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几年部队考军校那阵子，名额少，竞争大，能不能去考，连队说了算。网上看到有新战友为这事想不开，我说句实在话，不必。推荐谁去，是连队领导综合考量定下来的，不是谁拍拍脑袋就能定的。
我是83年秋天入伍的，去之前在老家公社中学当了两年民师，初中数理化语文都教过。
85年那年连队分到一个考军校的名额。连里几个骨干都够条件，领导反复斟酌，最后定了一班长程建功。程建功是8 2年的兵，训练场上拔尖，带兵也有一套，连里上下都服他。
他家在皖北农村，弟兄三个他排老大，父亲身体不好干不了重活，全家就指着几亩地。他当兵，一半是想出来，一半是给家里省张嘴。要是能考上军校，那就是彻底换了一条路。
消息下来没几天，一个礼拜天下午，程建功找到我，开门见山：“王海明，你不是在家教过书，你帮帮我呗，连里推荐我考军校，可我这点初中文化知识，早就就饭吃得差不多了。
班长找我帮忙，还有啥说的。我一点喯都没打，当即就答应了。
从那天起，每天晚饭后课外活动时间，我俩就搬两个马扎坐到走廊最里头。课本是写信托老家寄来的，等了十多天才到。没到之前我先凭记忆给他讲，拿粉笔在地上写。
教他比教中学生还费劲。不是他不用心，是底子实在薄。分数的加减乘除得从头掰开了讲，方程式列到一半他就卡住，化学元素符号今天记住明天又忘。有回我讲了一整个晚上的一元一次方程，第二天问他，他拿着笔在纸上划拉半天，最后抬头看我一眼——不是听不懂的茫然，是使了全力还够不着的那种急。
我只好换个法子再来。
他记笔记认真，一笔一划写得慢，有的地方把纸都压出了印子。那本笔记越来越厚，后来用皮筋箍着揣兜里走。
补了将近三个月，他去考了。走之前一晚上，他翻着笔记又过了一遍，跟我说了句"应该差不多了吧"。我嘴上说没问题，心里没底。
成绩下来那天晚上，他坐在床沿上没吭声。过了好一会儿说了一句：数学那几道大题，坐在考场上愣是写不出来。
他闷了好几天。过了得有一个星期才缓过来，有天晚上主动来找我，语气倒平了：底子不行就是不行，三个月恐怕是补不回来呀！。
第二年，我们连队又分到一个名额。
这回领导找我谈话，让我去。
程建功知道后，把那本笔记给了我，说里头有我当初给他划的重点，让我再翻翻。我说你留着吧。他说留着干啥，你拿着。
我教过两年书，底子没丢，准备了一个来月，考上了。
走的那天程建功送我到营门口，拍了拍我肩膀：好好干。
到军校后给他写过几封信，他回了两封，字还是一笔一划的。再后来听说他退伍回了安徽老家，就断了联系。
这事要是到这儿，也就是个普通的战友故事。
九几年我去石家庄开会，约了下当年连里的文书齐海。吃饭时聊起从前，齐海跟我说了件事。
他说海明你不知道，第二年那个名额下来的时候，连里定的还是程建功。领导觉得他工作突出，头一年差了点，再给一次机会，好好准备准备未必考不上。
是程建功自己去找的指导员，说他不去了，如果能超期就超期，争取转个志愿兵啥的就行了。
他跟指导员说，去年考过一回，他心里有数了，文化课这个坎他跨不过去，再考还是那个结果，何必浪费名额。他跟指导员说，人家王海明可是当过民师的，让他去，保准能考上。
齐海说，指导员当时还劝了他两回，说组织上愿意再给他机会。程建功说，指导员，我不是客气，我是真考不上，名额金贵，别糟蹋在我身上。
指导员后来跟连长商量了一下，就换成了我。
我端着杯子坐在那，好半天没说话。
他家那个情况，考上军校意味着什么，他不是不清楚。可他愣是一个字没跟我提过。送我走那天在营门口，就三字——好好干。
那本笔记我在军校柜子里搁了好几年。后来毕业收拾东西翻出来，纸都卷边了，皮筋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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