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的诗歌江湖里,“文无第一”这个潜规则长期存在,然而有首诗却硬生生被人推上了“古今七言律第一”的神坛。这首诗就是杜甫的《登高》。

那么,杜甫写下《登高》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时间回到唐代宗大历二年(767年)秋天。此时的杜甫,在四川夔州已经住了两年。然而杜甫生于712年,这年他已经55岁(有学者称56岁)。更惨的是,安史之乱是763年结束的,但结束不等于太平。地方军阀仍在攻城略地,百姓水深火热,杜甫也依然穷困潦倒。要不是投靠朋友,日子根本过不下去。

就在这时,一个本该团圆的重阳节到了。按照唐代风俗,这一天人们应该呼朋唤友,一起登高、赏菊、饮菊花酒。可杜甫呢?一个人,在白帝城外的山上,孤零零地迈开衰老的双腿,喘息着爬上了高台。

如果他是李白,这会儿大概早就让童子倒酒,举杯痛饮后豪气冲天吟一首“天生我材必有用”。可杜甫注定不是李白

当他站在高处,迎着猎猎秋风,看到的是这样的景象——

“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这就是《登高》的开篇。你听,风声、猿声、落叶声、江水声,各种声音交织融合;你再看,天空、沙洲、落叶、长江,各种意象层次分明。短短四句,八个意象,铺出了一幅苍凉壮阔的秋江画卷。

从文学创作的视角看,杜甫这一开篇堪称教科书级。郦道元在《水经注》中记载,巴东三峡一带常有“高猿长啸,属引凄异,空谷传响,哀转久绝”的情形,“故渔者歌曰:‘巴东三峡巫峡长,猿鸣三声泪沾裳’”。杜甫抓住这个细节,把“猿啸哀”三个字往这儿一嵌,悲凉的氛围瞬间营造出来。诗人不是被动地写风景,而是主动地用内心的情感去选择风景。“风急”的“急”,恰如其分地对应了他渴望回到中原却不得的焦急。鸟“飞回”的“回”,又想衬托自己有家难还的无奈。这叫什么?这叫“一切景语皆情语”。

而且,杜甫的登高不是静态的。

看他第一联:从高处感受到的“风急天高”,到岩下的“猿啸哀”。第二联:视线从眼前拉远,看“渚清沙白”,看“鸟飞回”。再到第三联,从近处推向无际的“无边落木”和“不尽长江”。他的视角就像一架高清摄像机,由近及远,由上及下,由局部推至全貌。这种调度,放在盛唐诗人里也极罕见。

然而最令人拍案叫绝的,是这首诗歌的情感厚度和炼字功力

到了颈联,“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十四个字,道尽一个人大半辈子的苦楚。

明人胡应麟在《诗薮》中盛赞此诗为“古今七律第一”,评价道:“全诗五十六字,如海底珊瑚,瘦劲难名,沉深莫测,而精光万丈,力量万钧。通章章法、句法、字法,前无昔人,后无来学。”又说:“此诗自当为古今七言律第一,不必为唐人七言律第一也。”

杨伦在《杜诗镜铨》中也评价此诗“高浑一气,古今独步,当为杜集七言律诗第一”。清人李光地在《榕村语录》中曾推张说《幽州新岁作》为第一,但“古今七律第一”的桂冠,最终还是稳稳地落在了杜甫头上。

如果说光是这些还不够从纯文学角度找原因,那么格律便是另一个无可辩驳的理由。

我们知道,七律这种体裁极讲究规则——八句、四联、第二四六八句押韵、中间两联必须对仗。而杜甫的《登高》干了件前无古人的事:它四联全部对仗,甚至句中有对。首联“风急”对“天高”,“渚清”对“沙白”,中间两联自不必说,“无边落木萧萧下”对“不尽长江滚滚来”,连尾联“艰难苦恨”对“潦倒新停”,也从字面上形成了严丝合缝的工对。

有人会说,这么对仗这么工整,会不会显得死板?高手恰恰相反。《登高》通篇读下来丝毫不见斧凿痕迹,对仗的目的是为了增强音乐美和建筑美,而非束缚情感。在形式上臻于至美,在内容上自然流动,这得是多深的功力才能做到?

不过话说回来,《登高》的高评价并非毫无争议。

早在严羽《沧浪诗话》中,就曾将七律桂冠判给崔颢的《黄鹤楼》。当时人们在讨论“唐人七律第一”时,《黄鹤楼》长期位列榜首。李白甚至留下“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的典故,足见其影响力。

明代的王世贞对《登高》也略有微词,认为它“结亦微弱”,意思是结尾差了点意思。有人甚至对诗中“渚清沙白鸟飞回”里的“飞回”二字,质疑其勉强属对、少有意味。当然,这类声音在整个文学评论史上始终是少数派。绝大多数人仍心服口服地把《登高》放在第一的位置上,因为它的气象、格局和艺术水准,确实难有匹敌。

为何“古今第一”的桂冠分量如此之重?

如果你仔细掂量,会发现核心原因可以归结为三点。

一是情感的极其饱满。不同于其他诗人登高时的闲情逸致,杜甫的《登高》把那种历经战乱、半生漂泊、疾病缠身加老来无依的滋味全部浓缩到诗句里了。那种沉郁顿挫,绝不是轻飘飘的感怀伤春所能比的。

二是意象的绝妙选择和时空的宏大建构。全诗不是平铺直叙地列举景物,而是在“风、天、猿、渚、沙、鸟”等具象中,巧妙地逐步展开空间、绵延时间,最终投射到深沉的生命感悟之上。

三,当然也是最重要的,是它完美承托了中国古典诗词对声律、对仗、炼字的极致追求。闻一多先生曾评价这首诗带有一种罕见的“音乐之美”与“建筑之美”。也就是说,你把整首诗看作建筑,每一句每十字像砖头般砌得精准,却浑然一体,简直是格律诗的巅峰模板。

结语

有人说,读完《登高》,会不由自主地泪目。因为这首诗像是一面镜子,照出了杜甫燃尽生命的晚景,也映出了一位苍老却怀抱天下的诗圣最后的呐喊。

杜甫在写完此诗后大约三年就去世了,《登高》几乎是他在创作生涯的暮鼓晨钟时发出的绝响。一位把天下疾苦装进心里、把沉郁顿挫刻进文字里的老人,最终在一场孤独的重阳节登高里,把半生的热泪和落叶、秋风、江水全部缝进五十六个字中。

也许这就是为什么,千年之后的我们还在问:“哪首诗是唐诗压卷之作?”因为好诗能穿越时间,甚至能让古往今来任何一位挑剔的批评家,在它的雄伟气势面前反复咀嚼,难言超越。

有人说,崔颢的《黄鹤楼》名气更高,李白看到后也自愧不如搁笔而去。可你看《黄鹤楼》前两句多不符合平仄,崔颢其实是在用大半古风的方式挑战格律。胡应麟那句“此诗自当为古今七言律第一,不必为唐人七言律第一也”才是最精辟的总结——“不必为唐人七言律第一”,意味着它甚至不用和唐诗比,它的光芒早已超越了那个时代本身。

最伟大的诗作莫过于:“前无昔人,后无来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