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广播响起的时候,我正在用手机看一篇关于气道梗阻急救的专业文章。
“各位旅客,11号车厢有一位大娘突发急症,急需医务人员或懂急救的乘客前往救助……”
我怔了一瞬,几乎是本能地合上手机站起身。学医四年,在急诊科见习一年,这样的紧急呼救,早已成为刻进骨子里的本能,丝毫没有犹豫。我从5号车厢往11号车厢赶,穿过拥挤嘈杂的车厢,过道里挤满乘客和行李,我侧着身子艰难穿梭,心跳渐渐加快,脑海里飞速梳理急救流程——判断症状、清理呼吸道、实施海姆立克急救法、观察生命体征。
11号车厢早已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我用力拨开人群挤进去,一位六十多岁的大娘瘫在座位上,脸色涨得紫红,双手紧紧掐着脖子,嘴巴大张却发不出声音,眼神里满是惊恐,已然陷入窒息状态。旁边的老大爷急得团团转,不停拍打着大娘的后背,却毫无作用。周围乘客有的举着手机录像,有的小声议论,满脸焦急却没人敢上前施救。
“我是医学生,懂急救,大家麻烦让一让!”我高声说道。
我立刻上前,快速观察大娘的症状,判断是食物堵塞气道引发的急性梗阻,再耽误几分钟就会因缺氧危及生命。我迅速绕到大娘身后,双腿分开站稳,双臂环抱住大娘的腰腹,一手握拳顶住她的上腹部,另一只手抓住拳头,快速向上向内用力冲击。
一下、两下、三下……大娘的身体不停晃动,可堵塞物依旧没有排出,她的脸色越来越紫,意识开始逐渐模糊。我丝毫不敢松懈,手上的力度丝毫未减,额头上的汗珠不停往下掉,后背很快被汗水浸湿,手臂也开始发酸发麻。
旁边一位年轻姑娘见我体力不支,轻声说道:“我帮你搭把手,你指挥我!”
我快速调整姿势,指导姑娘配合我,两人合力持续施救,终于在第十几次冲击后,大娘猛地咳嗽一声,一块食物残渣从嘴里吐了出来,紧接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窒息症状瞬间缓解,眼神也慢慢恢复了清明。
我扶着大娘慢慢坐好,帮她顺了顺气,确认她呼吸平稳、意识清醒后,才松了口气,浑身脱力地靠在旁边的椅背上,大口喘着气,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乘务员连忙过来道谢,给大娘递上热水,还记下了我的联系方式,说后续会跟进情况。我擦了擦脸上的汗水,回到自己的座位,刚才的紧张与急促慢慢平复,只当是做了一件力所能及的小事。
火车缓缓驶入终点站成都,我是来这边参加医学实践调研的。下车后,我背着双肩包跟着人流往外走,心里想着接下来的调研安排,正低头寻找公交站的指示牌,一道浑厚的声音突然响起。
“就是他?”
我抬头一看,出站口赫然站着一群人,清一色休闲装扮,神情凝重,为首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面容硬朗,眼神锐利,他身后整整齐齐站着十个人,直接把出站通道堵得严严实实,气场十足。
我还没反应过来,男人已经大步走到我面前,上下仔细打量着我,目光在我胸前的医学院校徽上顿了顿,开口问道:“是你在火车上救了我母亲?”
我的心瞬间一沉,后背瞬间冒出冷汗,满心都是恐慌。
平日里看过太多救人反被讹诈的新闻,好心帮忙反被诬陷、施救过程中意外受伤被索赔、善意之举惹上一身麻烦……眼前这阵仗,十个人围堵拦路,怎么看都不像是来道谢的,分明是来找麻烦的。
我只是个外地来的学生,在成都无亲无故,身上只有手机和少量现金,被十个人团团围住,连转身逃跑的机会都没有。恐惧瞬间包裹了我,心跳飞速加快,手心全是冷汗,全身肌肉都绷得紧紧的。
我紧紧攥着背包肩带,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脑子飞速运转,悄悄把手机握在手里,不动声色地打开录音功能,生怕被他们察觉。
男人又朝我靠近一步,我下意识往后退,后背直接抵在冰冷的柱子上,再也无路可退,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我……我是医学院的学生,懂急救,刚才都是按标准流程施救的,我没有恶意……”
我心里清楚,就算有紧急救助的免责规定,真要是被他们纠缠,我一个外地学生,根本没有能力应对,满心都是无助与慌乱,甚至做好了被刁难的准备。
可下一秒,男人紧绷的脸庞突然软化,眼眶瞬间通红,一个堂堂七尺男儿,眼泪瞬间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哽咽得厉害。
“谢谢你!太谢谢你了!”他用力平复着情绪,声音依旧颤抖,“医院说,再晚几分钟,我妈就彻底救不回来了,是你救了我妈的命,救了我们全家!”
“我托铁路的朋友查了乘客信息,找了你整整两个多小时,就想当面跟你说声谢谢,好好报答你!”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的十个人挥了挥手,那十个人立刻上前一步,在我面前站成整齐的一排,紧接着,所有人同时弯腰,深深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动作整齐又郑重,周围路过的旅客纷纷驻足,投来赞许的目光,还有人悄悄鼓起了掌。
我彻底愣在原地,手里的手机差点掉在地上,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之前所有的恐惧、不安、防备,在这一刻全部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错愕与如释重负。
男人上前紧紧握住我的手,他的手掌粗糙又温暖,力道十足,一字一句地说:“我妈拉扯我长大不容易,我们母子俩相依为命,要是没了她,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活。这份救命之恩,我这辈子都不会忘!”
我的眼眶瞬间发热,强忍着泪水,连忙说道:“不用谢,这是我应该做的,我是学医的,遇到这种事,我肯定要出手帮忙。”
男人转身从随行的人手里拿过一个厚实的红包,执意往我手里塞:“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你一定要收下,不然我心里过意不去。”我拼命把红包推了回去,再三拒绝,让他把钱留着给大娘调养身体,男人见我态度坚决,才无奈收回。
这时我才看清,那十个人根本不是什么打手,而是男人的亲人、朋友和发小,是他能第一时间召集到身边的人,只为用最隆重的方式,感谢我的救命之恩。
“你来成都是不是做医学调研?住的地方找好了吗?”男人连忙问道。
“还没有,正准备去订酒店。”
“住什么酒店!”男人当即摆手,语气格外恳切,“你救了我妈,到了成都就是我的贵客,住宿、吃饭、调研的事,我全都给你安排好,在成都有任何事,你随时找我!”
不等我拒绝,他已经拿出手机打电话,麻利地安排好所有事情,言语间满是真诚与热忱。
阳光透过车站的玻璃穹顶洒下来,温暖又明亮,往来的旅客步履匆匆,整个车站都充满了烟火气。我忽然明白,我们学医之人,总在学习专业的急救知识、钻研病症原理,习惯了理性和冷静,却忘了每一次施救,守护的都是一个鲜活的生命,一个完整的家庭。
那些不假思索的挺身而出,那些义无反顾的善意之举,从来都不会被辜负。
男人挂了电话,笑着拉着我往车站外走,身后十个人默默跟在我们身后,像一支温暖又可靠的护卫队。成都的风带着温润的气息,天空格外晴朗,我心里满是沉甸甸的温暖与感动。
原来世间所有的善良,都能迎来最温柔的回报,所有的奋不顾身,都值得被用心铭记。那些跨越人海的寻找,那些郑重无比的致谢,都是对善意最好的回应,也是学医路上最珍贵的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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