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现实题材小说,人物情节均为虚构。
【楔子】
那天的全市干部大会,我到得不算晚,但前面几排早已坐满了人。
我端着搪瓷杯,从第三排一路往后走,碰到几张熟悉的面孔,对方礼貌地点点头,眼神里带着一丝客气的陌生。
我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坐下来。
台上的话筒正在调试,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声。
会议进行到第四十分钟的时候,新任市委书记忽然停了下来,目光越过几百颗脑袋,落在我这个方向。
他念了一个名字。
是我的名字。
整个会场安静了三秒钟,几百个人同时回头看向最后一排。
一、最后一排的位置
我叫周远鸣,今年四十四岁,副处级,现任市发改委综合科科长。
这个职务听起来不高不低,但真正在体制内待过的人都清楚,一个副处级干部被安排在综合科当科长,等于是被放在了一个既不出活也不出彩的角落里。
回来快八个月了,我渐渐习惯了这种感觉。
会议通知是前一天下午发的,全市副处级以上干部参加。我翻了翻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去。
这种大会一般不点名,但缺席被人注意到,终究不太好。
到了会场,我才发现场面比预想的大。不光是市直单位,各区县的领导班子也来了。
签到处排着队,我站在后面,前面两个年轻干部正低声聊天。
"听说新书记是从省厅下来的,之前在组织部干过。"
"风格怎么样?"
"不太清楚,据说务实派。"
我没插话,签完到,沿着过道往里走。
前三排是市级领导和各区县一把手,四到六排是各委办局主要负责人。按级别和单位排序,我大概应该坐七八排左右,但那几排已经满了。
有人挤了挤,没腾出位置来。
我也没坚持,端着杯子继续往后走。
最后一排靠墙,还剩几个空位。旁边坐的是一个看起来比我年轻不少的小伙子,胸前挂着临时工作证,大概是哪个单位的办公室科员,来"列席旁听"的。
我坐下来,把杯子放在椅子边上的地板上。
这个位置离主席台很远,台上人的表情几乎看不清。
二、十年前的那个决定
十年前,我三十四岁,在市发改委产业发展科任副科长,刚提了不到半年。
那时候组织上动员干部援藏,要求是副科级以上,年龄不超过四十五,身体健康。
通知发下来的时候,办公室里没人主动报名。
科长老陈私下跟我说:"远鸣,这事你别冲动。去了就是三年一批,能不能按时回来都难说。你刚提副科,正是该往上走的时候。"
他说的有道理。
但那天晚上回家,我爸打了个电话来。他退休前是县里的老干部,在基层干了一辈子。
他在电话里没多说什么,只问了一句:"组织上动员了?"
"动员了。"
"你自己怎么想的?"
"还没想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没想好就想想。想好了就去。"
他没有劝我去,也没有劝我不去。但我了解他的意思。
第二天我交了报名表。
科长老陈看着我签好的表格,叹了口气:"你这个人,该精明的时候不精明。"
我妻子林若云当时没说反对,但也没说支持。她只是问了我一句:"你想好了?"
我点了点头。
她说:"那去吧。家里有我。"
那年我们的儿子周以宁刚上小学一年级。
第一批援藏是三年,我去了日喀则下面的一个县,在县发改委挂职副主任。
三年期满,本来应该回来。但当地正赶上一个基础设施项目的关键阶段,组织上征求意见,问我能不能再留一批。
我给林若云打了电话。
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你自己决定。"
我又留了三年。
第二批结束,回来待了不到半年,又一次被问到能不能再去。这次是另一个更偏远的县。
林若云那时候已经不太愿意在电话里跟我聊这些事了。她只说了一句:"家里的事,你也看看。"
我知道她的意思。儿子已经上初中了,正是需要父亲的年纪。我爸身体也不太好,查出了糖尿病,需要人照顾。
但组织上说,这个县正好需要有发改经验的干部,前一任援藏干部因为身体原因提前撤了,项目中断。
我第三次去了。
十年,分三批。中间每次回来的间隔加起来不超过一年。
我走的时候是副科长,回来的时候组织上给了副处待遇,但职务安排一直没落实。
在藏区的十年里,我参与推进了两条乡村公路、一座小型水电站、三个村级卫生室和一个职业技能培训基地的建设。这些事情写在工作总结里只是几行字,但每一项都是在海拔四千多米的地方,一个环节一个环节磨出来的。
这些事,回来以后没有人问过我。
三、回来以后的第一个月
去年年底,我正式结束第三批援藏,回到了阔别多年的城市。
市发改委的班子已经换了两轮。当年的科长老陈早就退了二线,现在的主任姓何,四十出头,比我还小两岁,是我走后第三年从区里调过来的。
何主任对我很客气。
"周处长,辛苦了,先歇歇,回头咱们再谈具体安排。"
他管我叫"周处长",是按副处待遇来称呼的,但他自己是正处。我回来的时候,委里四个副主任的位置都满了,没有空缺。
先歇歇,这一歇就歇了两个月。
期间我找过一次分管组织人事的副市长的秘书,想了解一下后续安排。秘书很礼貌地说:"领导知道你的情况,正在统筹考虑。"
又过了一个月,何主任找我谈话,说暂时安排我在综合科主持工作。
综合科原来的科长调去了其他单位,留下来的就是几个年轻人。综合科的职能说白了就是材料、协调、杂务,在发改委属于最不核心的部门。
我接了。
我没什么好说的。组织上这么安排,肯定有组织上的考虑。
但说实话,坐在那间六个人共用的办公室里,看着桌上堆着的报表和文件夹,我心里还是翻涌了一下。
走的时候我在五楼的产业科,现在我在二楼的综合科。楼层降了三层,心里的落差比这三层楼大得多。
不过我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些。
四、同事们的眼光
综合科的几个年轻人对我挺尊重,但那种尊重是客气的、保持距离的。
他们叫我"周科长",但私底下大概觉得我是个可有可无的人。
有一次我在茶水间倒水,隔壁产业科的两个人没注意到我,正在聊天。
"那个援藏回来的周处长,你见过没?"
"见过,开会的时候坐后面那个。听说在西藏待了十年。"
"十年?那不是傻吗?去一批就够了,三年换个级别,回来往上走,多好。他去了三批?"
"有些人就是实在。不过实在有什么用?回来位置都被占满了。"
我端着杯子站在门后面,没动。
等他们走了,我才出来。
这种话我不是第一次听到。
委里的人大多数对我是客气但疏远。在他们的认知里,我是一个"去了太久、错过了所有机会"的人。
他们不觉得我傻,但也不觉得我聪明。
何主任对我始终维持着那种礼貌但有距离的态度。每次开委务会,他都会通知我参加,但发言的机会基本轮不到我。
有一次讨论一个园区产业规划的初稿,我看了材料以后提了几条意见,其实是基于我在藏区做项目时积累的一些经验——关于欠发达地区基础设施与产业配套的匹配问题。
何主任听完,点了点头说:"周处长的意见很有参考价值,大家可以再研究一下。"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那些意见没有被采纳,也没有被正式否定,只是消失在了会议记录里。
五、家里的裂痕
林若云在一所中学教语文,这些年一个人拉扯儿子长大,同时照顾我父亲。
我回来以后,家里表面上恢复了正常。但那种"正常"是拼凑起来的,缝隙到处都是。
儿子周以宁已经上高二了。十年前那个拉着我衣角不让走的小男孩,现在一米七八,话不多,跟我说话的时候眼睛经常看着别处。
有一次我想帮他看看数学作业,他说不用了。
"你那会儿学的知识点跟现在不一样。"
这句话没有恶意,但我听出了距离。
林若云更明显。她不吵,不闹,但很多事情她已经习惯了自己做决定。
有天晚上我说想把客厅的沙发换一下,旧的坐垫都塌了。
她头也没抬:"不用换,我习惯了。"
我说:"我回来了嘛,咱们可以一起弄弄。"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看了我一眼:"你回来了,是。但有些东西换不换的,也不是你说了就行。"
我知道她说的不是沙发。
晚上躺在床上,她背对着我,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远鸣,我不怪你。但你别觉得你回来了,一切就能跟你走之前一样。"
我说:"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的声音很平静,"你走的时候以宁才七岁,他发烧四十度我一个人半夜抱着他打车去医院。你爸住院那次,我跟学校请了两周假,白天上课晚上陪床。亲戚朋友问起来,我说你在西藏搞建设,人家嘴上说辛苦了,背后说什么我不想学给你听。"
她没有哭,声音始终是平的。
"这些事我不是记账,但你也别当它们没发生过。"
我没有接话。黑暗里,我听见她翻了个身。
六、一份被退回的简报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
直到有一天,何主任的秘书给我转了一份文件,说是省里要求各市报送一份关于对口支援工作成效的总结简报。
"何主任说这个事情交给综合科来做,周科长你在西藏待过,最合适。"
我接了下来。
这份简报我写了三天。我把十年间经手的项目资料翻出来,一个一个核对数据、整理进展、梳理成效。那些公路的里程数、水电站的装机容量、卫生室的覆盖人口、培训基地的结业人数——全都是我记在笔记本上的真实数字。
我写得很认真。
初稿交上去以后,何主任看了,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让产业科的副科长小杨"帮忙润色一下"。
三天后我看到了"润色"后的版本。
小杨把我写的大部分具体数据都删了,换成了"积极推进""有效落实""成效显著"之类的表述。项目名称和参与人员也做了模糊化处理,看起来像是整个市统一部署的成果,而不是某几个人十年间一点一点干出来的。
我去找何主任,说了几条意见。
"何主任,有些数据不能删。省里要的是实际成效,不是套话。"
何主任笑了笑:"周处长,你在基层待久了,写东西讲究实。但这种简报是要呈上去的,得考虑整体口径。而且这些项目不光是你一个人的功劳,参与的单位和干部很多,写得太具体容易引发攀比。"
我说:"我没有要突出个人,我是说数据本身有价值。"
"理解理解,"何主任拍了拍我的肩膀,"你的版本我留底了,最终版本还是用小杨改的那一稿。"
我出了他的办公室,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那份简报最终以何主任签发的版本上报了。
我那三天写的初稿,存在我自己电脑的一个文件夹里,再也没有人打开过。
七、一通来自拉萨的电话
那天下午,我正在办公室整理季度报表,手机响了。
是个拉萨的号码。
接起来,对面是一个年轻人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藏族口音。
"周叔叔,是我,扎西。"
我一下子就认出来了。扎西是我在第二批援藏时认识的一个藏族小伙子,当时他在县里的职业技能培训基地学电工。
"扎西!你现在怎么样了?"
"我现在在拉萨一家建筑公司当电工班组长,去年结婚了。"
我笑了。当年他来培训基地报名的时候才十九岁,瘦瘦小小的,普通话说得磕磕绊绊,连万用表都不会用。
"周叔叔,我打电话是想跟你说一个事。"
"你说。"
"你还记得你们修的那条从县城到泽仁村的路吗?"
"记得。"
那条路是我参与推进的第一个项目。原来从县城到泽仁村要翻一座山,走路要四个多小时。修了公路以后,开车只要四十分钟。
"那条路前年拓宽了,现在双向都能走大车了。村里的苹果今年第一次直接用卡车运到了拉萨,价格比以前翻了一倍。"
"是吗?"
"是。还有,你帮忙协调建的那个卫生室,去年升级成了乡卫生院,现在有两个全职医生了。"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扎西又说了一些村里的变化,谁家盖了新房子,谁家的孩子考上了内地的中学。
最后他说:"周叔叔,村里人经常提起你。次仁大叔说,当年你帮他跑贷款的事他一直记着。他说等你再来,要杀一头牦牛请你吃饭。"
我说:"替我谢谢他。"
挂了电话,我在办公椅上坐了很久。
窗外是这座内地城市的车水马龙,空调嗡嗡地响着。
我想起在泽仁村修路那年,冬天零下二十几度,施工队的推土机陷在冻土里,我跟工人们一起用铁锹挖了整整一天。晚上回到县城的宿舍,手指冻得弯不过来,关节肿得像馒头。
那时候没有人告诉我,十年后回来,我会坐在一间六人共用的办公室里整理报表。
但也没有人告诉我,十年后,泽仁村的苹果能用卡车运到拉萨。
八、全市干部大会
新任市委书记到任已经一个多月了,但一直没有召开全市层面的干部大会。
各种传闻在市直机关里流转:有人说他是务实派,要搞改革;有人说他是稳健型,不会大动干戈;还有人说他带了自己的班子来,要换一批人。
通知下来的时候,办公室里的年轻人小刘问我:"周科长,你去吗?"
"通知了就去。"
"可是……"小刘欲言又止,"综合科一般不用去这种大会的。"
我看了看通知:副处级以上。
"我是副处。"
小刘不说话了。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在这个单位里,我的副处待遇更像是一种安慰性质的标签,而不是实际的职级。
但通知上写了副处级以上,我就去。
到了会场,前面的情形我已经说过了。我坐在最后一排,旁边是一个列席旁听的年轻科员。
会议开始后,新任市委书记陈和平走上台。
他五十出头,个子不高,戴一副金丝眼镜,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前四十分钟,他讲的是全市经济社会发展的总体思路,用了不少数据,节奏很快,没有太多套话。
我注意到一个细节:他在讲到"干部队伍建设"这一段时,语速明显慢了下来。
"咱们这支干部队伍,"他摘下眼镜擦了擦,"我来了一个多月,看了不少材料,也找了一些同志谈话。总体印象是好的,但有一些现象,我想跟大家聊几句。"
会场安静了下来。
"有一种现象,叫'论资排辈不论事'。一个干部回来了,位置满了,就先放一放、等一等。放着放着,人就凉了,心也凉了。"
他顿了顿。
"还有一种现象,叫'只看跑道不看赛道'。在机关里一步一步上来的,每一步都有人看见。但去了边疆、去了基层、去了最苦最偏的地方干了几年甚至十几年的同志,回来以后反而没人看见了。"
我心里动了一下,但没敢往自己身上想。
"我在组织部工作的时候,见过不少这样的情况。有的同志在最艰苦的地方一干就是好多年,回来以后发现自己的同期早就上去了,他还在原地。你说他有没有怨气?肯定有。但大多数人选择不说。"
他重新戴上眼镜,目光扫过会场。
"今天在座的,有没有这样的同志?"
没有人说话。
然后他的目光越过了几百颗脑袋,停了下来。
"周远鸣同志在吗?"
九、几百个人的目光
我的心跳猛地加快了。
旁边那个列席的年轻科员转过头看着我,眼睛瞪得很大。
我站了起来。
"到。"
几百个人同时回头。那种感觉很奇特——我在这个城市的干部系统里已经快透明了,但此刻所有人都在看我。
陈和平书记没让我坐下,而是继续说——
"我来之前,调阅了咱们市近十五年对口支援工作的档案。有一个名字出现了三次,在三批不同的援藏名单里。三次,加起来十年。我让办公室帮我查了一下这个同志目前的情况。"
他停了一下。
"副处级,综合科科长。"
会场里有人轻轻嘀咕了一声什么,但很快又安静了。
"周远鸣同志,我看了你在藏区的工作总结和项目资料。你参与推进的两条乡村公路,一座小型水电站,三个村级卫生室,一个职业技能培训基地——这些不是纸面上的数字。我上周专门打电话给当地的同志核实过,那些项目到现在还在运转,还在发挥作用。"
我站在最后一排,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他的声音平稳,没有刻意抬高。
"我今天不是要表扬谁、批评谁。我是想说一个道理:一个干部愿意去最艰苦的地方,愿意干最难的事,而且干出了实实在在的成绩——这样的同志如果回来以后被放在角落里,那我们的用人导向就出了问题。"
他看着我。
"周远鸣同志,你先坐下。这件事我会交代组织部门认真研究。"
我坐了下来。
腿有一点发软。
旁边的年轻科员偷偷拿手机在桌下拍了一张会场的照片,我没有阻止。
十、会后的涟漪
散会以后,走廊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
好几个认识或不认识的人主动跟我打招呼。有人拍我肩膀说"老周辛苦了",有人笑着说"书记点名了,要起来了"。
何主任走过来的时候,脸上的笑容比平时多了几分。
"远鸣,书记很关注你,这是好事。回去以后你把个人情况再整理一份详细的材料,我帮你报上去。"
我点了点头:"谢谢何主任。"
他走了以后,我在走廊的窗户边站了一会儿。
楼下的停车场正在散场,一辆辆公务车有序地驶离。阳光从西边照进来,走廊地砖上有一道明亮的光柱。
我没有太激动。
说实话,陈书记在大会上提到我,更像是在借我这个案例说一个用人导向的问题,而不是单纯地给我个人安排什么。他说的是"交代组织部门研究",而不是当场宣布任命。
在体制内待了这么多年,这点判断力我还是有的。
但这件事本身还是搅动了一些东西。至少在那个下午,整个市直机关系统里,重新有人想起了我这个人,重新有人知道了我在西藏做过什么。
这对我来说,比任何职务变动都更有分量。
十一、组织部的谈话
会后第三天,市委组织部干部一科的刘科长给我打了电话,约我去谈话。
谈话在一间很小的会议室里进行。刘科长四十岁左右,很干练,问的问题都很具体。
"周远鸣同志,你在藏区的三批工作期间,有没有个人的书面工作总结和项目档案?"
"有。每一批结束时我都写了总结,项目档案在当地发改委也有存档。"
"回来以后组织上跟你谈过安排问题吗?"
我想了想,措辞尽量平实:"何主任跟我谈过一次,安排在综合科主持工作。其他方面没有正式谈过。"
"你自己有什么想法?"
这个问题我想了几秒钟。
"我服从组织安排。但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能在跟我专业经验相关的岗位上发挥作用。在藏区十年,我主要做的是欠发达地区的基础设施规划和产业扶持协调。这些经验在市里不一定用得上,但如果能跟乡村振兴、对口帮扶之类的工作结合,可能还有一些价值。"
刘科长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还有一个问题。你在藏区期间,有没有受过处分或者通报批评?"
"没有。三次年度考核都是优秀,第二批期间获得过自治区的先进个人表彰。"
"证书还在吗?"
"在。"
刘科长合上本子,站起来跟我握了握手。
"周远鸣同志,你的情况我们会认真研究。陈书记很重视这件事,但具体安排还要走程序。你回去以后正常工作,有消息我们会通知你。"
我说好。
走出组织部大楼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路灯刚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打在行道树上。
我点了一根烟,慢慢地走回停车的地方。
这根烟是我那天的第一根。我在藏区的时候戒过,回来以后又抽上了,但量很少。
烟雾散在初春的空气里,有一点凉。
十二、林若云的沉默
那天回家,林若云已经做好了饭。
桌上三菜一汤,儿子在自己房间写作业。
我坐下来吃饭,斟酌了一下,把大会上的事跟她说了。
她听完,筷子夹着一块豆腐,停了两秒,然后放进嘴里。
"嗯。"
就这一个字。
"你不觉得这是个好消息?"
她放下筷子,看着我:"远鸣,你去了十年。这十年里,你有没有想过我在家里是怎么撑过来的?你现在跟我说书记提了你的名字,你觉得我应该什么反应?高兴?欣慰?觉得一切都值了?"
我没接话。
"我不是不高兴。我是不知道该怎么高兴。"
她拿起碗,去厨房盛了一碗汤,端回来放在我面前。
"喝吧。凉了不好喝。"
我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儿子的房间里传来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细微但清晰。
那天晚上,我和林若云都没有再提这件事。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不是一次被领导点名就能弥补的。
十年的缺席是一个事实。她独自承担了这个家庭的全部重量,也是一个事实。这些事实不会因为我的处境改善就自动消解。
睡前,我去儿子房间看了一眼。他已经关了台灯,侧身躺着,不知道睡着了没有。
我轻轻关上门。
走廊里的灯是感应的,我一走过就亮了,脚步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很空旷。
十三、一次迟到的家长会
过了几天,学校通知开家长会。
往年都是林若云去。今年我跟她说,我去一次。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行也没说不行。最后她说:"你去也行,但别跟老师说你刚从西藏回来、你很忙之类的。以宁不喜欢别人用特殊眼光看他。"
我说知道了。
家长会在晚上七点,我提前十分钟到了教室。
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家长。我找到周以宁的座位,坐了下来。
桌子上刻着一些字迹,有"周以宁"三个字,旁边还有几个小图案,像是无聊时随手画的。
班主任是个三十多岁的女老师,姓方。她逐一介绍了班上的情况,然后说到"个别需要关注的同学"。
"周以宁同学成绩中等偏上,这学期数学进步比较大。但有一个情况想跟家长沟通一下——他这学期在校际的一次征文比赛中获了二等奖,作文写得很好。但作文的主题是关于'缺席'的,内容比较……怎么说呢,比较沉。"
她没有具体念那篇作文,但用了一个词:"比较沉。"
散会以后,我找到方老师,问能不能看一下那篇作文。
她犹豫了一下,从文件夹里翻出一份打印稿递给我。
作文题目是《空椅子》。
开头第一句是:"我家餐桌上有四把椅子,但在我的记忆里,很长一段时间,坐着的只有三个人。"
我站在教室外面的走廊里,借着声控灯的光,一行一行地看完了那篇不到两千字的作文。
他写了家里每次吃饭的时候,那把空着的椅子。写了他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同学问他"你爸爸是干什么的",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写了他初中有一次打篮球崴了脚,妈妈接他去医院的路上,他突然想,如果爸爸在就好了,因为爸爸力气大,可以把他背起来。
最后一段他写:"后来那把椅子上终于又坐了人。但我发现,我已经习惯了三把椅子的生活。多出来的那一把,反而让我不知道该怎么坐。"
我把作文折好,放进了口袋。
回家的路上,我在车里坐了很久,没有发动引擎。
方老师说他写得"比较沉"。
她说得太轻了。
十四、深夜的厨房
那天夜里,我失眠了。
凌晨两点多,我去厨房倒水。
路过客厅的时候,发现林若云坐在沙发上,开着一盏小台灯,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有在看。
"你也没睡?"我说。
她摇了摇头。
我倒了两杯水,递给她一杯。
"家长会上,方老师给我看了以宁写的一篇作文。"
她接过杯子:"《空椅子》?我看过。"
"你看过?"
"方老师之前就跟我说过了。"她的声音很轻,"我没告诉你,是觉得你回来没多久,不想给你太大压力。"
我在她旁边坐下来。
客厅的小台灯只照亮了很小一块地方,外面是整片的暗。
"若云,我知道我欠你们的。"
"你不欠我们的。"她打断我,语气很平,"你是去做正事的,不是去玩的。这个道理我懂。但是懂和接受是两回事,接受和不留遗憾又是两回事。"
她喝了一口水。
"你走的第三年,以宁有一次半夜发高烧,我一个人抱着他下楼打车。那天下雨,出租车半天打不到。后来是隔壁的老赵帮忙开车送我们去的医院。到了急诊,医生问家属是谁,我说我是他妈妈。医生问爸爸呢,以宁替我回了一句:我爸爸在很远的地方上班。"
她的声音始终平稳,没有一点颤抖。
"那年他才九岁。他说那句话的时候特别平静,像在说一件跟他没什么关系的事。我那时候才真正害怕了。我怕的不是一个人带孩子,我怕的是他已经学会了不期待你。"
我的喉咙发紧。
沉默了很久,我说:"对不起。"
"我刚说了,你没有对不起谁。你做的事是有意义的。那条路、那个水电站、那些孩子学到的技术,都是实实在在的东西。"她把杯子放在茶几上,"但是远鸣,你不能因为你做的事有意义,就觉得别人的牺牲理所应当。"
我说不出话来。
她站起来,拿起那本没看的书。
走到卧室门口时,她停下来,没回头。
"你做的那些事,我替你骄傲。但你回来了,就把眼前的日子过好。别只想着被不被重用的事。"
门轻轻关上了。
我一个人坐在暗处,杯子里的水渐渐凉了。
十五、第二次被叫去谈话
又过了两周,组织部的刘科长再次约我谈话。
这次的谈话地点换到了市委大楼四楼的一间办公室,比上次正式得多。
除了刘科长,还有组织部的一位副部长,姓赵。
赵副部长开门见山:"周远鸣同志,经过组织部门的研究和市委领导的意见,现在有一个岗位,想征求一下你个人的意愿。"
我坐直了。
"市里正在筹建一个乡村振兴和对口帮扶工作专班,挂在市政府办下面。这个专班负责统筹全市的对口支援、东西部协作和乡村振兴衔接工作。专班设一个办公室,正科级配置,但主任由一名副处级干部兼任。"
他看着我。
"组织上考虑让你担任这个专班办公室主任。副处级不变,但实际工作内容和职责范围比综合科大得多。"
我听完,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在快速判断这个岗位的实际意义。
乡村振兴和对口帮扶专班,听起来是新成立的机构,没有历史班底,没有现成资源,一切从零开始。好处是工作内容跟我的经验高度匹配,坏处是——如果做不出成绩,这个专班可能过两年就被撤了,而我还是原地踏步。
赵副部长似乎看出了我的犹豫。
"这个专班是陈书记亲自提议设立的。市里每年的对口支援资金不少,但实际效果怎么样、有没有形成机制、有没有可持续性,一直没人系统地抓。书记的意思是,这件事需要一个真正在一线干过的人来牵头。"
我想了想,问:"专班的人员编制和经费来源是怎么安排的?"
"从各相关部门抽调,初期五到七个人。经费从市级财政的对口支援专项里列支。"
我又想了想:"需要经常出差吗?"
赵副部长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问这个。
"前期肯定需要跑一跑,摸清全市各区县的帮扶项目情况。但常驻还是在市里。"
我点了点头。
问出差这个问题,不是因为我怕辛苦。
是因为我不想再让家里那把椅子空着了。
"我愿意。"我说。
十六、跟儿子的一次谈话
接下任命的那个周末,我做了一件我回来以后一直想做但一直没做的事——跟周以宁单独吃了一顿饭。
我没有选什么高档餐厅,就在小区门口的一家面馆。他小时候最喜欢吃这家的牛肉拉面,虽然不知道现在还喜不喜欢。
他坐在我对面,低头看手机。
面端上来以后,他放下手机,拿起筷子。
"爸,你找我吃饭有什么事?"
"没什么事。就是想跟你吃个饭。"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开始吃面。
我也吃了几口,然后说:"我看了你写的那篇《空椅子》。"
他的筷子停了一下。
"谁给你看的?"
"方老师。"
"她不该给你看的。"他的语气有点硬,但没有发火。
"写得很好。"我说。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些我不太读得懂的东西。
"爸,我写那篇作文不是为了让你内疚。"
"我知道。"
"我只是想把心里的东西写出来。就那么简单。"
"我知道。"
沉默了一会儿,他继续吃面。
面馆里人不多,后厨传来锅碗碰撞的声音,有人在喊"加个鸡蛋"。
"以宁,我跟你说个事。"
"嗯。"
"市里给了我一个新的工作安排。跟以前在西藏做的事有关系,但是在本市,不用去外地常驻了。"
他嚼着面条,点了点头。
"就是说,你以后天天回家了?"
"嗯。天天回家。"
他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过了一会儿,他说了一句——
"那你把你那双拖鞋放回鞋柜里吧。你回来这几个月,拖鞋一直放在门口地垫上,像随时要走一样。"
我愣了一下。
我确实有这个习惯。在藏区十年,每次搬到新的宿舍,拖鞋都放在门口,方便随时穿上出门。回来以后,这个习惯不知不觉带到了家里。
我从来没注意过,但他注意到了。
"好。"我说,"回去就放。"
他低下头继续吃面,嘴角的弧度非常轻微,但我看见了。
那天晚上回家,我把拖鞋从门口拿起来,打开鞋柜,放在了最下面那一层。
鞋柜里面很满。林若云的运动鞋、儿子的篮球鞋、我爸的布鞋、还有几双不知道放了多久的旧鞋。
我把它们挪了挪,给我的拖鞋腾出了一个位置。
林若云从厨房出来,看了一眼我在鞋柜前蹲着,没说什么。
但她走过去的时候,顺手把鞋柜的门帮我关好了。
那个"咔哒"一声,很轻,却让我觉得有什么东西落回了原处。
第二天是周一,我去综合科做了最后的交接,然后搬进了专班办公室。
那是一间朝南的房间,空空荡荡的,只有两张办公桌和一台还没装好系统的电脑。墙上挂着一幅全市地图,标注了各区县的地理位置。
我站在地图前面,目光从东到西扫了一遍。
这座城市不大,最远的乡镇开车两个小时也就到了。和我待过的那些藏区比起来,这里的路好走太多了。
但要把事情做好,哪里的路都不好走。
我把随身带的那个笔记本放在桌上,翻开第一页。
那是我在泽仁村修路时记的第一笔施工日志,日期是十年前的秋天,字迹已经有点模糊了。
我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拿起笔,写下了今天的日期。
然后写了一行字:从这里重新开始。
窗外有风吹过来,带着这座城市初春的气息——不是酥油茶的味道,不是冻土解冻的腥气,是梧桐树刚冒出的新叶,混着早餐铺子里油条的香。
我把笔记本合上,开始打第一个电话。
桌上的座机还是崭新的,话筒冰凉,贴在耳朵上的时候,我想起了扎西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
"村里人经常提起你。"
电话接通了。那头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是某区县分管乡村振兴的副区长的秘书。
"您好,我是市乡村振兴和对口帮扶专班办公室的周远鸣,想跟你们对接一下今年的帮扶项目台账。"
对方顿了一下:"哦,周主任您好。我们这边……材料还没整理完,您看能不能宽限几天?"
"可以。但我想先了解一下基本情况,方便的话,这周我过去一趟。"
"行,我跟领导汇报一下。"
挂了电话,我又拨了下一个号码。
窗外的阳光一寸一寸地移过来,照在地图上那些我还不熟悉的地名上。
我的拖鞋放在家里的鞋柜里,我的笔记本摊在面前的桌上。
十年走过的路没有白走,但眼下的路,要一步一步重新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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