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加坡总理兼财政部长黄循财在2026年5月13日于新加坡法律学会200周年青年论坛上发表的演讲，以下是中文翻译：
我很高兴今天上午能来到这里，参加新加坡法律学会200周年青年论坛，并看到这么多新加坡年轻人聚集在此。今年是新加坡法律体系成立200周年。我们正计划举办一系列活动来纪念这一里程碑，而本次青年论坛是这200周年纪念的首个大型活动。我非常高兴律政部和新加坡政策研究所能为年轻人留出这个空间，让他们反思法治对我们的社会及未来究竟意味着什么。
当我与年轻人交流时，谈话通常会转向诸如心理健康、不平等和气候变化等问题。他们很少会以法治作为开头。
但请想一想那些我们有时认为理所当然的事情。例如，我们如何能安然无恙地在夜间步行回家，无需多想；我们如何能自信地签署合同，知道它们会得到履行；或者无论我们是谁、背景如何，我们都相信会得到公平对待。在那一刻，你可能并没有想到法治。但它就在那里。它始终在那里。一旦它不在了，其他一切就会开始分崩离析。
什么是法治？
那么，法治究竟意味着什么？
如果你问不同的人，可能会得到不同的答案。有些人会说，法治是关于适用于所有人的明确法律。另一些人则会指出正当程序——无罪推定和获得公平审判的权利。还有人会说，法治关乎平衡——在保护个人自由的同时维护更广泛的社群利益。
所有这些观点都有道理。但在它们之下，潜藏着一个更深层的道理。正如一位法国哲学家曾经说过的：“正义若无武力则无能为力；武力若无正义则是暴政。”
这不是抽象的哲学。它在现实生活中上演。
执法必须在法律框架内进行。否则，就有滥用权力的风险。但如果把这个权力约束得太紧，犯罪分子就会利用漏洞，有罪者逍遥法外，而普通民众付出代价。
因此，真正的挑战在于在原则与实践相遇、必须做出艰难取舍的中间地带找到方向。
没有普遍适用的成功公式。每个国家都必须找到自己的平衡点——这由其历史、构成、脆弱性和价值观所塑造。在一个国家行之有效的公式可能不适合另一个国家。
法治也不仅仅关乎秩序或效率。它也关乎合法性。人们必须相信制度是公平的——它尊重他们的人格尊严，并且正义不仅得到实现，而且要以看得见的方式实现。没有这种信念，即使是最强大的法律也难以维系。
新加坡的法治之道
那么，新加坡的法治之道是什么？
我们是一个多种族、多宗教的小型社会，拥有不同背景和信仰的人们比邻而居。我们的历史，有时是痛苦的经历，教会我们和谐是多么脆弱。
正因如此，稳定对我们来说不是一种偏好。它是一种生存的必需。没有稳定，就没有安全，没有进步，最终，就没有新加坡。
这一现实决定了我们对待法治的方式。我们非常重视维护广泛的公共利益。我们确保政府在情况需要时能够果断、迅速地采取行动。
但这些权力并非不受约束。它们在强大的制度体系内行使——独立的司法机构、专业和公正的公务员制度，以及定期、自由和公平的选举。正如我之前所说，关键在于平衡：一个强大到足以有效治理，同时又受到足够约束以防止滥用的体系。
这种平衡之所以能奏效，全靠信任。新加坡人信任他们选出的政府会负责任地行使权力。反过来，政府要对人民负责，说明这些权力是如何使用的。这种信任并非一夜之间出现。它是经过几代人的精心建立起来的——并且必须不断赢得和更新。
归根结底，任何体系的检验标准在于它是否为其人民带来良好的结果。法治不能只是一个抽象的原则。它必须是人们在日常生活中能体验到的东西——在他们享有的安全、他们期望的公平以及他们对制度的信心中体验到。
让我用三个例子来说明这一点。
第一，贪污腐败。
在一些国家，腐败被视为经商成本的一部分而被容忍。但在新加坡，我们采取严格的零容忍态度。我们的法律得到坚决执行。调查独立进行。标准适用于所有人——无论其职位或地位如何。
这不仅仅是为了维持良好的商业环境。更重要的是，它反映了一个基本的公平原则——新加坡的机会基于 merit（才干、功绩），而不是关系或特权。
第二，毒品走私。
想象一下，警方在樟宜机场某人的行李中发现了海洛因。在许多其他法律体系中，控方必须确凿地证明被告知道自己在携带毒品。但证明某人知道什么通常极其困难。一个人总可以声称：“我没有自己打包行李。”或者“我不知道这是海洛因——我以为是什么别的东西。”这使得执法极其困难——而毒贩知道如何利用这一点。
因此，新加坡采取了不同的方法。如果在你的 possession（持有）中发现毒品，新加坡的法律推定你知道它们在那里。举证责任转移到你身上，你需要证明并非如此。这反映了一个实际现实：你最了解你持有的东西是什么。
同时，也有重要的保障措施。每个案件都会经过独立法官的全面调查和审判。被告有权获得法律代表——在死刑案件中，国家会免费为辩方指定律师。即使被告不上诉，每个死刑判决都会自动上诉到上诉法院。
因此，这个体系是坚定的，但也是公平的。它在维护正当程序的同时保护了社会。
第三，言论和网络空间。
在一些国家，即使是具有攻击性的言论也以自由表达的名义受到保护。你可以侮辱某人的种族或宗教。你可以在网上发布虚假信息。其理念是，坏言论可以用更多言论来对抗，而不是法律限制。
新加坡持有些许不同的看法，因为言语并非存在于真空中。贬低种族或宗教的言论可能分裂社会。它可能造成两极分化。它可能使仇恨常态化。历史表明，它可能导致暴力。在我们这样一个多元化的社会中，我们不能轻视这种风险。因此，我们制定了法律来反对煽动种族或宗教仇恨的言论，以及打击传播网络虚假信息的法律。
有人批评这种做法过于 restrictive（限制性）。但今天，即使是那些曾经采取更宽容做法的社会，也在收紧他们的法律——因为他们正面临着同样的挑战和现实。曾经看起来过于谨慎的做法，现在越来越被视为必要。
这些只是展示法治在实践中如何运作的例子——以及它如何塑造我们所生活的社会。
这种做法为新加坡带来了什么？总的来说，我认为它带来了良好的结果。新加坡今天是世界上最安全、最不腐败的国家之一。公众对我们制度的信任度仍然很高。人们相信规则得到公平适用，合同得到履行，争议得到公正解决。
这些都不依赖于任何单一的法律或制度。它依赖于整个体系协同运作——法律、制度、规范和价值观——以保持社会的稳定、公平和凝聚力。而这正是新加坡法治的力量所在。
这一切都不是偶然发生的。它是在清楚理解我们的背景、环境和制约因素下，做出深思熟虑的选择的结果。
不断发展以迎接新挑战
但没有一个体系是完整或完美的。它总是在不断完善中。我们今天在新加坡达成的平衡并非固定不变。今天行之有效的做法可能不适用于明天。世界在不断变化，我们的法律和制度也必须继续发展并跟上步伐。
例如，一个主要的前沿领域是科技。人工智能的发展速度超过了全球法律体系适应和跟上的速度。我们今天已经看到了后果：更复杂的诈骗、一夜之间毁掉声誉的深度伪造、传播速度快于真相的错误信息。这些不是假设的风险。它们已经存在。
更棘手的问题还在后面。当人工智能系统造成伤害——错误的医疗诊断、涉及自动驾驶汽车的致命事故——谁应该被追究责任？是开发它的人？是编写算法的人？是部署机器的公司？还是使用它的人？
我们的法律框架并非为一个机器可以做出重大决策的世界而设计。因此，我们将不得不重新思考一些关于责任、义务和问责的最基本假设。
这同样不会容易。行动太慢，法律就会落后，人们可能会受到伤害。行动太快，我们就有可能扼杀创新。我们必须再次找到正确的平衡——在安全与进步之间，在控制与创造力之间。
即使我们在利用技术，我们也必须清楚，法律最终取决于人类的判断。机器可以辅助、分析和建议。但关于责任、公平和正义的问题不能完全委托给算法。这些是人类的问题，必须由人类来决定——这一点必须始终不变。
另一个挑战是诉诸司法。
我们可以建立世界上最好的法律体系。但如果普通公民无法获得它，那么它在实践中就意义甚微。一个体系只有在新加坡普通人都能用它来伸张正义和行使权利时，才能发挥作用。
在这方面，新加坡已经迈出了重要步伐。2022年成立的公共辩护人办公室是一个重要的里程碑——确保无法负担法律代表的被告能更好地诉诸司法。
但诉诸司法不仅仅关乎律师或法院。它也关乎法律意识。人们必须知道自己的权利——并理解如何行使这些权利。否则，法律的保护只停留在纸面上。它还关乎确保法律体系能满足每个人的需求。在此，我们知道仍然存在差距，特别是对于可能不知道如何运用法律体系的弱势群体。
这就是为什么律政部成立了一个工作组，旨在促进更具包容性的司法体系，联合公共机构、法律专业人士和社区伙伴，以识别并弥合这些差距。
今天下午，你们所有人将进一步探讨这些问题。我鼓励你们参与其中，不是作为被动的观察者，而是作为对答案有切身利害关系的人。因为我们今天正在努力解决的问题，将有助于塑造我们明天所生活的新加坡。
关键基本原则
即使我们在适应，一些基本原则必须保留。
第一是务实主义。法律必须最终为普通民众带来实际成果。在教科书上读起来很美的法律理论，或者在一个更大或更同质化的社会中行之有效的体系，可能并不适合新加坡。
我们应该向他人学习——我们确实这样做了。但我们不能全盘照搬解决方案。我们的法律和制度必须由我们自己的现实和环境来塑造。
同时，仅有务实主义是不够的。法治不是一台你建好一次就可以让它自动运行的机器。
它是一个活生生的社会契约。它依赖于人们继续相信并维护它。一旦人们对这个体系失去信心，整个基础就开始动摇。
这就是为什么公众信任如此重要。我们的关键机构——警察、总检察署、司法机构——必须坚持最高标准，正直诚信地行事，并服务于公共利益。一旦人们认为权力被用于谋取私利，信任就开始瓦解。一旦信任丧失，就很难重建。
因此，在新加坡，诚实、正直和尊重法治是不可妥协的。我们设定高标准，这些标准适用于所有人。任何违规行为——无论多么孤立，无论涉及的人职位多高或多低——都将被坚决处理。这就是我们如何保持体系清正廉洁、公平公正，值得新加坡人托付信任。
超越国界的法治
到目前为止，我主要聚焦于新加坡。
但法治并不止步于我们的国界。新加坡以外发生的事情也很重要。
我之前描述的那些同样的紧张关系在国际舞台上也存在——但规模大得多，风险也高得多。
在过去的一个世纪里，各国在毁灭性的战争之后走到一起，建立了国际法框架——例如《联合国宪章》、国际法院、《日内瓦公约》、《海洋法》。
他们这样做是因为他们明白一个简单的道理：无论多么不完美，一个由规则主导的世界远比一个仅由原始力量主导的世界安全得多。
不幸的是，今天，这个体系正承受着越来越大的压力。
越来越多的国家单方面行事，且不受惩罚。国际规则越来越被无视，很少或根本没有后果。当强权取代公理时，体系就开始瓦解。而最先感受到影响的总是较小、较脆弱的国家。
这就是为什么新加坡要发声——并让我们的声音发挥作用。我们在双边接触和国际论坛中——无论是东盟会议、G20还是联合国——都这样做。我们支持和平解决争端的国际机构和机制。当基本原则受到考验时，我们会清晰、一贯地表明我们的立场。
例如，作为一个贸易国家，新加坡依赖开放和安全的航道。国际法——包括海洋法——确保重要的水道对所有国家保持开放，不受任意控制。如果这些原则被削弱，它不仅会影响遥远的地区。它将直接影响新加坡。
因此，这不仅仅是理想主义的问题。这是国家利益的问题。对于像新加坡这样的小国来说，一个强大且运作良好的国际规则体系至关重要。它在不确定的世界中提供了一定程度的稳定性和可预测性。
仅凭我们自己，我们可能无法影响世界如何演变。但与其他志同道合的伙伴，以及许多其他志同道合的伙伴一起，我们可以帮助塑造我们周围的环境——并加强保护所有国家（无论大小）的规则和规范。这就是新加坡努力要做的事情。
我们将继续尽自己的一份力——支持并维护这些框架，为建立一个更稳定、更有序的全球体系做出贡献。
结论
总而言之，我们今天所享有的强大法治并非偶然出现。它是经过几代人精心、艰苦地建立起来的。
在一个更加动荡和易变的世界里，这是新加坡最宝贵、最有价值的资产之一。即使我们周围的世界感觉更加不安定，法治也是保持我们社会稳定的因素。这就是为什么在信任越来越难以获得的时候，新加坡仍然值得信赖。这也是为什么一个由多元人口组成的小岛能够形成强烈的凝聚力和共同认同感。
现在，对于你们所有人，在座的所有年轻人来说，轮到你们来继承并发扬光大了。你们的任务不是一成不变地维护这个体系。而是要调整它，加强它，并使其与未来的挑战保持相关。因为法治永无止境。每一代人都必须以自己的方式更新和保护它。
如果我们能继续做好这一点，新加坡将不仅仅是一个维护法治的地方，而且将成为一个以公平、正义和信任为特征的社会。这就是我们必须继续共同建设的新加坡。非常感谢大家，并祝你们接下来的讨论富有成效。
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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