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688分,全县第一。
全家开了个会,让我去读大专。
爷爷说:“你堂弟是长孙,你得让着他。”
大伯说:“大专包分配,早点挣钱帮家里。”
我爸低着头,我妈红着眼。
堂弟头都没抬:“哥,你就去呗。”
我没吵没闹。
既然你们想毁了我的前程,那我就亲手送你们去吃牢饭!
“大伯,我按你说的,填了大专。”
——骗你的。我填的是清华。
6月23日,凌晨两点。
县城“新世纪网吧”里烟雾缭绕,十几号人挤在角落查分。有人拍桌子骂娘,有人抱着手机哭,还有人当场打电话跟家里吵起来了。
我坐在最里面那台机子前,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三秒,然后敲下了准考证号。
页面加载的时候,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688。
全省第二十九,全县第一。
我盯着这个数字,脑子里飞速转起来的第一个念头不是“太好了”,而是——这个分数够上清华了。
清华。
离这个县城一千多公里。
离这个家一千多公里。
够远了。
我截了图,存进手机,退出系统,然后把桌上的烟灰缸推到一边,给班主任孙老师发了条消息:
“孙老师,我查到了。688,全县第一。”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电话就打了过来。
“秦川!你真的考了688?!”孙老师的声音在发抖,她在我们学校教了二十年书,带出过三个全县第一,但她还是激动得像第一次带毕业班。
“嗯。”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淡定!你知不知道688意味着什么!清华北大都可以冲一下!你赶紧跟你家里人说,明天来学校,我帮你参考志愿!”
“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网吧里又待了五分钟。
手机陆续收到消息——同学群里炸了锅,有人在@我,说“秦川你是人吗考这么高”。隔壁班的陈磊考了562,在群里发了十个红包。年级第二周扬考了671,发了一条朋友圈:“尽力了,无愧于心。”
我什么都没发。
走出网吧的时候,县城的主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六月底的夜风带着点潮气,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我走过大伯家的超市,卷帘门关着,门口的灯箱还亮着——“大富超市,24小时营业”几个字灭了一半。
我多看了一眼。
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我记得,两年前大伯说过一句话。
那时候我刚考进县一中的重点班,学费住宿费加起来要三千多。我妈拿不出钱,去找大伯借。大伯坐在超市收银台后面,一边数钱一边说:“读书有什么用?读出来还不是给别人打工。我看川儿不如早点下来,跟我学做生意。”
我妈没借到钱,最后还是孙老师帮我垫了学费。
那三千二百块钱,孙老师说是“奖学金”,后来我才知道是她自己掏的。
我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这件事,但我一直记着。
走到家门口,我没急着进去。
老宅子在城中村最里头,红砖墙,铁皮顶,院子里堆着废品和柴火。我站在院门口,看着那扇掉了漆的木门,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进去。
堂屋里灯亮着。
我爸、我妈、爷爷、奶奶、大伯、大伯母、堂弟秦昊,全在。
七个人,把那张老榆木桌子围得满满当当。
茶几上摆着花生瓜子,还有一瓶开了盖的白酒。
“川儿回来了!”大伯母第一个看见我,嗓门大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快来快来,你爷爷正说你的事呢。”
我拉了把椅子坐下。
爷爷把烟袋锅子在桌沿上磕了磕,清了清嗓子,开了口。
“川儿,你考得不错,这件事我们都知道了。”
他顿了顿,看了我爸一眼。我爸低着头,没接话。
“但你爸在工地上把腰摔了,这个你也知道。你妈那个厂子,三个月没发工资了。你弟弟今年十六,再过两年就得娶媳妇,家里得攒钱。”
我听着,没说话。
爷爷继续说:“大伯替你打听过了,省城有一所职业技术学院,三年制,出来包分配,专业也好——汽修、电焊、数控,都是实在手艺。你读那个,三年就能出来挣钱,帮衬家里。”
大伯接过话:“那个学校我有熟人,报名费都能给你省一半。川儿,你放心,大伯肯定帮你安排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笑容满面,好像是给了我多大的恩惠。
我看了看堂弟秦昊。
他窝在沙发角落里打游戏,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哥,”他头都没抬,“你就听爷爷的吧。反正你脑子好使,读不读本科都一样。我就不行了,我爸说我这个成绩得上个好大专都费劲。”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好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我没接茬,转头看向我爸。
我爸坐在桌子的最那头,面前搁了半杯白酒,烟灰缸里堆了四五个烟头。他始终没抬头看我。
“爸,你怎么说?”我问。
他猛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把他的脸遮住了大半。
“你爷爷说得有道理。”声音闷闷的,“家里确实供不起。”
我妈坐在他旁边,眼圈有点红,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堂屋里安静了几秒。
爷爷又开口了:“川儿,你是当哥的,得让着弟弟。你大伯家秦昊虽然成绩不如你,但他是咱们老秦家的长孙,将来这个家得靠他撑着。你读了本科,四年花十几万,出来还不得去大城市打工?家里能沾你什么光?”
他说“长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重。
我知道他什么意思。
我爸排行老二,上面有个大哥。在老一辈眼里,长孙的地位永远比次子的儿子高。我考再高的分,也改变不了这个排序。
“行了,”爷爷拍了板,“志愿就按这个填。川儿,你明天去学校,跟老师说清楚。”
“好。”
我说了一声“好”,站起来,回了自己的房间。
背后传来大伯母的声音:“你看看,川儿多懂事。”
我没回头。
我的房间在院子最西边,是以前放杂物的柴房改的。
用木板隔出了大概八平米,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从废品站淘来的铁皮柜子。墙上贴满了公式表和英语单词,窗户外面正对着邻居家的鸡窝。
我打开台灯,坐在书桌前,把手机里的截图又看了一遍。
688。
全县第一。
全省第二十九。
我深吸一口气,翻开桌上的笔记本,列了一张清单。
第一,大伯说的那个大专,到底什么来路?
第二,大伯的超市这两年是赚是赔?他为什么这么着急让我放弃本科?
第三,家里到底欠了多少债?我爸的腰伤到什么程度?
第四,最重要的是——秦昊的320分,他们打算怎么办?
我写了第四条的时候,笔尖顿了顿。
大堂会上,大伯母说了一句让我印象很深的话。她说:“昊昊这次考得是不太理想,但没关系,反正有他哥在前面顶着。”
什么叫“有他哥在前面顶着”?
我不确定她是什么意思,但这句话让我很不舒服。
我把笔记本合上,关了灯,躺在床上。
天花板上有一条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泡的位置,像一道干涸的闪电。我盯着那条裂缝,脑子里飞速运转。
上铺是弟弟秦浩的床,他早就睡着了,呼噜声断断续续。
秦浩今年十六,初三没读完就辍学了。现在整天在县城晃荡,偶尔去大伯超市帮忙搬货,偶尔跟人打架斗殴。
但就算是废了,那也是宝贝孙子。
而我考了全县第一,在他们眼里也不过是“供不起”三个字。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学校。
县一中在县城东边,三栋教学楼,一个四百米跑道的土操场,升旗台的水泥地上还有裂缝。每年高考,能考上一本的不超过五十个人。
孙老师在办公室等我,桌子上摊了一堆志愿填报的参考资料。
“秦川,来来来,”她拉着我坐下,把一张打印纸推到我面前,“这是去年清华北大在咱们省的录取分数线,你这个排名,冲一下很有希望。就算去不了清北,复旦、浙大、中科大,都有机会。”
她越说越兴奋,眼镜片后面的眼睛都在发光。
“孙老师,”我把昨晚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她听完,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了。
“你家里人让你读大专?”她的声音都变了调,“你考了688分,全县第一,他们让你去读大专?”
“嗯。”
“你爸也同意了?”
“同意了。”
孙老师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然后重新戴上,看着我说:“秦川,我跟你说句实话。我在这个学校教了二十年书,见过的学生比你吃过的盐还多。你是我见过最聪明、最沉稳的孩子。你要是去读了大专,那不是你一个人的损失,是这个县的损失。”
“我知道。”我说。
“你知道你还——”
“孙老师,我不会去读大专的。”
她愣了一下,“那你昨天晚上——”
“我说‘好’,是因为我不想在那个场合跟他们吵。”我顿了顿,“吵没有用。”
孙老师看着我,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行,你心里有数就好。”她翻出一张表格,“这是志愿填报的时间安排,6月28号到7月2号,网上填报。你到时候来学校,我帮你盯着。”
我接过表格,折了两折,放进口袋。
“孙老师,我还想问您一件事。”
“你说。”
“我大伯说他在省城的大专有熟人,能帮我搞定报名费。我想知道那个学校的具体情况。”
孙老师皱了下眉,“哪个学校?”
“他说的好像是——省城职业技术学院的什么分院。”
“哪个学校?”孙老师的脸色更难看了,“秦川,我跟你说,那个学校的文凭不被大部分企业承认,说白了就是一个挂着大专名头的技校。学费虽然便宜,但毕业以后就业根本不像他们宣传的那么好。”
“有熟人能搞定报名费”这种话,在大伯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不对劲。
我没再多说,谢过孙老师,出了办公室。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手机响了。
大伯打来的。
“川儿啊,中午来家里吃饭,你大伯母炖了排骨。”
“好。”
挂了电话,我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
六月底的太阳已经有点毒了,水泥地面晒得发白。校门口的公告栏上还贴着“沉着冷静,认真答卷”的高考标语。
我迈步朝大伯家的方向走去,口袋里手机开着录音。
大伯家在县城西边,一栋三层的自建房,一楼是超市,二楼住人,三楼堆货。
我到的时候,大伯母正在厨房里忙活,排骨的香味从窗户里飘出来,隔着半条街都能闻到。
“川儿来了!快坐快坐!”大伯母从厨房探出头来,满脸堆笑。
大伯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摆着茶具,正在泡茶。他穿了一件polo衫,领子立起来,手腕上戴着一块看起来不便宜的表。
“来,川儿,尝尝这个茶,福建的朋友寄来的。”
我接了茶杯,抿了一口,没尝出什么特别的味道。
堂弟秦昊窝在另一张沙发上,手机连着充电宝,手指在屏幕上划得飞快。
“昊昊,你哥来了也不打声招呼。”大伯母从厨房端了一盘花生米出来。
“哥。”秦昊天抬眼看了我一下,又低下头去。
大伯母又端出来几道菜,红烧排骨、糖醋鱼、蒜蓉空心菜、凉拌黄瓜,摆了满满一桌子。
“川儿,多吃点,你读书辛苦了。”大伯母一个劲给我夹菜,排骨堆了满满一碗。
我吃了几口,放下筷子。
“大伯,昨天你说那个大专的事,我想再问问清楚。”
大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那个学校叫省城职业技术学院城东校区,三年制,专业有汽修、数控、电子商务。我跟他们的招生办主任吃过饭,关系很铁。你要去,报名费能免一半,学费还可以分期。”
“毕业以后包分配吗?”
“包啊,优秀毕业生直接推荐到省城的大企业,起薪四五千。”大伯说得信誓旦旦。
我在心里快速算了一下——四五千的月薪,租房子吃饭,一个月剩不下什么钱。而清华毕业生的平均起薪,是他的好几倍。
这个账,我不信大伯算不明白。
“那秦昊呢?”我忽然问了一句。
大伯母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秦昊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
“昊昊他……”大伯笑了笑,“他这次考得不理想,才320分。不过没关系,我给他找了个复读学校,明年再考。”
“复读费多少?”
“也就两三万吧。”大伯说得轻飘飘的。
两三万给秦昊复读,叫“也就”。我读本科四年的学费,叫“供不起”
“哥,”秦昊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你就别问了,我爸都给你安排好了。你去读那个大专,三年出来就工作,多好。我就不行了,我还得再熬一年。”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带着一丝得意的笑。
我没接茬,低头吃饭。
吃完饭,大伯母收拾碗筷,大伯接了个电话去了外面。秦昊窝回沙发里打游戏,我坐了一会儿,起身告辞。
“哥,”秦昊叫住我,“你就去读大专呗,别想那么多了。反正你从小就是书呆子,读什么都一样。”
我看了他一眼。
“行。”我说。
走出大伯家,我掏出手机,关掉了录音。
走到巷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大伯家的三层小楼。楼顶上的太阳能热水器反射着白晃晃的阳光,院子里停着一辆崭新的五菱宏光——去年刚买的。
那辆车的钱,是从哪来的?
我心里有个模糊的猜测,但还需要证据。
晚上回到家,我妈在厨房热剩饭。
“川儿,吃过了吗?我在你大伯家吃了。”我说。
我妈“嗯”了一声,把火关了,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低着头不说话。
“妈,”我蹲下来,看着她的侧脸,“你跟我说实话,家里到底欠了多少钱?”
我妈的嘴唇动了动,眼圈慢慢红了。
“你爸的腰是上个月摔的,在县医院住了一个礼拜,花了八千多。工地那边不认,说不是工伤,是你爸自己不小心。医药费全是我们自己出的。”
“然后呢?”
“你爷爷说,你爸这伤一时半会好不了,家里的开销得我们想办法。你弟弟秦浩上个月跟人打架,赔了人家两千。”
我妈的声音越来越小,像在自言自语。
“你大伯说,你要是去读大专,三年学费加起来不到两万,还能申请助学金。你要是去读本科,四年少说要花十万。你爸现在这个样子,家里哪拿得出十万?”
“所以大伯的意思是,让我让路,把钱省下来给秦昊复读?”
我妈没回答,但她的沉默就是答案。
我站起来,从厨房出来,回了自己的房间。
家里到底有没有钱?钱都去哪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县城的政务服务中心。
政务大厅在一栋灰色的四层楼里,一楼是人社局和医保局,二楼是公安局户籍科,三楼是税务局和市场监管局。四楼有一个自助服务区,可以查个人征信。
我拿着身份证,在自助查询机上刷了一下,屏幕跳出确认信息。我点了“同意”,机器开始打印。
征信报告出来的时候,我的手有点抖。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我最担心的事情,被证实了。
我的名下,有一笔15万元的贷款。
贷款日期是两年前,我当时十六岁。
贷款用途写着“经营周转”,放款机构是县农商银行。
担保人一栏,写着我爸的名字。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两年前,我刚上高一。那一年,大伯的超市从一个小卖部扩成了两层楼,门口还挂了“大富超市”的灯箱。那一年,大伯家买了那辆五菱宏光。那一年,我学费交不起,孙老师帮我垫了三千二。
十五万。
大伯用我的名字贷了十五万。
而我爸是担保人。
我拿出手机,把征信报告的每一页都拍了下来。
然后我去了县农商银行。
“你好,我想查一下我名下贷款的详细信息。”
柜台后面的女柜员看了我一眼,“你多大了?”
“十八。”
“贷款是你本人申请的吗?”
“我不确定,所以想查一下。”
女柜员在电脑上敲了几下,脸色变了一下,然后说:“这笔贷款需要贷款人本人来查询。”
“我就是贷款人。”
“我的意思是——需要当初办理这笔贷款的那位本人来。”
她看了一眼我的身份证,又看了一眼电脑屏幕,犹豫了一下,然后低声说:“要不你让当初帮你办贷款的那个人来?”
我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出了银行大门,我掏出手机,拨了110。
“你好,我要报警。有人冒用我的身份办理贷款,金额十五万,银行拒绝提供贷款合同。”
电话那头问了我的位置,说会派警员过来。
十五分钟后,一辆警车停在了银行门口。
两个民警走进来,其中一个姓李,四十多岁,看起来经验丰富。
“谁报的警?”
“我。”我举起手。
李警官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柜台上那张征信报告,“你是说有人冒用你的身份贷款?”
“对。这笔贷款是两年前办的,当时我才十六。一个十六岁的未成年人,怎么可能自己贷款十五万?这明显是有人冒用我的身份信息,而且银行内部有人违规操作。”
我说得很快,但很清晰。
李警官皱了皱眉,转头对柜员说:“把贷款合同调出来。”
柜员犹豫了一下,但在民警面前不敢再推脱,打印了一份贷款合同出来。
合同上,“秦川”两个字签得歪歪扭扭。一个成年人的笔迹模仿一个孩子的字迹,反而露出了破绽——那笔峰转折之间的力度,不是十六岁孩子能写出来的。
更关键的是,那笔签名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监护人:秦大勇”。
我爸的名,签在我旁边。
我拍了照,存好。
李警官看了看合同,又看了看我,问:“这个秦大勇是你父亲?”
“是。”
“他知道这事吗?”
“他应该是知道的,他是担保人。”
李警官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这个情况属于民事纠纷,我们这边先登记一下。建议你找律师,或者去法院起诉。”
“好,谢谢警官。”
我没指望派出所直接帮我解决。今天这趟,要的就是那份贷款合同。
李警官要走的时候,忽然回头问了一句:“你小子多大?”
“十八,刚高考完。”
“考了多少?”
“688。”
李警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好好读书,别被这些破事耽误了。”
我点了点头。
从银行出来,我没有回家。
接下来两天,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我把征信报告和贷款合同发给了一个学法律的高中学长——他现在省城读大二。学长看完说:“这是典型的冒用身份贷款,如果银行没有尽到审查义务,可以投诉到银保监会。而且你当时未成年,这笔贷款的合法性很有问题。”
第二件,我用网吧的电脑查了县农商银行的投诉电话,以“客户”的身份问了一下“冒用身份贷款”的投诉流程。对方说需要提供身份证、征信报告和报警回执。
我没有报警回执,因为上次派出所说属于民事纠纷,没给回执。但我有出警记录——李警官临走前给我写了张纸条,上面有出警编号。
第三件,我去了大伯的超市。
超市的规模比两年前大了不少。以前只有一间门面,现在扩成了三间,里面摆满了货架,烟酒零食日用百货一应俱全。收银台后面贴着“本店支持花呗、信用卡”的广告。
我站在马路对面看了一会儿。
下午三点,超市里没什么人。大伯母站在门口跟隔壁服装店的老板娘聊天,嗓门大得一条街都能听见:“……我们家昊昊虽然考得不好,但没关系,他哥让着他嘛。他哥去读大专,省下来的钱给昊昊复读,明年肯定能考上……”
我转身走了。
6月28日,志愿填报系统开放。
孙老师提前一天给我打了电话,让我第二天一早去学校机房。
“秦川,你家里后来怎么说?”
“还是那个意思,让我读大专。”
“那你打算怎么办?”
“填志愿的时候,我会去学校。”
“你不是说要填——”
“孙老师,我会填志愿的。但不是填那个大专。”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孙老师说:“好,我信你。”
6月29日,县城“清风茶馆”。
孙老师约我见面,地方选在二中旁边那条巷子里,地方偏僻,但茶不错。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在了,面前摆了一壶铁观音,茶杯里的水已经凉了半截——说明她来了一会儿了。
“坐。”
我从她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孙老师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我的面前。
“你先看看这个。”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几张打印出来的A4纸,全是聊天记录的截图。
“这是我大学同学发来的,她在省教育厅考试院工作。”孙老师压低声音,“今年高考结束后,他们内部筛查了一批异常考场。你堂弟秦昊所在的考点,被标记了。”
我翻看着那些截图。
记录显示,秦昊所在的第17考场,英语科目考试期间,监考老师曾两次发出“注意考场纪律”的口头警告。按照流程,这种情况应该记录在册并上报,但最终的巡考记录里,这两条警告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更重要的是,该考场的监控录像在考试结束后的第三天,被人调取过一次。调取人的权限级别,不属于该考点的工作人员。
“有人想销毁证据,但动作慢了一步。”孙老师的手指点了点其中一行,“省考试院的系统有自动备份,删除操作会留下日志。现在这条日志已经被锁定了。”
“锁定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省纪委那边已经有人过问了。”
我抬起头看着孙老师。
她摘下眼镜擦了擦,叹了口气:“秦川,我跟你说实话。我不是在帮你搞你家里人,我是在做我该做的事。高考公平是底线,谁碰这条线,我都不会袖手旁观。”
“孙老师,我明白。”
“你不明白。”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些我看不懂的东西,“二十年前,我有个学生,成绩比你还拔尖,家里穷,考上大学没钱读,被他大伯逼着去广东打工了。那个学生如果读了大学,现在至少是个教授。他现在在东莞的电子厂里当线长。”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
“我不想再看到这种事。”
我把那份打印件收好,放进书包夹层。
“孙老师,如果我实名举报,会有什么后果?”
孙老师抬起头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你确定?”
“确定。”
“后果就是——你跟你家里人的关系,可能再也回不去了。”
我笑了一下。
“孙老师,从我考上688分那天晚上开始,就已经回不去了。”
7月1日,距离志愿填报截止还剩最后一天。
大伯又来家里了。
这次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带了一个陌生人——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戴眼镜,穿格子衬衫,腋下夹着一个黑色皮包。
“川儿,这是省城职业技术学院招生办的周主任,专门来看你的。”
我看了一眼那个“周主任”。他的眼镜片后面眼神飘忽,进门以后一直在打量我们家堂屋的条件——破沙发、旧茶几、墙上挂着的领袖像褪了色。
“你就是秦川?”他的声音有点尖,带着一种刻意装出来的热情。
“是。”
“688分,全县第一,了不起!”他伸出双手来握我的手,“我跟你说,你这样的人才,到哪里都是金子。来我们学校,学费全免,奖学金优先,毕业包分配。你好好考虑。”
我握着他的手,笑了笑:“谢谢周主任。”
我妈在旁边端茶倒水,脸上的表情又高兴又心酸。高兴的是有人这么看重她儿子,心酸的是——这个人代表的是一个技校,而不是清华。
大伯在旁边敲边鼓:“周主任跟我多年的交情了,他说全免就是全免。川儿,你就别犹豫了。”
我点了点头,说:“好,我一定好好考虑。”
周主任坐了不到半小时就走了。大伯送他到门口,两人在院子里嘀咕了好一阵。我听不太清,但隐约听到周主任说了一句“……十五万那个事,你得抓紧……”
大伯回来的时候面色不太好,但他看到我,立刻又堆起了笑。
“川儿,明天最后一天了,你赶紧把志愿确认了。”
“大伯,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他满意地拍了拍我的肩膀,走了。
那天晚上,家里的气氛很怪。
我妈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开得很大,哗哗的响声盖住了别的声音。我爸坐在堂屋的藤椅上抽烟,一根接一根,烟雾把灯泡都熏黄了。
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爸。”
“嗯。”
“你跟我说实话,大伯那个贷款,你是不是担保人?”
我爸夹烟的手猛地一抖,烟灰落在了裤腿上。
“你——你咋知道的?”
“我去银行查了征信。”
他沉默了。烟在指间燃着,烟灰越来越长,最后断掉,落在他的膝盖上。
“爸,你知不知道,十六岁的未成年人名下是不能有贷款的?大伯用我的名字贷款,这是犯法的。”
“你别胡说!”他终于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你大伯那是为了做生意,周转一下。他说等超市赚钱了,连本带利还上。”
“那为什么不用他自己的名字?”
“他自己的名字贷过了,额度用完了——”
“所以你把自己的儿子推出去当枪使?”
我爸猛地站起来,扬手就想打我。
我没躲,盯着他的眼睛。
他的手悬在半空中,停了几秒,然后慢慢放下来。
“川儿……爸对不起你。”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但是你大伯说,你要是不读那个大专,家里就真的撑不下去了。你弟弟还小——”
“秦浩十六了,不叫小。我十六的时候已经开始自己挣学费了。”
我爸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站起来,回了自己的隔间。
关上门的瞬间,我听见屋外传来一声压抑的哭腔——不知道是我妈还是我爸。
我没有回头。
7月2日,志愿填报的最后一天。
大伯特地起了一个大早,七点钟就来我家了。
“川儿,走,大伯送你去学校填志愿。”
“大伯,我自己去就行。”
“不行不行,我得盯着你把志愿填完。”他笑着说,但语气不容商量。
我没有拒绝,坐上他那辆五菱宏光的副驾。
车里的香水味浓得呛人,遮住了原本的烟味和灰尘味。后座上堆着超市的进货单和几个空纸箱。车载音响里放着一首老歌,音量开得不大,正好盖过发动机的噪音。
路上大伯一直在说话。
“川儿,你放心,大伯不会亏待你。等你毕业了,要是想在省城找工作,大伯有关系。要是想回来,大伯超市的生意也缺人手。”
“嗯。”
“你堂弟秦昊这个人你也知道,脑子不如你好使,但他毕竟是长孙。你让着他点,以后他继承家业,也不会忘了你的好。”
“嗯。”
“你爸那个人,没读过什么书,不会说话,但他心里是有你的。你妈更不用说了,身上掉下来的肉,哪能不疼?他们供不起你读本科,那是真没办法,不是不想供。”
“嗯。”
到了学校门口,大伯停好车,跟着我往里走。
校门口贴着一张大红榜——“热烈祝贺我校秦川同学以688分荣获全县理科状元”。红纸黑字,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大伯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笑容。
“走,川儿,机房在这边。”
孙老师已经在机房门口等着了。
她看见大伯陪着我一起来,脸上的表情没变,眼神却跟我对了一下。
“秦川,进去了。”
“好。”
我跟大伯说:“大伯,你在外面等我就行,填志愿很快的。”
“不行,我得看着你填。”他的语气突然强硬起来。
孙老师拦了一下:“家长不能进机房,这是规定。”
“我是他大伯,不是外人。”
“规定就是规定。”孙老师的语气也不软。
两个人僵持了几秒,最后大伯妥协了,站在机房门口,透过玻璃门看着我。
我走到一台电脑前,坐下,登录系统。
志愿填报页面打开的那一瞬间,我的手心出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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