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0多万，九个人，租一个老院子，挂个“慈善”的牌子，打开摄像头之后就偷走了很多老人口袋里的养老金。
菏泽警方这次披出来的是一个普通的直播诈骗案件之外，还有一条已经运转起来的流水线。该团伙以“龙氏集团”名义在微信视频号上做公益、装创业、扮好人，在直播间里摆满爱心物资，并且口中说帮助他人、解救困难、回馈社会，但是转账却绕过了平台，直接打入个人账户。把钱分给多个空壳公司，经过多次转手之后，涉案金额达到五百万元以上。
最扎人的是，骗子们演技再好，也抵不过家里老人一次次转账时的心理落差。
受骗的人群中，平均年龄为67岁，最大的是82岁。有一个人把8.6万块钱全部转走了。把这个数字给年轻人用的话，就是存款；给很多老年人用的话，则是养老的基础，平时买药、看病都不舍得乱花的钱。
很多人都会这样想：怎么会有人相信呢？
问题就出在这里。如果把所有的责任都归咎于“老人轻信”，那就太简单了，也太平淡了。因为人们相信的，并不是主播本人，而是一种被包装成的“我在做善事”的感觉，在微信群里看到熟人的头像转发过来的信息，“这个人不错”，在直播间里听到一句又一句的“恩人”、“贵人”、“好人有好报”，慢慢地就把戒心给消除了。
这就是这样的骗局最可怕的地方。它不会直接抢夺你的话语权，而是和你一起聊天。
前台很热情。镜头很稳，语气也很温柔，感谢的话一个接一个地说出来，物资堆得满满的。但是后台却是冷冷清清的，剪辑师、编剧、群演、分账人等等都是为了利益而存在的。直播中不断重复的一句话，“今天帮助了别人，就是十年前的自己。”听上去是鸡汤，其实是个钓钩。不管怎样都要不断地重复使用。灌到你感觉这并不是在买东西，也不是在转钱，而是在积德。
其实卖的是没有的东西。
有的所谓的爱心手帕标价为998元，但是它的成本只有3元左右。买手帕的人是真的为了手帕吗？不一定是这样的。人们掏钱的原因主要是因为“我被看见了”，“我参与了一件好事情”，“这个直播间的人都记得我”。也就是说，骗子抓住的是消费者的欲望和情绪上的空缺。
而且这不是一个城市或者一个地方的新鲜事了。前几年有“爱心水饺”，之后又有“夕阳红助学”，最近两天又出现了“慈善直播套餐”的灰色生意。人设、直播间布置、话术脚本、社群拉人等等都可以打包出售。所以伪慈善直播并不是几个人心血来潮就形成的，它越来越接近于一个低门槛、可以复制、容易出号的灰色产业模板。
几部手机、一些演员、一个临时租来的院子就可以开始工作了。
这样才使人感到害怕。
因为门槛很低。过去人们认为诈骗需要高超的技术、黑客和木马。现在已经不是这样了。目前最有效的办法就是搭建场景、塑造人物形象、制造情绪共鸣、进行私域运营。通过视频号引流、微信群接力的方式，最后以私下转账的形式完成了整个过程。平台上面留下的只有几段看上去很热心的直播片段；而真正落入口袋里的钱，则早已绕过了平台。
删除账号。换一个名字继续播。
创建一个新的账号，并且再创建一批新的账号。
平台审核总是慢半拍的原因就是在这里。骗子的速度比规则还要快一些。关键词过滤、异常检测一起进行的时候，老人那边已经转了两圈以上了。而且这样的内容本身带有公益的滤镜，在传播的时候比一般的带货更容易让人放松警惕。公益这两个字在人们心中默认为干净的，骗子利用的就是这种天然的信任。
另外一点需要注意的是，在很多讨论中容易被忽视的一个细节：受害者不只限于空巢老人或者分辨不出真假的人。还有一部分人平时就喜欢参加线上的活动，并且愿意加入群聊进行交流，也乐于转发正能量的内容，这些人也会被拉入其中。并不是因为他们的判断能力差，而是因为在熟人推荐以及情感暗示的作用下，判断力就会变得模糊不清。
松动并不是一秒钟之内就完成的。
群里不断地有人发截图、有人现身说法、有人夸主播真的在做事情；直播中不断地有人感谢你、有人点你的名字、有人给你面子；有一种“你不是在消费，而是在行善”的感觉，一层层地压过来。等到家属发现了，把转账记录拿出来一看，就非常清楚了，每一条都很刺眼。
说到这儿，另外一个争议也就无法回避了，即这些诈骗案件频发的原因是不是因为缺少防骗教育呢？
恐怕不止。
有些老人为什么会在直播间里停留这么长时间，为什么愿意进入群聊，为什么会对主播说的话信以为真呢？因为在现实中，有很多问候没有得到回应，也有很多回应没有得到问候。有人陪你聊十分钟，还会给你加上名字和姓氏，并且称呼你为“恩人”，对于那些长久以来缺乏陪伴的人而言，这样的感觉会被放大。这不是为了替受骗者开脱，而是要承认：骗子钻的洞，并非只有认知上的漏洞，还存在情感上的空白。
所以这个案子让人心烦的地方，并不是9个人骗了500万，而是他们把“善意”、“陪伴”、“被需要”这样的东西，强行变成了一个转化脚本。
比单纯的销售假货更加肮脏的是什么？
现在的边界应该要收窄一些。真正的公益组织有资质、有监管、有公开账目，而普通的账号可以轻易地套用“慈善”、“助学”、“帮扶”等词语，在私域里再进行一笔转账，风险就会骤增一倍。如果这块仍然属于模糊地带的话，类似的剧情就不可能只停留在菏泽这里。
套路就是：先让你感动，再让你相信，最后让你掏钱。
问题在于，下一波直播间的名称、背景板和台词都会不同，但是仍然有人会去观看。到时候盯着骗子当然要盯，盯着那条还在不断复制的灰色链条也不能放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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