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医生,我死以后,能不能替我给我儿子带句话?”
化疗后的病房很安静。
沈书岚半靠在床头,手背上还扎着针,脸黄得发灰,嘴唇起了一层白皮。刚吐过,她胸口一下一下起伏,连说话都像在硬撑。
站在床边的男人穿着白大褂,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
“什么话?”他开口,声音很沉。
沈书岚扯了下嘴角,像是想笑,结果刚一动,眼尾先红了。
“你就跟他说,妈不是不要他。是当年没护住他。”
“后来……也没脸再找他。”
男人还是没动。那本病历被他捏得起了褶。
沈书岚没看他,只盯着自己膝上的被单,声音越来越轻:“他姓顾,20年前出的国。”
“走的时候才17。”
“那天他站在门口,问我一句话,我到现在都不敢想。”
“他说,妈,你这次拦的是我出门,还是我这辈子?”
她说到这儿,喉咙猛地哽住,偏过脸咳了两声。针管跟着一颤,输液管里立刻回了一小截血。
男人一步上前,伸手按住她乱动的手背,力气有点重。
沈书岚怔了一下,抬头看他。
两个人离得很近。
近到她终于看清,那双眼里压着的红。
下一秒,男人喉结滚了一下,盯着她,一字一句开口:
“沈书岚,你怎么知道,这20年,我一次都没回来过?”
01
住进市三院肿瘤科第12天,下午那瓶化疗药刚挂完,她又吐了一次。
没吐出来多少东西,胃里早空了,只剩一阵一阵往上翻的酸水,烧得嗓子眼发苦。
“行了,吐完赶紧把药吃了。”值班护士把纸杯往床头柜上一放。“止吐的,含一会儿再咽,别回头又折腾。”
沈书岚点了点头,没力气说话。
她嘴里烂得厉害,药片刚碰到舌头,疼得她眉头一下皱紧了。
她拿着杯子,半天没往嘴边送。
旁边3床老太太的女儿赶紧把温水端过去,低声哄:“妈,先喝一口,慢点,慢点。”
2床的老头刚吃了两勺粥,老伴坐在边上,一下一下给他顺背。
只有她这边,床尾空着,连个替她把枕头垫高点的人都没有。
她把药含进嘴里,苦味慢慢化开,苦得她眼眶都发涩。
病房门开了又关,走廊里的说话声断断续续飘进来。
“就是4床那个吧?”
“对,那个没人陪的。”
“听说她儿子在国外,还是个什么大医生,厉害得很。”
“那有啥用?人都住院住成这样了,也不见回来一趟。”
沈书岚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到下巴,眼睛一闭,像睡着了。
可她睫毛一直在颤。
护士进来换液体,瞥了她一眼:“睡了?”
沈书岚没出声。
那边脚步声这才散开。
沈书岚侧过身,胳膊压得生疼,还是伸手把手机摸了过来。她点亮屏幕,一层一层翻到最底下,停在一个没名字的号码上。
那个号码她看了很多年。
早就打不通了。
她还是会看。像看久了,那边真能有人接一样。
“又看呢?”
一道嗓门从门口顶进来,梁素梅拎着保温桶,风风火火走进病房,
“你说你,活着的时候不肯听劝,快把自己折腾没了,还抱着那破手机。”
嘴上这么说,她已经把保温桶放到床头,抽纸垫好,又把小桌板拉过来。
“我熬了小米南瓜粥,稠着呢,你今天必须给我咽两口。”梁素梅坐下,拧开盖子,热气一下扑出来。
沈书岚含了一口,刚咽下去,胃里又翻。
她捂着嘴,脸色一下白了。
梁素梅赶紧把碗放下,拍她背:“慢点,没人跟你抢。”
等那阵恶心压下去,梁素梅脸上的轻松也装不住了。她把缴费单拿过去翻了翻,眉头越皱越紧。
“后面这几天还得交。”她压低声音,“医生上午跟我说了,后面还有药,还有检查。沈书岚,你手里到底还剩多少?”
“没多少了。”沈书岚声音很轻,“够这几天吧。”
“够个屁。”梁素梅火一下上来了,又顾着病房里有人,生生压了下去,“你房子那点钱,本来就被何建业顺走一大半,现在手里这点,顶多再撑一阵。你还真打算疼死在这儿?”
沈书岚喉咙动了动,半天才说:“不治也行。”
“你少跟我来这套。”梁素梅把勺子往碗里一扔,“你是不想治,还是没钱治?”
沈书岚被她问得一僵,手指慢慢蜷起来,抓住了被角。
梁素梅看了她两秒,到底还是把那句话说了出来:“要不……再想办法联系顾承钧?”
沈书岚肩膀僵住。
过了好几秒,她才低声开口:“别找他。”
“书岚——”
“我说别找他。”沈书岚声音不大,却发紧,嘴唇都在抖,“他现在过得好,好就行。别因为我这点破事,再去拽他。”
梁素梅气得直喘气:“什么叫拽他?你是他妈!”
沈书岚低着头,盯着自己手背上那圈胶布,声音轻得快听不见:“我当年就没护住他。现在都这样了,还去找他干什么。”
梁素梅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她坐了一会儿,把剩下半碗粥盖好,叮嘱了两句,还是走了。
夜里10点,病房灯关了一半。
只剩走廊尽头那盏夜灯透进来一点昏黄的光。
沈书岚没睡。
20年前那个晚上,也是这么闷。
窗外压着雷,屋里一股潮气。顾承钧站在客厅中央,校服后背都汗湿了,脸却冷得吓人。
她记得茶几边那只玻璃杯摔碎了,碎片溅了一地。顾承钧弯腰,把那只裂成两半的杯子捡起来,手指都被划红了,还是没松。
后来,他把杯子扔进垃圾桶,抬起那双发红的眼,看着她,一字一字问:
“妈,你这次到底是怕他生气,还是怕我有出息以后,不肯再回这个家?”
02
那年顾承钧高三。
别人都在埋头刷题,他却已经把后面的路一条条排好了。
香港那边医学院的面试资格下来了,奖学金预录也有了消息,生物竞赛导师还在替他争一个德国预科项目的名额。
他想学医,这事不是一天两天。
小时候他爸在县医院没抢回来,那天夜里走廊里乱成一片,灯亮得刺眼,他站在门口,听见医生说“来晚了”,从那以后,他就认准了这条路。
那阵子,他回家最常干的事,就是开那台旧电脑查邮件。
一遍又一遍。
学校老师都说,他这路子走得漂亮,只要后面别出岔子,基本稳了。
偏偏岔子就出在家里。
何建业那时候做医疗耗材代理,手里有点钱,说话也越来越像回事。出去跟人吃饭,张口闭口都是项目、回款、人脉,回来一坐下,就开始指点顾承钧的人生。
“学医?你以为穿个白大褂就体面了?”
“读到三十多岁才开始挣钱,你拿什么跟人比?”
“现在最值钱的是金融,是资源,是路子,不是埋头苦读。”
顾承钧懒得接他的话,低头扒饭,筷子都没停。
何建业脸一沉,啪地把杯子放下:“我跟你说话呢。”
“我也在听。”顾承钧抬眼,声音不高,“但我没说我要照你那条路走。”
饭桌上一下静了。
沈书岚夹菜的手顿在半空,赶紧打圆场:“吃饭就吃饭,别一回来就——”
何建业扯了下嘴角,盯着顾承钧,“我是在替他想。家里供他这么多年,不是让他出去飘的。”
顾承钧把筷子一放:“我出不出去,读什么,都是我自己的事。”
“你自己的事?”何建业笑了,笑得有点冷,“你吃家里的,住家里的,花的不是钱?”
那顿饭最后没吃完。
顾承钧起身回屋,门一关,外面什么声都没了。
可真正炸开的,是三天后。
那天下午他从学校回来,书包刚扔沙发上就去开电脑。邮箱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他皱了皱眉,又翻垃圾箱,又翻草稿箱,手越点越快,脸色也一点点沉下去。
不对。
面试确认邮件早该到了。
他又去翻桌上那摞资料,翻了两遍,没找到。香港那边寄来的纸质材料、项目回函、老师给他打印的行程单,全没了。
“妈!”
顾承钧猛地站起来,声音一下顶穿了客厅。
沈书岚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沾着水:“怎么了?”
“我资料呢?”顾承钧盯着她,“我桌上那份文件袋呢?”
沈书岚愣了一下,刚要开口,何建业从阳台那边走了进来,手里还夹着根烟。
“找那个干什么?”他慢悠悠开口,“没了。”
顾承钧转头看他,眼神一下变了:“什么意思?”
何建业拉开椅子坐下:“意思就是,我帮你推了。老师那边我回过话了,国外那个项目也不用想了。我给你填了本地财经院校的意向,离家近,出来快,以后还能进公司。路我都替你看好了。”
顾承钧没动。
几秒后,他走到电脑前,手一下按上桌面:“邮件是你删的?”
“删了。”何建业看着他,“这种不着边的东西,留着干什么?”
“纸质材料呢?”
“锁起来了。”
顾承钧喉结滚了一下,声音都压得发紧:“你凭什么?”
“凭什么?”何建业也火了。
“凭我这些年供你吃供你穿!凭我不想看你走弯路!你以为学医是什么好路?熬几年书,熬几年规培,熬到头发掉光了都未必买得起一套房。金融不一样,人脉、资源、圈子,哪样不比你抱着几本书强?”
“那是你的路,不是我的。”顾承钧一字一句,“我自己熬出来的东西,谁也没资格替我改。”
“你熬出来?”何建业站起来,冷笑一声,“你现在站着说话不腰疼,是因为这个家还供得起你!真把你扔出去,你连机票都买不起!”
顾承钧眼都红了,转身就去拉书房抽屉。
拉不开。
锁着。
他手一抖,抄起旁边那只玻璃杯,砰地一下砸在地上。
碎片溅开,沈书岚吓得脸都白了:“承钧!”
“钥匙拿来!”顾承钧死死盯着何建业,脖子上的筋都绷起来了。
何建业也上了火:“你冲谁发疯?我是在救你!”
“你是想管死我!”
“顾承钧!”沈书岚终于冲过去,一把拽住他胳膊,声音发颤,“你先别闹!”
顾承钧动作顿住了,他慢慢转过头,看着她。
沈书岚手还抓着他,越抓越紧:“何叔也是替你想。家里现在不是只有你一个人的事。你先听他把话说完——”
“说完?”顾承钧盯着她,眼底一点点凉下去,“妈,我等你开口,不是等你劝我认。”
屋里静了几秒。
下一秒,他猛地甩开她,抄起椅子朝抽屉砸过去。
砰的一声。
木板裂开了。
里面那沓材料全掉了出来。
顾承钧蹲下去,一张一张捡,手指被碎木刺划破了,血蹭在纸边上,他也没管。捡完以后,他站起来,把材料抱在怀里,谁都没再看,转身进了房间。
那一晚,他没再出来。
第二天清早,沈书岚起床时,餐桌上放着一串钥匙、一张旧学生证,还有一张纸。
上面只有两行字。
“妈,我不是赌气走。”
“我是再不走,这辈子就走不了了。”
沈书岚拿着纸冲出门时,楼道里已经没人了。
几天后,学校老师打电话过来,说顾承钧临时接上了另一个海外交换项目,先飞新加坡,再转国外。
沈书岚攥着手机,半天没说出话。
03
顾承钧走后的头两年,沈书岚一直觉得,他就是气狠了。
气过这一阵,也就回来了。
她没敢把这事闹大,只是背着何建业,悄悄去找过班主任,找过竞赛导师,还托以前带过的学生打听。
学校旧档案室她跑了不止一次,出国登记、交换名单、联系邮箱,她能记的全记下来。
回家以后,她把那些零零碎碎的消息写进一个黑皮本子里。
哪怕只有一句“他在那边挺好”,她也能盯着看半天。
有一次,她顺着一个旧邮箱发过去一封信,写了删,删了又写,最后只留下一句:
“承钧,妈没想拦你一辈子。”
发出去以后,她一晚上没睡,手机就放在枕头边。
第二天没有回信。
第三天也没有。
一周后,邮箱系统退回来一封英文提示,地址失效。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抬手把页面关了,关到一半,手又停住了。最后,她还是把那封退信打印下来,夹进了黑皮本里。
何建业是从那之后,越来越不装了。生意起起落落,钱没以前好赚了,他脾气也一天比一天冲。
饭菜咸了,他摔筷子。衣服没烫平,他甩脸子。
有一回沈书岚半夜坐在客厅翻黑皮本,何建业回来撞见,酒气冲天,一把把本子抽过去扔在地上。
“人都走了,你装这副样子给谁看?”
沈书岚蹲下去捡,没抬头。
何建业站在那儿,鞋尖蹭着她手边那张纸,冷笑:“你要真舍不得,当年装什么明白?现在倒知道演慈母了?”
那句话像钉子一样,直直钉进她耳朵里。
她手指一顿,还是把纸一张张捡了回来。
那一晚,她没吵。第二天照样去学校上课,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日子就是从那时候开始,一点点烂下去的。
何建业生意越来越差,回家的时候越来越少,回来也不是说人话,不是嫌她死气沉沉,就是嫌她一天到晚挂着那张丧脸。
“你儿子都不要你了,你还摆给谁看?”
“我早说过,读书读傻的人,最后都没用。”
“顾承钧那种脾气,出去吃了亏,自然知道谁给他挑的是正路。”
有一次,他说得顺嘴,沈书岚手里的碗“当”一声放在桌上,抬头看他:“你闭嘴。”
何建业愣了一下,接着笑了。
“怎么?现在知道心疼了?”
“晚了。”
那天晚上,两个人第一次把桌子掀了。
盘子碎了一地,汤顺着桌腿往下淌。
沈书岚站在那堆碎瓷片里,手都在抖,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以后少拿他说事。”
何建业盯着她,眼神阴下来:“家里这口气,不就是因为他走了你才咽不下去?”
“那你怪谁?”
“怪你自己。”
又拖了几年,两个人还是散了。
分开那天,何建业把账算得明明白白。值钱的都早转走了,只剩一套老小区的小房子,还有一辆打不着火比能开的时候多的破车。
他把钥匙往桌上一扔:“就这些。要不要随你。”
沈书岚看了一眼,什么都没争。
她签完字,把笔帽扣上,起身就走,连头都没回。
梁素梅后来骂她:“你就这么便宜了他?”
沈书岚只说:“能切开就行。”
后面的日子,说不上好,也没坏到过不下去。
学校改革,她从一线退下来,去实验室管器材,再后来提前退养。工资不高,日子也紧,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反倒比从前清净。
她搬去那套老房子以后,屋里东西不多,最显眼的是餐边柜第二层那个黑皮本。
这些年,她不是没动过找顾承钧的心思。
号码换了一批又一批,邮箱地址她抄了好几个,国外那边的医院官网、论文简介、公开名单,她能翻的都翻过。
可真到了要按发送的时候,她手又缩回来了。
一次次这样。
后来,顾承钧的名字开始出现在国内转载的医疗新闻里。
某某研究中心,某某项目,某某青年专家。
照片上的人穿着白大褂,眉眼比从前冷,站在人群里,一眼就能认出来。
沈书岚把那些报道剪下来,夹进黑皮本里。
有一年夏天,梁素梅拿着手机冲进她家。
“你看,你快看,这是不是他?”
屏幕上是一个采访视频。
顾承钧坐在镜头前,白衬衫,外面套着医生袍,说话不急不慢,讲的是肿瘤治疗的新方案。
他说话的时候,眼神很稳,手指偶尔轻轻一碰桌面,已经完全是个陌生成年人的样子。
梁素梅盯着她:“你要不要联系?”
沈书岚没说话。
04
那年冬天刚过,沈书岚就开始不对劲了。
先是吃不下,后面人瘦得厉害,脸色也一天比一天黄。梁素梅看了两天,骂她:
“你这哪是虚,你这是往下塌了,还不去查?”
沈书岚还嘴硬:“老了,胃口差。”
真把她拽去医院,是在店里。
那天她端着一碗鱼片汤往外走,刚走两步,胃里猛地一绞,手一松,碗“哐”地砸地上。她整个人弯下去,死死按着肚子,脸一下白透了。
这一查,直接住院。
医生把片子推过来:“胃癌晚期,已经转移,得马上治疗。”
梁素梅坐在旁边,眼圈一下红了。沈书岚盯着单子,问的第一句却是:“报销以后,还差多少?”
医生看了她一眼:“先别想钱。”
“你先告诉我,得花多少。”
回到家,她把存折、卡、首饰、现金,全翻了出来,一样样摆在床上,算了半天,还是不够。
梁素梅站在旁边,咬着牙说:“卖房吧。”
那套老房子,是她这些年唯一攥在手里的东西。
可不卖,后面的化疗根本接不上。
两个人跑中介、找买家、谈价格,眼看房子快成交了,手续却卡住了。中介把文件一推,说以前产权补充材料里,有个共同担保人没注销干净,过户前得本人补签。
名字写着:何建业。
何建业电话接得很快,语气还装得挺像回事:“都这时候了,过去那些事我也不想提。手续我帮你办,毕竟人命关天。”
第二天他真来了,瘦了点,脸上那股油滑劲儿却一点没少。手续倒办得快,买方首付款也很快打了进来。
结果何建业看了一眼到账短信,开口就说:“这钱先别动,我那边正好有笔账要过一下,两天,最多两天,我给你转回来。”
沈书岚脸一下冷了:“不行。”
何建业笑了:“你以为我会坑你这点钱?再说了,后面手续还在我这儿,你现在跟我僵,对你有什么好处?”
沈书岚坐在那儿,手攥着包带,半天没说话。
病等不起。手续也卡不起。
最后,她还是没拦住。
- 何建业关机。
第4天,门店上锁。
只剩一条语音,声音又急又虚:“外面债主逼得紧,我先借一阵,回头一定补上……”
梁素梅气得眼都红了:“这个老东西,我早说他不是人!”
沈书岚坐在病床边,面前摊着缴费单,盯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
“算了,可能真到这儿了。”
后面的治疗立刻接不上。
她只能先住进市三院肿瘤科普通病房,用最基础的方案顶着。药效差,反应大。
第一轮下去,她吐得整晚睡不了;第二轮下来,头发一把一把掉。
就在她快撑不住的时候,梁素梅从外面跑回来,喘得厉害,手里攥着一袋材料。
“有个项目。”她扶着门框说,“省里跟海外癌症中心联合治疗,最近要来专家,能筛一批病人,费用项目兜一大半。”
沈书岚声音发哑:“轮不到我。”
“轮不轮得到,不是你说了算。”梁素梅把材料往她床上一放,“我去想办法。”
后面几天,梁素梅四处托人,跑科室,堵医生,能求的都求了。
名单下来那天,护士在门口喊:“4床,沈书岚。”
沈书岚刚抬头,就听见后面有人低声补了一句:
“主治那边指定了,要再看一遍她的片子。”
05
肿瘤科这两天明显比平时更忙了。
病房里的人嘴也没闲着,今天说国外专家来了,明天说这回带队的是国内出去的,年纪不大,手却很硬,专治这种拖到后面的难病。
“听说挺厉害。”
“国外回来的,肯定不一样。”
“4床你运气好,说不定真碰上救命的了。”
沈书岚靠在床头,手背上还扎着针,听见了,也只是把眼皮抬了一下。
抽血,检查,复查片子,她都配合。护士让翻身她就翻,让张嘴她就张嘴。
那天上午,病房门一开,一群穿白大褂的人走了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男人个子很高,口罩遮了大半张脸,声音压得很稳,中文一点也不生,听不出半点在国外待久了的生疏。
他站到床边,接过病历,先没抬头。
“沈书岚?”
就这一声,沈书岚莫名顿了一下。
男人手上的动作也停了半拍,他翻片子翻得比别人久,问病史也比别人细。
“第二轮化疗后反应加重?”
“夜里呕吐几次?”
“口腔溃烂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护士在旁边答,他一边听,一边低头看检查单,看到“治疗中断”“经济原因”那一栏时,眼神明显沉了沉。
病房里别的人都在看他。
沈书岚也在看。她说不上哪儿不对。就是觉得,这个人问得太细了,细得不像第一次见。
查房结束,其他人都出去了,只剩他还站在床边。
沈书岚下意识把被角往上拉了拉。
男人低头在病历上写了两笔,忽然问:“有直系家属吗?”
沈书岚顿了顿。
“有个儿子。”
“人呢?”
“出国了。”
“多久没联系?”
这次她沉默得更久,才低低回了一句:“20年了。”
男人没接话。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输液架上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落。
过了几秒,他才又开口:“没找过他?”
沈书岚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句问得不像医生。倒像有人把话憋了很多年,实在忍不住,还是问出来了。
她扯了下嘴角,声音很轻:“找过,后来又不敢找了。”
“为什么?”
“当年是我先没护住他。”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指尖在被单上慢慢蹭过去,“后来他既然走出去了,就别再叫我拖回来。”
男人听完,半天没出声。最后只嗯了一声,把病历合上,转身走了。
可从那天起,事情就越来越不对劲。
她的用药方案,他亲自看。检查结果出来,他比值班医生来得还快。
有天夜里她吐得厉害,梁素梅都没赶过来,第二天一早他查房时,却直接问护士:
“昨晚止吐针为什么推得那么晚?”
护士都愣了一下,忙解释是临时接了急诊。
旁边3床老太太看得直眼热,悄悄跟女儿说:“这大夫对4床是真上心。”
2床老头也接了一句:“人家命好,碰上负责的了。”
沈书岚没说话。
那天夜里,她化疗后难受得睡不着。
胃里像火烧,嗓子也哑,整个人蜷着,连翻身都费劲。护士刚给她推完止吐药,门没多久又开了。
是他。
没带人,也没查别的床,进来以后就站在她床边,低头看监测单。
沈书岚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顾医生。”
“嗯?”
“你多大了?”
男人手上一顿。
几秒后,他说:“37。”
沈书岚呼吸一下滞住了。
37.
和顾承钧今年,一模一样。
她立刻把视线移开,像是嫌自己荒唐,低低笑了一声:“我真是糊涂了。”
男人没接。
她又轻声补了一句:“年纪大了,总觉得有些人看着眼熟。”
这回,他还是没说话。
只是手里的病历,被他捏得更紧了些。
第二天,她状态更差。
整个人发虚,连说话都费劲,护士刚走没多久,病房里就剩她一个。
顾医生拿着病历进来,俯身给她调输液速度,手刚碰上调节阀,沈书岚忽然叫住他。
“顾医生。”
“您说。”
她看着天花板,声音轻得发飘:“我要是真撑不过去,能不能替我带句话?”
男人动作停住了。
“带给谁?”
“我儿子。”她缓了口气,才继续说,“他姓顾。20年前,是我先把他的路拦了。”
顾医生没动,也没出声。
沈书岚闭了闭眼,喉咙发紧:“你要是有机会替我传到,就跟他说……妈后来不是不想找你,是不敢了。”
“你走对了。”
“别恨自己。”
“也别回头。”
最后4个字落下,床边忽然一点声音都没了。
安静得吓人。
沈书岚慢慢偏过头,这才看见男人还站在原地,手里的病历几乎被他攥变了形,指节一寸寸发白,喉结重重滚了一下,眼底那层压了好几天的平静终于裂开了。
他盯着她,好几秒,才低声开口:
“谁告诉您,他这20年,一次都没回头看过?”
沈书岚猛地抬眼。
男人站在她床边,眼底压着一层发红的潮气,像是再多一秒都撑不住了。
下一秒——
他抬手,慢慢摘下了口罩。
06
顾承钧摘下口罩以后,病房里一下静得发闷。
沈书岚睁着眼,看着那张脸,像是一下认出来了,又像是根本不敢认。
她嘴唇抖了两下,眼圈一下就红了。
下一秒,她几乎是本能地抬手去摸头发。指尖碰到那几缕又干又稀、掉得不成样子的头发,她整个人猛地僵住,立刻把脸偏开,扯着被子往上挡。
沈书岚声音发颤,连一句整话都说不稳:“你先出去……先出去。”
“我现在这样,不该让你看见。”
顾承钧眼底一下沉了。
“20年前你拦我,现在连见都不让我见?”
沈书岚手指死死抓着被角,没回头,声音越来越低:“承钧,你先出去……”
“出去?”顾承钧盯着她,喉结重重滚了一下,压了几天的火一下顶了上来,“沈书岚,你是不是到现在都觉得,什么都瞒着我,就是为我好?”
“你病成这样,住院住到这一步,名字都摆到我眼前了,你还想把我往外推?”
沈书岚被他说得肩膀一颤,撑着床想坐起来,结果刚一使劲,胃里那阵恶心猛地翻上来。她弯下腰,捂着嘴干呕,整张脸白得一点血色都没了。
顾承钧几乎是立刻伸手,一把扶住她肩膀,另一只手去按她背,动作快得发急,嘴里却还是硬的。
“别动。”
沈书岚没撑住,半个身子都压进他手臂里,干呕得眼泪都出来了。
门就在这时被推开。
值班护士探头进来,一看两个人这样,愣了一下:“顾医生,要不要叫主任?”
顾承钧已经把口罩重新戴了回去,声音也一下收稳了:“不用,药后反应,我来处理。”
护士哦了一声,站门口又看了一眼,退了出去。
门一关,病房里又静了。
沈书岚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抬起头。
她眼睛红得厉害,盯着面前的人,嗓子发哑,像是把这两个字从胸口硬扯出来一样。
“儿子……”
这一声出来,顾承钧眼底明显晃了一下。
可他没应。
他只是看着她,问:“你早就认出来了?”
沈书岚摇头,眼泪顺着脸往下掉:“不是早认出来……是这两天越看越像,越不敢往那边想。”
“我不是没想过你会回来。”
“我就是没想到,你会在这儿,在这种时候,见着我这个样子。”
顾承钧盯着她,声音冷得发沉:“那你打算瞒到什么时候?”
沈书岚嘴唇动了动,半天才说:“我没想瞒你。”
“我是……是没脸。”
“当年那句‘你先别闹’,是我说的。后来你走了,找也是我去找,缩也是我先缩回来。拖着拖着,就拖成这样了。”
她说到这儿,胸口起伏得更厉害,像每个字都硌着嗓子。
“我不是不想护你,我那时候是怕家里一下翻了。我总想着,忍一忍,缓一缓,等你气消了,总还能回来。”
“后来你真的走远了,我又不敢碰了。”
“我怕我一伸手,又把你拖回那堆烂日子里。”
“你少替我想。”
顾承钧这一句压得很低,却一下顶穿了她。
“你当年替我想,拦了我一次。后来又替我想,消失了20年。”
“沈书岚,你这辈子最会干的事,就是打着为别人好的旗号,把人往外推。”
沈书岚脸色一下白了,手指都跟着发抖。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解释,最后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就在这时,门又开了。
梁素梅提着保温桶进来,刚走两步,看清床边那张脸,整个人一下愣在原地,手里的保温桶差点掉地上。
“你……”
顾承钧转过头,低低叫了一声:“梁姨。”
这一声一出来,梁素梅眼圈一下就红了。
“真是你……”她盯着顾承钧那张脸,声音都发飘了,“你可算回来了。”
她说着说着,情绪一下顶上来,话也收不住了。
“你妈这些年不是没找过你!旧邮箱翻过,学校老师问过,能打听的门路她都打听过。多少回好不容易摸到一点线,她坐在那儿,信写了删,删了又写,最后还是不敢发。”
“她不是不想活,她是从查出病开始就在那儿算钱!房子卖了,首付款都进账了,结果让何建业那个王八蛋钻空子,顺手卷走了一大半!”
顾承钧脸色一下沉到底。
“你说什么?”
梁素梅本来还想再骂,见他那神情,反而收了收,咬牙道:
“房子过户前有个旧手续卡着,何建业说帮着补签,趁机把那笔首付款先周转走了。说两天还,结果人直接没影了。”
顾承钧没说话。
病房里静得只剩输液滴答声。
过了几秒,他才俯下身,把沈书岚刚才扯乱的被子往上拉了拉,动作很轻,语气却还是硬的。
“旧账以后再算。”
“先把命吊住。”
沈书岚眼圈发红,抬头看着他,像是想说什么。
顾承钧却已经直起身,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何建业现在在哪儿,你最好一五一十告诉我。”
梁素梅刚要接话,床上的沈书岚已经下意识想拦:“承钧,你别——”
顾承钧站在门口,声音冷得发沉。
“她那笔钱,是谁拿的,我会一笔一笔往回算。”
07
第二天下午,顾承钧先去了趟会诊室。
沈书岚的片子、化疗记录、用药反应、血项波动,他一页一页重新过,连前面中断治疗那几天都单拎出来问了个遍。
主任看他盯得太细,忍不住说:“你这不是会诊,你这是把人从头到尾又扒了一遍。”
顾承钧没接话,只把最后一页合上:“后面的方案我重新调。”
从会诊室出来,他又把院内协调和助理叫到一边,让人去查沈书岚卖房过户那笔首付款,买方、中介、转款记录,一条都别漏。
他动作快得吓人,像生怕慢一步,什么又从眼皮底下滑走了。
再回病房时,沈书岚已经知道他不会轻轻放过这件事。
她一看见他进来,手先攥住了被单:“承钧,算了。”
顾承钧脚步一停。
“钱追不回来就算了。”沈书岚声音发虚,“人平安就行,别因为我,又把你卷进——”
“你又来了。”
顾承钧一句话就把她截住了。
他站在床边,脸色冷得发沉:“20年前你就是这么算的。觉得忍一忍,退一退,日子就能过去。”
“结果呢?”
沈书岚被他顶得一下没了声,手指越攥越紧。
过了半天,她才低低挤出一句:“我是不想你一回来,就又卷进那堆烂账里。”
“晚了。”顾承钧看着她,“我人都站在这儿了,你还打算把我往哪儿摘?”
这句话落下来,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沈书岚眼圈发红,没再拦。
到傍晚,线就查清了。
首付款确实打过,何建业拿着补手续、垫税费、过桥款这套说辞,把钱先周转走了。人根本没失踪,是躲到城郊一间熟人仓库后屋里去了。
梁素梅一听,气得当场站起来:“我现在就去堵他!”
顾承钧没拦,只说:“我也去。”
地点在城郊一间旧器材门店后屋。
屋里乱得没法看,账本、烟头、泡面盒堆了一桌,窗户半开着,味儿冲得人头疼。何建业正低头打电话,听见动静一抬头,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扯了下嘴角。
“你还知道回来?”
顾承钧根本不接这句,抬手把转账记录、过户证明和那条语音打印件往桌上一摔。
“钱呢?”
何建业脸上的笑僵了僵,很快又撑住:“我不是不还,是一时周转不开。你以为我愿意这样?外面债逼得紧,我也难——”
“你难?”顾承钧盯着他,声音不高,却一下压住了场子,“20年前你动我的路,20年后你动她的命。何建业,你是不是觉得她忍惯了,谁都能踩一脚?”
何建业脸色变了,硬撑着摆谱:“你怎么说话呢?再怎么着,我也养过你几年。”
顾承钧冷笑了一声。
“你养我?”
“你是拿我给你自己脸上贴金。”
梁素梅站在旁边,早憋了一肚子火,这下彻底炸了:“你还有脸提养?他那几年吃你的喝你的了?你一门心思就是把人往你那摊破生意上拽!现在人病成这样,你还敢把她卖房的钱顺走,何建业,你真是烂透了!”
何建业被骂得脸上挂不住,脖子一梗,刚想顶回去,门口却忽然传来一道发哑的声音。
“你别演了。”
屋里几个人同时回头。
沈书岚扶着门框站在那儿,脸白得厉害,气也喘得不匀,梁素梅一看就急了:“你怎么来了!”
她没应,只盯着何建业。
何建业先是一愣,随即又换上那副老样子,叹了口气:“书岚,我这不也是没办法?你把事情闹这么大,对谁有好处——”
“20年前,你拿承钧的人生给你自己铺路。”沈书岚一步一步往里走,声音不大,却一句比一句硬,“20年后,你拿我的命顶债。”
“何建业,我忍你,不是因为你有理,是我那时候蠢。”
这句话一出来,何建业脸色一下就变了。
他大概也没想到,沈书岚有一天会当着顾承钧的面,把话说到这个份上。
顾承钧站在旁边,眼神沉得发冷,直接拿起手机报了警,又当场给律师去了电话。中介和买方那边的证明链很快补齐,何建业嘴还想硬,等民警一到,脸色终于开始发白。
“先带回去配合。”民警把材料一收,看了他一眼,“款项追回和责任认定,后面按程序走。”
何建业还想说什么,顾承钧已经懒得再看他。
从后屋出来时,天已经擦黑了。
沈书岚走到门口,腿一下发软,身子往旁边一歪。顾承钧几乎是立刻伸手,把她一把扶住。
他的手很稳,语气却还是硬:“站不住还来?”
沈书岚靠着他胳膊,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承钧,对不起。”
顾承钧没停脚,也没回头。
过了几秒,他才压着声音回了一句:
“这句我听见了。”
“剩下的,等你先活下来再说。”
回到医院后,顾承钧刚把检查单交给主任,主任翻了两页,眉头就皱了起来。
“你母亲这个情况,比你看到的还麻烦。”他抬头看向顾承钧,“后面能不能扛过去,不只是钱的问题。”
08
几天后,新方案正式上了。
顾承钧把会诊单压得很细,连止吐、营养支持和夜里监测都重新调了一遍。药换了,流程也紧了,可难熬还是难熬。
第一天上完药,沈书岚后背全是汗,嘴里发苦,手指一直发抖,连水都咽得慢。夜里指标又起伏了一轮,值班护士推门进来时,她人都快虚脱了。
可这次不一样。
她刚皱一下眉,床边就有人伸手把床头摇起来。她刚偏头要吐,旁边的盆已经递过来了。
梁素梅还是那张嘴,边拍她背边骂:“你给我吐,吐完接着熬,少在这儿装要死要活。”骂完又赶紧把温水递过去。
顾承钧不可能时时刻刻守在床边,可他真在。
有时凌晨3点,护士来调泵,抬头就能看见他站在门口翻片子。
有时沈书岚刚吐完,抬眼一看,顾承钧已经把新开的检查单夹进病历里,低声问一句:“头晕不晕?”
他问得平,像问普通病人。可病房里的人都看得出来,4床这次不是没人管了。
又过了两天,律师那边有了消息。
何建业那笔钱追回来一部分,剩下的还在走程序。中介、买方、补签手续和转款记录全对上了,他那边因为债务、挪款和手续问题被继续往下查,人没彻底倒,可这一次,再没人替他兜底。
梁素梅把这消息说给沈书岚听时,还想再骂两句。
沈书岚靠在床头,听完只问了一句:
“钱什么时候吐干净?”
梁素梅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快了,跑不了。”
沈书岚没再问别的。
那天晚上,病房安静得早。
梁素梅回去拿换洗衣服了,另外几床都睡下了,只剩走廊那盏灯从门缝里漏进来。沈书岚半靠着,手里攥着一杯水,半天没喝。
顾承钧坐在床边看她今天的血项,翻到最后一页,刚要合上,听见她开口。
“承钧。”
他嗯了一声,没抬头。
沈书岚盯着被子上的褶皱,看了很久,才慢慢说:“20年前那天,我不是不想站你。”
顾承钧翻页的手停了一下。
“我那时候……是怕。”她声音很轻,轻得发哑,“怕跟他真翻了,那个家一下散了,怕我连最后一点平稳日子都护不住。你那时候年轻,我总想着,我先把眼前这口气咽了,后面还能慢慢补你。”
她说到这儿,停了很久。
“后来我才知道,有些事拦一下,错过去的就不是一阵子。”
“是一辈子。”
顾承钧没接话,低着头,把那张纸又看了一遍,像是上面写了别的东西。
沈书岚眼圈一点点红了,声音更低:“你走以后,我不是没找过。可真摸到一点消息,我又怕。”
“怕你已经走出去了,怕我一伸手,又把你拖回来。”
“我总觉得,晚一点,再晚一点,等我把日子理顺了,等我有脸一点了,再去找你。”
“结果拖着拖着,就拖成这样了。”
她说完以后,病房里静了很久。
顾承钧终于把手里的病历合上,放到一边,靠在椅背上,眼睛看着窗外那点黑。
“刚出去那几年,我是真恨你。”
他说得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后来也不是没想过回来。有两次,我站在机场,票都出了,最后还是没上。”
沈书岚抬起头。
顾承钧喉结动了动,声音压得更低了些:“不是光因为恨。是我不知道回来以后,该把那句‘妈’放在哪儿。”
“你说我不回来,是因为你拦了我一次。可我后来没回来,也不是全怪你。”
“我自己也过不去。”
这几句话一出来,沈书岚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
她没哭出声,只是看着顾承钧,手里的杯子一点点攥紧。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得像怕碰碎什么似的,问了一句:
“你……还肯认我吗?”
顾承钧没马上答。
他伸手,把她床头那杯放凉了一点的温水端起来,递到她手边。
“先把药吃了,妈。”
这一声不高。
可沈书岚拿杯子的手一下就抖了。
她低头把药含进嘴里,眼泪也跟着掉进杯沿里。顾承钧没劝,也没躲,只把纸巾抽出来,放到她手边。
又过了一周,新一轮治疗慢慢起了点作用。
沈书岚还是瘦,还是虚,走两步就喘,可总算能吃下几口东西了。
梁素梅拎着粥过来,嘴上还在骂:“你再不张嘴,我明天就把这粥糊你脸上。”骂完又把勺子吹凉了才递过去。
顾承钧站在窗边接电话,白大褂搭在椅背上,侧脸被傍晚的光压出一层淡淡的影。
沈书岚靠在床头,看了他很久,才慢慢把床头那本黑皮本翻开。
她拿起笔,在旁边写了一行字。
这次,没有再错开。
(《儿子赌气出国20年不联系,后来我癌症住院化疗,主治医生摘下口罩:妈》一文情节稍有润色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图片均为网图,人名均为化名,配合叙事;原创文章,请勿转载抄袭)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