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宴散了。桌上杯盘狼藉,还剩半瓶白酒。

沈语蓉坐在椅子上,盯着那份签了字的离婚协议,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她身后站着张子轩,脸上一道红手印,捂着脸不敢吭声。

我把那枚钻戒放在桌上,轻轻推到她面前。

“本来想今晚给你的。”

说完这句话,我转身往外走。

身后传来沈语蓉的哭声,压抑的、不敢放声的、像是终于知道怕了的哭声。

我没回头。

有些路,走远了就回不了头。

有些人,作没了就再也找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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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刘昊然,今年二十八,干婚礼策划的。

这行说白了就是替别人圆梦,把新人心里想的那个画面变成现实。婚礼现场怎么布置,流程怎么走,甚至连敬酒顺序都要替他们想好。

我见过太多新娘子哭,都是笑着哭的。

可我自己的媳妇儿沈语蓉,她上一次对我笑是什么时候,我真想不起来了。

今天是十月十七号,我们结婚三周年的日子。

早上出门前,她躺在床上刷手机,头都没抬。

“晚上家宴,你别忘了。”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通知一个同事。

忘不了。”我站在门口系鞋带,回头看她一眼,“你想吃什么菜?我去跟妈说。

“随便。”

就两个字,然后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我揉了揉眉心,没再说什么,拉开门走了。

楼下花坛边,我掏出手机翻到珠宝店的短信。

那条短信我看了不下十遍,内容是通知我订的钻戒已经到了。那是三年前就该送的戒指,结婚那年我没钱,许了个愿说三年后补给她。

这三年我攒了又攒,终于把钱凑够了。

我盯着短信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打了辆车,拐去珠宝店。

柜台小姐把戒指盒拿出来的时候,我手都有点抖。

不是为了别的,是我突然不确定,这戒指她还想不想要。

这半年来,沈语蓉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有时候我跟她说话,她戴着耳机假装没听见。我问她怎么了,她就说“没事”,然后脸一扭,继续刷手机。

我知道有事。

可我懒得问了。

问多了她嫌我烦,问少了她说我不在乎。

这么多年,我算是琢磨明白了,男人在女人眼里,怎么都是错的。

手机震了一下,是她发来的微信。

“晚上六点,别忘了。”

我盯着屏幕上那几个字,又看了看手上的戒指盒。

算了,今晚再说吧。

说不定她看见戒指能高兴一点。

我把戒指盒仔细收进西装内兜,回了家。

我妈冯秀芬已经在厨房忙了半下午了,桌上的菜摆了满满一桌。

红烧排骨,清蒸鲈鱼,油焖大虾,都是沈语蓉爱吃的。

我爸刘宏志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见我回来,抬了抬下巴。

“你媳妇儿几点来?”

“说是六点。”

我爸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我了解我爸,他话少,但不代表他什么都不懂。

这半年他看我一直闷闷不乐,问过我一次,我说没事,他就没再问了。

但我看得出来,他心里什么都明白。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围裙上沾着油点子。

“昊然,你去接接语蓉,别让她一个人过来。”

她自己开车。”我说。

“开车也得有人接,你这个人怎么……”

“行了,”我爸打断她,“他自己心里有数。”

我妈撇了撇嘴,又缩回厨房去了。

我坐在沙发上,拿出手机翻了翻朋友圈。

沈语蓉刚发了一条,配了一张自拍,应该是出门前拍的,化着精致的妆,嘴角微微上扬。

配文是: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期待晚上。

评论里有人问是不是结婚纪念日,她回了个害羞的表情。

我看着她那个表情,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她明明可以这样笑着跟我说话的,可她偏不。

在家里,她不是这个样子的。

她在家的时候,要不是板着脸,就是挑我的刺。

说我赚得少,说我没出息,说我比不上谁谁谁的老公。

我承认我赚得不多,一个月到手七八千,在我们这个三线城市算中等水平。

可她总拿我跟那些在大城市混的人比,越比越觉得我不行。

这些话听多了,心就慢慢冷了。

我摸了摸兜里的戒指盒,深吸一口气。

今晚,希望一切能好好的吧。

02

下午五点半,沈语蓉的父母先到了。

沈文广一进门就四处打量,像领导视察似的。

我妈赶紧迎上去,笑着招呼:“亲家公来了,快坐快坐。”

沈文广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桌上的菜,脸上没什么表情。

王桂珍跟在他后面,一进门就嚷嚷:“哟,这都做好了呀,也太早了,菜都凉了。”

我妈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还是笑着说:“没事,语蓉还没到呢,等她来了再热热。”

“那多麻烦。”王桂珍说着,自己坐到沙发上,翘起二郎腿,“这房子你们住了几年了?也该换换了吧?我们家语蓉从小住的都是大房子。”

我妈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

我赶紧打圆场:“妈,您先喝茶,我给语蓉打个电话,问她到哪了。”

我掏出手机,刚要拨号,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门外站着沈语蓉,还站着一个人。

张子轩。

沈语蓉的男闺蜜,一个唱歌的,长得还行,就是身上有股子不安分劲儿。

我皱了皱眉。

“他怎么来了?”

沈语蓉白了我一眼:“人家来给我庆祝怎么了?你没说不让带人吧?”

张子轩站在她身后,笑得漫不经心:“昊然哥,不欢迎啊?”

我没说话,侧了侧身子,让他们进来。

张子轩进门后,眼睛溜溜转了一圈,看见我妈在厨房忙活,走过去靠在厨房门框上。

“阿姨,您亲自下厨啊?这么大年纪了还忙活,真是不容易。”

我妈手上动作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

张子轩继续说:“语蓉总跟我说您做的菜好吃,我今天可得好好尝尝。”

我妈笑了笑:“那你就多吃点。”

我知道我妈在忍。

她不是那种会当面翻脸的人,但她心里什么都清楚。

王桂珍看见张子轩进来,倒是很高兴。

“子轩也来了呀,快来坐。”

张子轩笑着坐到王桂珍旁边,嘴甜得像抹了蜜:“阿姨您今天气色真好,看着又年轻了。”

王桂珍笑得合不拢嘴:“就你会说话。”

沈语蓉站在客厅中央,扫了一眼桌上的菜,又看了看坐在沙发上的我爸。

我爸在抽烟,一声不吭。

“爸,”沈语蓉喊了一声,“您怎么也不说话?”

我爸抬了抬眼皮:“说什么?你们来了就好。”

沈语蓉撇了撇嘴,走到我身边,压低声音:“你爸还是那副样子,闷葫芦一个。”

我没搭话。

她又说:“我妈来了,你就不知道招呼一下?”

“我招呼了。”我说。

“你那也叫招呼?倒杯水会吧?”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去倒水。

张子轩坐在沙发上,跟我爸搭话:“叔叔,您现在还在厂里上班吗?”

我爸“嗯”了一声。

“也是,年纪大了,干什么都不容易。”张子轩笑着说,“我唱歌一个月也能赚不少,自由自在的。”

我爸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张子轩又说:“昊然哥干婚礼策划挺好的,稳定,就是辛苦点。”

这话听着像是夸我,但语气里总带着点别的味道。

我没接话,把水端到茶几上。

沈语蓉坐在张子轩旁边,两个人低头说话,时不时笑一下。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我妈端着最后一盘菜从厨房出来,招呼大家入座。

“来来来,开饭了。”

一家人围到饭桌前。

菜很丰盛,我妈忙了一下午,脸上挂着汗。

沈文广动了一筷子排骨,嚼了嚼,点了点头:“还行。”

我妈松了口气,笑着说:“亲家公喜欢就好。”

王桂珍夹了一筷子鱼,皱了皱眉:“有点淡了。”

“那我加点盐。”我妈赶紧说。

“不用了,”王桂珍放下筷子,“就这样吧。”

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

我端着酒杯站起来:“爸,妈,我敬你们一杯,感谢你们把语蓉……”

“行了行了,”沈文广摆摆手,“一家人整这些虚的干什么?”

我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愣了一下,然后自己喝完了。

沈语蓉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

张子轩夹了一只虾,慢悠悠地剥着壳。

“昊然哥,我最近接了个酒吧的活,一个月能赚万把块。你那策划一场能赚多少?”

“看情况。”我说。

“也是,这行不稳定。”他笑着摇头,“也难怪语蓉不放心。”

我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沈语蓉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王桂珍在旁边接话:“可不是嘛,当初我要不是看这孩子老实,也不会让语蓉嫁过来。现在看看,老实有什么用?过日子还是得靠本事。”

我妈脸色变了,放下筷子看着我爸。

我爸慢悠悠地喝完杯子里的酒,把杯子放在桌上。

“亲家母说得对,”他说,“我这儿子是没什么大本事,但我教他要对得起人。”

他顿了顿,看着沈文广:“我家虽然条件不好,可这三年,没短过语蓉一顿饭。”

沈文广脸上挂不住了,放下筷子:“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爸说,“说个事实。”

沈语蓉赶紧打圆场:“爸,你们干嘛呢?今天是好日子。”

“什么好日子?”王桂珍哼了一声,“结个婚连个像样的婚戒都没给,还好意思说好日子?”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得我说不出话来。

我的手摸到西装内兜,那枚戒指盒硬硬地硌在胸口。

可我犹豫了,不知道要不要拿出来。

就在这时,沈语蓉忽然站了起来。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昊然,”她说,“我有话跟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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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桌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个信封上。

我妈端着的汤碗停在半空中,我爸放下筷子,王桂珍和沈文广互相看了一眼。

张子轩靠在椅背上,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我盯着那个信封,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什么?”我问。

沈语蓉深吸一口气,像是憋了很久似的。

“你先看看。”

我伸手拿起信封,拆开。

里面是一张纸,打印的,标题印着几个字。

离婚协议。

我妈“啪”的一声把汤碗放到桌上,汤溅出来,洒了一桌。

“什么意思?”

沈语蓉没看我妈,只看着我。

“你看看吧。”

我把协议抽出来,目光扫了一遍。

财产分割,债务归属,双方签字的地方都印好了。

我注意到财产分割那栏写的是:双方各自名下的财产归各自所有。

我名下有什么?

我名下就这套房子,还是婚前我爸掏空了家底给我付的首付。

她的呢?

她那点工资自己花都不够了,偶尔还找我要钱。

我忽然想笑。

三年了,她连离婚协议都准备好了。

我握着那张纸,拇指轻轻摩挲着边缘。

沈语蓉站在那儿,双手交叉放在身前,像是在等一个结果。

我抬起头看她。

她画了精致的妆,眉毛修得细细的,嘴唇涂着淡淡的口红。

跟我第一次见到她时一样好看。

可她的眼睛里,没有慌张,没有犹豫,只有一种笃定。

她笃定我不会签。

她笃定我会求她。

她甚至可能已经想好了,等我认错之后该说什么台词。

“你想好了?”我问。

“嗯。”她说。

“没挽回的余地了?”

“你觉得呢?”

我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