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木餐桌被拍得闷响,碗碟轻颤。

岳父陈建国涨红了脸,手指几乎戳到我鼻尖:“萧高阳,今天这20%的股份,你给还是不给?都是一家人!”我放下茶杯,没说话。

他更怒了,猛地指向一旁脸色苍白的妻子陈楚婷:“不给?行!我让我女儿跟你离婚!你看她听谁的!”餐厅吊灯的光刺眼。

我看了看他因失控而扭曲的脸,又看向妻子那双蓄满震惊与痛苦的眼睛。

然后,我转向岳父,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纹:“好。”那个字落下,时间好像真的顿了一下。

岳父张着嘴,所有准备好的后续说辞卡在喉咙里,他眼睛里先是茫然,接着是难以置信,最后涌上一股巨大的慌乱。

“你……你怎么……”他嗓门低了下去,气势骤然溃散。

我静静等着。

我知道,这声“好”,炸开的远不止这场闹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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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岳父陈建国是上周三来我公司的。

他没提前打招呼,背着手,像领导视察。

前台小姑娘不认识他,拦了一下。

他当时脸色就不太好看,对我抱怨:“你这公司,门槛还挺高。”我笑着迎他进去,没接话。

他沿着办公区慢慢走,目光扫过那些年轻的程序员,扫过墙上的激励海报,扫过茶水间那台昂贵的咖啡机。

他的手指在工位的隔板上轻轻敲了敲,点点头,又摇摇头。

“嗯,搞得不错。有规模了。”语气里有种奇特的品评味道,仿佛在验收一件本该属于他的工程。

我把他让进我办公室。玻璃幕墙外是城市的天际线。他站在窗前看了好一会儿,才在沙发上坐下,接过我递的茶。

高阳啊,”他吹开茶叶,呷了一口,“当年你和楚婷结婚,我跟你妈,其实是有点意见的。”他用了“你妈”,指的是我岳母张秀珍。

“觉得你家里条件普通,创业嘛,听着就不稳当。”

我没说话,等他下文。

“不过呢,你这孩子踏实,肯干。”他放下茶杯,身体前倾,肘部撑在膝盖上,一副推心置腹的姿态。

“我们做父母的,图什么?不就图儿女过得好吗?楚婷跟你,这几年,日子是越过越好了。我们心里,也高兴。”

“爸,您喝茶。”我又给他续了点水。

看到你现在这样,我就想起我年轻的时候。”他靠回沙发背,眼神有些放空,开始忆苦思甜。

讲他当年在国企,如何从学徒工干到小组长,如何靠技术吃饭,如何帮衬兄弟姐妹。

“那时候,一家人就得拧成一股绳,谁有了,都不能忘了本。一家人嘛,血浓于水,打断骨头连着筋。”

这话他说了不下三遍。

最后,他起身准备走,拍拍我的肩膀,力道很重。

“公司是好公司,就是缺了点‘家’的味道。以后啊,多让俊杰过来看看,学习学习。自家公司,自家兄弟,得多上心。”

我送他到电梯口。电梯门关上,金属面映出我没什么表情的脸。

陈俊杰是我小舅子,比我小六岁。

岳父母的老来得子,宝贝疙瘩。

学习工作没一样省心,毕业三年,换的工作比我换的手机还勤快。

最近一份工作,干了两个月,嫌领导“不懂赏识”,又辞了。

楚婷提过几次,话里透着无奈和疲惫:“我妈又打电话了,说俊杰心情不好,让我这当姐姐的多开导。我怎么开导?我总不能教他眼高手低吧。”

电梯数字向下跳动。

我知道,岳父今天这番“视察”和“忆苦思甜”,绝不是临时起意。

那“一家人”、“别忘了本”的话,像软钉子,一颗一颗,预先敲进了地里。

晚上回家,楚婷在厨房炒菜。抽油烟机嗡嗡响。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她有点走神地把青菜倒进锅里,溅起油星。

“爸今天来公司了。”我说。

她翻炒的动作顿了一下,没回头。“哦。说什么了?”

“看了看,说了说,让我多帮衬俊杰。”

楚婷关了火,把菜盛出来。

厨房里一下子安静了,只剩下抽油烟机最后的余响。

“他又想干嘛?”她声音很低,带着一种熟悉的、预料到麻烦的倦怠。

“没说具体。”我接过她手里的盘子,“但肯定有后续。”

她擦了擦手,抬眼看了看我,眼神复杂。

有担忧,有歉意,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无力。

“高阳,我……”她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先吃饭吧。”

餐桌上,我们都没怎么说话。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城市的灯光一点点亮起。

我知道,岳父那番话,像一块石头,已经投进了我和楚婷之间平静的湖面。

涟漪正在荡开,只是不知会撞上哪道堤岸。

02

岳母张秀珍的电话是周末清晨打来的。

我睡得迷迷糊糊,听见楚婷在客厅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焦躁还是透进门缝。

“……又怎么了?妈您别哭,慢慢说……多少钱?五万?他怎么又……”

我揉了揉脸,起身走出去。楚婷握着手机,眉头紧锁,在客厅里来回踱步。晨光从阳台照进来,把她穿着睡衣的身影拉得很长。

“妈,这不是钱的问题……我知道他是我弟弟,可是……他不能每次都这样啊!”她的声音高了一些,带着压抑的火气。

“我和高阳也不是开银行的……好,好,您别急,我想想办法……嗯,先这样。”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垮下去。

“俊杰又惹事了?”我倒了杯温水递给她。

楚婷接过来,没喝,握在手里。

指尖有些发白。

“跟朋友合伙搞什么直播带货,让人骗了。货砸手里,人家追着要尾款,五万块。他拿不出,人家闹到家里去了。”她抬起头,眼睛里有红血丝,“我妈哭得不行,说我爸血压都高了。让我……让我们先拿钱把这个窟窿堵上。”

我在她旁边坐下,沙发陷下去一块。

“钱可以借。”我说得很慢,“但得有个说法。上次帮他平信用卡的三万,说好半年还,这都一年多了,提都没提。这次五万,借条,还款计划,必须有。而且,这是最后一次。”

楚婷把水杯放到茶几上,玻璃磕出轻响。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道理我都懂。可那是我妈……她一哭,一说‘你就这么一个弟弟’、‘爸妈老了没本事’,我就……”她说不下去了,把脸转向窗外。

我知道她的压力。

她是长女,从小被教育要懂事,要帮衬家里。

这种责任感刻在骨子里,成了枷锁。

以前条件一般时,家里要得不多。

这几年我公司好转,他们的手就越伸越长。

从换手机、买电脑,到“借”钱给俊杰“创业”,名目越来越多。

“楚婷,”我叫她名字,“我们是夫妻,是一体。帮衬娘家,情理之中。但不能是无底洞。俊杰二十六了,该自己担责任了。我们一直兜底,反而是害他。”

她转回头,看着我,眼神挣扎。“那我怎么跟我妈说?直接说打借条,算利息?她肯定觉得我这女儿冷血,嫁了人就忘了娘家人。”

“实话实说。”我握住她的手,有些凉。“就说这是我们小家庭共同的决定。或者,我来跟你妈说。”

“别!”她立刻反握住我,力道不小。

“你一说,更糟。我爸那人……最要面子。他会觉得你在教训他,瞧不起他们家。”她苦笑了一下,“还是我说吧。我尽量。”

她拿起手机,走到阳台去打电话。

玻璃门关着,听不清具体内容,只能看到她侧影,时而急切地解释,时而疲惫地点头,最后,她靠在栏杆上,背影显得单薄又无力。

电话打了将近半小时。她进来时,眼睛更红了,但情绪似乎平静了一些。

“怎么说?”

“同意了。打借条。”她声音沙哑,“但我妈最后说,你爸很生气,觉得你这姐夫当得不称职,一家人还要搞这些形式。还说……要找时间,好好跟你谈谈‘家族发展’的大事。”

家族发展。我琢磨着这四个字。想起岳父在公司敲打隔板的样子。

山雨欲来。而且,这次要谈的,恐怕不是五万八万的小数目了。

楚婷靠进沙发里,闭上眼睛。

“高阳,我有时候觉得很累。”她轻轻说,“好像不管我怎么选,都是错的。选你,就是不顾娘家。顾娘家,就是在消耗我们。我卡在中间,快被撕成两半了。”

我揽住她的肩膀,让她靠着我。她的头发有淡淡的洗发水味道。我们都没再说话。客厅的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走,声音在寂静里被放大。

有些东西,到了必须厘清边界的时候了。否则,裂缝会越来越大,直到吞噬掉我们辛苦建立起来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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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岳父陈建国说的“好好谈谈”,在一个周五的晚上变成了现实。

楚婷下午就接到电话,让她下班务必回娘家吃饭,说“有重要家庭会议”。

她打电话给我时,声音有些发虚:“我爸让我也叫上你。说……务必到场。”

“知道什么事吗?”

“我妈吞吞吐吐,就说关于俊杰的前途,关于咱们家未来的大事。让我有个心理准备。”楚婷顿了顿,“高阳,我心里慌。我爸那个语气……不太对。”

“该来的总会来。”我安抚她,“下班我去接你,一起过去。”

路上有点堵。

车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车流如织。

楚婷一直看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包带。

我知道她紧张。

那种来自原生家庭的、被召唤的紧张,像条件反射一样刻在她身体里。

“别怕。”等红灯时,我伸手碰了碰她的手背。“我们在一起。有任何事,一起面对。”

她转过头,对我勉强笑了一下,那笑容很快消失在唇角。“我就是……有点烦了。真的。没完没了的。”

到了岳父母家楼下,老式居民楼,楼道里飘着油烟和旧家具的味道。

敲门,岳母张秀珍开的门,脸上堆着笑,但那笑容有点紧。

“来了啊,快进来快进来。就等你们了。”

客厅里,岳父陈建国正襟危坐在主位的沙发上,面前泡着一壶浓茶。

小舅子陈俊杰也在,坐在侧边单人沙发上,低头刷着手机,见我们进来,抬了下眼皮,含糊地叫了声“姐,姐夫”,又低下头去。

气氛有点正式,甚至凝重。餐桌上已经摆好了菜,但没人动筷子。

“爸,妈。”我和楚婷打招呼。

“坐。”岳父指了指对面的长沙发。

等我们坐下,他清了清嗓子,目光先看向楚婷,又落在我身上。

“今天叫你们回来,是有个重要的事情,要一家人一起商量。关系到咱们陈家的未来。”

他用了“陈家”。我注意到楚婷的背脊微微挺直了一些。

“俊杰呢,年纪也不小了。”岳父继续说,语气是那种深思熟虑后的庄重,“总这么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不是个长久之计。男人,得有一份稳定的事业,得有根基。”

陈俊杰在那边撇了撇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得飞快。

“我和你妈商量了很久。”岳父身体前倾,双手交握放在膝上,“觉得,最好的出路,就是让俊杰跟着高阳你干。自家姐夫的公司,知根知底,也好照应。”

来了。我端起岳母倒的茶,喝了一口,等着他的“但是”。

“不过呢,”果然,岳父话锋一转,“光是去上个班,挣点死工资,没意思,也学不到真东西,更谈不上前途。我们是想啊,让俊杰真正融入进去,成为公司的一份子。这样他才有干劲,才有归属感,才能把公司当成自己的事业来拼。”

楚婷忍不住了:“爸,您的意思是……”

岳母在一旁插话,声音温软,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导向:“你爸的意思啊,是想让俊杰入股。高阳,你看,你现在公司也做大了,分一点股份给自家人,肥水不流外人田嘛。俊杰拿了股份,就是股东了,那能不上心吗?以后公司发展好了,他也是元老,你们兄弟齐心,其利断金啊!”

兄弟齐心。

我看了眼陈俊杰,他正好打完一局游戏,把手机锁屏,百无聊赖地看向我们,眼神里没什么“齐心”的渴望,只有一种等着分果子的理所当然。

“入股?”我放下茶杯,陶瓷杯底碰在玻璃茶几上,发出清晰的磕碰声。

“爸,妈,这不是小事。我们公司虽然不大,但也有合伙人,有完整的股权结构。不是我说给谁就能给谁的。”

岳父摆摆手,一副“这都不是问题”的表情。

“合伙人那边,你去沟通嘛。你是大老板,还能做不了主?至于股份,我们也不贪多。”他伸出两根手指,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就20%。不多吧?俊杰是自己人,这股份就是走个形式,让他有个名分,有个保障。”

20%。

我几乎要气笑了。

他知道20%意味着什么吗?

公司现在估值不算高,但20%对应的现金,也远超他儿子捅过的所有窟窿总和。

更何况,这是原始股,意味着未来的分红、决策权。

楚婷的脸色变得苍白。她显然也被这个数字惊到了。“爸,20%……这太多了!高阳的公司不是他一个人的,还有其他股东的心血……”

“楚婷!”岳父打断她,脸色沉了下来,“你怎么说话的?这是为你弟弟好,为我们陈家好!高阳的公司,不就是你的公司?你的公司,给你亲弟弟一点股份,怎么了?一家人,分那么清干什么!”

“就是啊,婷婷。”岳母也帮腔,眼眶说红就红,“你就这么一个弟弟。爸妈老了,没本事,以后还不得靠你们姐弟互相扶持?你现在日子好了,拉你弟弟一把,难道不应该吗?难道要看着你弟弟一辈子没出息,你才高兴?”这话说得,已经带着道德审判的尖刺了。

楚婷被噎得说不出话,胸口起伏着,眼眶也跟着红了。不是感动,是委屈和愤怒。

我没有立刻反驳。

我看着岳父,他脸上是一种混合着家长权威、精明算计和某种笃定的神情。

他似乎认准了,在这种“家庭会议”的氛围压力下,在我妻子和岳母的“亲情”攻势下,我会妥协。

至少,会松口。

“爸,妈。”我的声音尽量平稳,“这件事,我没办法现在答应。第一,股份转让需要其他股东同意,涉及公司法和章程,不是儿戏。第二,20%的股份,按照公司目前的估值,不是一个小数目。俊杰如果要入股,也需要拿出对应的资金,这是商业规则。”

“资金?”岳父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家人谈什么钱?俊杰是你弟弟,他的不就是你的?你的不就是他的?先转给他,以后公司赚了钱,他还能少了你的好处?”他完全混淆了概念,把赠与、借贷、投资混为一谈,核心就一句话:白给。

陈俊杰这时也开口了,语气懒洋洋的,带着点不耐烦:“姐夫,你就别算那么细了。爸说得对,都是自家事。我有了股份,肯定好好干,不给你丢人。到时候我也算老板之一,说出去你也有面子不是?”

我看着这一家三口。

岳父的算计摆在脸上,岳母的眼泪是最好的武器,小舅子的无知和贪婪浑然天成。

而我的妻子,被他们夹在中间,像风暴中心的一叶小舟。

我知道,今晚不可能有结果了。再谈下去,只会是更激烈的冲突。

这件事,我需要时间考虑,也需要和合伙人商议。”我站起身,“今天先到这里吧。饭,我们就不吃了。

楚婷也跟着站起来,她低着头,不敢看她父母的眼睛。

“萧高阳!”岳父也猛地站起来,声音提高了八度,“你这是什么态度?商量?有什么好商量的!我告诉你,这件事,是为你好,也是为俊杰好,更是为我们这个大家庭好!你别不识好歹!”

“爸!”楚婷抬起头,声音带着哭腔,“您别逼他了行不行!”

“我逼他?我这是为他指路!”岳父指着我的鼻子,“没有我们陈家,没有楚婷,你能有今天?现在翅膀硬了,就不认人了?我告诉你,这件事,没得商量!股份必须给!下周末,还是这里,我要听到你的明确答复!”

他下了最后通牒。

我没有接话,拉着楚婷的手腕,转身走向门口。岳母在后面带着哭音喊:“婷婷!你就这么走了?你不管爸妈了?”

楚婷的手在我手里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但没有停下脚步。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的灯光和令人窒息的气氛。楼道里昏暗冰凉。楚婷靠着墙,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无声的,大颗大颗的。

我搂住她,感觉到她的身体在轻微地发抖。

他们怎么能这样……”她哽咽着,语无伦次,“20%……他们怎么开得了口……把我当什么了……把你当什么了……

我没有安慰她说“没事”。因为有事。而且,是大事。

我知道,岳父那句“下周末”,不是结束,而是更大风暴的预告。他已经摆开了阵势,志在必得。而我,退无可退了。

04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的气氛很低沉。

楚婷请了两天假,没去上班。

她把自己关在家里,有时发呆,有时收拾房间,但做什么都心不在焉。

我知道她心里乱,在消化,在挣扎。

一边是生养她的父母和血缘至亲的弟弟,一边是她自己的小家庭和丈夫的原则。

那道裂缝,因为20%股份的要求,已经变成了鸿沟。

我没急着跟她深谈。有些槛,需要她自己想清楚迈过去。我只是照常上班,处理公司事务,但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

合伙人马俊良看出了我的不对劲。中午在食堂吃饭,他端着盘子坐我对面,打量我几眼:“怎么了你?魂不守舍的。家里有事?”

马俊良是我大学同学,也是创业伙伴。性格冷静,眼光毒辣,是我少数能完全交底的人。

我没什么胃口,拨弄着盘子里的菜,把岳父索要股份的事简单说了。

他听完,筷子停在半空,表情像吃了只苍蝇。

“20%?干股?你岳父……脑子没毛病吧?”他说话直接,“他知道20%意味着什么吗?真金白银!未来收益!决策权!他儿子是个什么货色,你心里没数?进了公司,那就是颗定时炸弹。”

“我知道。”我放下筷子,“所以我没答应。”

“你老婆呢?她什么态度?”

“难受。夹在中间。她爸妈……道德绑架很厉害。”

马俊良喝了口汤,沉吟片刻。

“高阳,这事儿没得退。一退,就是无底洞。今天要股份,明天就能塞人,后天就能干涉经营。你这公司,干脆改姓陈算了。”他用筷子敲了敲盘子边,“公是公,私是私。亲情不能凌驾于商业规则之上。这是底线。”

“我明白。”我揉了揉太阳穴,“就是楚婷那边……”

“那是你们夫妻之间需要沟通的事。”马俊良看着我,语气严肃,“但公司这边,我的态度很明确:我不同意任何无对价或不对等的股权转让。如果因此影响公司稳定,我会考虑启动股东协议里的相关条款。这不是针对你,是为了公司。”

我点点头。

俊良的立场在我预料之中,也是对的。

这反而让我更清醒。

公司不是我一个人的,是包括俊良在内所有早期伙伴一起打拼出来的,我不能拿大家的心血去填岳父家的欲望。

“谢了,俊良。我知道该怎么做。”

晚上回家,楚婷做了饭,但两人吃得都很少。洗碗的时候,她忽然说:“我妈今天又给我打电话了。”

我没吭声,等着。

“没直接说股份的事。就是哭,说我爸气得吃不下饭,血压一直降不下来。说我就这么一个弟弟,当姐的不能太狠心。说……说要是因为这事,搞得家里鸡犬不宁,甚至……甚至影响了我的婚姻,那就是我的罪过。”她打开水龙头,水流哗哗,冲刷着碗碟,也掩盖了她声音里的一丝颤抖。

她把“影响婚姻”这几个字说得很轻,但我听出了里面的试探和恐惧。岳母已经开始用这个施压了。

我擦干手,走过去,从后面轻轻抱住她。她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靠在我怀里。

楚婷,”我把下巴搁在她发顶,“你看着我。

她转过身,眼睛还是肿的,但眼神清澈了一些。

“我问你,”我看着她的眼睛,“抛开你爸你妈给的压力,抛开‘姐姐’这个身份,你自己觉得,把公司20%的股份,无偿转到俊杰名下,这件事,对吗?合理吗?”

她咬着嘴唇,眼神挣扎。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摇头,声音几乎听不见:“不对。不合理。”

为什么?

因为……那是你和俊良他们辛苦创立的,不是大风刮来的。俊杰他没付出过任何东西,他没资格要。而且……给了他,他不会珍惜,只会觉得理所当然,以后会有更多要求。”她说着,眼泪又涌上来,但这次带着清晰的痛苦,“可是……那是我爸妈啊。他们养大我不容易,我现在过得好了,他们觉得我该报答,该帮弟弟……我好像,没有理由拒绝……

“你有理由。”我握住她的肩膀,语气坚定,“理由就是,这不公平,不合理,会毁掉我们自己的生活,也最终会害了俊杰。报答父母有很多方式,但绝不是无底线满足他们不合理的要求。那不是报答,是纵容,是自我毁灭。”

楚婷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但她没有再反驳,只是把头埋在我胸口,呜咽着。我知道,道理她懂,但情感上撕扯的痛苦,需要时间和勇气去消化。

“下周末,我会跟你回去。”我拍着她的背,“我会明确拒绝。可能会很难看,你爸妈可能会说很难听的话,甚至……真的用一些极端的话来威胁。我希望你能有心理准备,并且,站在我这边。不是站在我对抗你父母,而是站在‘我们’这个小家庭,对抗一种错误的要求。”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我,眼神里有恐惧,有犹豫,但深处,似乎也有一点点微弱的光,那是被逼到绝境后,可能萌生的勇气。

“我……我不知道到时候会怎样。”她诚实地说,“我怕我爸,真的。”

“别怕。”我说,“有我。我们一起。”

话虽这么说,但我知道,真正的考验,还没有到来。

岳父陈建国精心准备的“家庭会议”,才是最终的战场。

他手里还握着“亲情”和“孝道”这两张王牌,甚至,可能已经准备好了更厉害的杀手锏。

而我和楚婷,我们这艘刚刚经历内部摇晃的小船,能否扛住那场即将到来的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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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接下来的一周,时间过得既慢又快。

岳母没再打电话,但那种山雨欲来的安静,更让人不安。

楚婷的情绪像过山车,有时会突然抱住我,说“不管怎样我都跟你一起”,有时又会半夜醒来,坐在床边发呆。

我知道她在反复预演周末的场景,排练每一种可能,承受内心的煎熬。

我没再多说什么。

有些决心,需要她自己下。

我只是更忙了,和俊良一起,把公司的财务数据、股权结构、章程条款又仔细梳理了一遍,确保心中有数。

我也咨询了律师朋友,关于家庭内部赠与股份可能带来的法律和税务问题,以及如何规避风险。

做最坏的打算,做最充分的准备。

周五晚上,我和楚婷都失眠了。并排躺着,看着天花板上的光影。窗外偶尔有车灯扫过,房间里明明暗暗。

高阳,”楚婷在黑暗里轻声开口,“如果……我是说如果,我爸真的……用很绝的方式逼你,你会不会觉得,娶了我,是找了个大麻烦?

我侧过身,面对她。

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到隐约的轮廓。

“从来没有。”我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清晰,“我娶的是你,陈楚婷。不是你的家庭。麻烦会有,但你是我的妻子,不是麻烦本身。”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我感觉到她的手从被子下伸过来,握住我的手。

很用力。

“明天……不管他说什么,做什么,我会试着……不躲了。”她的声音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微颤,“我不能永远被他们攥在手心里。”

“好。”我回握她。

周六下午,我们如约前往。

天气阴沉,像要下雨。

车里放着舒缓的音乐,但谁也没听进去。

楚婷化了淡妆,遮不住眼下的青黑,她一直看着窗外,手指紧紧攥着安全带。

到了楼下,她没有立刻下车,深吸了几口气,像要奔赴刑场。

“记住,”我看着她,“我们是来解决问题的,不是来吵架的。但如果他们非要吵,我们也不用怕。”

她点点头,推开车门。

这次开门的是岳父陈建国。

他穿着一件略显正式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锐利地扫过我们,尤其是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

“来了?进来吧。”

客厅里,岳母张秀珍坐在长沙发上,眼睛果然红肿着,像是刚哭过。

陈俊杰还是老位置,在玩手机,但今天坐姿端正了一些。

茶几上摆着水果,但没人动。

气氛比上次更加肃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谈判前的紧绷感。

我和楚婷在之前的位置坐下。岳父没有坐回主位,而是拉过一张椅子,坐在我们正对面,距离很近,形成一种对峙的格局。

“考虑了一周,高阳,想清楚了吗?”岳父开门见山,没有任何寒暄,声音不高,但压迫感十足。“俊杰入股的事。”

我没有回避他的目光。“爸,我考虑过了,也和合伙人商量了。我们的意见是一致的:抱歉,这个要求,我们无法满足。”

岳父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腮帮子的肌肉紧了紧。“无法满足?理由?”

我把准备好的说辞,用尽量平和的语气说出来:“第一,公司股权结构稳定,未经全体股东一致同意,不能随意转让。第二,20%的股份对应价值不菲,俊杰目前没有相应的出资能力,赠与的方式不符合商业原则,也会给公司带来法律和税务风险。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俊杰的专业和经验,暂时还不适合直接持有公司核心股份。我们可以提供工作机会,让他从基础岗位学习成长,用能力和业绩来证明自己,到时候再谈其他,是更合适的路径。”

我说的句句在理,但我知道,在岳父听来,句句都是推脱和借口。

果然,他冷笑了一声,身体往后靠了靠,眼神里充满了不屑和怒气。

“商业原则?风险?高阳,你跟我在这打官腔呢?这是一家人关起门来商量家事!不是让你开董事会!你说的那些,不都是你一句话的事?合伙人?你才是老板!他们敢不听你的?”

“爸,公司不是我一个人的……”

“你别跟我扯这些!”岳父猛地打断我,声音拔高,手指重重戳在茶几上,“我就问你一句:这股份,你到底给,还是不给!”

他的耐心显然已经耗尽,图穷匕见。

楚婷吓得一抖,下意识地往我身边靠了靠。

岳母又开始抹眼泪,抽抽搭搭地说:“高阳啊,你就当是可怜可怜你妈行不行?我们就俊杰这么一个儿子,他不成器,我们老了可怎么活啊……你就当是帮帮你弟弟,帮帮你这个家,行不行?”

陈俊杰也放下手机,不满地看着我:“姐夫,你就这么抠门?一点股份都舍不得?我可是你亲小舅子!”

我看了看他们,又看向脸色铁青的岳父。

我知道,讲道理已经没有用了。

他们不是不懂道理,是根本不想讲道理。

他们要的是服从,是无条件的满足。

我沉默了几秒钟。这沉默让岳父眼中的怒火更盛。

然后,我清晰而缓慢地摇了摇头,吐出两个字:“不给。

06

不给?!

岳父陈建国像是被这两个字烫到了,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瞪着我,胸膛剧烈起伏。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额角的青筋都凸了出来。

“萧高阳!你敢再说一遍!”他吼着,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我脸上。

楚婷吓得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声音带着哭腔:“爸!您别这样!”

你闭嘴!”岳父猛地转向她,眼神凶狠,“看看你嫁的好丈夫!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岳父!还有没有你这个弟弟!还有没有我们这个家!自私自利!忘恩负义!

“爸!”楚婷的眼泪夺眶而出,既是吓的,也是委屈的,“您讲点道理行不行!那不是一点钱,那是高阳半条命换来的公司!凭什么……”

“凭什么?就凭他娶了你!就凭他是陈家的女婿!”岳父咆哮着,声音震得客厅嗡嗡响,“没有我们陈家,没有你,他能有今天?现在发达了,就想撇清关系?门都没有!我告诉你萧高阳,今天这股份,你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这是你欠我们陈家的!”

他完全陷入了情绪化的狂暴状态,逻辑混乱,只剩下蛮横的索取和道德绑架。

岳母在一旁哭得更厉害了,一边哭一边数落:“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女儿白养了,女婿也是个没良心的……这日子没法过了啊……”

陈俊杰也站了起来,虽然没他爸那么激动,但脸上也满是愤愤不平:“姐夫,你也太不够意思了!我爸都这么说了,你还拧着?非要闹得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我看着眼前这一出闹剧。

岳父的暴怒,岳母的哭诉,小舅子的帮腔,还有我身边瑟瑟发抖、满脸是泪的妻子。

这一切,都因为那20%他们本就不该得的股份。

心头的火气,还有一丝冰冷的悲哀,交织在一起。我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今天必须有个了断,哪怕是最决绝的那种。

我轻轻拍了拍楚婷的手背,示意她松开。

然后,我抬起头,迎着岳父那双燃烧着怒火和掌控欲的眼睛,我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爸,您说的这些,我无法认同。我和楚婷结婚,是两情相悦。我的公司,是我和伙伴们努力的结果。我不欠陈家什么。至于股份,”我顿了一下,清晰地重复,“我不会给。这是我的最终决定。”

“好!好!好!”岳父连说三个“好”字,气得浑身发抖,他猛地抬手,狠狠一巴掌拍在厚重的红木餐桌上!

砰!”一声巨响!

桌上的果盘跳了起来,一个苹果滚落到地上。

岳母的哭声戛然而止,惊恐地看着丈夫。

陈俊杰也缩了缩脖子。

楚婷整个人剧烈地一颤,脸色惨白如纸。

岳父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发白,他死死盯着我,眼神像是要噬人。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我事后回想都觉得无比荒谬、却又在那一刻充满威慑力的动作——他猛地伸手指向呆立在一旁、泪流满面的陈楚婷!

他的手指因为愤怒而颤抖,声音却诡异地压低了一些,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终极威胁的寒意,一字一句地砸向我:“萧高阳,你给我听好了!今天这20%的股份,你给,还是不给?!”

他停顿,像是给我最后的机会。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他眼中的最后一丝侥幸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他几乎是用吼的,声音嘶哑而狰狞:“不——给?”

行!

“那我陈建国,今天就让我女儿——陈楚婷!跟你——离——婚!”

“你看她听谁的!!”

最后几个字,他是吼出来的,震得人耳膜发疼。

时间,仿佛真的在这一刻凝固了。

岳母张大了嘴,忘了哭。

陈俊杰瞪圆了眼睛。

楚婷如遭雷击,浑身僵直,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难以置信的惊恐和茫然,她看着她的父亲,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用女儿的婚姻,作为威胁女婿交出财产筹码。

这手段,卑劣,无耻,却直击要害。

在岳父的认知里,这应该是王炸,是能让我瞬间崩溃、跪地求饶的终极武器。

他赌我不敢失去楚婷,赌我会在“失去妻子”和“交出股份”之间,选择后者。

客厅里死一般寂静。只有岳父粗重的喘息声,还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遥远城市的喧嚣。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楚婷也看着我,眼神破碎,充满了绝望的哀求和无法言说的痛苦。她在等她父亲的判决,也在等我的反应。

我看着岳父陈建国。

看着他脸上那混合着愤怒、威胁、以及一丝笃定我会屈服的神情。

我突然觉得他很可笑,也很可悲。

他把亲情、把女儿的终身幸福,当成了可以随意交易的筹码,当成了逼迫我就范的工具。

他以为,这样就能赢吗?

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我缓缓地、非常缓慢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我看向他,迎着他逼迫的目光,我的脸上甚至没有出现他预想中的惊慌、愤怒或哀求。

我的声音很轻,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清晰地回荡在落针可闻的客厅里:“好。”

就一个字。

07

这个字落下的时候,很轻。但却像一块千斤巨石,砸进了滚烫的油锅。

岳父陈建国脸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发生了极其诡异的变化。那是一种高速的、连贯的、却又层次分明的扭曲。

首先是茫然。他耳朵好像失灵了,没听懂,或者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他眨了眨眼,眉头困惑地拧在一起,嘴唇微微张开。

然后是震惊。

他听懂了。

那个“好”字,像一把冰锥,刺穿了他所有的预期和算计。

他瞳孔猛地收缩,脸上血色“唰”一下退得干干净净,比楚婷的脸还要白。

那是一种计划彻底脱轨、掌控完全失效后的巨大惊骇。

接着是不信和慌乱。

他猛地摇头,像是要甩掉这个可怕的回应,脖子上的青筋又暴凸起来。

“你……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干涩嘶哑,没了刚才吼叫的气势,反而透着一股虚弱的、试图确认的急促,“萧高阳,你再说一遍?!”

我没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用眼神确认他听到的,就是那个字。

好?”他终于把这个字吐了出来,带着荒谬的、尖利的尾音,“你说‘好’?你……你同意离婚?!”他像是听到了世上最不可思议的笑话,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

我没有回答“”或“不”。我的目光越过他,落在了他身后,那个仿佛被抽走了灵魂的妻子身上。

楚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眼泪已经停了,脸上是一片空白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