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勇在法庭上站得笔直,说话声音很大,条理清晰,用的是普通话。
进门的时候他甚至朝旁听席上的父母和女友挥了挥手,脸上带着微笑,仿佛他不是来接受死刑判决的,而是来参加一场学术讨论。
这个人从一开始就和别的悍匪不一样。
他作案时穿着一身老式军装,头戴钢盔,手臂上箍着一块“红领巾监督岗”袖标。
监控录像里他那副模样既滑稽又让人后背发凉。
他不是简单地杀人抢劫,他是在演一出自己当主角的戏,每一刀每一枪都是台词,每一个犯罪现场都是舞台。
他1978年出生在四川宜宾一个穷得只剩四间土瓦房的农家,三个姐姐,全靠母亲一个人养活。
十岁那年父母离异,他变得孤僻叛逆,到处惹事,转了三次学,没有学校愿意收他。
五年级辍学半年,无所事事的日子反而让他想回学校了,他在日记里写“停学一期,知其之苦”。
之后像换了一个人,成绩一路飙升,六年级以后拿第一名是家常便饭。
他痴迷爷爷留下的红色著作,整日泡在马列和毛选里,用毛笔在破墙上写下“为人类的共同幸福而奋斗”。
中考状元,老师嘴里那个本分认真内向的好学生,在日记里还写过一句话——“我想走遍世界各地,了解人们的贫与裕、悲与欢”。
可贫穷始终压着他。高中时母亲每月只挣二百五十块钱,拿二百给他上学,自己省吃俭用,每周做好一个肉菜端到学校。
他抬不起头,总觉得同学在嘲笑他的出身,内心充满了孤独和愤怒。
他写文章批学校乱收补课费,批教育制度功利化,理想和现实之间的裂缝越撕越大。
他在自述里说各种主义各种思想各种价值观同时充斥在自己心里,不知取舍,仿佛失去了信仰。
他曾羡慕班里一个被诊断出精神病的同学,说我也想成为一个疯子。
1999年他放弃了高考,做了半年小生意之后靠父亲的关系入了伍。
他原以为军队是神圣熔炉,结果看到的全是形式主义和老兵欺负新兵,他给首长写信号称要把很多军官送上军事法庭,说我有你们犯罪的证据。
当然,没人理他。
2000年5月他哄骗战友郭小明一起逃离部队。
走到河北永年县一处苹果园的时候,郭小明说了一句他不爱听的玩笑话,他暴怒之下先用木棒猛击对方头部,又持刀朝颈部、胸部、上腹部一阵乱刺,未满二十二岁的郭小明当场毙命。
这个案子悬了好几年没破。
从此以后他彻底撕下了所有伪装。2001年他在宜宾街头用木棒猛击一个药业公司出纳员的头部,光天化日之下抢走十一万多块钱。
2002年他听说民间有一种“以死替生”的说法,认为杀人可以治病,于是拉着那个精神有问题的高中同学,在铁路边用木棒和火药枪打死了一个十二岁的男孩。
一个曾经想为人类幸福而奋斗的少年,已经变成了拿别人性命当药引的恶魔。
他真正开始疯魔是在2003年。那年他精心策划了一系列袭击,目标不是普通人,而是哨兵和政府保安,他要的不是钱,是被看见。
9月11号他带着十一支自制火药枪、十枚自制炸弹和几瓶汽油,来到宜宾卫星观测站门口。
他早就踩好了点,摸清了哨兵带不带枪、换岗时间、撤退路线。他戴上蓝帽子,把耳机塞进耳朵,走到左边哨兵跟前,掏出枪就扣了扳机。
原计划打头,临时想起村里有人被鸟枪打中肚子没死,枪口便往下移打中了哨兵的腹部。
几小时之后他换了衣服又回到营区门口看了看,没什么动静,才转身走了。
他很快发现除了观测站附近,大多数宜宾人根本不知道这件事。没人关注,这是他最不能忍受的。
不到一个月他又来了。
10月2号他跑到宜宾市政府门口,近距离朝执勤保安开枪之后逃走。
他不停地换同伙,每一次作案之后都各奔东西。他专找那些无业游民和流浪拾荒者,给他们灌输找钱门路,化名张红斌,没人知道他的真名。
2008年11月11号,他和同伙换上旧式武警制服、钢盔、墨镜,冲进内宜高速公路收费站,两人各朝天开了两枪,五分钟抢走一万六千块钱现金。
监控把他拍得清清楚楚,绿色钢盔,墨镜,白手套,两支火药枪捆在一起,手臂上那枚“红领巾监督岗”袖标格外刺眼。他临走时还特意对着监控摄像头喊话——“袭击政府保安和哨兵也是我做的”。
2009年2月23号他又来了,这次带了两个人,三人都穿着他亲手设计的行头,大盖帽,亮橘色马甲,浑身挂满诡异的小装饰。他们破门砸窗,三分钟内抢走近五万块钱。
他依然毫无顾忌地朝天开枪,依然知道摄像头的位置,依然对着镜头承认旧案。
他到场后先沉稳地告诉收费员“不要害怕”,临走又对着监控把旧账重新认领了一遍。
他要的不是钱,是世人的眼球;他杀的不是人,是自己曾经那个纯洁的理想。
警方把前后几起案子串并之后悬赏十万征集线索,视频截图被发到所有监狱让在押人员指认。
终于有一个正在服无期徒刑的人认出了他——那是他2001年抢劫案的同伙陈泽奎。
2009年3月28号,他在宜宾县一处公路卡点被抓获,当时他正在纠集新同伙,准备抢劫云南一家高速公路收费站。
审讯的时候警方在他藏匿处找到了大量日记、信件、自述、心意书、遗嘱、诀别书,甚至还有他写给自己的悼词。
这个爱写东西的年轻人,把从初中开始的所有文字都保留了下来,每一页都记录着一个理想主义者如何一步一步把自己活成了魔鬼。
他毫不掩饰地说,我人生的目的就是制造并扩大影响,引起人们对我的关注。
他甚至一度想认领重庆哨兵案,被查实细节不符才作罢。
在法庭上他跟公诉人辩论枪支性能和火药威力,用极其专业的口吻仿佛在学术演讲。
一审被判死刑之后他在狱中写了一段忏悔——“如果现在依然按照希望的角色把我塑造成疯狂的魔鬼,只会带来更多的疯狂”。、
他转头对母亲说了句“你们保重身体”,就被带走了。
中国政法大学犯罪心理学研究中心主任罗大华对他做过深入剖析,认为他属于偏执型人格,在一知半解的错误认知下去观察现实社会,产生了极端的反社会情感。
他身上交织着多重人格障碍,偏执、表演型、反社会,还有极度自恋。
他要的不是毁灭,而是被记住。
讽刺的是他越想被看见,越让自己沦为笑柄;他越想成为英雄,越让自己堕入深渊。
2011年10月21号,伍勇在四川宜宾被执行死刑。
那个曾经梦想成为“闪光共产主义者”的穷凶极恶之徒,最终用红领巾绑住了自己的一生。
对此,你们有什么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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