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离婚证的那一刻,王晓梅只觉得这天亮得有点扎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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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政局门口的风不大,三月的太阳却硬生生把人照得发慌。她站在台阶边上,手里那本红本子还带着点刚印出来的热气,捏在掌心里,烫得人心里发冷。她低头看了一眼,没哭,也没笑,只是很慢很慢地把离婚证塞进包里,拉上拉链,动作干净得像是在收一张没用的发票。

“王晓梅。”

身后有人叫她。

她没回头,先把手机摸了出来,解锁,点开微信。

“你刚才签字的时候,手有点抖吧?”她一边打字,一边淡淡地问。

站在后面的张志强愣了一下,嘴角抽了抽:“你说什么?”

“没什么。”王晓梅把消息发出去,头也不抬,“随口问问。”

她点开的,是张雅茹的聊天框。

“辞退通知:即日起,你与梅香食品公司解除劳动关系。工资结算至今日,财务稍后打卡。”

发完,她把手机往包里一扔,抬眼看向张志强

张志强脸色僵着,像是想说点什么,又硬生生憋了回去。王晓梅跟他过了五年,太知道他这副样子了。平时看着闷声不响,真到要紧的时候,嘴比谁都干净,事比谁都躲得快。

“你把雅茹辞了?”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压着火。

“对。”王晓梅说,“她都不是我小姑子了,我还养着她干什么?”

张志强眉头皱得更紧:“你这不是闹吗?她在你厂里待了这么多年……”

“待了三年。”王晓梅打断他,“一天班没上过。”

张志强的脸一下涨红了:“那也不能说辞就辞吧?”

“为什么不能?”王晓梅看着他,“她每个月拿五千八,三年一分钱没少拿。我以前忍,是看在你们一家子的面子上。现在我跟你离了,她的工资,我为什么还要发?”

张志强张了张嘴,愣是没接上话。

这时,手机震了。

王晓梅扫了一眼,张雅茹回得很快,一连串问号甩过来,还带着满屏的质问。

她看都没再看,直接关了静音。

张志强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过了几秒,他像是终于找回了点力气,低声说了一句:“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王晓梅听见这话,差点笑出来。

以前不是这样?

以前她会做饭,会收拾家,会在过年过节的时候买礼物,会给婆婆洗衣服,会替张志强圆场,会在张有田阴阳怪气说“女人嫁人就是享福”的时候,笑着低头说一句“是我有福气”。

以前她确实不是这样的。

以前她总想着,一家人嘛,别太计较,忍一忍就过去了。

可忍着忍着,自己就成了那个最好欺负的人。

“行了。”她把包往肩上一挎,“该散就散吧。”

说完,她转身就走。

张志强在后面站了两秒,最后还是没追上来。

王晓梅走到停车场,刚拉开车门,手机就开始一遍接一遍地响。她低头一看,来电显示三个字:张有田。

公公。

她看着那名字,冷笑了一下,直接按了拒接。

可电话像是跟她较上劲了,挂了又响,响了又挂。她不接,手机就在那儿疯了一样震个不停。王晓梅索性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发动车子,慢慢往厂里开。

一路上,手机震得她心烦。等到了第一个红灯,她瞄了一眼,未接来电已经二十多个了。

她没理。

等车开进厂区门口,未接来电变成了五十六个。

王晓梅盯着那个数字,心里忽然冒出一股说不出的讽刺。

她妈生病住院的时候,张有田一个电话都没打过来问一句。那时候她白天跑医院,晚上守病床,第二天还得照常去厂里盯生产,忙得脚不沾地,也没见他这么积极。

现在不过是把张雅茹辞了,他倒像是天塌了。

王晓梅把车停稳,走下去。厂里还是老样子,车间里机器轰轰作响,工人们穿着统一的蓝工服来来去去,空气里飘着面粉和油脂混在一起的味道,闻着踏实。

她刚往办公室走了几步,就看见门口蹲着个人。

那人一抬头,果然是张雅茹。

“嫂子!”张雅茹赶紧站起来,脸上堆着笑,笑得有点假,“你可算回来了,我等你半天了。”

王晓梅没停脚,掏钥匙开门。

张雅茹跟在她后面,嘴也没闲着:“嫂子,我都听说了。你跟我哥离婚,这事我不拦你,我也知道我哥对不住你。可是你把我辞了,这是不是太快了点?”

王晓梅把包放到桌上,回身看她:“坐。”

张雅茹愣了一下,还是坐下了。

“工资我已经让财务结了。”王晓梅语气平平,“还有别的事吗?”

张雅茹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但还是硬撑着:“嫂子,咱俩这么多年感情,你就真这么绝啊?我又没得罪你。再说了,我在你厂里也算帮忙吧,哪能说没就没?”

王晓梅靠在椅背上,静静看着她。

张雅茹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声音也低了点:“嫂子,你别这样看我。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可厂里真不缺我这点活吗?你一个人忙得过来?”

“忙得过来。”王晓梅说,“你那个岗位本来就是挂着的,少你一个不少。”

张雅茹脸色一变:“什么叫挂着的?我好歹也是——”

“你三年没来上过一天班。”王晓梅直接把话掐断,“这话我说错了吗?”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空气像是突然变硬了。

张雅茹嘴唇动了动,半天没挤出一句完整的话。就在这时,她手机响了。

她接起来,刚听了两句,脸色就垮了,压着声音应了几声,挂断后抬头看王晓梅,眼神里多了点慌。

“我妈让我回去。”她说,“我爸在家发火呢。”

王晓梅点点头:“回吧。”

张雅茹站起身,咬了咬嘴唇,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嫂子,你真要闹成这样?”

王晓梅抬眼:“不是我闹,是你们一直不肯收场。”

张雅茹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门一关上,王晓梅长长吐了一口气,像是把憋了很多年的东西一下子吐出去一半。她打开抽屉,拿出那本旧账本,翻到后面一页。

上面是她记着的账,密密麻麻,整整齐齐。

张雅茹工资:69600元。

张雅茹工资:69600元。

张雅茹工资:69600元。

合计:208800元。

二十万零八千八百块。

王晓梅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会儿,手指轻轻敲了敲纸面,没说话。

她不是心疼这点钱,她是恶心。

恶心自己以前怎么就那么能忍,恶心这一家子把她当傻子哄。

手机又响了,还是张有田。

她接起来,刚“喂”了一声,电话那头就炸了。

“王晓梅,你什么意思?”

张有田声音又冲又硬,像是从嗓子眼里直接吼出来的。

王晓梅把手机拿远了点,等他骂完两句,才平静地说:“张叔,您有事就直说。”

“少跟我装糊涂!”张有田冷笑,“雅茹是不是你辞的?你是不是跟志强离婚了就翻脸不认人了?你这几年在我们张家吃的喝的,哪样少了你的?现在翅膀硬了,敢这么做?”

王晓梅听得发笑。

吃的喝的。

她那套婚前买的房子,是她爸妈出的首付。婚后贷款是她一个月一个月还的。她厂子刚开起来那几年,天天熬到半夜,连感冒都不敢歇。到了张有田嘴里,倒成了吃他们家的喝他们家的。

“张叔。”她说,“您这话,我不接。”

“你不接也得接!”张有田火气更大了,“我告诉你,雅茹的工资你给我恢复,不然这事没完。还有你跟志强那套房子,婚后住了这么多年,你以为能一脚踢干净?做梦!”

王晓梅闭了闭眼。

“房子的事,您要是有意见,找律师,找法院,别来找我吵。”

“你还敢跟我提法院?”张有田声音都变尖了,“王晓梅,我看你是真不知道天高地厚。你要是不把雅茹的事摆平,以后别想在这片儿做生意!”

“是吗?”王晓梅轻轻说,“那我等着。”

说完,她直接挂了电话。

刚放下手机,短信又跳出来一条,是财务发来的转账通知,张雅茹工资已经结清。

王晓梅看了一眼,顺手把手机扣在桌上。

没过多久,厂里一个老客户打来电话,语气怪怪的,问她厂里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怎么有人打电话说她这边快撑不住了,让对方赶紧结货款。

王晓梅一下子就明白了。

张雅茹在外面开始撒谎了。

她没急着发火,先一个一个给客户打电话解释。有人信,有人半信半疑,还有人直截了当地说,刚才确实接到电话,说她这边资金链断了,货可能出问题。

她一边解释,一边记名字,一边把那些打过来的号码都存了下来。

到了下午,谣言已经传开了。

什么厂子要倒了,什么王晓梅外面有人,什么她离婚就是为了把财产卷走,什么工人工资都发不出来了。

越传越离谱。

王晓梅坐在办公室里,越听越冷静。她没急着冲出去骂人,反倒把近半年的账又翻了一遍,把每一笔流水都重新过了一遍。越看越明白,张有田这回不是单纯来吓唬她,是想借着舆论把她逼乱。

可惜,他打错算盘了。

晚上九点多,天早就黑透了。王晓梅刚关上电脑,手机又震了。

她以为还是那些乱七八糟的号码,低头一看,居然是张志强。

她接了。

“什么事?”

张志强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开口:“我爸今天给你打电话了?”

“打了。”

“他是不是……说了什么不好听的话?”

王晓梅没说话。

张志强又补了一句:“晓梅,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他年纪大了,嘴上不饶人。”

“张志强。”王晓梅叫他名字,“你今天签字的时候,手抖什么?”

电话那头立马安静了。

王晓梅靠在椅背上,慢慢说:“你不是舍不得我。你是怕你爸。怕他怪你,怕他骂你,怕你没把房子争来,没把钱争来,没把什么都替他拿到手。你抖,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心虚。”

“我没有……”张志强想反驳。

“你有。”王晓梅直接截断他,“你这人不坏,但你太软了。软得没主见,软得谁都能拿捏你。今天是你爸,明天是别人。你这辈子都只会站在你爸后面,听他安排,替他出头,替他兜底。可你从来没想过,我也会累。”

张志强不吭声了。

“以后别打来了。”王晓梅说完,挂断。

办公室一下安静下来,只剩空调嗡嗡作响。

她坐着没动,窗外黑得发沉,厂区里的路灯一盏盏亮着,把地面照出一圈圈昏黄的光。

没过多久,手机又亮了。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附着一张截图。

本地论坛上,有人发帖说她出轨离婚、拖欠工资、厂子要垮了,标题起得特别难听,照片还是她和张志强以前的结婚照,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

王晓梅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她没有生气,也没有立刻委屈。只是觉得累,真累。

那种累不是跑了一天路的累,是被人一遍遍拿刀在心口上划的累。

她把手机放下,起身走到窗边。没一会儿,厂门口就传来吵闹声,隐隐约约的,有人拿着手电筒站在外面喊:“王晓梅!出来说清楚!”

“欠钱不还!”

“黑心老板!”

王晓梅站在窗边,看着门外那些晃动的人影,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拿起手机,直接拨了110。

“喂,我要报警,有人到我厂门口闹事……”

挂掉电话后,她就这么站着,看着外面那些人推门、喊话、照灯。十几分钟后,警车来了,那些人立马散了,跑得比兔子还快。

民警进来做了登记,提醒她注意安全。

等人走了,王晓梅才慢慢走到门口,看着警车远去的尾灯,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这时,她妈打来了电话。

“晓梅,这么晚还不回来?饭都热两遍了。”

王晓梅喉咙一紧,压着情绪说:“马上就回。”

“路上慢点,别着急。”

“嗯。”

她回到家时,桌上的菜还热着。她妈坐在沙发上,一见她进门就站起来:“怎么这么晚?厂里忙啊?”

“有点事。”王晓梅换了鞋,往餐桌那边走。

她妈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小心问了一句:“他家里人,没找你麻烦吧?”

王晓梅筷子顿了顿:“没有。”

她妈点点头,没再追问。

王晓梅吃了两口饭,手机又在口袋里震。她拿出来看了一眼,是张有田发来的短信。

“王晓梅,你以为离了婚就完了?这才刚开始。”

她看着那行字,没回,直接把手机扣在桌上。

夜里,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不停亮,都是些陌生号码,发来的东西一条比一条难听。她懒得看,也不想接。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又亮了一下。

是一条好友申请。

头像是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备注写着:陈老板,谈生意。

王晓梅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通过了。

对方很快发来消息,说自己做食品批发生意,听说她厂里最近有点难处,想过来聊聊。

王晓梅看着那几行字,心里忽然就明白了。

有人在背后搅局,而且不止一拨。

她回了一句:“明天上午十点,厂里见。”

第二天快十点的时候,陈老板准时到了。

人不高,胖墩墩的,穿着格子衬衫,头发梳得油亮,手里还拎着个公文包,一进门就四处看,眼神里藏不住那点打量。

王晓梅把他请进办公室,给他倒了杯水。

寒暄没几句,陈老板就开始绕弯子,说听人讲她厂里最近资金紧张,想低价出一批货,自己可以现金收,省得她周转不开。

王晓梅慢慢放下茶杯,看着他:“谁跟你说我厂里资金紧张的?”

陈老板笑了笑:“这个嘛,不方便说。”

“那我就明说了。”王晓梅说,“我厂里不缺钱,也不缺订单。你要是来谈合作,可以;要是来趁火打劫,不好意思,我没空陪你玩。”

陈老板笑容一下僵住。

“你做这行多少年了?”王晓梅问。

“十几年。”

“那你应该明白,做生意最怕什么。”她看着他,“最怕不讲信用。你今天要是真按别人说的,来我这儿压价捞好处,明天这事就会传出去。到时候你觉得,谁还敢跟你打交道?”

陈老板脸色变了变。

王晓梅往后一靠,语气不重,却很稳:“你是被人当枪使了,我不怪你。但你回去告诉你后面那个人,别再折腾了。我这厂子,没那么容易倒。”

陈老板沉默了半天,最后勉强笑了一下,站起来告辞。

他走后,王晓梅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半天没动。

这时候,手机又响了。

还是张有田。

她接起来,直接说:“你找陈老板了?”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是又怎么样?”张有田的声音没那么硬了,反倒多了点阴沉,“王晓梅,你别太得意。”

“我没得意。”她说,“我只是告诉你,别再把我当以前那个能随便捏的软柿子。”

张有田冷笑了一声:“你以为你手里那点东西就能吓住我?”

“能不能,您很快就知道了。”王晓梅语气淡淡,“张雅茹三年没来上班的考勤,工资流水,她给客户发的那些短信,还有昨晚那些人来厂门口闹事的监控,我都留着。你要真想继续闹,咱们就慢慢来。”

那边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张有田才低低说了一句:“王晓梅,我以前真是小看你了。”

王晓梅笑了笑:“不是你小看我,是我忍太久了。”

挂了电话,她靠在椅背上,长长舒了口气。

没过多久,车间老周从门口探了个头进来,搓着手说:“王总,刚才外面那个人,是来找麻烦的吧?”

王晓梅抬头看他一眼,笑了:“没事,已经走了。”

老周憨厚地点点头:“要是有啥事,你尽管吭声。咱们都跟你干这么多年了,心里有数。”

王晓梅心里一暖,点点头:“谢谢周师傅。”

老周走后,她站在窗边,往车间里看。机器还在响,工人们低头忙活着,手上不停,脚下也不停。阳光从窗户里打进来,照得一切都亮堂堂的。

她手机又震了一下。

张雅茹发来的微信,只有一句话:“嫂子,我爸让我跟你说声对不起。”

王晓梅看着那句话,没回。

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一条:“我爸说,以后井水不犯河水。”

她把手机收回口袋,转身走进车间。

空气里还是那股熟悉的面香味,暖烘烘的。她站在新装好的包装机前,看着一盒盒点心从传送带上下来,被工人整整齐齐装进箱子里,心里忽然就安稳了。

有些账,不是不算。

只是时候还没到。

她走到门口,阳光正好照在她身上,暖得很。

手机在口袋里静了下来。

王晓梅站在那儿,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还没问张雅茹,那二十万零八千八百块,打算什么时候还。

不过不急。

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