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上文)
对于开滦马家沟矿这样的重工业企业,批林批孔是压倒一切的任务,直接挤占生产与学习时间,甚至比安全生产还重要。
矿党委下发硬性指标:每班必须完成学习、写稿、开会三项任务,缺一项就扣发当月奖金。
马家沟矿采煤工刘振山,就是典型的被裹挟者。
刘振山四十岁出头,只上过三年小学,字都认不全,却被车间党支部要求必须写一篇不少于800字的《我看孔老二的复辟罪行》批判稿。
白天,刘振山在井下干八个小时重体力活,浑身煤灰、腰酸腿疼。
晚上,还要坐在昏暗的宿舍,对着稿纸发愁。
刘振山连“儒”、“法”两个字都分不清,更不知道孔子是谁,法家代表什么。
无奈之下,他只好求助工友,从报纸上抄了几段套话,拼凑成一篇稿子。
刘振山照抄时,把“复辟”写成“复僻”,“儒家”写成“孺家”。
即便错字连篇,稿子依然在车间批判会上被当众朗读,还被评为“优秀批判稿”。
矿区批判会场面更荒诞。
每天下午四点矿工升井,来不及洗澡吃饭,就被拉到职工大礼堂开批林批孔大会。
几百名满身煤尘、穿着油污工装的矿工坐在一起,听矿领导念报纸上的口号。
台上讲“克己复礼就是复辟资本主义”,台下矿工们困意连连,不少人直接靠在椅背上打瞌睡,鼾声此起彼伏。
领导视而不见,照本宣科,只求完成流程。
评法批儒更是让一线工人摸不着头脑。
机电队开会讨论“秦始皇的历史功绩”,一群天天维修电机、抢修水泵的矿工,根本不懂什么郡县制、中央集权。
有老矿工忍不住问:“秦始皇是两千年前的皇帝,和我们挖煤有啥关系?”
此话一出,立刻被政工干部当场批评“思想落后、阶级觉悟低”,吓得众人再也不敢出声。
为完成上级下达的“人人发言”任务,很多工人只能硬着头皮说套话、空话。
有人说:“孔老二要克己复礼,就是想让我们矿工重新受地主、资本家压迫,我们坚决不答应!”
还有人胡乱联想:“林彪和孔老二一样,都想搞倒退,我们挖煤就是干革命,反对倒退!”
别看发言毫无逻辑,在当时却是最安全、最标准的回答。
批林批孔运动中,最尴尬的群体是知识分子和教历史的老师。
他们懂历史、懂儒学,却必须违背专业常识,强行歪曲历史,把复杂的中国思想史简化为非黑即白的“儒法斗争史”。
唐山某中学教历史的周老师,曾私下研究儒家经典多年,
运动开始后,被要求给全校师生做“儒法斗争史”报告。
报告稿由上级统一拟定,通篇都是“儒家反动、法家进步”的极端结论。
周老师只能硬着头皮照本宣科,明明知道孔子是伟大的思想家、教育家,却要当众批判他“开历史倒车,维护奴隶主利益”。
课堂上,一名学生举手提问:“老师,孔子教大家讲礼貌、孝顺父母,难道也是反动的?”
周老师瞬间僵住,不知如何回答。
他既不能违背统一口径,又无法欺骗学生,只能含糊其辞地说:
“那是封建糟粕,我们要批判。”
课后,周老师在办公室偷偷叹气:“教书几十年,第一次觉得自己在胡说八道。”
大学和研究机构里,学术研究彻底停滞。
所有文史类论文必须紧扣评法批儒主题,写商鞅、秦始皇、王安石才是正确的;研究孔子、孟子、程朱理学,直接被视为“尊孔复古”,会被贴上反动标签。
不少学者为自保,只能放弃毕生研究,被迫撰写政治宣传式文章。
更难以理解的是全民化“法家崇拜”。
一时间,法家人物成了时代英雄:商鞅被塑造成反封建勇士,韩非成了革命理论家,秦始皇被誉为“千古一帝”。
大街上的宣传栏、黑板报,到处都是法家人物画像和标语。
有供销社卖起“法家语录卡片”,小学生人手一份背诵,而真正的历史真相,无人敢提,更无人敢问。
在唐山农村,批林批孔运动同样深入到每个生产队。
农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根本不懂什么是儒家、法家,更不明白批判林彪和两千多年前的孔子有什么关联。
公社下达硬性要求:每个大队每周必须开两次批林批孔大会,农民必须写批判稿,还要组织田间地头的“地头批判会”。
很多不识字的老农,被要求上台发言,只能由大队干部代写稿子,老农照念,常常念到一半就忘词,场面尴尬而又滑稽。
一位老农在批判会上拿着稿子念:“林彪和孔老二,都是坏蛋,他们想让我们过苦日子……”
念完还不忘补充一句心里话:“其实,我也不知道他俩是干啥的,让念就念呗。”
引得台下哄堂大笑,干部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大家最反感的是,批林批孔挤占了春耕生产时间。
本该下地播种的日子,却要开会、写稿、批判。不少生产队只能白天应付运动,晚上熬夜干活。
农民暗地里抱怨:“批判孔老二不能打粮食,不能填饱肚子,还不如好好种地。”
1974年下半年,中央开始收缩运动规模,限制过火行为,强调“抓革命、促生产”。
1975年后,批林批孔和评法批儒逐渐降温,最终彻底退出历史舞台。
这场持续一年多的全民闹剧,没有带来任何思想进步,反而造成了思想混乱、生产停滞、学术倒退,留下了无数荒诞的时代印记……
(本文主人公王子平,男,1934年出生,河北望都人,1958年毕业于中国人民大学,河北矿冶学院教授,中国灾害社会学奠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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