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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的意思是，合同作废。」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平静。
「不，刘总，你听我解释，这不是作废，是暂缓。」
「暂缓的意思，就是无限期地等待一个永远不会来的批准。」
「情况有变，你需要理解。」
「我理解。」
电话这头的男人停顿了一下。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穿行的车流。
「我理解你们的背信弃义。」
「刘总，话不能这么说。」
「那要怎么说。」
「生意……」
「这不是生意。」
男人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得像一片冰。
「这是规矩。」
他挂断了电话。
手机屏幕上，一个没有存储姓名的号码亮了起来，他按下了通话键。
「是我。」
「通知他们，切断B-7区所有云服务端口。」
「现在。」
「立刻。」
车窗外下着雨。
雨不大。
细密的雨丝粘在玻璃上，汇成扭曲的水痕。
林墨把车停在一条老旧的巷子口。
他没有下车。
他看着巷子深处那扇斑驳的铁门。
那是他母校的后门。
今天是一百周年校庆。
正门那里一定很热闹。
豪车，红毯，还有穿着光鲜的人。
他不想从那里进去。
他从副驾上拿起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
包里只装着一份文件和一个旧保温杯。
他推开车门。
一股潮湿的、混合着泥土和腐烂树叶的气味涌了过来。
空气是凉的。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领口有些磨损。
脚上是一双看不出原来颜色的运动鞋。
鞋底踩在湿滑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后门虚掩着。
他轻轻一推，门轴发出一声悠长的呻吟。
就像一个沉睡多年的老人被吵醒了。
校园里的空气不一样了。
多了些喧闹，还有扩音器里传来的、被电流扭曲了的音乐。
他沿着记忆里的小路走。
路边的梧桐树比他记忆里更粗壮了。
树干上布满了潮湿的青苔。
雨水顺着树叶的边缘滴落，砸在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他看到了那栋三层的教学楼。
红砖墙。
墙皮在岁月的侵蚀下，一块块地剥落，露出里面暗色的砖体。
他记得三楼最右边的那间教室。
那是王老师的办公室。
王老师已经不在了。
三年前走的。
走得很突然。
林墨没能回来见他最后一面。
这件事，一直压在他的心口。
今天，他回来，就是为了了结这件事。
校庆接待处设在新建的礼堂门口。
两排鲜艳的彩旗在雨中耷拉着脑袋。
一张长桌后面坐着几个年轻的学生。
他们穿着统一的志愿者服装，脸上带着标准化的笑容。
林墨走过去。
一个女孩站起来，笑容可掬地问。
「您好，请问是哪一届的校友？」
「九八届，三班。」
女孩在登记表上迅速找到了他的名字。
「林墨，对吗？」
「对。」
「欢迎您回母校，请在这里签个名。」
他拿起笔，在名字后面签了字。
字迹很普通。
旁边一个穿着西装、头发梳得油亮的男人走了过来。
他胸前挂着一块工作牌。
副校长，赵立强。
赵立强看了一眼林墨的穿着，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他又看了一眼登记表上林墨的名字。
脑子里没有任何印象。
一个无足轻重的人。
赵立强这样判断。
他的注意力立刻转移到了刚从一辆黑色轿车里下来的另一个人身上。
那个人他认识，是本地一家知名企业的董事长。
赵立强脸上立刻堆满了热情的笑容，迎了上去。
「哎呀，陈董，您可算来了，我们盼星星盼月亮，可把您给盼来了。」
林墨看着赵立强的背影，面无表情。
他领了一份校庆纪念册，转身离开。
他没有去礼堂。
那里太吵了。
他独自一人，走向那栋旧的红砖教学楼。
楼道里空无一人。
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回响。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旧纸张和灰尘混合的味道。
他走到三楼。
最右边那间办公室的门锁着。
门上挂着一块新的牌子。
「杂物间」。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冰冷的门板。
仿佛还能感受到王老师手掌的温度。
当年，他交不起学费，是王老师从自己微薄的工资里掏钱给他垫上的。
毕业后，他想还钱。
王老师说。
「你要是真有心，以后有本事了，就回来帮帮那些和你一样的孩子。」
林墨一直记着这句话。
他在楼道里站了很久。
直到一阵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是赵立强。
他身后还跟着校长王志远。
王志远是个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脸上总是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微笑。
「这位校友，你怎么在这里？捐赠仪式马上就要开始了。」
赵立强的语气带着一丝不耐烦。
仿佛林墨的存在，污染了这栋楼的空气。
林墨转过身，看着他们。
「我想捐款。」
他说。
赵立强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捐款？我们当然欢迎，去礼堂门口的募捐箱就可以了，多少都是对母校的心意嘛。」
他的言外之意很明显。
你这种人，能捐个三百五百就不错了。
王志远出来打圆场。
「是啊，是啊，心意最重要，我们都非常感谢。」
林墨没有理会他们的腔调。
他平静地说。
「我要成立一个专项助学基金。」
赵立强脸上的嘲讽更浓了。
「专项基金？林先生，你知道那是什么门槛吗？」
「四百万，够吗？」
林墨的声音不大。
但这两个字，像两颗炸雷，在空旷的楼道里炸响。
赵立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王志远的眼睛也瞬间瞪大了。
四百万？
他们互相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难以置信。
赵立强清了清嗓子，脸上的表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化着。
轻蔑，嘲讽，怀疑，震惊，最后变成了一种极度热情的谄媚。
「您……您是说，四百万？」
「对。」
「林……林总，您看我这有眼不识泰山，您里面请，快，到我办公室里坐。」
赵立强立刻换上了一副谦卑的姿态。
他领着林墨，走向行政楼。
王志远跟在后面，脸上的笑容有些不自然。
副校长的办公室很宽敞。
红木的办公桌，真皮的沙发。
赵立强亲自给林墨泡茶，用的还是他自己珍藏的顶级大红袍。
「林总，您真是我们学校的骄傲啊，一出手就是大手笔。」
赵立强把茶杯恭敬地递到林墨面前。
林墨没有接。
他看着赵立强。
「我有一个条件。」
「您说，您说，别说一个，一百个我们都答应。」
「这个助学基金，必须以我的一位老师的名字命名。」
「王老师专项助学基金。」
赵立强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王老师？」
「王建国老师，以前在这里教语文。」
赵立强在脑子里飞快地搜索着这个名字。
想起来了。
一个已经去世的老教师，教了一辈子书，没什么背景，也没什么名气。
用他的名字命名？
这笔捐款的宣传效果，岂不是要大打折扣。
赵立强心里的小算盘打得飞快。
这可是四百万的巨额捐款。
如果操作得当，这笔功劳完全可以记在他的头上。
这将是他履历上最光辉的一笔。
是他晋升正校长的关键一步。
他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林总，这个……以个人名字命名基金，按规定是有些困难的。」
「而且，用‘校友发展基金’这样的名字，是不是格局更大一些？」
林墨静静地看着他。
眼神很冷。
「就叫王老师专项助学基金。」
「捐赠人，可以写匿名。」
「或者写，一位学生。」
「我不在乎名字上不上捐赠墙。」
「我只在乎这个基金的名字。」
林墨的语气不容置疑。
王志远在一旁看出了气氛的微妙。
他赶紧插话。
「立强，既然是林总的要求，我们就尽量满足嘛。」
「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
「我们向上级打个报告，特殊情况，特殊处理。」
赵立强见校长都这么说了，只好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好，好，既然林总坚持，那就这么办。」
「我保证，一定办得妥妥当当。」
林墨从帆布包里拿出那份文件。
是一份拟好的捐赠意向书。
他把文件推到桌子对面。
「这是意向书，你们看一下。」
「钱，今天下午三点前，会打到学校的指定账户。」
「我希望，捐赠仪式上，一切都按意向书里的来。」
赵立强拿起文件，草草地翻了几页。
他的眼睛只盯着那个“4,000,000”的数字。
至于那些关于基金命名和用途的条款，他根本没仔细看。
「没问题，林总，您放心，保证办一场最隆重的仪式。」
林墨站起身。
「我还有点事，仪式开始前再过来。」
他说完，转身就走。
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赵立强和王志远一直把他送到楼下。
看着那辆普通的国产车消失在雨中，赵立强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了。
他啐了一口。
「什么东西，穿得跟个民工一样，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
王志远皱了皱眉。
「立强，话不能这么说，人家毕竟是来捐款的。」
赵立强冷笑一声。
「校长，你就是太老实了。」
「四百万，他说捐就捐，眼睛都不眨一下。」
「这种暴发户，最好面子，也最好拿捏。」
「他要用那个死鬼老师的名字命名，不就是想显得自己不忘本吗？」
「虚伪。」
「这件事，交给我来办。」
「我保证，钱能到账，面子我们也有。」
王志远看着赵立强自信满满的样子，没再说什么。
他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安。
但他更看重那四百万。
有了这笔钱，学校很多老大难的问题都能解决了。
他选择了沉默。
林墨把车开到城外的一处公墓。
雨已经停了。
天空依然阴沉。
他买了王老师生前最喜欢的白菊花。
一步一步，走上湿滑的台阶。
王老师的墓碑很干净。
看得出，师母经常来打扫。
他把花轻轻放下。
对着墓碑上那张黑白照片，站了很久。
照片上的王老师，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笑得很温和。
「老师，我回来了。」
林墨轻声说。
「您交代我的事，我今天就去办。」
「您在那边，放心吧。」
一阵风吹过，松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像是王老师在回应他。
下午两点。
林墨的手机响了一下。
是银行发来的短信。
四百万，已经成功汇出。
他开车回到学校。
校庆的捐赠仪式，被安排在礼堂的主舞台上。
现场已经坐满了人。
他找了一个最末排的角落坐下。
没有人注意到他。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舞台上。
舞台的背景是一块巨大的电子屏幕。
上面用鲜红的大字写着一行标语。
「热烈庆祝我校在赵立强副校长的卓越领导下，成功募集‘校友发展基金’四百万元」。
林墨看着那行字。
他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没有王老师的名字。
连“助学基金”也变成了“发展基金”。
他拿起座位上的一份宣传册。
册子上，用大量的篇幅介绍了赵立强如何为了学校的发展，四处奔走，呕心沥血。
如何最终感动了某位“不愿透露姓名的爱心校友”，慷慨解囊。
通篇都是对赵立强的歌功颂德。
林墨一页一页地翻着。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只是眼神，越来越冷。
他拿出手机，给他的律师发了一条信息。
「准备终止协议。」
仪式开始了。
校长王志远先上台致辞。
他说了一些感谢学校、感谢校友的场面话。
然后，主持人用一种慷慨激昂的语调，请上了今天最大的功臣。
赵立强副校长。
赵立强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带，意气风发地走上舞台。
镁光灯追随着他。
他享受着台下所有人的瞩目和掌声。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了他的演讲。
「各位领导，各位来宾，各位亲爱的校友们。」
「今天，我的心情是激动的。」
「为了这笔四百万的捐款，我记不清打了多少个电话，跑了多少个地方，见了多少个人。」
「我被人拒绝过，也被人误解过。」
「但我从未放弃。」
「因为我心中只有一个信念，那就是为了我们的母校。」
他说得声情并茂。
台下响起了一阵热烈的掌声。
王志远的掌声尤其响亮。
他觉得赵立强虽然人品不怎么样，但办事能力确实很强。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把所有功劳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林墨静静地坐在角落里。
他像一个局外人，冷眼看着舞台上那个拙劣的演员。
演讲结束，进入了捐赠环节。
主持人高声宣布。
「下面，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幕，请出我们今天最可爱的人，捐赠者代表，上台接受荣誉牌匾。」
赵立强微笑着，向台下鞠了一躬。
然后，他理所当然地站在舞台中央，准备接受这份本不属于他的荣耀。
就在这时。
一个身影，从最后一排，慢慢地站了起来。
他一步一步，沿着过道，走向舞台。
他的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他吸引了过去。
人们在窃窃私语。
「这人是谁？」
「穿得这么寒酸，是不是来捣乱的？」
赵立强的脸色瞬间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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