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走的那天,是个大晴天。
我跟姐姐守在病床前,他最后说的话不是什么“要照顾好你妈”,也不是什么“兄弟俩要团结”,而是—— “把我烧了,找个海撒了就行,别整那些没用的。”
我当时愣在那,以为他烧糊涂了。姐姐直接哭了,说爸你说啥呢。我妈坐在旁边,半天没吭声,最后只说了句“听你爸的吧”。
说实话,我一开始接受不了。
我们老家在河北农村,那地方对丧葬这事看得重得很。谁家老人走了,不摆个三天流水席,不请个唢呐班子吹吹打打,村里人能念叨你三年。更别提什么骨灰撒海了,在我们那,连火化都还是这些年才慢慢接受的事。我奶奶走的时候,我大爷硬是顶着政策,连夜偷着埋的,就为了留个“全尸”。
所以当我跟亲戚们说,我爸要海葬,你们猜怎么着?
电话那头我二叔直接骂开了:“你爸糊涂了你们也糊涂了?人活一辈子连个坟头都没有,后人连个烧纸的地方都找不着,这叫啥事?”
我能理解他们的反应。说实话,我自己也想不通。我寻思爸这辈子吃了一辈子苦,在工地上搬了半辈子砖,供我和姐姐念书,临了连个碑都不留,这叫什么事?
但我爸这个人吧,倔。他决定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年轻时候是这样,老了更是。
后来我才慢慢琢磨出点味道来。
去年秋天,也就是他走前半年的样子,我有次回家看他。他让我推着轮椅去河边转转——那时候他腿已经不太行了,肺癌,查出来就是晚期。
我们村东头有条河,不大,小时候我们老在那摸鱼。那天天特别好,河面亮闪闪的,风一吹,芦苇哗啦啦响。我爸坐在轮椅上,眯着眼看了半天,突然跟我说:“你看这河,水走了还会来,年年都是这样。人要是也能这样就好了。”
我当时没接话,以为他就是感慨两句。
他又说:“我这两年老想一个问题——你说人死了埋地里,几十年后谁还记得你?你爷爷的坟你知道在哪吧?”
我说知道啊,村北头那个。
“你爷爷的爷爷呢?”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了。
他笑了,说:“你看,连你都不知道。立那么大个碑有啥用?过两代人,连个上坟的人都没了。风一吹,雨一淋,那碑上字都看不清了。跟撒海里有什么区别?”
我被他问住了。说实话,我从来没从这个角度想过这个问题。
后来我开始留意,发现我爸这事还真不是个例。
我有个同事,江苏人,他爸前年走的,也是海葬。他跟我说,他爸走之前特地交代,说一辈子被管着,年轻时候被父母管,上班被领导管,退休了被身体管,死了可不想再被那块地管着。
还有个邻居阿姨,老伴去年走了,骨灰撒在了老家门口的江里。阿姨跟我说,老伴说了,撒江里好,以后孩子们不管在哪,看到江啊河啊海啊,就能想到他,不用非跑回老家那个坟头前哭。
我越听越觉得,这事背后好像有些东西变了。
以前的人讲究入土为安,是因为祖祖辈辈都守着那块地。人死了埋在地里,既是回归,也是占住。你得有个标记,证明你在这世上待过,证明你这一支香火没断。那个坟头,那块碑,就是你在人间的最后一张身份证。
可现在呢?
你看看现在的年轻人,有几个还在老家的?我儿子在北京上班,一年回来一趟都算好的了。我要是死了埋老家,他能年年飞回来给我烧纸?不现实吧。到时候那坟头长满草,碑上的字掉了漆,看着反而心酸。
再说,现在的墓地多贵啊。我打听过,我们市里稍微好点的公墓,一个穴位大几万,还不算管理费。二十年后续费,子孙不记得了,或者没钱续了,人家把骨灰一清,你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与其那样,还不如自己体面点走。
我爸大概也是这么想的。他这辈子最怕给人添麻烦。生病的时候,疼得满头大汗也不吭声,怕吵着我们睡觉。临走前还跟我妈说,丧事别大办,别收礼,别让亲戚们折腾,大家日子都不容易。
你说这样的一个人,他怎么会在乎死后有没有个碑?
但说真的,做儿子的,心里那道坎真不好过。
火化那天,我抱着那个骨灰盒,轻得不像话。一个人活了一辈子,就剩这点分量。
我心里头翻江倒海的,想哭又觉得不该哭,因为这是他自己选的。我姐哭得不行,说爸你太狠心了,连个念想都不给我们留。
后来办海葬的手续,我才知道现在办这事的人真不少。民政部门专门有这种服务,有的是集体海葬,政府还补贴。我去办手续那天,前面排了好几个人,有中年人,也有年轻人,大家都安安静静的,脸上没什么悲戚的表情,倒像在办一件很平常的事。
工作人员跟我说,现在每年海葬的数量都在涨,尤其是大城市,涨得特别快。她还说,不光海葬,树葬、花坛葬、草坪葬,这些节地生态安葬的方式,接受的人越来越多了。
我听了心里五味杂陈。一方面觉得安慰,我爸不是一个人;另一方面又觉得感慨,我们这代人,连死法都跟上代人不一样了。
出海那天,船上的气氛很奇怪。
不是那种哭天抢地的悲伤,而是一种安安静静的沉重。大家都穿着深色衣服,手里捧着骨灰盒,有的盒子上还贴着照片。船开到指定的海域,工作人员引导着大家一个一个来。
轮到我爸的时候,我手抖得不行。我把骨灰慢慢撒向海面,白色的粉末在海风里飘散,落在蓝色的海水上,很快就不见了。旁边的工作人员轻声说了句“一路走好”,然后我妈从兜里掏了几瓣菊花,也撒了下去。
我姐突然说:“爸这是真的自由了。”
我鼻子一酸,眼泪终于没忍住。
回来的路上,我一直想着我爸说的那句话:“水走了还会来。”
是啊,水走了还会来。撒在海里的骨灰,会随着洋流飘到世界各地,变成云,变成雨,变成浪花,变成海鸟翅膀上的一根羽毛。哪条河里都有他,哪片海里也都有他。以后我每次看到海,看到河,看到下雨,都能想到他。
这不比埋在哪个山头,等一年才见一次强吗?
说实话,我现在偶尔还是会纠结。清明的时候,别人都回老家上坟,我跟姐姐不知道去哪。我妈说就在河边烧点纸吧,你爸喜欢那条河。我们就去了,烧了几张纸,摆了两样水果,对着河说了一会儿话。
路过的邻居看见,问我干啥呢,我说给我爸上坟。他看了一眼河,啥也没说,走了。
我知道他心里肯定觉得我们胡闹。但我爸要是看见,大概会笑呵呵地说:“你看,这样多好,不用跑远路,不用堵车,不用买那些贵得离谱的贡品,找个河边就能说说话。”
其实我爸想得比我通透。人这辈子,重要的不是死后占多大地方,立多大的碑,而是活着的时候有没有被记住。你能被记住,是因为你曾经对别人好,是因为你在别人心里留下了东西,而不是因为那块石头。
我儿子今年暑假回来,我特意带他去河边坐了坐。我跟他说,爷爷就在这里。儿子说,爸,以后你要是也撒海里,我就去海边看你,全世界的海都是你的碑。
我笑了,说你这小子比你爸想得开。
儿子说不是想得开,是觉得这样挺好的。他说他们单位好几个同事的父母都这么办的,还说他以后可能也这样,“省得给下一代添麻烦。”
你看,连我儿子这辈都已经在想了。
所以说回我爸这事,我现在是真想通了。他选择海葬,不是不爱我们,恰恰是因为太爱了,不想让我们背个包袱。他不要碑,不是不在乎被人记住,而是他相信,真正的记住在心里,不在石头上。
不管你信不信,像我爸这样的老人,越来越多了。他们这代人,经历了太多。苦过,穷过,也赶上过好时候。一辈子省吃俭用,什么都先想着孩子。到了最后这一步,还是想着怎么给孩子少添点麻烦。
他们不要坟,不要碑,不要占那一平米的地,不要子孙后代年年跑几百公里回来磕头。他们要的,不过是活着的亲人能轻松一点,能记得他们就够了。
风吹过来,河面上起了皱纹。我往水里扔了块石头,咕咚一声,涟漪一圈圈荡开,然后消失不见。
但水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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