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电话打完,我整个人都是木的。
老婆在厨房喊了一声“吃饭了”,我盯着手机屏幕发呆,没应她。她又喊了一遍,声音大了点,我才回过神来。走进餐厅的时候,闺女已经把碗筷摆好了,一碗米饭冒尖尖的,家里就这习惯,谁最后一个上桌谁得添饭。我坐下来,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两下,发现自己根本没胃口。
“你是不是不舒服?”老婆看我脸色不对,问了一句。
我摇摇头,扒了两口饭,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才说出来那句憋了好久的话:“公司那边跟我说,下个月不用去了。”
筷子没掉,碗也没碎,生活又不是拍电视剧。老婆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闺女才十三岁,半懂不懂地看着我俩。沉默了几秒钟,老婆说了一句:“先吃饭吧。”
那顿饭吃了快半个小时,没人再说话。闺女偶尔看她妈一眼,她妈就冲她笑笑。我也笑笑,笑得比哭还难看。
其实早在三个月前我就该有预感的。公司接的那个项目黄了,甲方跑路,尾款收不回来,老板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我们部门三十几号人,先是取消加班补贴,再是砍掉下午茶,后来连打印纸都要双面用了。我干了十二年,从二十七岁干到四十五,从普通销售爬到区域经理,本来以为怎么着也能撑到退休,谁想到这么大一家公司,说不行就不行了。
那天晚上等闺女睡了,我和老婆坐在客厅里算账。她先开口:“补偿金能拿多少?”
“N+1,大概二十来万吧。”
她点点头,表情没多大变化,好像早就料到了。我不知道她是真的镇定,还是在我面前强撑着。我俩结婚十五年,她太了解我了,知道我这个人越是遇到大事越不爱说话,所以她也不多问,直接从抽屉里把那个记账本拿出来,一页一页翻给我看。
房贷,每月五千一百二十块,雷打不动。
闺女补课费,英语和数学,一节课两百八,每周四节,一个月四千四百八。
水电燃气物业,夏天开空调贵一点,平均七八百。
车贷去年刚还完,但车要加油要保养,一个月少说一千。
还有家里三个人的吃饭穿衣、电话费网费、过年过节给两边老人的红包、人情往来随份子……她一项一项列出来,声音不大,每个数字都像针一样扎在我脸上。
“一个月最少要一万八。”她说完这个数,合上本子看着我,“这是最省的了,不能再砍了。”
我盯着茶几上那个裂缝的杯子,那是闺女两岁时打碎的,我一直没扔。我们家就是这样,什么东西都是缝缝补补又三年,可账面上的数字还是这么吓人。
我在销售这一行干了这么多年,底薪加提成,好的时候一个月能拿三万,差的时候也有一万五。所以当初敢买这套房,敢让闺女上补习班,敢每年带全家出去旅游一次。我以为这样的日子能一直过下去,我以为自己至少还能再干十年。
人就是这样,顺风顺水的时候,总觉得日子会一直顺下去。
第二天我就开始找工作了。四十五岁,销售,这个标签往招聘网站上一挂,投出去的简历就像扔进了黑洞。也不是完全没人看,有两家公司HR打电话过来,一开口就是“您这个年龄……”,后面的话不用听我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我们这边团队平均年龄二十八。”第一个HR在电话里挺客气地说,“您这个资历当然是很丰富的,可能不太适合我们快节奏的氛围。”我听懂了,就是嫌我老。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抽了根烟,心里堵得慌。十二年啊,我在那家公司从最底层的销售做起,跑断腿磨破嘴,一步步爬到今天,到头来就换这么一句“不太适合”。
第二个更直接:“底薪三千五,提成看业绩。您这个年纪,如果没有特别强的客户资源,我建议您再考虑考虑。”三千五,连房贷的一半都不够。我笑了笑,“好的谢谢”挂了电话。考虑?我哪有时间考虑?银行每个月十五号扣款,比什么都准时。
那些天我没敢让家里人看出我的焦虑。早上照常七点起床,送闺女上学,然后出去“上班”。其实就是去家附近的商场里坐着,拿着手机翻招聘信息,翻累了就发呆。商场一楼有个永和大王,我每天点一杯最便宜的豆浆,五块钱,坐到中午。午饭是自己早上从家里带的一个馒头,就着人家免费的白开水。吃完再换个地方坐,坐到下午四点,然后去接闺女放学。
老婆问我找得怎么样了,我就说“有点眉目了”。她没再追问,但我注意到她最近也开始省了——去超市不买有机蔬菜了,改成普通的那种;闺女说想看电影,她说等网上下载;她自己好几年没买过新衣服了,这回连补个口红都说等双十一再说。
我看在眼里,心里更难受了。
有一天接闺女放学,她突然问我:“爸,你是不是没钱了?”
我愣了一下,说:“谁跟你说的?”
“上次我想吃草莓,你说太贵了等下市再买。以前你不会这样的。”这孩子太聪明了,眼睛又大又亮,看着我,我差点没绷住。我摸了摸她脑袋说:“爸爸只是暂时休息一下,你别瞎想。”她“哦”了一声,低头走了几步,突然又说:“那我不补课了也行,我自己在家学。”
这话比刀子还利。我今年四十五,在外面被人嫌老,在我闺女眼里,我还不至于那么没用。
我咬着牙回了句:“补你的课去,这点钱你爸还掏得起。”
可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还能掏多久。
那笔补偿金在我离职后的第二个月到账了,二十三万七千六。我把大部分都存进了还贷的银行卡里,留了三万在活期账户上。这个月十五号,银行准时划走了五千一百二,我看着扣款短信,那个数字格外刺眼。
以前这些钱不是没赚过,每个月工资到账,扣掉房贷、补课费、生活费,还能剩个三五千存起来。有时候业绩好,一个月能剩一万多。那时候觉得五千多的房贷不算什么,不就是少出去吃几顿饭的事吗?现在才知道,那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有收入的时候,钱只是个数字;没收入的时候,每一分钱都是真的钱。
我老婆开始记账记得更细了,每一笔花销都要问我。那天去超市,我顺手拿了一包十二块钱的烟,她看了一眼说:“不是说要少抽点吗?”我知道她不是不让我抽,是嫌贵了。我把烟放回去了,换了个七块五的,她没说别的了。
回家路上我开着车,她坐在副驾驶,俩人谁也没说话。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张宇的《月亮惹的祸》,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听着听着鼻子就酸了。我把车窗摇下来,风灌进来,把那股酸劲又压回去了。
九月份的时候,一个老同事给我打电话,说他去跑网约车了,一个月能挣六七千,问我要不要一起干。我想了想,答应了。
车子是自家的,不用额外租。注册、审核、装设备,一套流程走下来花了一个星期。第一天上路的时候,我坐在驾驶座上,半天没动。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堂堂一个区域经理,沦落到开网约车了?但转念一想,什么区域经理不区域经理的,现在能挣钱就是本事。
跑了一个星期,我算了一笔账。每天跑十个小时,流水大概三百出头,扣掉油费和平台抽成,到手两百左右。一个月跑满三十天,能有个六千块。比老同事说的还少一点,而且不能停,一停就没收入。车子跑得多磨损大,保养费也跟着涨。
这些我都忍了。让我难受的是接到的那些乘客。有一天下午拉了个年轻人,一上车就打电话跟朋友说“我刚面试完,那家公司开的工资太低了,才八千,我不想去”。八千?我那时候心里苦笑,八千我都能笑醒。还有一个更让我扎心的,一个看起来也就三十出头的男人,在电话里跟人谈业务,张嘴闭嘴“我们团队平均年龄三十五岁以下”。
三十五岁以下。我才四十五,就被这个世界淘汰了。
跑了一个多月网约车,我发现了一个更残酷的事实——就算我累死累活跑一个月,也就够付个房贷,补课费还得从补偿金里贴。照这么下去,那二十来万撑不到两年。
我开始想别的办法。送外卖?太拼体力,我这个年纪扛不住。去工地?没技术没人要。想了一圈,发现自己除了做销售什么都不会。可销售这行,年纪大的简历根本没人看。实在不行就去找那种底薪低得可怜的小公司?别说面子上过不去,就说收入,可能还没我开网约车多。
有天晚上收车回家,已经快十二点了。客厅灯还亮着,老婆坐在沙发上等我。她见我进门,去厨房把饭菜热了热端出来。我边吃边跟她说今天跑了多少钱,流水三百二,到手不到两百。她听完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出了一句让我彻底破防的话。
“要不……把房子卖了吧。”
我筷子停在半空中,半天没动。
这套房子,是我们一家三口的命。买了才六年,当时正赶上房价高点,总价两百三十万,首付掏空了所有积蓄,贷款贷了一百六十多万。现在要是卖,亏不说,搬到哪里去?租房子住?一个月房租也要三四千,而且房东说赶人就赶人,到时候闺女上学都不方便。
可要是不卖,每月五千多的房贷,我这情况怎么还?
“再等等吧。”我说,继续扒饭。
我没告诉她的是,就在今天下午,我收到了一条银行的短信,信用卡这个月的最低还款额又涨了,再不还就要影响征信。那张卡是我上个月偷偷刷的,给闺女交了一学期的补课费,又给家里添了台冰箱,客厅那个旧冰箱用了十年,制冷早就不好了,里头冻的肉总是有股味。我当时想着下个月工作应该找着了,先用信用卡周转一下,谁知道这一找就是个把月。
现在想想,那个冰箱真不该买。旧冰箱有味就有味吧,多放两包除味的就行。可当时的我哪想到这些?那时候还是仗着自己有点老本,觉得再怎么着也不至于到那个地步。
人就是这样,一步一步滑下去的。每做一个决定的时候都觉得“应该没问题”,等回头看才发现,每步都走错了。
老婆去睡了之后,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烟。今晚月亮很大,照得阳台亮堂堂的。我住的小区很安静,偶尔有一两声狗叫,远处高架桥上还有车流的声音,隐隐约约的,像远处在打闷雷。
我想起刚买房那年,搬进来的第一天晚上,我也是站在这个阳台上,看着外面灯火通明的城市,心里全是盼头。那时候觉得每个月五千多块钱的房贷,也就是个数字,工作稳定着呢,公司年年涨工资,怕什么?现在站在同样的地方,看着同样的夜景,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我能撑多久?
闺女在屋里咳嗽了一声,大概是着凉了。我没动,又过了一会儿,她房间的灯亮了,她起来上厕所,迷迷糊糊中看到阳台上有个人影,叫了一声“爸”,然后又说“爸你早点睡”。
我说好。
她转身回屋,走了两步又回头说:“爸,你别抽太多烟,对身体不好。”
我说好。
她“嗯”了一声,回去了。灯灭了,周围又安静下来。
我掐灭了烟,看着楼下黑漆漆的小区花园,想着再过几天就是十五号了,银行又要扣钱了。
下个月的十五号,下下个月的十五号,下下下个月的十五号……
这些十五号排着队,一个接一个,像永远也过不完似的。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