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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法院传票送到的第三天,陆砚闻的公司股价暴跌。
他上头那位靠山,因为贪污被查了。拔出萝卜带出泥,陆氏集团这几年的烂账被翻了个底朝天,偷税漏税、虚假账目、商业贿赂,一桩一件,触目惊心。财经新闻的头条连着挂了三天,标题一天比一天惊悚——“陆氏集团涉嫌财务造假,实控人或面临刑事指控”。
林茉的孩子——没保住。
不是意外,是林茉她妈逼着陆砚闻立刻登记结婚,闹得太厉害,把林茉气得动了胎气。在去民政局的路上,林茉肚子疼得直不起腰,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怀孕五个月的孩子,是个男孩,没了。
这世上的事就是这么讽刺。他们全家心心念念的那个“福星”,最后被他们自己折腾没了。
我刷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坐在阳台上晒太阳。春天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像盖了一层薄薄的棉被。楼下小区里的樱花开了,风一吹,花瓣纷纷扬扬地飘,有几片落在了我的阳台上。
手机响了,又是陌生号码。我接起来,没说话。
“念念……”是陆砚闻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他,像是嗓子被砂纸打磨过,“孩子没了,林茉流产了。”
“哦,”我喝了口水,“节哀。”
“念念,你在哪?我想见你。”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像一只被雨淋湿的流浪狗在呜呜地叫,“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回来好不好?你的病要治,我陪你治,我一定陪你治。我们把离婚协议撕了,重新开始,好不好?”
沉默。
“念念?”
“不好。”
我挂了电话,把号码拉黑,然后把手机扔在沙发垫子里。阳光继续暖暖地照在身上,我闭上眼睛,感受着四月的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桃花的香气。其实住的小区隔壁就是植物园,这个季节桃花开得正好,不用自己种也能闻到花香。
(17)
一周后,张兰找上门来了。
她站在我公寓门口,穿着一件皱巴巴的针织开衫,头发乱糟糟的,眼眶红得像刚哭过。这个一向端着贵妇架子的女人,第一次在我面前没有端架子,身体微微佝偻着,看起来老了十岁。
“顾念,求求你,帮帮砚闻。”她抓住我的手,指甲掐进我手背里,带着哭腔说,“他出事了,现在只有你能救他。你手里不是有那些证据吗?你撤诉行不行?只要你撤诉,什么都好商量……”
我甩开她的手。
“当初你不是说,我这个不下蛋的母鸡,不配进你陆家的门吗?”
她脸色一白。
“你不是说林茉才是正儿八经的陆家媳妇吗?”
“我……”她张了张嘴,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现在公司出事了,准儿媳跑了,想起我了?”我看着她,一字一顿,“张兰,你是不是觉得我顾念天生就欠你们陆家的?”
“念念,以前是我不好,是我瞎了眼……”她哭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妆全花了,黑色的眼线液顺着眼角的皱纹往下淌,“你看在砚闻当年帮过你的份上——”
“帮我?”我笑了,“他帮我还了一个亿的债,转头拿了我三个亿。这笔账,您帮我算算,到底是谁帮谁?”
我说完,把门关上了。
门板合上的那一刻,我听到她在走廊里蹲下来哭了很久,哭得撕心裂肺,像一只被抛弃的老猫。可再惨,能有我当初躺在手术台上、身边一个人都没有的时候惨吗?
我靠在门板上,忽然觉得一阵剧烈的疲惫涌上来。
我没有多开心,真的,一点都没有。那些欠我的人终于得到了报应,可我心里的那个洞,还是在那里。它没有因为他们的不幸而被填满,反而越来越大,呼呼地往里灌着风。
又过了半个月。
陆砚闻给我打了几十个电话,全被我拉黑了。他换着号码打,换到最后大概自己也记不清哪些被拉黑过哪些没有。然后他开始发短信,一天十几条,长的时候能写几百字,比我们结婚三年他跟我说过的所有情话加起来都多。
他说他很后悔,说他瞎了眼,说林茉在她妈逼他登记那天故意摔倒,就是想用孩子威胁他多分财产。没成想这一摔,孩子没保住,还摔出了她和她妈早就设好的套——她们找了律师,说孩子是在他家出的事,要他赔一千万精神损失费。
“念念,我才知道,她从来没爱过我。她爱的是陆家的钱,”他在短信里说,“就像你说的,真正爱我的人不会让我为难,不会逼我做我不想做的事。念念,你是这世上唯一真心对我好的人,可我把你弄丢了。”
我把短信删了,没回。
“念念,我今天看到桃花开了。你种的那棵桃树,今年开了好多花。我想起那年你说你喜欢桃花,其实我不喜欢,我骗你的,我只是觉得你笑起来的时候像桃花。我已经很久没见过你笑了。”
删了。
“念念,我把林茉赶走了。她把家里能搬的都搬走了,连你留下的那盏小夜灯也拿了。我找遍了全城,买了一个一模一样的,放在床头。晚上开着灯睡觉,假装你还在。”
删了。
“念念,今天是你生日。我给你买了一条项链,是你喜欢的那个牌子。我记得那年我送你的第一件生日礼物就是这个牌子的香水,你说太贵了舍不得用。其实不贵的,只要你喜欢,我什么都愿意买。”
删了删了删了。
每一条我都删了,可每一个字我都记得。不是因为它们打动了我,而是因为——他终于学会了说这些话,在我已经不需要的时
陆砚闻出事的那天,滨城下了入春以来最大的一场雨。
我正躺在医院做第三次化疗,手机震个不停,护士帮我拿起来看了一眼,说是个陌生号码,问我要不要接。我说不接。那天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足足响了十几分钟,响到隔壁床的老太太都烦了,让我要么接要么关机,别吵她睡午觉。
我按了静音,翻了个身,盯着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掉。化疗的药水是透明的,跟生理盐水没什么区别,可它流进血管里的感觉是烧的,像有人往你血管里灌开水,从手背一路烧到肩膀。医生说这叫化疗性静脉炎,正常现象,忍忍就过去了。忍忍就过去了——这句话我这几个月听了无数遍,已经能拿来当口头禅了。
雨停的时候,我打开手机,看到七十八条未接来电,全是同一个人打的。
陆砚闻。
我没回。翻到短信,最后一条是他发来的,只有一行字:“念念,我要进去了。公司的事被立案了,律师说最少十年。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你。”
我盯着这条短信看了整整五分钟。窗外的雨停了,天边露出一小块橙色的光,照在对面的楼顶上,把那些灰色的水泥墙染成了暖色调。很奇怪,我以为我看到这条消息会哭,或者至少会难受一下,可我没有。就像是听说了一个陌生人的遭遇,有一点唏嘘,但也仅此而已。
隔壁床的老太太问我:“闺女,谁啊?打这么多电话。”
“前夫。”我说。
“犯事了?”
“嗯。”
“哦,”老太太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那别接了,晦气。”
我忍不住笑了。
陆砚闻进去之后的第一个月,张兰来找了我三次。第一次在小区门口堵我,我没理;第二次拎着水果篮来医院,被护士拦在外面;第三次她直接跪在我面前了。
就在医院一楼大厅的走廊上,当着那么多病人和家属的面,“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膝盖磕在大理石地板上,声音脆生生的,像骨头碎了似的。
“顾念,求求你,救救砚闻!”她抓着我的裤腿,整个人抖得像筛糠,“你撤诉行不行?你把那些证据撤了,砚闻就不用进去了。十年啊,他才三十二岁,十年出来他就完了!”
我低头看着她。两个月前这个女人坐在我家的沙发上,端着茶杯跟我说“不下蛋的母鸡还想分家产”,现在她跪在地上求我救我前夫。这世上的事就是这么荒唐,风水轮流转,转得比谁都快。
“阿姨,你起来。”我说。
“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她哭得撕心裂肺,头发散了一脸,脸上的妆花成一片,一道一道的,像被雨淋过的墙皮。
“那你跪着吧。”
我从她旁边绕过去,头也没回。走了几步,听到她在身后嚎啕大哭,一边哭一边骂我没良心,骂我见死不救,骂我是个白眼狼。骂完了又开始求我,说陆家对不起我,说她对不起我,说只要我肯撤诉,她给我磕头都行。
有几个病人站在旁边围观,拿手机拍视频。一个小护士过来拉我,小声说:“顾姐,要不你先去安全通道躲躲?这人看着情绪不太稳定。”
“不用,”我说,“该躲的人不是我。”
三天后,张兰被医院保安拉进了黑名单,禁止入院区。她又在医院门口蹲了两天,举着一张纸牌子,上面写着“顾念,救救砚闻”,被保安没收了牌子之后,她就坐在马路牙子上哭。最后是被她娘家的侄子强行拉走的,听说走的时候还在喊我的名字,嗓子都喊哑了。
(21)
化疗做到第四个疗程的时候,我的头发掉光了。
那天早上洗头,手一抓就是一大把,黑乎乎地缠在指缝里,像是水草。我看着洗手池里那一团头发,愣了好一会儿。我以为自己会哭,可眼眶干干的,一滴泪都没有。大概是这辈子的眼泪都流干了,流在手术台上,流在那些疼得睡不着的夜里,流在三年前嫁进陆家的那一天。
我拿浴巾擦了擦脑袋,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光头的模样。说实话,不难看。我的颅骨长得挺圆,头型不错,皮肤白,光头反而衬得五官更立体了。就是看着有点陌生,像换了一个人。
我去网上买了两顶假发,一顶长的一顶短的,还买了一堆帽子。挑了顶棒球帽戴上去医院做化疗,护士长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竖起大拇指:“顾姐,你这范儿,可以去走秀。”
“是吗?”我笑了,“回头病好了我真去试试。”
那天做完化疗回家,我在小区门口碰见了林茉。
她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素面朝天,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看起来比上次见面老了五岁不止。她站在路灯底下,手里拎着个塑料袋,看见我走过来,犹豫了好几秒才上前。
“顾姐……”
“叫我顾念。”
她咬了咬嘴唇:“顾念,我能跟你说几句话吗?”
我看了她一眼。她的肚子已经平了,小腹那里松松垮垮的,整个人瘦了一圈,锁骨凸出来,看着有点硌眼。眼妆没有画,露出眼底一片青黑,像熬了很多个夜。说实话,她这副模样,比在我家沙发上坐着的时候顺眼多了。
“说吧。”我靠在路灯柱子上,有点累,化疗刚做完,浑身骨头都在疼。
“我妈被拘留了,她在陆砚闻家门口闹事,砸了物业的监控,人家报警了。”她的声音很轻,低着头不敢看我,“我……我没地方去了。那些房子都被法院查封了,我妈的房子也被查封了,我现在住在青旅,一天五十块钱,还能住三天。”
我没说话。
“我不是来求你原谅的,”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没有掉眼泪,“我就是想问你一个问题——你当初,是怎么忍下来的?”
“什么?”
“陆砚闻他妈,张兰。我刚搬进去那几天,她每天给我立规矩,早上六点必须起来给她煮粥,粥不能太稠不能太稀,温度要刚好入口。我怀孕吐得厉害想睡个懒觉,她就在楼下敲锅,说我懒,说她当年怀砚闻的时候下地干活都没耽误过。”林茉说着说着,声音开始抖,“我坐月子的时候,她说她请了月嫂,结果月嫂来了三天就被她打发走了,让我自己带孩子。我刀口还没好全就得起来洗尿布,她坐在客厅看电视,说这是锻炼我。”
她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顾念,我在陆家住了两个月,瘦了二十二斤。她骂我的时候,陆砚闻从来不管,他说那是他妈,让我忍着。我忍不下去了跟他吵,他说我变了,说以前看我不是这样泼妇的。”
我听着,忽然觉得这个女孩也挺可怜的。她抢了我的婚姻,以为抢到的是幸福的入场券,结果抢到的是一张通往地狱的单程票。张兰是什么人,我太清楚了——当年我嫁进陆家第一年,她让我手洗窗帘,说洗衣机洗不干净,我洗了整整一天,手泡白了,皮都泡皱了。第二年她嫌我做菜不好吃,当着亲戚的面把我的菜全倒进垃圾桶。第三年她开始催生孩子,每月初一十五逼我去庙里烧香,喝那些苦得要命的中药。
这些事,我从来没跟陆砚闻说过。因为说了也没用,他永远是那句话——“我妈就那样,你多担待。”
(22)
“林茉,”我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能忍三年吗?”
她抬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愧疚,也不是怨恨,更像是一种迫切的、想要抓住什么救命稻草的渴望。
“因为那时候我以为,只要我够懂事、够听话,我就能保住那个家。”我摘下棒球帽,露出光溜溜的脑袋,在路灯下亮得有点反光,“后来我得了癌症,我老公带着怀孕的秘书来跟我谈离婚,我才明白——有些人,你越忍,他越觉得你好欺负。”
林茉看着我的光头,捂住了嘴,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你的病……是真的?”
“不然呢?你以为我骗他的?”我把帽子重新戴上,紧了紧帽檐,“医生说治愈率百分之七十,我正在做化疗。等做完六个疗程,如果肿瘤没有扩散,我就赢了。”
她哭得更凶了,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塑料袋掉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滚出来——一包压缩饼干,一瓶矿泉水,还有一张揉皱了的B超单,上面那个小小的影子已经没有了。
后来我请她在附近的面馆吃了一碗面。她低头吃得很快,像是好几天没吃饱过了。吃到最后,她把汤都喝干净了,碗底露出一小片葱花。她用筷子把葱花扒拉进嘴里,抬头看见我在看她,尴尬地笑了笑。
“我以前不吃葱花的,”她说,“在陆家的时候,张兰不许我挑食,说浪费粮食会遭报应。”
“我在陆家的时候,”我喝了口水,“她连蒜皮没剥干净都要骂我半个小时。”
林茉看着我,忽然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眼泪掉进空碗里,砸出一小朵一小朵的油花。
“我们俩,像不像两个从同一所监狱里逃出来的犯人?”
我想了想,说:“像。”
(23)
那天晚上回到公寓,我收到了一个快递。拆开一看,是一张银行卡和一封信。
信是林茉写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
“顾姐,卡里有五万块钱,是我偷偷攒的,陆砚闻不知道,他妈也不知道。钱不多,算是我欠你的。我知道这点钱补偿不了什么,但我手头只有这么多了。你别退回来,退回来我会更难受。
我跟陆砚闻在一起的时候,他跟我说你是个黄脸婆,无趣、木讷、不会打扮、不会撒娇。他说娶你是被家里逼的,他一点都不爱你。我信了。我以为我是那个拯救他的公主,结果他只是想找个能生儿子的肚子。
在医院流产那天,我疼得以为自己要死了。张兰在走廊上打电话跟亲戚抱怨,说白高兴一场,说我比她想象的还没用。陆砚闻在跟律师商量怎么少赔你一点钱。没有一个人在外面等我,整个产房,就我一个人。那一刻我想到了你——你躺在手术台上跟没出生的孩子告别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种感觉?
顾姐,对不起。这三个字我憋了很久,说出来好像也没那么难。
你说得对,我们都是从那所监狱里逃出来的。只不过你是被放出来的,我是自己作死进去的。
你要好起来。等我找到工作,赚了钱,我再来看你。”
我把信折好,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抽屉里还有我妈留下的那个砂锅,在医院用的那本病历,以及那张被我揉了又抚平、抚平了又揉的诊断书。
床头柜第二层,放着一份文件——我拟好的,把陆砚闻名下三处房产中还没被查封的那套小两居,过户给林茉。
怎么说呢,我不想原谅她,但我也没力气恨她了。恨一个人太累了,我现在的体力得省着点用,用来跟癌细胞打仗,用来活着。
(24)
化疗第六个疗程结束的那天,医生拿着最新的检查报告,看了很久。
久到我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久到我开始想如果是最坏的结果我该怎么办。我甚至已经开始在脑子里安排后事了——那套公寓过户给我表妹,砂锅和相册寄回老家,银行卡密码写在信封里放在枕头底下。
然后医生摘下眼镜,对我笑了:“顾念,肿瘤标志物降到正常值了。从目前的影像学检查来看,没有发现新的转移灶。恭喜你——临床治愈。”
临床治愈。
这四个字,我整整等了八个月。
我坐在诊室里,没有哭,没有笑,只是觉得浑身的力气一下子被抽空了。就像一根绷了八个月的皮筋,突然松了手,“啪”的一声弹回来,震得人发懵。手掌心全是汗,在裤子上蹭了好几下都蹭不干。
医生后面说了什么我没听太清楚,大概是让我三个月后来复查,注意休息,保持良好心态之类的。我机械地点头,拿过报告单,走出诊室。
走廊里阳光很好,下午三点的光线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块一块金色的方块。我踩在那些方块上,一步一步走到走廊尽头的长椅上,坐下来,把报告单看了三遍。
临床治愈。
然后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是我爸接的——不对,我爸早没了。是我二叔接的,他说我妈在院子里浇花,问我有啥事。
“没事,”我说,“就是想她了。”
挂了电话,我在长椅上坐了半个小时。周围人来人往,推着输液架的、坐着轮椅的、举着CT片子的。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仗要打,我也是。我的仗打完了,至少这一仗,我赢了。
出了医院大门,我给我最好的闺蜜苏芮打了个电话。
“芮芮,我好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钟,然后是一声震耳欲聋的尖叫,差点把我耳膜震穿。苏芮在电话那头一边哭一边笑一边骂,说我就知道你个死女人命硬,说你在哪个医院我马上飞过来,说她刚买了两瓶好酒正好拿来庆祝。
我说你省省吧,我现在不能喝酒。她说那我喝,你看着我喝。
“行,”我笑了,“你喝,我看着。”
(25)
苏芮当天晚上就飞过来了。她在机场见到我的第一眼,直接愣住了,然后伸手摸了一把我的光头,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念念,你的头发……”
“会长出来的,”我拍掉她的手,“别摸,反光。”
她破涕为笑,骂我没个正经。
那天晚上我们在公寓的阳台上聊天,苏芮还真带了那两瓶酒,只不过是她一个人喝。我坐在旁边喝白开水,看她一杯接一杯地灌,最后喝得脸蛋通红,趴在栏杆上对着楼下的夜景发呆。
“念念,”她突然说,“你知道陆砚闻进去之后,他那些朋友怎么说的吗?”
“怎么说?”
“有人说你是狐狸精,把男人吸干了就扔,”她嗤笑一声,“也有人说你是活菩萨,忍了三年才还手,换他们早炸了。”
“你呢?你觉得我是什么?”
苏芮扭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不知道是灯光还是什么:“你?你他妈就是个傻子。明明可以早点离开那个狗男人,非要等到把自己折腾出一身病才松手。”
她举起酒杯,对着天上一轮残月晃了晃,酒液在杯子里荡了一圈又一圈:“敬顾念——癌症打不垮的女人,渣男留不住的女人,这个世界上最倔的女人。”
她仰头干了。
我把白开水也干了。温的,有点甜,加了蜂蜜。
(26)
两个月后,我的头发长出来了。细绒绒的一层,贴着头皮,像春天的草芽。苏芮说像猕猴桃,我照了照镜子,好像确实挺像的。
我去理发店找了个相熟的师傅,让他帮我修了修。师傅修完之后对着我的脑袋端详了半天,说你头型真好,短发比长发好看。我说那你别收我钱了,当模特费。他笑了,说你这张嘴,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么能说。
以前的我确实不会说这些。以前的顾念,别人夸她她会不好意思地低头,别人损她她也不还嘴。不是脾气好,是怂。骨子里的怂,觉得自己不够好,不配被人尊重。
现在不一样了。死过一次的人,脸皮就厚了。谁让我不舒服,我就让谁不舒服。谁对我好,我就对谁好。日子过得简简单单,明明白白。
复查结果出来的时候,一切正常。医生说再过一年如果还没复发,就意味着彻底痊愈了。我把这个消息发到朋友圈,配了一张自己的光头自拍——不,现在应该是寸头了。
朋友圈炸了。
好多人留言说“顾念你也太刚了”、“这发型帅炸”、“姐你什么时候出书啊我要买”。还有几个以前不太联系的朋友私信我,说看到我的动态想哭,说她们也在经历类似的婚姻,问我该怎么办。
我给每一个都回了,大意是:钱在他手里你就抢回来,房子在你名下你就收回来,孩子你要是想要就要,不想要就别生。但是有一条——别忍。忍一时卵巢囊肿,退一步乳腺增生,憋屈出来的病,疼的是你自己,没人替你疼。
有一个姐们回我:念念,你变了。
我打了四个字:变强了呗。
(27)
秋天的时候,我重新开始工作了。
不是回到陆砚闻的公司——那个地方我一秒钟都不想多待。我把自己手里的资金拢了拢,加上从陆家拿回来的那部分财产,和一些之前存在我妈名下的,投了一个小工作室,做花艺和活动布置。
我爸以前就是做园林的,我从小跟着他在花圃里跑,知道什么花什么季节开,什么颜色配什么好看。后来嫁进陆家,这些手艺全荒废了,埋在厨房的油烟里,扔在张兰没完没了的使唤里。现在重新捡起来,像是跟一个老朋友重新握了握手,虽然有点生疏,但那种熟悉的感觉很快就回来了。
第一单生意是苏芮介绍的,给她朋友的咖啡店做开业布置。我带着两个兼职的小姑娘忙了整整一天,从进货到插花到摆台,全是自己动手。完事之后我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但是看着满屋子的花和绿植,闻着空气里混着咖啡香的草木气息,心里是从未有过的踏实。
咖啡店老板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短头发,笑起来很爽朗。她验收完之后直接给我转了两倍的价钱,说比她预想的好太多。我说你多给了,她说值这个价,让我以后每周来换一次花。
就这样,我的第一个固定客户诞生了。
之后陆陆续续又接了几个单子,口碑慢慢做起来了。钱赚得不多,但够花。最重要的是——每天醒来,我知道自己要干什么,要去哪里,要见什么人。这种日子,比在陆家那三年加起来都有意思。
(28)
有一天,一个男人加了我的微信。
是通过苏芮推荐的名片加的,头像是一盆多肉植物,名字叫“程朗”。苏芮说是她老公的发小,做建筑设计的,人不错,让我认识认识。我说你别给我介绍对象,我现在对男人过敏。苏芮发了个翻白眼的表情,说人家就是找你订花的,你别自作多情。
行吧,我通过了。
程朗说话很客气,说他工作室刚装修完,想订一批绿植。我问了面积和朝向,给他配了一套方案发了过去。他很快就回了,说方案很好,能不能当面聊聊,顺带看看实物。
我们约在他工作室楼下的一家茶室。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在了,穿着一件灰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正在用电脑画图。看见我进来,他站起来给我拉了椅子。
“顾念?”他笑了笑,“比照片上瘦。”
“照片?”我愣了一下。
“苏芮发过你的照片,在朋友圈。”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你们去海边那次拍的,你戴着帽子,我记得。”
我想起来了,那是化疗结束后第三个月,苏芮死拉硬拽把我拖去海边散了散心。那时候头发刚长到耳朵,不好看,我就一直戴着帽子。没想到这张照片被苏芮发了朋友圈,还被这个男人看到了。
我有点尴尬,转移话题开始聊生意。聊着聊着发现这个人挺有意思的——他说话不紧不慢的,但每句话都在点子上。他问我为什么做花艺,我说这辈子伺候人伺候够了,想伺候点不会说话的东西。他听了没有露出一丝异样的表情,只是点点头说:“植物确实比人好相处。”
后来生意谈完了,他问我下周有没有空,他们工作室有个团建,需要做个花艺体验课。
我说有,心里想的是——这个人好像真的只是来订花的。
(29)
程朗的订单之后来得越来越频繁。
先是团建的花艺课,然后是开业周年庆的布置,再然后是他合作的设计公司需要绿植方案。每次他都是公事公办的样子,报价、选品、验收,一板一眼的,不多说一句题外话。但每次验收完,他都会顺手给我带一杯咖啡。拿铁,半糖,不加奶油——我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打听到我的口味的。
苏芮在电话里贼贼地笑:“念念,你觉得程朗这人怎么样?”
“挺好的。”我说。
“就挺好?”
“苏芮,我现在不想谈恋爱。”我一边给一盆龟背竹换盆,一边夹着手机跟她讲电话,“我好不容易把日子过得像样了,不想再围着男人转。”
“程朗又不要你围着他转,”苏芮说,“这人最怕的就是别人烦他。你们俩都是那种恨不得一天有四十八个小时独处的人,简直天造地设。”
“你可真会拉郎配。”
“我说真的,”苏芮的语气难得正经起来,“念念,不是所有男人都是陆砚闻。你不能因为吃了一坨屎,就觉得全世界的饭都是臭的。”
我被她的比喻逗笑了:“你可真会说话。”
“那是,我这口才,随你。”
挂了电话,我继续给龟背竹换盆。宽大的叶片在阳光下泛着光泽,新换的土散发出潮湿的气息。我忽然想到程朗那天说的那句话——“植物确实比人好相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很深的、被藏起来的东西。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我觉得,他大概也有他自己的仗要打。
(30)
冬天的时候,我妈从老家过来看我。
她带了一大箱子东西,打开一看,全是腊肉、干笋、辣椒酱、腌萝卜,还有两床厚棉被。我说妈我公寓这么小你带这么多东西干嘛,她说滨城冬天冷,你生病刚好,别冻着。
那天晚上她给我做饭,做了一桌子菜,全是小时候的味道。红烧肉、酸菜鱼、蒜蓉油麦菜、蒸蛋羹。我坐在饭桌前等开饭,她端上最后一道菜的时候,忽然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念念,”她的眼眶红了,“你受苦了。”
我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肥而不腻,入口即化。嚼完了我才说话:“妈,都过去了。”
“我知道都过去了,”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坐下来,声音有点哽,“我就是后悔。当年你爸走的时候,我该拦着你的。陆家那门亲事,你爸就不看好,说陆砚闻那个人眼高手低,不是踏实过日子的人。我没听,我觉得小伙子长得精神,又会说话,家世也好……”
“妈,我自己选的,不怪你。”
“你爸要是还在,看你现在这样,得多心疼。”她抹了把眼泪,“不过也好,他有先见之明,给你留了那些东西,不然你还真栽在那个姓陆的手里了。”
我爸。我忽然很想他。
那天晚上我和我妈聊了很久,聊到凌晨两点,聊到茶壶里的水都凉透了。她给我讲我爸年轻时候的事,讲他第一次承包花圃赔了钱差点跳河,讲我出生那年他高兴得请全厂的人吃糖。我听着听着,觉得这个走了好几年的人好像又回来了,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笑眯眯地看着我们。
第二天早上,我妈要回老家。送她去车站的路上,她忽然抓住我的手,很用力。
“念念,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不要再一个人扛了。你是妈的女儿,你受了委屈,妈比你更疼。”她的眼眶又红了,“生病的事,你一个人做手术的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是啊,为什么不告诉她?大概是习惯了。习惯了在陆家报喜不报忧,习惯了把所有的委屈都咽进肚子里,习惯了觉得自己不配让别人操心。这种习惯,用了三年养成,却要花更长的时间才能改掉。
“下次一定告诉你。”我说。
“还有下次?!”她拍了我一巴掌,眼泪掉下来,又笑了。
送走我妈之后,我开车回公寓。路过小区楼下的时候,看到物业在修剪绿化带,空气里弥漫着青草被割断之后那种生涩的气息。几个小孩在旁边的滑梯上玩,尖叫声此起彼伏,一个小女孩从滑梯上滑下来的时候帽子掉了,她咯咯笑着跑回去捡。
春天快到了。我想着,今年的桃花应该开得不错。
手机响了一下,是程朗发来的消息:“顾念,有个项目想跟你合作。是个小院子,想做日式枯山水风格的绿植设计,你有没有兴趣?”
我想了想,回了一个字:“好。”
(尾声)
离婚一年零四个月后,我站在自己的花艺工作室里,给最后一盆兰花换完盆,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到窗边伸了个懒腰。
窗外是一条安静的老街,两边种着法国梧桐,刚发的新叶嫩得能掐出水来。街上有人在遛狗,有人在跑步,有个老大爷推着车卖烤红薯,香味顺着窗户缝飘进来,甜甜的,糯糯的。
工作室不大,一百平米出头,但地段不错,在滨城老城区的一条文创街上。装修是我自己设计的,白墙木地板,满屋子的绿植和鲜花,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的时候,整个空间都泛着一种温润的光泽。墙角的龟背竹已经长到天花板了,那是工作室开业那天程朗送的,当时只有三片叶子,现在数都数不过来。
手机又响了。我低头看了一眼,是个陌生号码。接起来,对面是个中年女人,声音很客气,说她是某出版社的编辑,在朋友圈看到了我的故事,问我愿不愿意写一本书,讲讲这些年的经历。
“现在女性成长类的书很受欢迎,您的故事特别有力量,一定会火。”她说。
我想了想,说考虑考虑。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边发了会儿呆。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脸上,梧桐树的影子在玻璃上晃来晃去。街对面的咖啡店换了个招牌,老板还是那个短头发的女人,她正蹲在门口给一盆绣球花浇水。看见我在窗边,站起来冲我挥了挥手,我也挥了挥手。
程朗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手里拎着两杯咖啡。
“又在发呆?”他把咖啡放在桌上,走到我旁边看了一眼窗外,“看什么呢?”
“看树,”我说,“梧桐发芽了,春天真来了。”
他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给我看。照片上是一栋老房子,带一个小院子,院子里有一棵很大的樱花树,枝干粗壮,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上次跟你说的那个项目,业主确认了,”他说,“院子够大,可以做成枯山水加樱花的设计。你有兴趣吗?”
我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棵樱花树,忽然想起三年前种在陆家门口的那棵桃树。不知道还在不在,不知道今年开花了没有。
“有兴趣,”我收回目光,拿起咖啡喝了一口——拿铁,半糖,是他记住了的口味,“不过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院子里不能只种观赏植物,得留一块地方种菜。种点小番茄什么的。”
程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好,种菜。番茄、辣椒、小青菜,你想种什么种什么。”
他笑的时候,阳光正好从侧面打过来,照在他鼻梁上,照出一小块好看的阴影。我忽然想起苏芮说的那句话——“不是所有男人都是陆砚闻。”
也许吧。也许这世上真的有好男人,也许程朗就是其中之一,也许他不是。但管他呢,至少现在,我有自己的事业,有自己的生活,有一个可以随时说不的底气。
这就够了。
去年年末,苏芮跟我说,有人在探监的时候见到了陆砚闻。说他剃了光头,瘦了很多,见到人的第一句话是问她最近有没有“顾念”的消息。对方说顾念现在挺好的,开了个工作室,身体也恢复了,好像还谈了个新男友。他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那就好”。
那就好。这三个字,迟到了四年,终于从他嘴里说出来了。
我听完之后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就像听了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故事里的女主角很可怜,男主角很混蛋,结局很解气。但故事终究是故事,跟我现在的生活已经没什么关系了。
生活还在继续。化疗的痕迹还留在身上——左胸上方有一道十五厘米的疤,粉红色的,摸上去微微凸起。我每次洗澡的时候都会看到它,它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提醒我这段经历真实发生过。医生说时间久了会慢慢变淡,我说不用变淡,留着挺好的。
这道疤告诉我:顾念,你是一个人走过那些路的。手术室门口的走廊,一个人。化放疗时的输液椅,一个人。那些疼得整夜睡不着的黑暗,一个人。那些被辜负的、被践踏的、被当成理所当然的付出,最后都是你一个人收回来的。
所以以后再也没人能让你低头了。
这世上,没有比他更狠的人了,连死神都得排在他后面。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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