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远,今年三十五岁,在省城一家国企当技术员。
说是技术员,其实就是个坐办公室的,工资不高不低,一个月到手八千多。妻子方敏比我小两岁,在一家私立幼儿园当老师,一个月四千出头。我们结婚六年,有一个四岁的女儿,叫圆圆。日子不算富裕,但也安稳。我没什么大志向,只想守着老婆孩子,安安稳稳过一辈子。可老天爷不让我安稳。去年冬天,单位接到一个援建项目,需要派人去西北,周期三年。领导找我谈话,说我是技术骨干,希望我能去。我犹豫了很久,还是答应了。不是因为想去,是因为不去可能会影响以后晋升。我不想一辈子窝在这个职位上,我想给圆圆更好的生活。
回家后,我跟方敏说了这事。她沉默了一会儿,说:“西北那么远,你真要去?”我说:“三年,很快的。”她的眼眶红了,没再说话。她了解我,知道我已经做了决定。
第二天,岳母来了。
她是我们家拆迁户,分了几套房。方敏没出嫁前,她们母女俩就住在其中一套房子里,日子比我们家强多了。她一直看不上我,嫌我穷,嫌我学历低,嫌我没本事。婚礼那天,她脸色不太好。我敬酒,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没有看我。婚后她也极少主动联系我,逢年过节我们过去,她对我客气,但那客气里透着疏离,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纱。她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方敏当初怎么就选了你呢?”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低头喝茶。她看不上的女婿,要调到西北了,她不是惋惜,是高兴。她觉得我终于要滚远了,她女儿可以解脱了。
那天她进门就把包往沙发上一扔,翘着腿,看着我。她的嘴角往上撇了撇,像是在笑,又像是在不屑。
“周远,听说你要调到西北去了?”
“嗯,单位安排。”
“去多久?”
“三年。”
“三年?你走了,方敏怎么办?圆圆怎么办?你一个人跑去西北享清福,让她们娘俩在家受苦?”
“妈,我是去工作,不是享福。那边条件苦——”
“条件苦那是你的事。你别把方敏和圆圆拖下水。”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周远,我跟你说实话,你这条件配不上我们家方敏。你一个月挣那点钱,够干什么?房子是方敏家拆迁分的,车是我给她买的陪嫁,你为这个家贡献了什么?你走了正好,你们离婚吧。”
方敏愣住了。“妈,你说什么呢?”
“我说离婚。你跟着他有什么出息?他去了西北,三年不回来,你一个人带孩子?你还年轻,还能找好的。趁着现在还不晚,赶紧离了,妈给你介绍个条件好的。”
方敏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有看我,我也不看她。
我看着岳母,她的脸上写满理直气壮。不是商量,是命令。她以为我还是那个六年忍气吞声的女婿,还会低头沉默。我没有说话,站起来走进卧室,关上门。方敏在外面哭,岳母在骂,哭声骂声混在一起。圆圆被吓哭了,喊“妈妈”,我也哭不出来。
那天晚上方敏进卧室,坐在床边。圆圆已经睡着了,她拉着我的手。
“周远,你别听我妈的。我不离婚。”
“嗯。”
“你去西北,我在家带孩子。我等你回来。”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不舍,也有坚定。她舍不得我,但她知道我必须去。她爱她的工作,也爱圆圆,也爱我。她夹在中间,两边都舍不下,只能两头都撑着。
我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反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手指微微发颤。她扑过来抱住我,哭得浑身发抖。我拍着她的背,像哄圆圆。她哭累了,睡着了,手还攥着我的衣领。
第二天,岳母又来了。这次她带了一个男人,四十多岁,穿西装打领带,开一辆黑色奥迪。她站在门口,把那个男人让进屋。
“方敏,这是李总,做建材生意的,离异,没孩子。人好,条件也好。你跟周远离了,就跟李总处处。”
方敏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锅铲。她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在抖。
“妈,你带人来我家干什么?”
“我带你相亲啊。周远要走了,你不能干等着。你等三年,黄花菜都凉了。”
李总站在客厅中间,有些尴尬,手不知道往哪放。他看了看方敏,又看了看我。他的脸上挂着礼貌的笑意,那种笑像贴在墙上的壁纸,风吹不动,雨淋不落。
我从卧室出来,走到方敏身边,接过她手里的锅铲,放在灶台上。我看着岳母。
“妈,您别带人来了。我跟方敏的事,我们自己会处理。婚,我不会离。西北,我会去。三年后,我会回来。这个家,我不会散。”
岳母的脸拉下来。“周远,你什么意思?你缠着我女儿不放?你去了西北,谁知道你还回不回来?你让方敏等你三年,你凭什么?”
“凭我是她丈夫,凭圆圆是我女儿。”
我说完,转身进了厨房。李总走了,岳母也走了。方敏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炒菜。圆圆跑过来抱住我的腿,“爸爸,我要吃肉肉”。我蹲下来,亲了亲她的额头,“好,爸爸给你做”。
但岳母没有放弃。她发动了所有亲戚来劝方敏离婚。大姨打电话来,“方敏,你妈是为你好,你别犯傻”。二舅打电话来,“方敏,周远那个条件,配不上你”。表姐发微信,“方敏,离了吧,我给你介绍个更好的”。方敏把那些电话一一挂掉,把那些微信一一删除。她的脸色越来越差,话越来越少。我心疼,但帮不上忙。
半个月后,方敏跟我提出了离婚。
那天晚上,她洗完澡出来,头发湿漉漉的,眼眶红红的。她坐在床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等了很久,她才开口。
“周远,我妈说得对,我等不了你三年。”
“方敏——”
“你别说了。我累了。夹在你和我妈之间,我累了。我妈天天闹,天天哭,天天说我不孝顺。我受不了了。你走吧,去了西北就别回来了。圆圆跟我,抚养费你看着给。”
她的眼泪掉下来,砸在手背上。我的眼前也模糊了。她不是不爱我,她是被她妈逼疯了。六年了,她妈一直在逼她。逼她离婚,逼她找更好的男人,逼她过更好的日子。她以为的“更好”,是女儿嫁给有钱人,住大房子,开豪车。她不知道她女儿想要的只是一个安稳的家,一个爱她的丈夫,一个健康快乐的孩子。那些她都有,她看不见。
“方敏,你想好了?”
“想好了。”
“不后悔?”
她不说话了。
我拿出纸笔,写了离婚协议。很简单,房子是方敏家的拆迁房,归她;车是岳母陪嫁的,归她;存款不多,一人一半;圆圆归她,我每月出一千五抚养费。
方敏看着那份协议,眼泪一滴一滴砸在纸上。她拿起笔,签了字。她的手在抖,她的名字写得歪歪扭扭。
第二天,我们去民政局办了手续。圆圆交给岳母照看,岳母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皱纹堆在一起,像盛开的菊花。她拉着方敏的手,说“这就对了,妈给你找更好的”。她终于如愿以偿了。女儿离了婚,可以嫁有钱人了。那个有钱人在哪?她不知道,她也不需要知道。她只需要一个“有钱人”的标签,贴在她女儿身上,她脸上就有光。
从民政局出来,阳光很亮,刺得我眼睛疼。方敏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她走到车前,停下来,没有回头。
“周远,你去西北,什么时候走?”
“下周。”
“到了给我打个电话。”
“嗯。”
她上了车,车开走了。尾灯闪了两下,消失在车流中。我站在原地,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离婚后,我搬出了那套房子。我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服,一些书,一台旧电脑。我租了一间小房子,在城南,朝北,不见阳光。房租便宜,一个月六百。
单位的老张打电话来,问我准备得怎么样了,我说好了。他说那边条件苦,让我多带点厚衣裳。我说带了。
临行前一天,我去幼儿园看圆圆。她正在跟小朋友搭积木,看见我,跑过来抱住我的腿。
“爸爸,你去哪了?我好想你。”
“爸爸要出差了,去很远的地方。”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很快。”
“很快是多久?”
“等你长大。”
她不懂,抱着我的腿不肯松。老师走过来,把她抱起来。她哭了,小手在空中乱抓。我转过身,没有回头。圆圆在我身后哭着,我心如刀绞。
岳母没有来送我,方敏也没有来。我一个人拖着行李箱,上了火车。窗外,城市在倒退,田野在倒退,那些熟悉的街道、树木、楼房,一帧一帧从我眼前掠过,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完全消失了,只剩下灰蒙蒙的天,和一眼望不到头的黄土。
西北的风沙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我住在工地的活动板房里,晚上能听见风在耳边呼啸。那声音尖尖的,细细的,像有人在哭。我睡不着,翻来覆去,想着方敏,想着圆圆,想着那些回不去的日子。
我给方敏打过几次电话,她接了,说几句就挂了。她的声音很平淡,像是跟一个普通朋友客套。我知道她身边有人,大概是岳母,大概是那个“李总”,大概是她新认识的男人。我不问,她不说。
离婚第七天,我正在工地上看图纸,手机响了。是方敏。她的声音很急。
“周远,我妈收到通知了,说这套房子要收回,让她限期搬走。怎么回事?这房子是我家的拆迁房,凭什么收回?”
我握着手机,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风沙打在脸上,生疼。
“方敏,那套房子不是你们家的拆迁房。那是我单位的集资房。我跟你结婚的时候,单位分给我的名额。你妈说是她家的拆迁房,我没拆穿。我不想让你为难。现在离婚了,房子该还给我单位了。通知是我让单位发的。你妈住了六年,没出过一分钱房租,够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她的呼吸声越来越重。
“周远,你——”
“方敏,我不恨你。但我也不欠你们家的。那套房子,是我给你和圆圆的。既然我们离了,房子就该收回来。你妈不是有房子吗?她可以回她自己家。你带着圆圆,你妈不会不管你们。”
“周远,你太狠了。”
“方敏,不是我狠。是你妈逼的。她逼我离婚的时候,想过圆圆没地方住吗?没有。她只想过她的面子。”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关了机。
第二天,岳母打电话来了。我没接。她打了好几个,我一个都没接。第三天,她发来一条短信:“周远,房子的事,咱们好好谈谈。妈以前做得不对,你别往心里去。”我看着那条短信,没有回复。
一个星期后,方敏发来一张照片。圆圆穿着新裙子,站在阳台上,阳光照在她脸上,笑得很开心。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爸爸,我想你了。”我看了很久,把那行字看了一遍又一遍。
我没有回复。不是不想,是不敢。怕回了更想,想了更放不下。那些思念像沙漠里的风,看不见,摸不着,刮在脸上,生疼。我在这里,她在那里。隔着几千公里,隔着无数座山,无数条河。那些山不高,河不宽,但我过不去。
今年秋天,我收到一封方敏的信。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周远,我妈病了,住院了。她想见你。圆圆也想你。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把信折好,放进抽屉。窗外的风沙很大,吹得活动板房摇摇晃晃。那些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像有人在哭,又像有人在笑。我分不清,那是风,还是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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