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消息网5月14日报道(文/杨士龙)丽贝卡·范宁的职业生涯,起点与硅谷的聚光灯毫不沾边。这个俄亥俄大学毕业生、来自美国中西部小镇的姑娘,最初只是俄亥俄州代顿地方报社的一名普通记者。她后来去了纽约,辗转抵达硅谷,为美国消费者新闻与商业频道供稿,在《福布斯》和《哈佛商业评论》上撰写报道。

但真正让她成为一个独特观察者的,是她做出一个在当时看来颇为反潮流的决定:在中国科技创业生态刚刚萌芽、远未被西方主流关注的时候,她就长期蹲点北京、上海和深圳,与中国企业创始人、风险投资人面对面交谈。那时,“脱钩”和“去风险”这两个词还没有进入美国政策制定者的“词典”。

范宁持续十余年的现场报道,凝结成三部曲——《硅谷巨龙》《创业亚洲》《中国科技巨头》。这些作品记录了中国科技创业者走向世界舞台中心的历程,并被翻译成包括中文在内的多种语言。随着新版《中国科技巨头》今年1月在纽约发布,范宁感叹:“六年里变化太大了,几乎是一个完全不同的故事。”

回望2008年《硅谷巨龙》出版时,西方普遍不相信中国能在科技领域领先。在许多观察者眼中,中国只是一个制造大国,而非创新引擎。此后十年,这一假设被彻底颠覆。范宁早期跟踪的百度、阿里巴巴、腾讯,以及后来的字节跳动,成长为全球级平台,重塑了数亿人的消费、工作和社交方式。在她看来,中国科技完成了一次从“快速跟随者”到“系统级创新者”的跃迁,“这是一个在不太长的时间内发生的巨大转变——从中国能否参与,到它的巨头们正在设定节奏”。

西方关于中国创新的讨论往往聚焦于硬件和知识产权,而范宁将目光投向另一个竞争力量的来源:商业模式创新与大范围整合能力的结合。她特别提到电商和快时尚平台如何令供应链与反馈闭环加速、社交媒体与短视频生态如何重新定义内容分发、数字支付与“超级应用”如何实现对现金支付和刷卡支付的跨越式发展等。这些系统并非硅谷的复制品,而是根据中国不同的用户行为、基础设施条件和庞大的移动优先人口演进而成。

范宁将当代中国科技创新的新阶段概括为“压力下的创新”。她认为,这一轮创业浪潮大致从21世纪初成形,在2018年左右达到高峰——估值、全球扩张和跨境资本流动都触及高点。之后,内外环境同时改变。中国方面,监管层加强对平台公司、数据和消费互联网领域的规范;美国方面,华盛顿实施针对半导体、人工智能等先进技术的出口管制和投资限制。

在这种双重压力下,范宁观察到的不是创新被窒息,而是它在压力下加速迸发。“任何时候你给某件事施加压力,它都会激发创新。”这种逻辑在半导体和人工智能领域表现得尤为鲜明:被切断最先进的美国芯片供应后,中国企业加速自主研发、探索替代架构、优化现有技术路线;在人工智能领域,尽管资本环境收紧,主要平台和初创公司仍在持续投入模型与应用开发。与此同时,中国企业正在向东南亚和更广泛的全球南方扩张,寻找新的增长机会。

不过,尽管西方对中国的关注空前增加,范宁却注意到一个令人不安的趋势:符合实际的对华认知正在恶化。“很多人在没去过中国的情况下,就对中国发表看法。”范宁说,她始终恪守自己的原则,那就是坚持做现场报道。她的足迹遍布北京、深圳、硅谷的办公室、工业区和会议室,与创始人、投资者、工程师和政策制定者进行面对面对话。

在“脱钩”和“去风险”成为流行词的年代,像范宁这样双脚踩在中国土地上长期采访与写作的西方记者成了“稀缺物种”。她的新版《中国科技巨头》不仅是一部科技商业史的更新,更是一个朴素的提醒:全球最需要的那种关于复杂世界的真实理解,仍然依赖于最传统的方法——买一张机票,跨过太平洋,坐在那个人对面,好好聊上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