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八年五月份,刑场上清脆的枪声破空而出。
有个躲藏将近十载的军统分子,就此去见阎王了。
这家伙名叫漆玉麟。
当年在特务系统内,这厮绝对算得上头面人物。
渣滓洞那边大名鼎鼎的四个冷血屠夫,他便占了一席之地。
很多川渝老乡都知道的江竹筠烈士,正是毁在这人手里。
真要细算起来,死在此人刀下的地下工作者,少说也有大几十号人。
就在山城即将重见天日之际,这家伙犹如落入大海的泥牛,彻底没了踪影。
办案干警四处布控,布下插翅难飞的罗网,苦苦搜寻将近十载,愣是一点线索都没捞到。
通常来讲,像这种骨灰级的反派角色,大多折在自己人倒戈,或者因为电台发报暴露位置。
可偏偏这家伙是个例外。
要他命的,竟然是台两个轱辘的脚踏车。
这档子事得从一九五七年说起。
当时在江西萍乡地界,有个连个鬼影子都少见的角落,叫九荷村。
当地有个佝偻着腰的老庄稼汉,化名宋世文。
这老头是早些年流浪到此地的,逢人便说自己是隔壁三湘大地的受苦人。
平日里闷头下地,力气出得比谁都多,嘴巴却像贴了封条,甚至一度拿过劳模奖状。
在乡亲们看来,这妥妥是个受尽苦难的老实疙瘩。
后来,他居然还在本村成了家,连胖小子都有了。
正赶上那阵子,上头派下一位懂农业技术的年轻干部。
为了让这位同志办事少走路,县政府专门拨下一台脚踏车当交通工具。
大伙心里得有数,搁在一九五七年的农村地头,这玩意儿那可是个金贵物件,大伙儿都喊它洋马儿。
别提自掏腰包买一辆,十里八乡的乡亲们,一大半连这洋玩意儿啥模样都不晓得。
某天上午,下派干部出门干活,那辆宝贝车子便留在了借宿的院子里。
主家有个愣头青瞧着实在心痒,就悄摸把车挪到了打谷场,琢磨着上去溜两圈。
哪知道这小年轻刚跨上座垫就四脚朝天,爬起再上,接着又啃了一嘴泥。
车把像喝醉了酒,怎么也捋不直。
凑热闹的庄稼汉们顿时乐开了花,四周全是在看笑话的。
正巧赶上这当口,那位佝偻着腰的宋老头溜达上前。
只见他一把攥住车头,左边脚丫子踩实脚蹬,右边大腿行云流水般甩了过去,整个人四平八稳地朝前冲去。
这还不算啥新鲜的。
除了在平整的土场上绕圈,这老头甚至把俩轱辘开进了巴掌宽的泥巴梗上。
要知道那小道窄得要命,稍微打个晃就会扎进淤泥里。
谁能想到,这老汉不仅把轮子蹬得飞起,甚至还能在上面轻松转弯。
露了这么一手硬功夫,周围那帮看客全惊得下巴都快掉了。
大伙使劲拍着巴掌,直竖大拇指,称赞这宋家老头果真是有真本事。
另一边的人堆里,却有个汉子半点没乐,眼神反倒变得锐利起来。
此人名叫范君治,当时在村里负责治安。
这家伙以前在部队干过侦查工作,看人看事不是一般的准。
瞅见在泥巴道上风驰电掣的老汉,范主任脑海中立马盘算起几个细节。
头一个疑点:这位老宋登记录入的信息里,写明了是三湘地区的穷苦老百姓。
在那兵荒马乱的旧社会,一个连树皮都啃不上的盲流,能有机会摸到这种洋物件?
再一个疑点:即便这老头运气好摸过车把,可要在这么狭窄的泥道上保持不倒,外加那份气定神闲的架势,绝壁不是随便瞎练两天就能拥有的本事。
得出结论:这套行云流水的肌肉记忆,还有那份处变不惊的定力,摆明了是经过日积月累的高强度专业培养才能留下的烙印。
嘴上念叨着自己快饿死的流浪汉,骨子里竟藏着专业训练的底子。
这事儿太邪乎了。
范主任没打草惊蛇,扭头便直奔当地县公安局报案。
那会儿正赶上清理历史反革命的当口,干警们翻找卷宗,瞧见这老宋宣称自己是被抓获的国军散兵,手里还有回乡凭证。
谁知道只要一审问他以前待在哪支队伍、头目叫啥名字,这老家伙就满嘴跑火车,前言不搭后语。
为了把事情查个水落石出,办案同志二话不说,立马按着他照了相片,直接把画像寄给山城那边的同行。
那边警局的资深探员刚瞟见相片,惊得当场愣住,紧接着猛拍桌面大吼:哪来的宋老头?
这不正是咱苦苦寻觅将近十载的杀人魔王漆玉麟嘛!
这下子,有个天大的谜团就摆在台面上了。
这姓漆的难道缺心眼?
他肯定不傻。
能在这座山城的枪林弹雨中混出遣返证明,跋山涉水逃亡到赣西地界,又装成乡下人蛰伏将近十个年头,此人的反追踪手腕绝对属于最高段位。
这老狐狸心里跟明镜似的,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一个种地的居然能驾驭这种洋物件,明摆着会惹人怀疑。
那他干嘛非得上去露这一手?
咱们得扒开这帮职业间谍的内心戏来看看。
说白了,这家伙当时杵在打谷场边上,脑瓜子里也做了番计较。
将近十年的憋屈日子,真不是人过的。
他每天弯腰驼背,假扮扁担倒了不知道是个一字的土老帽,天天对着别人赔笑脸。
瞅见那帮连车把都没摸过的泥腿子,在那儿肆意嘲讽摔烂屁股的小年轻,他内心深处属于职业杀手的傲气彻底压制不住了。
继续憋着能成吗?
没问题,接着演他的受苦人就行。
可就在那一瞬间,这老鬼实在没法忍受大伙把他当成个啥也不会的废物。
他非得证明自己高出这帮泥腿子一大截。
那番上去显摆车技的举动,实质上是他内心深处对于蝼蚁般日子的一种抵触。
折腾到最后,就是这点臭显摆的苗头,直接把他送上了断头台。
现在咱们再来盘点这杀人魔的往事,你会发现有个说不出的荒谬规律——这家伙活了大半辈子,升官发财靠做戏,栽跟头同样是因为做戏。
把日历往前翻到一九三一年。
那时候他还叫宋玉成,是个彻头彻尾的钻营之徒,托了点裙带关系,刚混进国民党方面特高营。
某次,高级头目陈果夫亲临营地视察。
得知顶头大哥要大驾光临,其他那些受训的毛头小子咋应对的?
全把皮鞋打足了蜡,军装熨得没有半道褶子,巴望着在长官面前露个好脸。
这姓漆的却另辟蹊径。
在一堆反光发亮的军靴中间,单单只有这小子踩着挂满黄泥的破鞋扎进了队伍。
陈大长官溜达过来,瞬间锁定了那双泥巴鞋,开口询问啥情况。
这小子立马挺直腰板敬礼,扯着嗓门吼道:一直忙着操练,把换鞋这茬给忘了!
这招棋,走得实在太绝了。
借着一双脏鞋外加一句苦练本领的场面话,花了最小的代价套取了顶层大头目的赏识。
这厮当场就被大佬相中,直接成了内部力挺的核心红人。
脑瓜子好使吗?
猴精猴精的。
可这份心思,全让他拿去祸害忠良了。
全民族抗战那阵子,国民党方面明面上喊着一致对外,暗地里却指使这小子跑到冀中保定一带制造争端。
这家伙一到地头,专门冲着咱们的隐蔽战线搞破坏。
不过两年光景,几百号同志被关进大牢,好几十位进步人士惨遭杀害。
等到了后头,此人被调回山城,更是化作反动派手里的一柄毒刃。
在那两处人间魔窟里使用的残忍手段,绝大部分都有这家伙参与。
特别是到了一九四八年,川东地区的隐蔽战线遭到毁灭性打击,领着狗腿子到处抓捕的头目就是他。
这老狗太懂得如何通过做戏来捞取好处了。
早年间靠装勤奋博了个锦绣前途;快解放时靠装可怜捡回一条狗命。
他天真地琢磨着,只要把嘴闭紧、埋头做苦力,就能把过去沾满鲜血的烂账全部抹平。
可这厮忽略了一点,装得再怎么逼真,融进血液里的本性是改不掉的。
一九五七年打谷场上露馅的那一出,表面瞧着是凑巧,说白了其实是躲不掉的宿命。
一个人走过的路,早就把他的身体条件反射和做事风格彻底定型了。
当年那种暗黑训练烙在他身上的,除了心狠手辣的招数,还有那种掌控机械玩意儿时的绝对淡定。
这种干脏活留下的职业毛病,一旦碰到合适的场合,就如同喉咙发痒要打喷嚏,死活都憋不住。
这杀人魔头走上断头台,也给大伙留下了千金难买的经验。
身处错综复杂的揪特务斗争中,逮住坏分子不光得指望先进设备,还得凭着生活常识去推演。
就好比那位管治安的范老兵,这汉子根本没上过啥高深的侦破课程,他凭啥能立功?
靠的就是脑子多转了个弯。
一个肚子都填不饱的盲流,压根不具备在那羊肠土道上把控洋车子的从容气度。
这就是事情露出的最大破绽。
一丁点不合常理的举动,背后往往藏着惊天动地的猫腻。
只要把人家动作底下的动机理清楚,哪怕是成了精的老黄鼠狼,也休想把身上的狐狸骚味给捂严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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