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哥哭穷十年。我没日没夜加班,吃馒头咸菜,借网贷给他凑彩礼、养孩子、还房贷。

直到我六岁的侄女在幼儿园毕业演出上,当着所有人的面仰头问我:

“姑姑,我爸爸有好几栋楼收租,你为什么还住破房子呀?”

三栋自建房,六层高,月入租金六万。

别墅装修,奥迪新车,三亚旅行。

而我在月租三百的隔断间里,胃出血舍不得去医院,一顿饭掰成两顿吃。

他却在背地里说:“那丫头傻,给两个钱就打发了。”

至亲把我当成垫脚石,一场长达十年的杀猪盘

哥哥,既然你这么爱演穷人,那我就让你,假戏真做。

殡仪馆的冷气开得很足,六月的天,我穿着一条黑色裙子,膝盖还是止不住地发抖。

那年我十七岁,林建东二十岁。

父亲和母亲是在同一天走的。货车司机疲劳驾驶,在国道线上撞翻了他们从镇上回来的那辆摩托车。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上化学课,班主任把我叫出去,说“你家里出了点事”。

林建东比我早到。他坐在灵堂外面的台阶上,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眼睛红得像兔子。看见我,他站起来,嘴张了一下,没说出话,先哭了。

我没哭。不是因为不伤心,是因为我不敢。如果我哭了,就承认这一切是真的了。

大伯把我们叫到一边,手里捏着一叠材料。“你爸你妈的后事,我们帮着张罗。现在有个事得跟你们说清楚——咱村搞旧改,你们家那栋老宅的指标已经下来了。按政策,你们家那块地皮,可以建三栋六层的楼房。”

我听得懵懵懂懂。十七岁的我,脑子里全是高考倒计时和化学反应方程式,对“旧改”“指标”“自建房”这些词几乎没有概念。

“建东是长子。”大伯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秒,“按规矩,这些房产该归他。小禾嘛,反正以后要嫁人,婆家会有房子住。”

林建东站在我旁边,没有说话,他甚至没有看我。

我当时不懂房产意味着什么。我想的是,爸走了,妈走了,我就剩这个哥哥了。钱和房子算什么?亲情才最要紧。

所以当大伯问“小禾你同意吗”,我说了“同意”。

我甚至主动补了一句:“哥对我好就行。”

林建东终于看了我一眼。他说:“小禾,哥以后养你。房子的事你信哥,哥不会亏待你。”

父母下葬后的第三天,我做了人生中第一个重大的决定:不读书了。

班主任打电话来,说“以你的成绩考个本科没问题”。我说“老师,我不考了”。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说“小禾,你不要犯糊涂”。

我没有犯糊涂。我只是算了一笔账:林建东大二,学费一年五千二,生活费一个月至少八百。我如果要上大学,两个人加起来一年至少两万块。家里没有存款,没有保险,没有任何经济来源。老宅要拆了,但三栋楼还在纸上,建起来要钱,装修要钱,什么都等不起。

我不读,他就能读完。他读完了,找了好工作,我们这个家就有希望了。

这就是十七岁的我的全部逻辑。简单、朴素、愚蠢。

我去了东莞,在厚街一家电子厂做普工。流水线上,十二个小时,插件、焊接、测试,重复几千遍。手被烙铁烫过很多次,指甲缝里永远洗不干净。第一个月工资一千四百块,我留了三百,给林建东打了一千一。

他在电话里说:“小禾,你吃得好不好?”

我说:“好,厂里管饭。”

厂里确实管饭——白米饭管够,菜是一个素菜飘着几片肥肉。我不挑食,因为饿的时候什么都好吃。

那一年,我十八岁。别人家在忙着给孩子办成人礼,我在流水线上过了一个没有任何人记得的生日。

林建东大三那年,说想买一台电脑,“学编程用”。我寄了两千八给他,那是我攒了四个月的钱。为了这钱,我申请了夜班。夜班一天多二十块补贴,但黑白颠倒,我的胃从那时开始出问题。

胃痛的时候我趴在流水线上,组长骂我“偷懒”,我咬着嘴唇把眼泪憋回去。

我没有告诉林建东。我怕他担心,怕他觉得亏欠。我觉得做妹妹的就应该这样——默默地付出,不应该让哥哥有负担。

现在回想起来,我这辈子最大的错误,就是太早学会了“不应该让身边的人有负担”。这种懂事,最后变成了一把插在自己身上的刀。

林建东大四那年,整个人的状态变了。他开始跟我谈“格局”“人脉”“资源”这些词,说学校里的课没什么用,重要的是出去社交。他说“学生会那帮人家里都有背景,得请他们吃饭”。

一个月的生活费从八百变成了一千五,又从一千五变成了两千。

他没有直接说“小禾你多寄点”,他只是说“最近手头紧”“同学聚会不能不参加”“社交就是投资”。

我听懂了。我把自己的伙食从白米饭加素菜降到了白米饭加老干妈。早餐不吃了,晚餐有时候就是一个馒头。瘦了十五斤,脸色蜡黄,同事问我是不是生病了,我说“减肥”。

那几年我学会了一项技能:用最少的钱活下去。我知道哪个牌子的老干妈性价比最高,知道超市几点开始打折处理馒头,知道公司食堂免费的汤可以打两碗。

我没有觉得苦。真的没有。因为我心里有一个画面——林建东大学毕业了,穿上西装,进了一家好公司,站在写字楼的落地窗前,给家里挣很多很多的钱。那时候他就会跟我说:“小禾,你辛苦了,以后哥养你。”

这个画面支撑了我三年。

林建东毕业那年夏天,我请了三天假,坐了十二个小时的绿皮火车回老家看他。

他说“找到工作了”,在一家建筑公司做资料员,实习工资一千五。说这话的时候他低着头,好像怕我失望。我赶紧说“一千五不低了,慢慢来”,把我的银行卡里最后三千块取出来两千塞给他,“租房要押金,你先用着”。

那天晚上我住在他学校旁边的小旅馆里,一张床四十块。我躺在床上,脚上全是水泡——十二个小时的硬座,我没买卧铺,卧铺要贵一百多。

我告诉自己,一切都在好起来。他毕业了,工作了,日子会一天比一天好的。

我不知道的是,那两千块他没有用来租房。他请了系里一个师兄吃饭,那师兄说他可以帮忙“操作”一个更好的工作。

有没有更好的工作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顿饭花了八百多,剩下的钱他给自己买了一双鞋。

他的同学后来告诉我:“建东那两年花钱挺大手大脚的,我们都以为你们家条件不错。”

条件不错。对,条件不错。他的“条件不错”,是我用胃溃疡和三年的青春堆出来的。

毕业后他在那家建筑公司待了不到半年就辞职了。理由是“太累了”“没有前途”“老板不行”。他换了好几份工作,每一份都有不干下去的理由。但每次换工作中间的空窗期,生活费还是要我来出。

我说“哥你好好找份稳定的工作”,他说“你不懂,男人要折腾”。

我确实不懂。我只知道,他折腾了一年多,工资从一千五折腾到了两千八,而我在流水线上已经能做到三千五了。

但我没觉得不平衡。真的没有。因为他是我哥,我们是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那种“唯一的亲人”,是一个很重很重的词。重到你可以为了它放弃一切——自己的青春、自己的前途、自己的身体、自己本来应该有的人生。

重到后来你发现那个人根本不在意你的时候,你连恨的力气都觉得奢侈。

两千块的银行存款。

六千块的网贷欠款。

一把胃药。

一瓶老干妈。

七个馒头。

这就是我二十二岁那年的全部身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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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建东说要结婚了。

对象叫王莉,是他一个同事的妹妹,在镇上的超市做收银员。我见过照片,圆脸,大眼睛,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林建东在电话里的声音是我从未听过的兴奋:“小禾,王莉她家里要八万八彩礼。”

八万八。

我的手抖了一下,手机差点掉地上。

我那时候的工资是四千二。房租三百,吃饭控制在四百以内,剩下三千五全部能攒下来。听起来不少,但我在过去四年里,已经给了林建东差不多六万块,自己手上的存款只有不到两万。

“哥,我只有两万。”

那边沉默了几秒。“小禾,你再想想办法。王莉她妈说了,没有八万八这个婚结不成。你哥我都二十八了,再不结婚像什么话。”

我想了想,说“我借借看”。

我借遍了所有同事。车间里的姐妹大多自己也不宽裕,你三百我五百地凑,凑了不到一万。我又去办了网贷,借了三万。那是我第一次接触网贷,利息高得吓人,但我没有别的办法。

三万的网贷,加一万二的借款,加我自己的两万存款,一共六万二。

我给林建东打了六万,自己留了两千过活。

他收到钱后给我发了一条语音:“小禾,你是哥的好妹妹。”

他说的是“你是好妹妹”,没说“我会还”。

我当时告诉自己,亲兄妹之间不用计较这个。他结婚了,成家了,日子稳定下来了,以后会慢慢好起来的。

网贷分十二期还,每个月连本带利要还三千一。我那个月交完房租、还完网贷、给林建东打完六万之后,银行卡余额是二百三十八块。

我在超市买了一箱泡面、一瓶老干妈、一袋馒头。二十块钱。

那两个月我每天吃一顿饭:早上一个馒头,中午公司食堂免费的米饭和汤,晚上一碗泡面。胃痛得厉害的时候,我吃一片从厂里医务室要来的胃药,喝两口热水,继续干活。

没有人知道这些事。我在工位上从来不哭,下班了回到三百块的隔断间里,才敢蜷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

我想我妈了。

我妈要是活着,她不会让我过这种日子。她会在电话里说“小禾你别太苦了自己”,会偷偷给我寄一点腊肉和香肠,会在过年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我的闺女瘦了”。

但她不在了,我只有我哥。

林建东的婚礼我没去成。不是他不想让我去,是我去不起。

请一天假扣一天工资,来回火车票要三百多,还要随份子钱。我算了一下,去参加他的婚礼,我要花掉至少半个月的伙食费。我跟他说“厂里不让请假”,他说“那你转个红包吧”。

我转了六百六十六。

后来王莉的朋友圈里发了婚礼的照片:林建东穿着西装,胸前别着花,笑得很开。王莉穿一身红色秀禾服,手腕上戴着一个成色很好的翡翠镯子。背景是他们租的一个礼堂,摆了二十桌,看起来气气派派的。

那场婚礼花了多少钱,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收了我的六万块彩礼钱,又收了我六百六十六的份子钱,但我从未在他那里见过一分钱的回礼。

没有关系。我这样告诉自己。他是我哥。

这句话成了这些年我所有的“没关系”的唯一理由。

笑笑出生那年,我二十三岁。

林建东打来电话的时候,我正在流水线上焊一个电路板。他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带着一种我从没听过的温柔:“小禾,你当姑姑了。”

我的手停了。焊枪停在半空中,焊锡丝在电路板上留下一个圆圆的点。

“女孩,六斤八两,叫笑笑。”他的声音里有笑意,“小禾,你侄女叫笑笑。”

我不知道为什么,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不是伤心,是一种说不清楚的情绪。这个世上又多了一个跟我有血缘关系的人,一个叫我“姑姑”的人。她那么小,什么都不懂,但她是我哥的女儿,是我的亲侄女。

“哥,你发张照片给我。”

他发了一张过来。皱巴巴的小脸,闭着眼睛,拳头攥得紧紧的。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把流量用超了都没注意到。

我要对这个孩子好。我在心里说。

这个念头在以后的日子里,变成了林建东从我这拿钱的又一个理由。

笑笑满月的时候,他说“办酒席还差三千”。我打过去三千。笑笑三个月的时候,他说“奶粉要买进口的,一罐四百多,一个月要四罐”。我打过去一千五。笑笑一岁的时候,他说“王莉乳腺炎,没奶了,以后全喝奶粉”。我每个月的生活费里又多了一千块的“奶粉钱”。

那时候我的工资涨到了五千。听起来不少,但扣掉房租、网贷、给哥哥的钱,我剩下的生活费不到一千块。

我依然住在月租三百的隔断间里。夏天像蒸笼,冬天像冰窖。顶楼没有空调,我买了一把二十块的电风扇,对着脸吹一整晚,第二天起来嘴都是干的。

同事问我“你怎么不租个好点的房子”,我说“我一个人住,不需要”。

其实不是不需要,是我没钱。

一个月的工资,五千块,流向是这样的:房租三百,网贷一千九,给哥哥两千,剩八百。八百块吃三十天,一天不到二十七块钱。早餐三块,午餐公司在食堂吃刷饭卡(五块),晚餐最贵的也就十几块。

我从来不在外面吃饭。同事聚餐我永远找借口不去。她们开始还叫,后来就不叫了。我在她们嘴里从“小禾”变成了“林抠抠”。

有一次我无意中听到两个女同事在茶水间聊天,一个说“林小禾也真是的,一个月工资也不少,天天吃馒头,至于吗”,另一个说“人家说不定在攒钱买房呢”。

我没有在攒钱买房。我在攒钱给哥哥家用。

那天晚上回到隔断间,我对着墙上贴的笑笑照片笑了一下。我说:“笑笑,姑姑攒钱给你读书。”

笑笑当然听不到。但我觉得,好像只要我这么说了,吃馒头就变得有意义了。

笑笑三岁那年,我第一次去哥哥的新家。

他之前在电话里说“租了个两室一厅,比以前宽敞多了”。我说“那我去看看笑笑”。他说“来吧”,语气不冷不热。

我坐了三个小时的大巴,从东莞到他们所在的那个三线城市。下了车又转了公交,到他们小区门口的时候,我在门口站了足足两分钟。

这是一个新楼盘。电梯高层,楼下是花园和儿童游乐区,人车分流,大门要刷卡才能进。我穿着从地摊上买的三十块的T恤和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站在那个气派的小区门口,像一个走错路的人。

林建东下来接我。他穿着一件polo衫,看起来比上次见时胖了一些,气色也好很多。他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刷了卡带我进去。

电梯里他问:“最近还好吧?”

我说:“还行。”

他点点头。电梯到了十二楼,他掏出钥匙开门。

进门的那一瞬间,我看了一眼客厅。说实话,我有点意外——客厅不大,沙发是旧的布艺沙发,电视柜看起来也是旧的,茶几上铺着一块碎花布。王莉从厨房探出头来叫了一声“小禾来了”,就又缩回去了。

“你嫂子在做饭。”林建东指了指沙发,“坐。”

我坐下了。笑笑从房间里跑出来,扎着两个小辫子,看到我就扑过来。“姑姑!姑姑!”她声音甜甜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葡萄。

我一看到她,所有的疲惫和不自在都没有了。我抱起她,她比我想的重,我差点没抱住。

“笑笑,想不想姑姑?”

“想!”

我鼻子酸了一下。

王莉做了一桌子菜。四菜一汤,有鱼有肉。我看到那盘红烧肉的时候,喉咙动了一下。我已经很久没吃过肉了,一顿肉的钱够我吃三天的馒头。

林建东给我夹了一块红烧肉,我吃了。那块肉在嘴里化开的时候,我觉得之前所有的苦都值了。

我走的时候,偷偷在笑笑的枕头底下塞了两百块钱。

在大巴上,我给林建东发消息:“哥,你们家挺好的,我放心了。”

他回了两个字:“嗯嗯。”

我看着那两个字,心里有点奇怪的感觉,但我说不上来哪里奇怪。

现在我知道了。奇怪的是——一个“租”的两室一厅,装修虽然旧,但水电煤气很新,阳台上的洗衣机是西门子的,厨房里那套锅具是双立人的。这些东西,没有一个是租房的人会买的。

但我那时候不懂。我只知道我哥不容易。

他不知道的是,我在看那套房的时候,在厕所的门后面看到了一双男士皮鞋。那双鞋是新的,鞋底的价签还没撕。价签上写着一个数字。

一千二百八。

我愣了一下,但很快就把这件事从脑子里赶出去了。也许是他单位发的,也许是打折买的,也许是我看错了。

我永远擅长为我哥找借口。这个技能,我用得比焊电路板还熟练。

笑笑四岁那年夏天,林建东说老家那边的“房子有些手续要办”,问我借两万块。

“什么手续?”

“就是产权的事,你不懂。急用,下个月就还你。”

我在电话这头算了一下自己的存款。我换了工作,从工厂出来,在一家物流公司做调度,工资涨到了六千。手头攒了大概两万三,本来是打算把这个月的网贷最后一期还完之后,给自己换个好一点的房子住。

“哥,我只有两万。但我下个月还有一期网贷要还……”

“就一个月,一个月后一定还你。”

我把两万块转给了他。

那是我打工八年以来,第一次想给自己花点钱。我想租一个有阳光的房间,不用在冬天的时候缩在被子里发抖;想买一张真正的床,不用睡从网上买的折叠床垫;想吃一次真正的早餐,不用空腹去上班。

但这个念头只持续了几秒钟。挂了电话,我把银行卡里剩的三千块记在了本子上。房租三百,网贷最后一期三千一,还差四百。

我想了想,把早饭取消了。

一个月后,林建东没有还钱。

两个月后,也没有。

三个月后,我问他“哥,那两万块”,他说“最近手头紧,再等等”。

这一等,就等了两年。

钱没有回来,但理由一直在变:“年底结账就有钱了”“甲方没付款”“王莉病了花了不少钱”“笑笑要上幼儿园,学费一年两万多”。

笑笑要上幼儿园了。上的是私立幼儿园,一年学费两万三。

我在手机地图上搜了一下那个幼儿园的名字,点进去看图片:塑胶跑道、蒙氏教具、外教课、烘焙课。一个月的费用比我一个月的房租还高。

我那时候的工资已经是七千了。我给自己算了一笔账:房租涨到了五百(我还是住在城中村,只是换了一个稍微好一点的隔间),吃饭控制在六百,交通一百,话费五十。剩下的大概五千八,其中两千给哥哥,三千存着,八百机动。

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但我告诉自己,笑笑大了,要读书了,不能苦了孩子。

笑笑是林建东的女儿,但也是我的侄女。

这个逻辑现在看起来荒谬,但当时对我来说,是天经地义的。

那天是六月一号,儿童节。

我在物流公司做了两年调度,已经升了小组长,工资七千五。公司给每个员工发了六一儿童节的福利——一张两斤的草莓券,可以去合作的农场采摘。我没有孩子,本来打算把券送给同事。但笑笑在电话里说“姑姑我想吃草莓”,我改了主意。

我坐了两个小时的地铁转公交,到了农场。两斤草莓,红艳艳的,装在篮子里,漂亮得像假的一样。我一颗都没舍得吃,全部装在保鲜盒里,坐了一个半小时的车,去了哥哥家。

到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多。我按了门铃,没有人应。我打了林建东的电话,他说“在外面办点事,你等等”。

我在小区门口等了四十分钟。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下午他带笑笑去上乐高课了。一节课两百八。

王莉开的门。她穿着一件丝质的睡衣,头发是刚吹过的样子。她看到我手里提着的草莓,笑了一下说“笑笑不在家,跟她爸出去了”。

我说“那我等一会儿”。

她让我进去坐了。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她把草莓接过去放在了厨房。我注意到她脚上穿着一双拖鞋,上面有个小小的logo——一个我在小红书上看过的品牌,一双拖鞋要三百多块钱。

我想,应该是高仿。

笑笑和林建东回来的的时候,我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笑笑一眼就看到我了,冲过来抱住我的腿:“姑姑!姑姑你给我带草莓了吗?”

“带了,你妈妈放厨房了。”

王莉从厨房端出那盒草莓,笑笑欢天喜地地跑过去,抓了一颗塞进嘴里。“好吃!”她嘴角沾着红色的汁水,笑得眼睛弯弯的。

林建东坐在我对面,问我最近怎么样。我说“还行”。他说“公司效益不好,这个月工资又拖了”。他叹气的时候,手腕上露出一块表。我没看清什么牌子,但表盘是深蓝色的,看起来很精致。

那天晚上王莉没有留我吃饭。她看了看表,说“哎呀,我们等会儿还要带笑笑去上舞蹈课”。林建东说“小禾你早点回去,晚了没车”。

我说“好”。

在回去的大巴上,我哭了。不是因为他那句话。是因为他明明可以说“小禾你留下来吃饭”,但他没有。我给了他十几万,他连一顿饭都没有留我吃。

我给我自己找了一个借口:他忙。他有孩子要养,要还房贷,要交学费,他压力大,顾不上这些小事。

那天是六月底,星期天,笑笑幼儿园的毕业演出。

笑笑读的是私立幼儿园,一年学费两万三。她马上要毕业了,园长给她们班排了一个节目——每个小朋友都要穿公主裙,站在台上唱《小星星》。王莉给我发了好几条语音,说“笑笑一定要姑姑来看”“门票一张一百二,我给你买好了”。

我犹豫了一下,那天是个周六,我如果去,那天就没有加班费了。物流公司周末上班有双倍工资,我本来打算加班的。

但我想,笑笑要毕业了,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让姑姑去看她。

我跟组长请了假。组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平时对我挺好。她说“小禾你终于舍得休息一天了”,我说“我侄女毕业演出”。

毕业演出在幼儿园的多功能厅里。我到的时候,王莉已经在第三排占好了位置。她穿着一件碎花连衣裙,头发披着,化了个淡妆,看起来比平时年轻好几岁。林建东还没到,她说“你哥在路上了,堵车”。

演出开始前,我去后台看了一眼笑笑。她穿着一件粉色的蓬蓬裙,头发扎成两个丸子,脸上的妆是老师帮忙画的——红脸蛋,红嘴唇,眼睛上涂着亮闪闪的眼影。

“姑姑!”她看到我,蹦了起来,“你来了!”

“姑姑来了,专门来看笑笑的。”

她搂着我的脖子,在我脸上亲了一口。口红印在我脸上,我没有擦。

演出开始了。每个班轮流上台,唱歌、跳舞、朗诵。笑笑她们班唱了《小星星》,二十多个小朋友站成一排,声音奶声奶气的,跑调跑到姥姥家去了。但全场家长都很配合,鼓掌声此起彼伏。

我拍了很多视频。手机屏幕碎了,但录像功能还能用。

演出结束后的环节是在操场上野餐。每个家庭可以自带食物,幼儿园提供野餐垫和饮料。王莉拉着我坐在她们家的野餐垫上,笑笑在旁边跑来跑去和小朋友们疯玩。

旁边坐着一个女人,是笑笑的同学悠悠的妈妈。她跟王莉很熟,两个人聊了几句育儿经之后,她把目光转向了我:“这是笑笑的姑姑吧?听笑笑说过,她有个很爱她的姑姑。”

我笑了笑,说“是”。

悠悠妈妈又问王莉:“笑笑她爸爸今天没来?”

“来了,路上堵车,应该快到了。”

正说着,林建东来了。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打了发胶,看起来精神了很多。他在野餐垫上坐下,王莉递给他一瓶水。他喝了一口,开始和旁边的家长们聊天。

我蹲在野餐垫的一角,给笑笑剥橘子。橘子很甜,汁水多,笑笑吃得满手都是。

几个小朋友玩累了,跑回来吃东西。悠悠坐在我旁边,笑笑跑过去搂着她的肩膀。

一个家长随口问了一句:“笑笑,你爸爸是做什么工作的呀?”

笑笑正要喝水,听到这个问题,放下了杯子,挺起小胸脯,声音清脆得像是排练过一样:“我爸爸是包租公!他有好几栋楼,每个月都有好多叔叔阿姨给他交钱!”

全场安静了一瞬。

知了在树上一声接一声地叫着。

我的手停住了。橘子汁从指缝间滴在野餐垫上,留下一片橙色的水渍。

“笑笑!”王莉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八度,“你乱说什么!看动画片看多了吧?”

笑笑被妈妈的反应吓了一跳,嘴一瘪就要哭。但她的性格里有很倔强的一面,她没有哭,反而转向我,仰着脸,认认真真地说:“姑姑,你为什么还住破房子呀?我爸爸说你家连空调都没有。你来我家住吧,我家三楼有四台空调。爸爸说不让姑姑知道。”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进我的脑子里。我慢慢站起来,膝盖有些发软。

王莉已经站起来了,去拉笑笑的手,声音发紧:“笑笑有点发烧,说胡话了,我带她回去。”

王莉抱起笑笑,快步往操场外面走。悠悠妈妈和其他几位家长交换了一个眼神,有同情,有八卦,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知肚明。

我看着王莉的背影。她穿着一双平底凉鞋,鞋面上有一个小小的logo,和那次在她家看到的拖鞋是同一个牌子。

不是高仿。

林建东站了起来,脸上挂着不太自然的笑:“小孩子乱说的,别当真。”他的手搭上我的肩膀,“小禾,别多想。”

我拨开了他的手。

那个动作没有任何情绪。不是因为生气,不是因为伤心,而是因为在这一刻,我的脑子里突然变得异常清醒。像是一层盖了很久的纱布被猛地揭开,光刺进来,疼,但也终于看清了。

我说:“没事。哥,我上个厕所。”

我去了洗手间。关上门,打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着。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脸瘦得颧骨突出,嘴唇上没有血色,眼睛下面是一片青黑。

这是一张被吸干了十年的脸。

我洗了一把脸,擦了擦,打开门,走了出去。

操场上,家长们已经开始散了。悠悠妈妈走之前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带着悠悠走了。

我走到林建东面前,说:“哥,我先回去了。”

他看着我,好像想解释什么。但他最终只是说了一个字:“好。”

我走出那个幼儿园大门的时候,身后传来孩子们的笑闹声。六月的风很热,吹在我的脸上,皮肤被太阳晒得发烫。我走了大概两百米,在一个公交站牌下停下来,弯下腰,撑着膝盖,喘了很久。

我站在马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突然觉得整个人像被人从中间劈开了一样。不是疼,是一种空洞——我十年的青春、十年的汗水、十年的馒头咸菜、十年的胃痛和低血糖。

他不是没钱。他是有钱但不给我。

这个认知比任何刀子都锋利,因为它是从内部剖开我的。

公交车来了,我上车,刷卡,站在车厢最后面,抓着扶手。

窗外的城市在往后退。

我想起妈妈走的那天,殡仪馆里大伯说的“小禾反正要嫁人”。我想起林建东拍着我的肩膀说“哥不会亏待你”。我想起自己站在流水线上焊电路板,想起那个三百块的隔断间,想起那碗吃了无数遍的馒头咸菜,想起胃出血时他放下两百块钱就走的背影。

公交车在一个路口停了下来。红灯的数字在跳动,六十秒,像一场漫长的等待。

我掏出手机,打开微信,找到他的聊天框。我没有发消息,我点开了他的头像,翻开他的朋友圈。

三天可见。

什么都看不到。

我想了想,换了一个号——我用表妹的微信号搜了一下他的昵称。表妹的号不在他的屏蔽列表里。

朋友圈是全部可见的。

我一条一条往下翻。

三个月前:一张别墅的装修照片。配文——“终于有个像样的家了。”

两个月前:他和王莉在三亚的合影。她穿着泳衣,他搂着她的腰,背景是蓝色的海和白色的沙滩。

一个月前:一桌菜,海鲜、红酒、牛排。配文——“老婆大人生日快乐,往后余生都是你。”

十天前:一张新车的方向盘照片,仪表盘上显示着奥迪的四环标志。配文——“提车了,下一站,更远的地方。”

我一条一条看下去,每一张图都放大看细节。别墅的客厅里有中央空调的出风口,楼梯扶手是实木的,墙上是巨幅的艺术画。三亚的那家酒店我搜了一下,文华东方,一晚三千起步。

我的手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