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推到一九四二年七月，夜深人静。
安徽铜陵的石佛乡地界。
黑漆漆的普通农宅内，突兀的枪声把寂静撕了个粉碎。
扣动扳机那汉子名唤孙林，负责掌管铜陵地下交通网的领头人。
倒在血泊里那位则是郜德恩，顶着石佛乡伪乡长头衔的暗线帮手。
要命的是，这家伙平时跟孙林单线接头，算得上知根知底的铁杆兄弟。
自家兄弟把枪口对准自家兄弟？
这套路明摆着不合常理。
可偏偏孙林心里跟明镜似的，这颗子弹非出膛不可，压根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要把这声枪响的来龙去脉捋顺，咱们得把日历往前翻几天，回到铜陵大姚村那个鸡飞狗跳的半夜。
还是那年七月，刚过子时。
几声闷闷的马达动静过后，驻扎在犁桥据点的日军小队牵着大狼狗，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大姚村围了个水泄不通。
乡亲们硬生生被明晃晃的刺刀逼着，全撵到了村子当中那座破败的土地庙前头。
有个日军小头目躲在后方，手里攥着张旧画像。
这家伙连眼皮都没眨一下，毒蛇般的眼神死死盯住人堆后排那俩庄稼汉打扮的汉子。
他一指头戳了过去，咬死就是那两人。
话音未落，恶犬狂吠着扑上前，一群士兵如狼似虎地压上去，把那俩人死死摁在泥地里。
半天光景都不到，那股恶风就刮到了孙林跟前：咱党在犁桥地界跑腿的两位关键交通员落网了。
没过几天，这俩硬骨头挨尽了毒打也没崩出半个字，硬生生被日军在大街上夺了命，淌下来的血把据点高墙都给染红了。
得了信儿，孙林猛地从椅子上蹿起。
眼眶全红了不说，脊梁骨更是直往外冒冷汗。
为啥吓成这样？
说白了，这事儿处处透着邪乎。
大姚村压根就不在咱们的常规联络网里。
那两位同志纯粹是身上扛着大任务，半道上随便找个屋檐对付一宿。
日军凭啥能未卜先知摸准地点？
黑灯瞎火的几十口子人里，咋能一眼瞅准那俩生面孔？
排除了瞎猫碰上死耗子，剩下的结论板上钉钉：内部出了鬼。
孙林碰上了干情报以来最让人头疼的死结：这藏在暗处的鬼，揪还是不揪？
从哪下手？
靠外围打听纯属白费功夫，能把消息漏得这么精准的，绝对是窝在最深处的老鼠。
想挖，只能启用咱们硬生生楔在敌伪心窝子的那枚暗子——华明楷。
这会儿华明楷早就混成了伪军里的头面人物，在敌人眼里那是绝对的铁哥们。
让这种级别的大佬冒头摸底，脚下稍一打滑就是粉身碎骨。
这买卖划算吗？
拿这么大身家去蹚这趟已经见血的浑水，够本吗？
太值了。
孙林脑子里的账算得门儿清：两个顶梁柱倒了，说明铜陵这条线已经被人凿穿了窟窿。
这毒瘤要是不剜掉，今儿丢的是两根桩子，明儿整个地下网都得被连锅端。
这鬼，非抓不可。
指令转眼就放了出去。
犁桥镇上有个章家布庄，掌柜的章玉新明面上是个布商，暗地里却是咱的得力帮手。
收着信儿后，他借着夜色掩护，把写着“摸透大姚村走漏风声的底细，死活揪出内鬼”的字条，悄悄塞进华明楷家门口老墙那第三块青砖的缝里。
这下子，压力全抛给了华明楷。
坐在乌烟瘴气的敌营指挥所里，这位老牌特工既没去翻带密级的档案，也没大动干戈去审人。
他使了一招最不起眼的手段：闲扯淡。
没过几天的酒局上，一帮穿着黄狗皮的军官正凑在一块儿吞云吐雾。
华明楷歪在太师椅里，嘴上瞎扯着粮草运送的琐事，话头猛地一转，冲着旁边几个巡查的酸了两句：
“瞅瞅你们那拖泥带水的熊样。
再看看大姚村那把活儿，干脆利落，活脱脱像有人在前面挑着灯笼引路。”
这一手敲山震虎玩得溜。
话一落地，他装作若无其事地扫了一圈。
眼睛毒得很，立马逮着个军官脸颊肌肉猛抽了一下，闷哼一声，慌忙拿酒碗挡住脸。
往后数日，华明楷隔三差五就在这几个头头脑脑跟前晃悠，假装操心兵力布置。
他敏锐地察觉到，有个名号被这帮人时不时挂在嘴边：郜德恩。
得，这不就是石佛乡那个伪保长、跟孙林单线接头的暗线么。
各路消息一汇总：有人在动手前两天夜访过敌营，还在闭门会里露了相。
所有的矛头，齐刷刷地戳向了郜德恩。
二话没说，华明楷把这几个字描在碎布头上，裹进旧布条子里，顺着原路塞回了那堵老青砖墙。
紧接着，该孙林去掏这份血肉换来的密信了。
这趟差事同样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犁桥那块可是敌人的重兵眼子，特高课加上伪保安队，查得连只苍蝇都难飞过去。
孙林套上一身酸臭的破挂，抹得灰头土脸，伪装成个双眼呆滞的倒粪汉，挑着扁担摸进了章家布店的后院。
左边那木桶灌满了屎尿，右边看似空荡荡的桶底，却夹着那张要命的布片。
谁知道，刚拿到东西溜出店门没几步，变故横生。
巷口猛地炸开乱糟糟的皮靴声，几个日军士兵正当街拉铁丝网，屁股后面还跟着一帮伪军包抄过来，把去路死死掐断了。
卡在当院，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扭头往回撤？
没戏。
这节骨眼只要转身，保准招来一阵乱枪，顺道还能把背后的章玉新连窝端了。
顶着头皮往上撞？
要是日军扒开那个藏着秘密的臭桶，大伙儿都得完犊子。
孙林脑子里就转了两个弯，狠狠一咬牙：硬趟。
他腮帮子一鼓，甩开步子直奔哨卡。
一个端着枪的日军士兵瞪着眼拦住去路，大声盘问挑的是啥。
孙林眼皮子都不抬一下，张嘴就用铜陵土话狂喷：“大粪呐！
瞎了眼看不见？
你们这帮当兵的饿急眼了，连老子的屎桶都要抢？”
那日军被骂得一愣神，下意识地把脸凑过去想细看。
得，那一股子能把人熏个跟头的恶臭直奔脑门，呛得那几个当兵的捂着嘴连连后退，差点连隔夜饭都吐出来。
边上的二鬼子翻译捏着鼻子死命摆手，像撵要饭的一样赶他走。
孙林低眉顺眼地飞快溜出卡子。
这辈子他头一回觉得，一担臭气熏天的屎尿，竟能压出泰山般的重分量。
钻回窝子，挑亮煤油灯。
抠出那块破布，上头一行小字像铁锤一样狠狠砸在孙林心坎上：
“石佛乡郜德恩，出卖底细的祸首。”
短短十几个字，把他脑子里那一丝丝奢望砸了个稀巴烂。
他总觉得单线联络能把风险卡在门外，哪曾想，挡住了外面那帮豺狼，却没防住天天称兄道弟的身边人。
这么一转悠，又绕回了咱们最开始说的那个场面。
黑灯瞎火，郜德恩的屋子里。
打孙林一脚踹开门，把大姚村的血债砸在他脸上那会儿，这位伪乡长的脸唰地一下比纸还白。
他嘴皮子直打结，拼命甩锅说是别人扣屎盆子，倒苦水说自己是被逼到悬崖边，日军拿枪杆子顶着他的脑壳才干的糊涂事。
折腾到最后，这家伙双膝一软，骨碌一下瘫在泥地里，死命搂住孙林的大腿干嚎：
他连哭带嚎，说自己真是被逼进了死胡同，以前也给大家伙办过事，至于那俩汉子，纯粹是顺嘴提了一句他们可能在村里待着，哪成想惹出这天大的祸端，最后只求能赏条活路。
瞅着趴在鞋面上的往日同袍，孙林迎来了这辈子最压秤的一个决断。
送他上路吗？
单算眼前的账，郜德恩好歹占着伪乡长的位子，脑子里确实装着不少敌人的底牌。
要是这当口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逼他拿命赎罪，保不齐还能榨出点油水。
在敌后这片烂泥潭里，多双眼睛就多一线生机。
留他一命，成不成？
没门。
孙林一把拔出腰里的铁家伙。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这摊子事里有两条迈不过去的雷区。
头一条，守本分。
郜德恩今儿个怕挨皮鞭能卖了两个伙计，明儿个就能把整个铜陵网给当了，甚至连华明楷都能拿去换赏钱。
一个烂了根的眼线，哪还是什么摇钱树，明摆着是个指不定啥时候炸的火药桶。
再一条，讲信仰。
大姚村那俩连名字都叫不全的汉子，被日军往死里折腾也没吐出半个音节；可郜德恩倒好，图自己苟活，翻手就把刀刃送进了自家兄弟的肋条骨。
要是今晚高抬贵手，那流血的先烈算咋回事？
咱们地下干将硬挺着的那口精气神，还拿什么接茬往下喘？
一筐子的废话，全成了狗屎。
孙林的胳膊稳如泰山，连个标点符号都没多施舍，手指头干脆利落地压下了扳机。
火光一闪。
郜德恩瘫倒在自己的血水里。
孙林把铁家伙揣回兜，扭头跨出门槛。
外头的夜黑得像泼了墨。
回过头细品，这暗地里的死磕，哪是什么警察抓小偷的戏码，纯粹是一道道割肉饮血的单选题。
从嗅出内鬼味儿、激活华明楷，到挑着粪挑子硬刚关卡，再到最末了对着拜把子兄弟下死手。
孙林每走一步，都顶着满盘皆输的雷，还得熬过锥心的煎熬。
可他没退路。
因为在这不冒烟的修罗场里，最要命的绝不是明面上飞来的铅弹，而是后脑勺飞来的冷箭。
吃里扒外的刺儿不拔掉，流血的买卖就断不了，大伙儿的根基迟早被掏空。
这条硬杠杠，全是用人命铺出来的。
只要还在拼命，这条道上就容不下针尖大的妇人之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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