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我奇怪得不得了,从黑的云里下下来的雨,闪着银色的光。”

写下这句诗的金子美铃,早已是无数人的“精神疗愈师”。书店里,她的童谣集永远摆在显眼位置;社交平台上,“美铃语录”被反复摘抄;甚至东日本大地震后,她的《是回声吗》还通过公共广告传遍日本,成了全民的心灵安慰剂。

我们总说她“温柔”“寂寞”,说她的诗里藏着“治愈一切的力量”。可是翻开叙利亚学者纳海德的《她在明亮那方:细读金子美铃》,跟着她去深入金子美铃童谣中的细枝末节,才发现或许我们从未真正读懂过她。

那个被贴上“童真诗人”标签的金子美铃,藏着一身倔强;那些看似简单的句子里,藏着比“温柔”更深的力量。

1

书店里长大的少女,与诗歌相遇

1903年4月11日,金子美铃出生于日本山口县一个名叫仙崎的海边小渔村。3岁时父亲早逝,她4岁时胞弟被过继给膝下无子的姨父姨母,在姨父的帮助下,美铃的祖母和母亲共同经营金子文英堂书店,这个书店成为小镇唯一的文化中心。

年幼的美铃喜欢读书,成绩优异。就读于女子高中时,就已在校友杂志发表作品。

15岁时姨母去世,美铃的母亲改嫁给姨父上山松藏,离开了仙崎。

1923年,20岁的美铃搬到下关居住,并在书店工作。同年6月,她以“金子美铃”为笔名向多家童谣杂志投稿。

“美铃”这个词有美妙的语感,更有一种清澈的音律美,日本读者说这名字“如云间的星星,一边发着亮,一边被埋没。”

著名诗人西条八十盛赞她的诗“为不知何来的、丰满的温暖情味所笼罩”,称她是“年轻童谣诗人中的巨星”,有着“最为宝贵的想象力的飞跃”。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就在美铃的创作蒸蒸日上时,命运发生了残酷的转折。早年过继给姨父的胞弟不知道彼此的血缘关系,对美铃产生了好感,姨父(养父)松藏急于为美铃寻找结婚对象的念头,安排美铃与书店店员宫本启喜结婚。这个决定毁掉了美铃的一生。

宫本启喜婚前就有作风问题,婚后他不仅不改好色本性,还开始限制美铃的创作自由,禁止她投稿,不允许她与其他诗人通信。更可怕的是,流连于花街柳巷的丈夫染上淋病,并传染给了美铃。

尽管处境艰难,美铃仍然坚持创作,继续在西条八十主编的杂志《爱诵》上发表作品。在病痛和折磨中,她开始收集3岁女儿房江的稚语,辑为《南京玉》,在她看来,女儿说的每一句话都跟珠宝一样可贵。

1930年,美铃提出离婚,唯一条件是女儿由自己抚养。丈夫起初答应,但很快反悔。当时是一个只能将监护权交予父亲的时代,丈夫来领就只能交付。这对于深爱女儿的美铃来说是致命打击。

3月9日,她前往照相馆拍摄了人生最后一张照片,10日,服溴米那制剂自杀身亡。在遗书中她写道:“你能给房江的只有钱,而我想把房江培养成一个心灵丰富的孩子。”

美铃去世后,二战爆发,金子美铃的作品渐渐被遗忘。直到1966年,早稻田大学生矢崎节夫在电车上偶然读到她的《大渔》,被深深震撼:

大渔

美铃

朝霞 可爱的朝霞

大渔获

是沙丁鱼的

大渔获

海滨就像

节日一样

可是 在大海的里面

要举行

成千上万的

沙丁鱼的葬礼吧

矢崎节夫开始了长达16年的寻找,最终在1982年找到了美铃的弟弟,获得了三本手抄遗稿,共计512首诗歌。1984年,《金子美铃全集》出版,震撼日本文坛,这颗被埋没半个多世纪的珍珠终于重现光芒。

2

她不是“寂寞的符号”,是超越时代的原创者

提起金子美铃,人们总爱用“温柔”“寂寞”为她画像,她的诗只是情绪的自然流露。可纳海德用详实的文本对比告诉我们:美铃从来不是标签化的存在,她是天生具有诗性敏锐的原创者,更是在童谣界开辟新境的先行者。

20岁那年,她移居下关,在文英堂的分店看店。每天被书包围,闲时就趴在柜台上写童谣,第一批投稿就被四家杂志同时录用。当时的日本童谣界,北原白秋和西条八十是绝对的“双子星”,美铃爱读他们的诗,却从未被其风格束缚。

西条八十的《金丝雀》写“忘记了歌的金丝雀,若给它象牙的船,银做的桨,忘了的歌,就会重新想起来”,通篇是温柔的抒情,场景单一而唯美。而美铃的《忘了的歌》从草山的野蔷薇写起,让想象既飞向“遥远的那天的妈妈”,又盼着未来的重逢,时空在诗中自由折叠,将八十盛赞的“想象力的飞跃”推向了更辽阔的维度。

北原白秋的《金鱼》因写“孩子勒死金鱼”的场景引发巨大争议,有人说它“太残忍”,有人赞它“写实”。美铃读了这首诗,在给弟弟的信里直言“不喜欢”。她不是否定题材,而是不认同那种尖锐的表达——于是她写《大渔》,既写海滨节日般的热闹,又轻轻补了一句“在大海的里面,要举行成千上万的沙丁鱼的葬礼吧”。没有指责,没有批判,却让读者瞬间读懂“欢喜与悲伤”的共生本质。

美铃与两位巨匠的关系绝非“模仿与被模仿”。她有着与生俱来的敏锐感知,能从日常细碎中捕捉到独特的诗性,这种原创性让她的作品在同时代的童谣中独树一帜。

23岁那年,她的《鱼》和《大渔》入选童谣诗人会编的《日本童谣集》,成了继与谢野晶子之后第二位入选的女性诗人。要知道,当时的童谣界几乎是男性的天下,能凭实力站稳脚跟,靠的绝不是“温柔”,而是无可替代的独创力。

3

那些“温柔”的诗里,藏着最锋利的思考

金子美铃从不用尖锐的词语刺痛人,她的高明就在于,她用温柔的句子戳中人心最软也最硬的地方。

美铃

海里的鱼真可怜

米是人种出来的

牛在牧场里被喂着

鲤鱼也在池子里得到麸子

可是海里的鱼

什么麻烦也不给人添

淘气使坏的事情一样也不做

却要 这样地被我吃掉

真的 鱼真可怜

(《童话》1923年9月号,

48—49页)

在这首《鱼》中,诗的前半段藏着伏笔:“米是人种出来的,牛在牧场里被喂着,鲤鱼也在池子里得到麸子。” 她先承认了“人类为生存需要索取”的现实,再点出“海里的鱼”的无辜。没有非黑即白的批判,却逼着我们直面一个终极问题:生命的平等与生存的必然,该如何平衡?

《母雀》更是把这种“温柔的锋利”发挥到了极致。

母雀

美铃

孩子

抓了

一个雀子

那孩子的

母亲

在笑着

雀子的

母亲

在看着

在屋檐下面

不叫

她看着

(《全集·Ⅰ》,27页)

诗里没有华丽的辞藻,只写了四幕场景:“孩子/抓了/一个雀子,那孩子的/母亲/在笑着,雀子的/母亲/在看着,在屋檐下面/不叫,她看着。”

纳海德在书中逐字分析:人类母亲的“笑”只写了一次,雀子母亲的“看着”却重复了两次,第二次还特意用了更有力量的汉字。没有“残忍”“可怜”的评价,可那反复的“看着”里,藏着美铃对身处弱势的麻雀体贴的温柔目光。叙述者的视线由此也传递给了读者,读者成为主体,仿佛亲见了这一幕,亲自体会了人类母亲的欣喜和雀子母亲的无力。

她的诗里,还有对“理所当然”的质疑。

天空的颜色

美铃

大海,大海,你为什么蓝

那是因为天映在里面

天阴的时候

海看上去也是阴的嘛

晚霞,晚霞,你为什么红

那是因为夕阳红

可是正午的太阳

并不蓝,而天空为什么蓝

天空,天空,你为什么蓝

(《全集·Ⅰ》,89页)

《天空的颜色》里,她先跟着孩子的视角说“海是蓝的,因为天映在里面”,可话锋一转又问“可是正午的太阳并不蓝,而天空为什么蓝”。纳海德说,这正是美铃的“诡计”—— 先用朴素的真理让读者放松警惕,再抛出无解的疑问,逼着我们重新打量这个熟悉的世界。

人们一直低估了她的温柔:那不是软弱的妥协,是看透世事后的清醒;不是盲目的善良,是对生命本质的深刻叩问。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4

三册童谣集,藏着她一生的“光与痛”

美铃生前亲手抄录了三册童谣集,分别命名为《美丽的小城》《天上的妈妈》《寂寞的公主》。纳海德说,这三个名字,就是她一生的轨迹。

1923年,移居下关的美铃在上山文英堂看店。她是那儿唯一的店铺看守员,被书包围、童谣投稿的新生活无疑是快乐的。那段日子,她的诗里全是鲜活的气息:《美丽的小城》里的“大楼房”,《八百屋的鸽子》里的“咕咕”声,连《倒刺》里指尖的疼痛,都藏着对“前天哭闹”的反省和对母亲的歉意。

《美丽的小城》里的172首诗,记录的是她最明亮的时光。那时的她,是投稿诗人中的“佼佼者”,读者写信说“没看到美铃的童谣就觉得失落”,西条八十夸她“是童谣栏最绽放异彩的诗人”。她和弟弟正佑一起看电影、听唱片,在文学沙龙里谈诗,人生像刚开的蔷薇,充满希望。

可生活很快露出獠牙。1924年,西条八十赴法留学,失去精神导师的美铃陷入失落;母亲再婚后,她成了“别人家”的客人,对母爱的渴望只能藏在诗里。

乳汁的河

美铃

不要叫 小狗

天黑了

天黑了呀

尽管妈妈不在

可在深蓝的夜空里

隐隐地

看得见啊

乳汁的河

(《全集·Ⅰ》,139页)

《天上的妈妈》收录的《乳汁的河》中,她写“妈妈不在,可夜空里看得见乳汁的河”,纳海德解读道:“孤单的夜晚,即便母亲不在,但不管什么时候仰头看,天空总是在的。” 那些看似伤感的诗句里,藏着美铃认为的母爱的永恒,这便是美铃的治愈。

1926年结婚后,她的人生彻底坠入泥泞。丈夫宫本启喜不仅经营失败,还染病传给她,更禁止她写作。那段日子,她在《寂寞的公主》里写“被救出却更寂寞的公主”,在《船的歌》里把自己比作“上了年纪的渡船”,怀念曾经“像战士一样”的自己。

可即便在最黑暗的日子里,她的诗里也没熄灭光。《如果是男孩》里,她想象自己“做海盗,驾着船去远方”;《给雪》里,她问“天上还没下的雪,喜欢哪一个”,把无法选择的人生,变成了充满可能性的想象。美铃从来不是命运的囚徒,她是自己诗里的国王。

1930年3月10日,她服毒自杀,生命停在了26岁,可那些诗里的光,却在半个世纪后重新照亮世界。

5

跨越百年的相遇:她们都在诗里寻到了光

2021年10月,《她在明亮那方》获第45届日本儿童文学奖。

这本书最让人动容的不是对诗的解读,而是纳海德与美铃的“跨时空共鸣”。

2011年,叙利亚内战爆发,24岁的纳海德带着对世界的迷茫赴日留学。在异国朋友的书房里,她第一次读到美铃,瞬间被击中。美铃有着用有限的词汇表达感受、促使读者思考的力量,她写的不是日本的风景,是任何地方都可能发生的场景。

纳海德的研究之路并不容易。她要啃下海量的日文文献,要在文化差异中寻找共鸣,还要面对“外国人能读懂日本童谣吗”的质疑。可就像美铃在《琅玕集》里抄录的叶芝诗句“叶虽繁多,根却只有一条”,她坚信好的文学能跨越国界。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她花了9年时间,从美铃与西条八十、北原白秋的关系,到三册童谣集的风格变迁,再到“不可见”“嵌套结构”等创作密码,一点点拼出了完整的美铃。她的博士论文获得优秀奖,这部著作更被鹈野祐介教授评价为“美铃研究史上的新一页”。

而译者美空与美铃的相遇,同样充满宿命感。11年前,她偶然译起美铃的诗,从此成了“铁粉”。她说:“有段时间我就像单恋的人,明知道美铃是大家的,下意识却不讲理,认为唯我与其心意相通。”“以美铃为发端,我了解了大正与‘大正童谣’,了解了发起并推动童谣运动的诸多诗人,如西条八十、北原白秋。”

这本书里,还藏着太多让美铃迷狂喜的细节:美铃的手抄童谣集照片,泛黄的纸页让人回想起她一字一句抄写时的认真;20岁时的小像里,她眼神明亮;金子文英堂的旧址照片,让我们能想象她趴在柜台上写诗的场景。32开的精装小开本,揣在包里随时能翻,78克胶版纸的质感,读起来温润不刺眼。

美铃的诗里,有看不见却真实存在的光。她的光,藏在鱼的眼泪里,藏在雀的凝望里,藏在对天空的追问里,更藏在她从未向命运低头的倔强里。

如果你也曾被美铃的诗打动,如果你想进一步读懂她的温柔与锋利,不妨翻开这本书。跟着纳海德的笔触,循着美铃的童谣,你会发现:那些被我们忽略的细节里,藏着照亮人生的力量,藏着走向“明亮那方”的勇气。

【相关图书】

她在明亮那方:细读金子美铃

作者:[叙利亚]纳海德·阿尔麦丽

译者:美空

ISBN:978-7-218-18673-3

定价:69.80元 精装 · 252页

出版时间:2026年2月

广东人民出版社 · 乐府文化

本书立足文本细读,追溯金子美铃生平与“被遗忘又再发现” 的历程,通过对比其与西条八十、北原白秋的作品,剖析美铃多视角叙事、时空跳跃等独创手法,打破 “温柔寂寞” 的单一印象,彰显美铃童谣的文学价值与时代意义。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