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出奇的冷,我裹着一件打了补丁的棉袄,骑了二十里路的自行车,到公社参加年终总结会。手都冻麻了,耳朵也像要掉下来似的。进了公社大院,停好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破车,就看见墙根底下蹲着几个认识的队长在抽烟,三三两两的,说着一年的收成和工分。
我那年二十五,在跃进大队当副队长,说起来也算年轻有为,可二十五了还没对象,这在村里可是大事。我妈逢人就托,隔壁王婶子的侄女、李奶奶家的外孙女,相了不下七八回,不是人家嫌我家穷,就是我看不上。其实我心里有数,不是我眼界高,是那些姑娘一见面就问“家里几间房”“弟兄几个”“一年挣多少工分”,问得我心里发毛。我就想要个不一样的,可这黄土地上的姑娘,哪个能不一样呢?
会议在公社的大会议室里开,那房子还算气派,青砖到顶,窗户上装了玻璃,不像我们大队部,糊的是报纸。我挑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掏出自带的搪瓷缸子,准备等会儿去锅炉房接水。陆续有人进来,抽烟的、咳嗽的、聊天的,满屋子人声鼎沸。
她就在那时候走了进来。
穿着一件藏蓝色的棉袄,领口露出碎花棉毛衫的边,两条辫子垂在胸前,头上别着个黑色发卡。她没有跟任何人寒暄,径直走向前排靠左的位置,打开面前的本子,拿出一支钢笔。那份从容,那份安静,在一屋子的糙老爷们儿里,像一株长在麦田里的白杨,扎眼得很。
我愣愣地看着她,旁边的大队长老周拿胳膊肘捅我:“嘿,看傻啦?那是咱公社的会计,叫沈秀兰,听说刚调来不到半年。人家可是正经的高中毕业,城里来的知青。”
“城里来的?”我下意识地整了整领口。
“可不是,家在省城呢。”老周啧啧两声,“你趁早死了这条心,多少双眼睛盯着呢。”
我没接话,可眼睛就是挪不开。她偶尔抬起头,目光扫过整个会议室,像秋天的湖水,清清冷冷的,没有一丝波澜。
会议开始了,公社书记讲了一个多小时,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光顾着看她握笔的姿势,看她垂下来的碎发,看她偶尔轻轻咬着笔帽的样子。散会的时候,我鬼使神差地没有跟老周他们一起走,而是在院子里磨蹭,等她出来。
她夹着笔记本出来的时候,我鼓足了全身的勇气,一步跨上去:“同志,我……我能不能跟你认识一下?”
她停下来,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看得我心慌,像是被冬天的北风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你是哪个大队的?”
“跃进大队的,我叫赵国强,副队长。”
她微微点了点头,似乎在脑子里搜索了一下这个名字,然后她说了那句话,每个字都像冰碴子一样清脆:“想娶我?先转正吧。”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棉袄的下摆在风里晃了晃,消失在公社大院的拱门里。
我站在院子里,像个傻子一样。
老周不知道什么时候冒了出来,笑得直拍大腿:“哈哈哈,让你小子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挨了当头一棒吧?”
我没觉得是当头一棒。她说的是“先转正”,不是“不行”。这里面的区别,只有我能听懂。
从那天起,我像是被安上了发条。
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带着社员下地干活。那时候还是大集体,生产队的活儿最怕的就是磨洋工,出工不出力。我把我们队的几个骨干找来,重新分了工,定岗定责,按劳分配。有人不乐意,说风凉话:“赵国强这是怎么了?跟打了鸡血似的,他当上了队长能多拿几个工分咋的?”
我不理会,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转正。
那时候大队的正队长是老周,五十多岁的人了,身体不太好,前些年还落下了腰疼的病根。他看我这么干,私下里找我谈话:“国强啊,你这是真看上沈会计了?”
“周叔,我想把咱大队的生产搞上去。”
“少跟我打官腔。”老周抽了口旱烟,“我是过来人,你那点心思我还看不出来?不过话说回来,你要是真能把跃进大队的担子挑起来,我巴不得让给你。我这把老骨头,也想歇歇了。”
七三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我把县里推广的良种水稻引进了我们大队,又在河滩地上开了一片试验田。社员们没见过这东西,都不肯种,我说我先种,赔了算我的。我带着十几个年轻人,硬是把那片河滩地弄成了样板田。
三个月后,秧苗长得齐腰高,绿油油一片,整个公社都轰动了。
公社书记带着各大队的队长来参观,那天沈秀兰也来了。她站在田埂上,还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样子,但我注意到,她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那么一瞬。
那一瞬就够了。
秋天的时候,我们大队的粮食产量比去年翻了一番,在全公社排到了第二。更难得的是,水稻试种成功了,这在方圆几十里都是头一遭。老周在公社的总结会上作了汇报,其实活儿都是我干的,但他不抢功,在会上说了赵国强这个年轻人如何如何好。
那年的年终总结会,公社书记当众宣布:“经研究决定,赵国强同志接任跃进大队大队长。”
散会的时候,我没急着走,站在院子里等。她果然出来了,还是那件藏蓝色的棉袄,还是那两条辫子,只是棉袄的袖口磨得有些发白了。
“沈会计。”我叫住她。
她站住了,看着我。
“我转正了。”
她没说话,但我看到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你说的,转正了就娶你。”
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到了脸上。她伸手别了一下,垂下眼睛,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了院子里的落叶:“我说过这话吗?我怎么不记得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她又抬起头来,这次她笑了,嘴角弯弯的,眼睛里有光亮在闪,像春天的河水终于解了冻,再没有那种秋水的凉意了。
“开春了再来找我吧。”她说完,转身走了,步子比上一次轻快了许多。
我在院子里站了好久,老周又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
“咋样?”他笑嘻嘻地问。
“她说开春了再找她。”
老周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好小子,你这是成了啊!赶紧回家准备彩礼去!”
我骑着那辆破自行车往家赶,二十里路,从来没觉得这么近过。路两边的杨树叶子已经落光了,北风呼呼地吹,可我心里暖烘烘的,像揣了个火炉。我想着她说“开春了再来找我”时的样子,想着她嘴角弯弯的笑,想着她眼睛里那一点光亮。
七四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慢。
我等啊等,等到柳树发了芽,等到河里的冰化了,等到地里的麦苗返了青。三月初八那天,我换了一身干净的中山装,兜里揣了一包好烟,骑车上公社。
到了公社门口,我跳下车,整了整衣领,深吸一口气。
她正站在院子里和同事说话,看见我,愣了一下。
我大步走过去,站定。
“沈会计,开春了。”
旁边的人都不说话了,看看她,又看看我。
沈秀兰的脸慢慢地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她咬了咬嘴唇,低下头去,那样子像极了我家院子里那些羞答答的月季花。
“傻子。”她小声说了两个字。
我嘿嘿地笑了。
那一年的麦收时节,我和沈秀兰结了婚。婚礼在跃进大队的队部办的,摆了六桌酒席,老周当的证婚人。她穿着大红的棉袄,胸前别着一朵红花,好看得像画上走出来的人。
晚上闹洞房的人都走了,她坐在床边,我坐在她对面,两个人都有些局促。
“你说,你当时怎么就看上我了?”她忽然问。
我挠挠头:“不知道,就觉得你特别。”
“特别冷吧?”她笑了。
“不冷。”我说,“你只是嘴冷,心不冷。”
她歪着头看我:“你怎么知道?”
“你要是个冷心的人,当初就不会说‘先转正’,你会直接说‘不行’。”我认真地看着她,“你给了我希望,又逼着我去拼,你是想看看我有没有那个心气儿。”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轻声说:“其实那天在公社院子里,你跟我说话的时候,我就觉得……你跟别的人不一样。你眼睛里有一种劲儿,我说不上来,就是那种……不服输的劲儿。”
“所以你才故意那样说的?”
“嗯。”她点点头,声音更低了,“我也是怕,怕你看上的只是我的长相,怕你只是一时冲动,怕你没有那个担当……”
我握住了她的手,粗糙的掌心贴着柔软的指尖:“那你现在不怕了?”
“不怕了。”她靠在我肩上,闭上眼睛,“你已经证明了。”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院子里的石碾子上,照在那棵老槐树上,照在刚刚抽穗的麦田里。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又渐渐地远了。
日子就这样过下来了。
后来有人问我,当初怎么追到的沈会计。我说,也没什么,就是因为她一句话,我拼了一年。
那人说,这姑娘还真够厉害的,一句话就让你拼了一年。
我笑笑没说话。
她那一句话,不只是让我拼了一年。是她让我知道,一个男人得有担当,得有志气,得有让人看得上的资本。这一点,我感激她一辈子。
沈秀兰嫁给我之后,日子过得并不容易。城里来的姑娘,头一回下地插秧,蚂蟥叮在小腿上,吓得直哭,可哭完了照样卷起裤腿接着干。怀大儿子的时候,还跟着社员一起挑粪,我拦都拦不住。
“你转正了,我嫁给了你,我就跟你一样了。”她擦着汗说,“我也是跃进大队的人了。”
每年冬天,她都会拿出那件藏蓝色的棉袄,在灯下一针一线地缝补。我说做件新的吧,她总是说不急,这袄还能穿。我知道,那是她到公社上班时穿的第一件袄,是她的青春,也是我们的开始。
后来包产到户了,后来改革开放了,后来我当了村支书,她去了乡里的信用社。日子一天天好起来,孩子们也大了,我们也老了。
前些年冬天,她翻出那件棉袄,已经穿不下了,可她还是舍不得扔。我把棉袄拿过来,叠好,收进柜子里。
“留着吧,”我说,“这可是咱们的媒人。”
她笑着白了我一眼:“什么媒人,是我瞎了眼,看上了你这个傻子。”
我嘿嘿一笑,没跟她争。
窗外的雪下得很大,跟一九七二年那个冬天一样大。可屋子里暖融融的,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地响着,她靠在我肩上,白发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我忽然想起她当年那句话:“想娶我?先转正吧。”
这一转正,就是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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