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朝鲜旅行的时候,我最喜欢看农村。
不是因为风景多美,是因为那些田野、那些弯腰插秧的身影、那些用牛犁地的画面,让我恍惚间回到了小时候——不是我的小时候,是父辈口中的那个年代。
朝鲜农村和我们过去有很多相似之处。这里实行生产小组制,农民每天下地干活挣工分,年底按工分分粮食。多劳多得,不劳不得。简单,直接,没有花哨。
但让我意外的是,朝鲜农民现在有自己的“自留地”。导游管它叫“宅旁园地”,就是屋前或屋旁的七八十平米空地,农民可以自由种任何东西——辣椒、白菜、玉米,喜欢什么种什么。收成归自己,不用上交,可以拿到集市上卖。
在很多村镇,每隔几天就有“大集”。到了赶集的日子,农民们挑着担子、推着车子,把自家种的菜、养的鸡鸭、攒的鸡蛋拿到市场上去卖。那场面热热闹闹,吆喝声、讨价还价声伴着鸡鸣狗叫,让人想起八十年代的中国乡镇集市。
导游说,这是农民赚钱的重要方式。种地挣工分分到的粮食能吃饱,但想买点“额外”的东西——比如给孩子买件新衣服,比如家里添个暖水壶——就要靠自留地的收成和集市上的叫卖。
我听了心里一动。那几十平米的自留地,不仅是地,是朝鲜农民的小盼头。
不过,朝鲜农业机械化程度还很低。我们沿途经过的田野里,很少看到拖拉机和收割机。牛,是最重要的劳动力。一头老黄牛,慢悠悠地拉着犁,身后跟着扶犁的农民,汗水滴在黑土地上。效率不高,但那种画面,有一种让人安静下来的力量。
“现在好多了,”导游说,“以前连牛都不够,人拉犁。现在大部分村子都有牛了。”
她说得平淡,我听得心酸又欣慰。
朝鲜农村至今仍在使用各种票证。粮票、肉票、布票,凭票到商店购买东西,价格极低。比如大同江啤酒,凭啤酒票买,一瓶只要一百多朝币,折合人民币一毛钱左右。而如果没有票,自己到商店买,价格立马飙升到五千多朝币,差不多四五块人民币。
差价几十倍。票,就是福利。
如果是外国游客想喝大同江啤酒,价格还要高——涉外商店里,一瓶大概十块人民币。所以外国游客在朝鲜,不会觉得物价便宜。香蕉苹果能卖到二十多块一公斤,价格直追国内一线城市。
同样的商品,三套价格体系:凭票的朝鲜百姓几乎免费;没票的朝鲜百姓贵几十倍;外国人最贵。这不是宰客,是福利精准分配给“自己人”。
说到大同江啤酒,就不得不提朝鲜男人。他们太爱喝酒了,酒量也大得吓人。
在朝鲜最后一天,我们请司机师傅喝啤酒。他五十来岁,瘦黑瘦黑的,话不多。我们递给他一瓶大同江啤酒,他接过来,仰头,咕咚咕咚,不到三十秒,瓶子空了。我们递第二瓶,又是仰头,一口气。第三瓶,照旧。三瓶下去,面不改色,话还是不多,只是憨憨地笑了笑。
全车人目瞪口呆。
导游笑着解释:“我们朝鲜男人喝酒就像喝水。大同江啤酒度数不高,但能连喝三瓶不脸红的,也是高手了。”
我看着司机师傅那张黑瘦的脸,那双粗糙的、握了一辈子方向盘的大手,忽然觉得他喝的不是酒。是一天辛劳后的片刻放松,是平凡日子里一点微醺的热闹。
朝鲜农村,有工分,有自留地,有牛耕,有赶集,有票证,有廉价的大同江啤酒。日子不算富裕,甚至有些艰难。但那些在田里弯腰的身影、在集市上叫卖的农妇、在酒桌上一口气吹三瓶的司机——他们脸上没有愁苦,有一种劳动者自带的踏实。
像极了我父亲年轻时插队的那段岁月。苦,但不垮。穷,但不怨。
回国以后,每次在超市看到香蕉苹果标价,我都会想起朝鲜农贸市场上那些自己种的菜、自己养的鸡。他们那种“从土里刨食”的日子,离我们已经很远了。但那份靠双手养活自己的踏实,什么时候都不过时。
还有司机师傅那三瓶啤酒。不是什么豪饮,是一个普通劳动者收工后的享受,简单,干净,不做作。
我在心里默默敬了他一杯。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