩意儿能不能管口饭吃。
就说市井里碰上的那场西式结亲。
一帮毛头小伙大姑娘吃完喜酒拍合照,新官人身边围了一圈打扮俏丽的女宾。
不管办喜事的还是道喜的,清一色披着素白色的衣裳。
搁在老一辈的规矩里,挂白可沾着晦气,跟老祖宗传下来的讲究完全背道而驰。
可这帮年轻人毫不避讳地穿上身了。
看病吃药同样是个理。
瞧那家教会医疗所大门口,有个刚割完眼疾白翳的老汉重见天日。
为了谢恩,他弄出好大动静,雇人扛着一块硕大的实木牌匾招摇过市,上头赫然四个金字:“瞽目重光”。
老百姓愿意踏进十字架的大门,绝非脑袋开窍去信了上帝,纯粹是人家洋大夫手里的刀子真能把眼瞎给治明通了。
反过来说,要是洋大夫也束手无策,那大伙儿也就另作打算。
相片里有个染上痨病的街坊汉子。
那会儿这可是神仙难救的要命病。
得知那些西药水也除不了病根,这老兄干脆死心不治了。
哪怕整天愁眉苦脸,喘气都费劲,手里头照样紧紧捏着个黄铜水烟袋。
既然活不长,这口过瘾的烟那是绝不能断。
这种一切朝实用看齐的做派,除了刻在泥腿子骨子里,那些西洋景跟外来客落地扎根时,同样被同化得彻彻底底。
传教的老外一来就碰壁,立马醒悟蛮干没戏。
转头这帮洋小伙便换上中式对襟大褂;赶上教堂搞礼拜,村里媳妇们家里有小毛头离不开人,干脆直接拖家带口全领进去。
牧师们不仅不嫌烦,还乐得这帮小嘎豆子从小听福音。
更绝的是,那阵子乡下老爱扔掉患病或者女娃子,红十字这帮人干脆在街边路口钉上几个“育婴木兜”,专门收容苦命娃。
底片里有个高鼻梁洋汉子正翻盖子,瞅瞅里头有没有新扔进来的小猫小狗般的弃儿。
人家才懒得跟你掰扯什么圣人之言,上手就是一套现成的活命法子保底。
话说回来,一座几十万人的大埠头要顺畅转悠,光靠硬邦邦的章法远不够,还得学会变通定规矩。
顺着铁皮车厢的玻璃窗往里瞧,洪城直达九江的班次挤得像沙丁鱼罐头,有个当爹的护着俩娃紧挨着窗沿落座。
明摆着当时两头跑买卖的流动客绝不是个小数目。
江面上照样热闹。
靠近水闸的那个老码头,成天忙着把牲口和铁壳车倒腾到对岸。
那时候国内满大街跑的多半是花旗国造的道奇牌子,专门用来拉客运货。
铁皮车咋过江?
踩油门冲过去纯属找死。
当地人琢磨出个绝顶聪明的死规定:四轮车可以推上宽底大木船,可活人绝不能留在车箱里。
离摆渡口几步远的地方,专门用破船连起一条木板道,行人只能靠两条腿走过去。
跑得快固然要紧,可保住吃饭的家伙什才最要命。
为了让水路不至于堵死,好些泥瓦匠挽起裤腿,扎进江水里头挖烂泥。
那会儿江边水极浅,哪怕下到水里,也堪堪只漫过小腿肚。
换条岔河看,打渔汉子们正扯着嗓门吼出古怪调子,驱使着鸬鹚猛扎下水叼鱼。
长得像织布梭子一样的尖头扁舟在波浪里来回乱窜,护着老祖宗留下来的糊口饭碗。
清末民初那阵子,借着老水沟挖出来的那条景观玉带河,木头搭建的拱桥上每天都是人挤人。
桥头顺着水沿盖了一长溜青砖瓦房,透着一股子水乡烟雨的味道。
这湾清水,就那么默不作声地把城南城北两大水面拴在了一起。
踩着木板过桥的,全是在底层打滚的泥腿子。
街角旮旯里,蹲着四条汉子正喷着吐沫星子扯闲篇,行头五花八门,脑袋上顶着西洋帽、中式小圆帽,还有破毡布缝的罩子。
有个伙计的胳膊肘蹭得锃亮,油垢厚得简直像上了瓷釉。
再往河沿边瞅,有个光头半大小子呆呆地盯着相机铜筒,两边肩膀吃力地吊着俩沉甸甸的老水桶。
这剃得溜光的脑瓜看着像个初级小沙弥,扎眼得很。
谁敢信,个头还没扁担高的娃娃,硬是能把这两大坨死水给提溜起来。
但这偏偏就是民国七年洪城最真的一面。
在这圈着二三十万号喘气活人的老旧砖墙里头,那些改朝换代的大动静,压根飘不到他们耳朵里。
扎根在这片砖瓦下的芸芸众生,管你是拖着清朝发辫的生意人、搂着树干的当兵的、套着西式喜服的嫩后生,又或者是那个提着巨大水桶的秃头小毛孩,骨子里全在闷头忙活一桩买卖——
在炮火连天的乱世烂泥里,咬碎牙齿,扒拉出一条能喘气的生路。
这盘保命的算盘,底下人扒拉得门儿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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