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说一下,我现在还活着
大家好,我叫江晨,今年二十八岁。
你可能会问,为什么一个二十八岁的年轻人,要用“还活着”这种退休老干部的语气来开场?答案很简单——因为我创过业。
如果你身边有创业的朋友,请你认真观察一下他的状态。他是不是经常发朋友圈说“又是新的一天,加油”?是不是总在深夜转发一些励志语录?是不是见面第一句话就是“最近太忙了,等这阵子过了就好了”?
如果答案是肯定的,请你递给他一杯温水,拍拍他的肩膀,然后——跑。
因为这种人,随时会爆炸。
我说的“爆炸”不是比喻。我亲眼见过一个创业的兄弟,在连续加了三天班之后,对着自己做的PPT突然开始流泪,一边流泪一边说“这个边框不对”。他老婆连夜把他送去了医院,医生说是“过度疲劳伴发轻度精神错乱”。
我当时觉得他太惨了,一定要引以为戒。
结果三个月后,我也住进了同一家医院。
原因?
不是累的。
是被我的员工气的。
第1章 我的团队,我精挑细选的“神仙”
事情要从去年说起。
我从大厂辞职,揣着三十万积蓄,准备做一款社交电商APP。为什么辞职?原因很朴素——我受不了我的老板了。那个男人每天早上九点准时开晨会,每次晨会都要说“我们是一个大家庭”,然后让每个人汇报昨天做了什么。我说了之后他会皱眉,皱眉之后会说“嗯,效率还可以再提高”。
我忍了三年,终于悟出了一个道理:我适应不了这个老板,但我可以让别的老板来适应我。唯一的办法就是——我自己当老板。
多简单的逻辑啊!我当时觉得自己是天才。
然后我开始了招人。
就像所有的悲剧都是从“我觉得我能行”开始的,我的创业故事也从这里正式拉开帷幕。
我的招人标准只有一个:便宜。
因为我只有三十万,要在北市这种地方撑起一个公司,每一分钱都得掰成两半花。房租一个月八千,水电杂费两千,服务器费用三千,剩下来的钱,我能给每个员工开的工资是——底薪三千五加提成。
三千五。在北市。够干什么?够租一个五环外的隔断间,够每天吃两顿黄焖鸡米饭,够在月底的时候对着余额叹气。
所以你能想象,来应聘的都是些什么人。
姚桂芳,46岁,江湖人称“姚怼怼”。
她来面试的那天,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冲锋衣,头发烫成了那种很蓬松的卷,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朵炸开的蘑菇云。她的简历上写着:流水线工人(十年),超市理货员(三年),快递公司客服(两个月,被辞退)。
我问她为什么被辞退,她理直气壮地说:“有个客户骂我,我就骂回去了。”
“你骂了什么?”
“我说你脑子有病就去医院,别在这儿跟我哔哔。”
我沉默了三秒钟。
她又补充了一句:“老板,你放心,我现在成熟了,不会再骂客户了。”
我信了她的邪。
陈丽华,44岁,人称“陈碎碎”。
她是个退休职工,闲不住,想出来找点事干。她的特点是:同一件事,她能给你翻来覆去说二十遍,而且每一遍的语气、措辞、甚至停顿的位置都一模一样。我怀疑她脑子里装了个复读机。
面试的时候,她跟我说:“老板,我这个人就是能吃苦,你让我干什么都行。”
我说好的。
她又说:“但是你不能让我干太复杂的事,我脑子转得慢。”
我说行。
她又说:“你可不能骗我,我之前给人打工,老板跑路了,工资都没拿到。”
我说不会的。
她又说:“老板你真的不会跑路吧?”
那一刻我就应该意识到,未来的日子不会太平。
陆一鸣,26岁,我大学室友的弟弟。
这哥们来面试的时候,穿了一套西装。那个西装的质量肉眼可见地差,袖口的线头都炸开了,但是架不住他长得帅啊!一米八七的个头,浓眉大眼,下颌线能用来切西瓜,笑起来的时候我感觉办公室里的灯都亮了几度。
他的上一份工作是销售,被裁了。我问原因,他说:“我们公司倒闭了。”
我说:“那你销售能力怎么样?”
他说:“我觉得还行。”
后来我才知道,“还行”的意思是:他在上一家公司干了八个月,一单都没签下来。
不是他的能力问题。是他的态度问题。
林小溪,25岁,前房产中介,零成交记录。
她来面试的时候背着一个很大的双肩包,整个人看起来怯怯的,像一只随时会被吓跑的小鹿。我问她为什么离开房产中介,她说:“因为我不敢跟客户说话。”
“……那你为什么来应聘销售?”
“因为我想挑战自己。”
我再次沉默了。
但我当时想的是:没关系,销售可以慢慢培养,关键是这孩子看起来老实,不会给我惹事。
后来我发现,“不会惹事”和“不会做事”是两码事。
周小萌,23岁,应届生,市场营销专业。
她是这批人里看上去最正常的一个。简历写得漂漂亮亮的,面试的时候对答如流,思路清晰,表达流畅,眼睛里透着一股机灵劲儿。
我当时心想:太好了,总算捞着一个能用的了。
后来我才知道,她的“机灵”全部用在了怎么摸鱼上。她能一边刷抖音一边做Excel,能用快捷键在0.2秒内关掉所有的摸鱼窗口,能准确记住老板经过她工位的时间规律——上午两次,下午三次,每次间隔不超过十七分钟。
这种精准度,拿去写代码都够用了。
但她偏不,她就要用来摸鱼。
就这样,我的“梦之队”组建完毕。六个人,我,加上这五个“卧龙凤雏”,在那个六十平的黑暗办公室里,轰轰烈烈地开始了创业。
第2章 我们公司的办公室,比鬼屋还刺激
我们租的办公室在创业园区的底下一层,终年不见阳光。本来這不算什么大问题,问题是——我有焦虑症。
我这个人,从小就对光线特别敏感。太亮了不行,太暗了也不行。创业之后压力大,这个毛病直接升级成了“光线恐惧症”——只要头顶上的日光灯一开,那嗡嗡嗡的声音就会在我脑子里产生一种奇特的共振,让我感觉自己的颅骨正在被一把无形的扳手拧松。
所以我做了一个决定:不开灯。
不开灯的办公室是什么样的?如果你在晴天来到我们公司,你会看到六个人坐在黑暗里,每人面前亮着一块屏幕,脸上映着蓝白色的光,表情呆滞,一动不动。
隔壁公司的老板来串门,推门看了一眼,脸色煞白,连退三步。
“兄弟,”他压低声音问我,“你这是……搞什么的?”
“做电商的。”我说。
他上下打量了我半天,欲言又止,最后挤出两个字:“保重。”
后来我听说,他在隔壁逢人就说:“你们可别去家公司,我感觉那是传销窝点,里面的人眼珠子都是绿的。”
员工们对我的“不开灯政策”各有各的反应。
姚怼怼第一个炸了。她说:“老板,这黑灯瞎火的,我眼睛受不了!我四十多岁的人了,你再给我整近视了!”
我说:“姚姐,克服一下,等公司赚钱了,我换个带落地窗的大办公室。”
姚怼怼哼了一声,第二天自备了一盏LED台灯,插上电,对着自己的脸一照——好家伙,整个办公室就她那个工位亮得跟手术室似的,远看像一尊发光的佛。
陈碎碎更绝。她不知道从哪儿淘来了一副老年人专用的放大镜眼镜,镜框上还自带一圈LED灯珠。戴上以后,她看东西倒是清楚了,但她每次抬头看我的时候,两只眼睛在放大镜后面变得硕大无比,像两盏车头灯,直直地照着我,让我感觉自己是一只被车灯照到的鹿。
陆一鸣无所谓。他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光线不影响他。
林小溪有一天偷偷问我:“老板,我们能不能开一盏小灯?我觉得黑黑的有点害怕。”
我说:“可以,你开吧。”
她高兴地开了一盏。
结果三分钟后,我觉得头又开始疼了。我走过去,默默地把灯关了。
林小溪看着我,眼神里写满了“我老板是不是有病”。
周小萌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抱怨过。她每天坐在黑暗里,手机放在键盘下面,低着头,熟练地刷着小红书,屏幕的光照得她的脸一闪一闪的。她看起来完全不介意黑——甚至可能更享受,因为越黑,别人越看不清她在干什么。
这就是我们的办公室。一个比鬼屋还刺激的地方。
第3章 蹭饭经济学,或者,我是怎么靠员工活下来的
创业之后,我的饮食状况可以用一句话概括:从吃外卖到吃员工。
不是我不想吃自己的饭。是我真的没钱了。三十万看着挺多的,交完房租、发完工资、付完服务器费用之后,剩下的钱只够我每天吃两顿馒头。
但是馒头吃多了会出问题。首先是胃疼,然后是心情差,最后是看到馒头就想吐。
有一天中午,姚怼怼打开她的保温袋,拿出两个饭盒,一盒红烧排骨,一盒清炒时蔬,还有一颗卤蛋。香味像一只无形的手,直接从我的鼻腔伸进了我的胃,把我的胃酸搅了个天翻地覆。
我坐在工位上,手里捏着半个馒头,假装在认真地看数据,实际上我的余光一直在扫描姚怼怼的那个饭盒。
红烧排骨。色泽红亮,油光闪闪,一看就是炖了一上午的那种。
我的口水开始分泌。
姚怼怼吃了一口排骨,嚼了嚼,忽然抬头看了我一眼。
“老板,你吃了吗?”
我把馒头藏到桌子底下,说:“吃了吃了。”
“吃的啥?”
“……面包。”
她又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混合了怜悯和嫌弃。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事——她把那个饭盒推到了我面前。
“吃吧,”她说,“我早上做多了。”
我低头看着那盒红烧排骨,眼眶一热。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饿的。
从那天起,我正式开始了“人形流浪猫”模式。每天中午,我会在姚怼怼、陈碎碎、林小溪、周小萌四个人的饭盒之间巡回,像一个没皮没脸的小学生,看到谁的好吃就去蹭一口。
姚怼怼的菜最硬,红烧排骨、土豆牛腩、糖醋鱼块,顿顿不重样。陈碎碎走的是家常路线,西红柿炒鸡蛋、肉末茄子、酸辣土豆丝,吃得安心。林小溪带的是减脂餐,鸡胸肉配西兰花,我一般不碰——不是不好吃,是吃了等于没吃。
周小萌的便当最绝。她男朋友好像是个厨师,每天给她做的便当都像一幅画,摆盘精美,色彩搭配讲究,连米饭都要捏成小兔子的形状。每次打开她的便当盒,我都觉得不应该吃它,应该把它供起来。
但我还是吃了。
每次我蹭饭的时候,陆一鸣也在蹭。但他蹭饭的技术比我高出一个档次。
他不像我这样凑过去就说“姚姐给我吃一口”。他是这样的——
先看一眼姚怼怼的饭盒,然后露出一个惊艳的表情:“天呐,姚姐,这是你做的?这也太香了吧?”
姚怼怼:“哎呀,随便做做的。”
陆一鸣:“随便做做就这么厉害?你要是认真做,那不得去开餐厅啊?”
姚怼怼被夸得合不拢嘴,主动给他夹了一筷子排骨。
然后他又转向陈碎碎:“陈姐,你这个土豆丝切得也太细了吧?我刀工不行,切出来的都跟薯条似的。”
陈碎碎笑着说:“你要吃就直说。”
陆一鸣嘿嘿一笑,又蹭了一筷子。
我在旁边看着,不由得在心里给他竖了个大拇指。这哥们儿要是把他的嘴上功夫用在销售上,我们公司早就融资了。
但是他没有。
他把所有的语言天赋,都花在了蹭饭上。
第4章 陆一鸣的销售艺术,或者说,没有艺术
说回销售这件事。
我们公司的主营业务是帮品牌方做电商代运营,说白了就是帮人家卖货。我的计划是,先做几个小单子积累案例,慢慢往大里做。
要拿单子,就得去见客户。
第一个客户是一家做母婴用品的公司,对方三个女高管,看起来都很干练。我带上了陆一鸣——因为他长得帅,穿西装的时候像从偶像剧里走出来的人,我觉得光是这张脸就能给客户留下好印象。
出发之前,我特意叮嘱他:“一鸣,到了之后你别乱说话,看我的眼色行事。”
“明白!”他拍着胸脯保证。
到了客户公司,一进门,那三个女高管的目光果然齐刷刷地落在了陆一鸣身上。他穿着那套三百块钱的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棵会呼吸的白杨树。
我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稳了。
接下来,我开始了我的表演。我从产品定位讲到用户画像,从市场分析讲到竞品对比,从运营策略讲到未来规划,PPT翻了一页又一页,讲得口沫横飞、声情并茂。
那三个女高管听得挺认真的,时不时点头,偶尔问几个问题。气氛越来越好,我觉得这单有戏。
四十分钟后,我讲完了。
“以上就是我们团队对这个项目的一些初步想法,”我说,然后转头看向陆一鸣,“一鸣,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然后我看到了一个让我终身难忘的画面。
陆一鸣坐在沙发上,头靠在靠背上,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张开,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他睡着了。
在我和客户开会的四十分钟里,他一直在睡觉。
我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现在走过去掐死他,会不会构成正当防卫?
那三个女高管也看到了。坐在最边上的那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中间那个用文件捂住了嘴,但肩膀在抖。最左边那个保持着职业微笑,但眼神里写满了“你们公司是认真的吗”。
我以这辈子最快的速度结束了会议,约了下周再聊,然后叫醒了陆一鸣。
怎么叫醒的?我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他猛地一激灵,眼睛刷地睁开,茫然地看着四周:“嗯?讲完了?”
“……讲完了。”
“哦,”他站起来,整了整西装领子,“那走吧。”
走进电梯,门关上的瞬间,陆一鸣说了那句让我记一辈子的话。
“晨哥,你们是真能聊啊。我听着听着就困了。”
我没有说话。
电梯在下降,我的血压在上升。
他又补了一句:“不过我看她们听得挺认真的,应该没问题吧?”
我深呼吸了三次,才控制住自己没有从电梯里跳下去。
第5章 姚怼怼与群聊大战
为了管理客户,我拉了一个微信群。群名很朴素,叫“江晨公司客户服务群”。群里有我们公司的五个人——除了陆一鸣,他嫌群太多,退了。
有一天,我教姚怼怼怎么用企业后台创建营销活动。营销活动需要建立一个临时群,在群里发优惠券。我觉得这件事很简单,就让她自己试试。
一个小时后,我发现自己的微信炸了。
我被拉进了一个叫“测试1”的群。
又被拉进了“测试2”。
然后“测试3”“测试4”“测试5”……
一个下午,姚怼怼建了二十三个群。每建一个群,就把全公司的人拉进去,发一条消息“测试测试”,然后——不解散,就把群扔在那里。
我的手机一直在震动,震得我手都麻了。
到第二十四个群的时候,我终于受不了了。我在公司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姚姐,能不能换个别的群搞测试?别每次都拉全公司。”
消息发出去之后,我发现群聊界面跳出来一行字——“你已被移出群聊”。
我以为我看错了。揉了揉眼睛,再看一遍。没错,我,江晨,这个公司的法人代表、CEO、产品经理、运营、财务兼保洁,被我的客服大姐踢出了公司的微信群。
我在工位上坐了三秒钟,然后缓缓站起来,走到姚怼怼面前。
“姚姐。”
她抬起头:“怎么了?”
“你把我踢出去了?”
“什么?”
“公司群,你把我踢出去了。”
姚怼怼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然后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
“哎呀!”她大叫一声,“我操作失误了!我以为那个群是测试群!”
“那个群叫‘江晨公司群’。”
“我没注意看嘛……”
“群名是我两个小时前用你手机改的。”
姚怼怼彻底慌了。她手忙脚乱地开始操作,大概过了一分钟,我又被拉回了群聊。
那天晚上,我在日记本上写下了创业以来最重要的一句话:“创业不会致富,但是致死率极高。”
第6章 陈碎碎的复读机攻击
陈丽华,44岁,退休职工。
她最大的特点不是工作能力——说实话,她也确实没什么工作能力。她最大的特点是:同一件事,她能用27种不同的方式说27遍。
有一次,我们讨论要不要做一个“签到领积分”的功能。
我在会上提了这个想法,陈碎碎当场反对。
“老板,我觉得这个不好。”她说,“用户不会为了几个积分天天来签到的。”
我说:“陈姐,这是行业通行做法,很多大平台都在做。”
陈碎碎说:“那是别人家。我们不一样,我们的用户群体年纪偏大,她们不在乎积分的。”
我说:“我们可以先试试,数据会告诉我们答案。”
陈碎碎说:“试试可以,但我觉得浪费钱。”
会议结束。我以为这事翻篇了。
第二天早上,我收到一条微信。陈碎碎发的。
“老板,我昨天想了一晚上,还是觉得签到那个事不靠谱。你说用户为了几分钱天天来签到,她图啥?”
我回复:“好的陈姐,我知道你的意见了,我们先试试。”
第三天。又是一条微信。
“老板,我又想了想,你说签到这个事,就算用户天天来签到,对我们有什么实际好处?不就是数据好看一点吗?”
“陈姐,数据好看本身就是好处。”
“但是数据好看有什么用?又不赚钱。”
第四天。这次不是微信了。她直接走到我面前,站在我工位旁边,开始新一轮的复读。
“老板,我还是不死心,我得再说一次——”
“陈姐,”我打断她,“我们已经决定要做了,下周一上线。”
陈碎碎沉默了两秒,我以为她放弃了。
然后她说:“行,那就试试。但是我跟你说,数据肯定不好看。到时候数据不好看你别难受。”
我咬着嘴唇说:“不难受。”
“你要是难受了你跟我说,我安慰你。”
“不用了。”
“你别怕失败,失败是成功之母嘛。”
我深吸一口气:“陈姐,我还有事。”
“行,那你忙。但你记住我刚才说的啊。”
三天后,签到功能上线了。数据出来后,不好不坏,没什么波澜。
陈碎碎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我就说吧,没什么用。”
我没有回复。
因为我已经学会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一课:不要和陈碎碎争论。你永远赢不了一个有无限精力且不怕你烦的人。
第7章 周小萌摸鱼学概论
在所有员工里,我最摸不透的就是周小萌。
她表面上是那种最理想的员工:听话、嘴甜、不抱怨、不惹事。我布置什么任务她都第一个说“好的老板”,我开会的时候她永远第一个发言,我的冷笑话她永远第一个笑——虽然笑得很假。
我以为我捡到宝了。
后来我才发现,“不惹事”和“不做事”之间,隔着一条银河系。
周小萌的摸鱼技术,已经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
她能在Excel表格里偷偷打开一个网页小游戏,然后把游戏窗口缩小到指甲盖大小,放在屏幕右下角。你要是不凑近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能一边刷微博一边写周报。她打字的速度很快,快到可以在读完热搜正文的间隙里敲出三行工作总结。而且她写出来的内容看起来还像模像样的,数据都对得上,措辞也专业。我怀疑她有个模板库,每次换几个数字就直接用了。
她甚至总结出了一套“老板路径”——她通过两个月的观察,发现我每天会经过她工位的时间规律是:上午10:15左右一次,下午14:30左右一次,下午16:45左右一次。每次经过的时间不会超过十七秒。
所以她每个小时可以安心摸鱼四十三分钟,然后在预计我会出现的那个时间点,提前把摸鱼窗口关掉,换成工作界面。
如果不是她有一次忘了关投屏,我可能到现在都被蒙在鼓里。
那天下午,我们开会。周小萌投屏展示她做的竞品分析报告。她一边讲一边翻页,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她的微信消息弹了出来。
不是手机,是电脑端微信。
消息是一个叫“宝宝”的人发的。
内容是:“今天想吃什么?我给你带。”
我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嘴角抽搐了一下。
紧接着又来了一条:“宝贝你今天几点下班?”
第三条:“我想你了:)”
会议室里一共五个人。我看到了。陆一鸣看到了——但他当时在打瞌睡,所以不算。林小溪看到了,她转过头看了周小萌一眼,那个眼神里混合了“你完了”和“我早知道了”的复杂情绪。
姚怼怼也看到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我的表情之后,又把嘴闭上了。
陈碎碎没看到——她把放大镜眼镜忘在工位上了。
周小萌的脸从正常肤色变成了粉红色,又从粉红色变成了大红色,最后变成了一种接近茄子的紫色。她手忙脚乱地去点那个关闭按钮,但是越急越点不准,鼠标在那个叉号上哆嗦了好几秒,“宝宝”又发了一条:“宝贝你理我嘛~”
整个会议室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我清了清嗓子。
“小萌,你先讲完。”
周小萌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好的老板。”
她用一种我自己都看着心疼的速度,把剩下的内容讲完了。后面那几张PPT明显是现编的,逻辑前后矛盾,数据对不上,但她讲得特别快,快到像是在跑一场火灾逃生。
会议结束后,她低着头来找我。
“老板,我错了。”
“你错哪了?”
“我不应该在开会的时候开微信。”
我看着她。她看起来真的很害怕,肩膀缩着,手指绞在一起,像一只做错了事被主人发现的小狗。
我叹了口气。
“小萌,下次开会之前,把微信退了。”
“好的老板。”
“还有,你男朋友对你挺好的,天天给你送饭。”
她的耳朵又红了。
“但是,”我说,“上班时间,尽量还是专心一点。”
“好的老板。”
她转身要走,我又叫住了她。
“小萌。”
她回过头。
“那个‘想你’的消息,你们年轻人的恋爱我管不着,但能不能别在投屏的时候弹出来?”
她的脸红得快要冒烟了,一路小跑着回了工位。
第二天,我发现她的摸鱼方式升级了。她把手机放在了键盘抽屉里,低着头看,从远处看像是在打字。这个姿势确实隐蔽,但我注意到她的脖子一直保持着45度向下的角度,我有点担心她再过几年会不会得颈椎病。
那一刻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她的工资是三千五。三千五,在北京,你买不到一个007的社畜,你只能买到一个会摸鱼的周小萌。
这就是市场经济。
##第8章 陆一鸣的神之一手
就在我觉得公司快要完蛋的时候,陆一鸣干了一件让我重新对人类产生信心的事。
他签了一个大单。
不是那种几千块的小单子,是一个真正的、让我看到希望的大单——二十八万。
我当时正在黑暗的办公室里啃馒头,手机突然震了一下。我拿起来一看,是银行到账通知:您尾号xxxx的储蓄卡转账收入280,000.00元。
我以为我出现了幻觉。
我擦了擦眼睛,再看一遍。没错,二十八万。
下一个反应是:这是不是谁转错了?我要不要报警?
正当我准备拨打银行客服的时候,陆一鸣从外面推门进来了。他穿着那套西装,手里拿着一杯奶茶,表情轻松得像刚从公园散步回来。
“晨哥,钱收到了吧?”
“什么钱?”
“客户打的定金啊。二十八万。”
我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什么客户?哪个客户?什么时候的事?”
陆一鸣吸了一口奶茶,慢悠悠地说:“做智能家居那家,姓赵的采购经理。我跟她聊了一个多月,今天她把合同签了。”
我当时的心情,就像是一个在沙漠里走了三天的人突然看到了绿洲——不,比那还夸张,是一个在沙漠里走了三天、已经做好死在沙子里面的准备、突然看到了一辆装满矿泉水和冰淇淋的房车。
“你怎么谈下来的?”我激动得声音都劈了。
陆一鸣嘿嘿一笑,说出了一个让我沉默了整整十五秒的答案。
“她喜欢我。”
“……什么?”
“就那个赵经理,她对我有意思。天天找我聊天,我就顺着她聊呗。聊着聊着她就说要把单子给我们做了。”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张开,闭上。像一条离开水的鱼。
“你不觉得这……不太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陆一鸣一脸无辜,“我又没骗她。她知道我有女朋友,她也不介意。人家就是觉得我这个人靠谱,值得合作。”
我盯着他看了五秒钟。他的表情是真诚的。他是真的觉得这笔单子是通过正规的商业谈判拿下来的,那张脸只是起到了一个微不足道的辅助作用。
“一鸣,”我说,“你知道你这叫什么吗?”
“叫什么?”
“这叫色诱。”
陆一鸣笑了:“别说得那么难听嘛,这叫个人魅力。”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一边开心公司终于有了收入,一边陷入了深深的存在主义危机:我的公司,一个互联网创业公司,核心竞争力居然是我员工的颜值。
这个定位,我该怎么写在商业计划书里?
第9章 崩溃边缘
有了二十八万的进账,公司暂时活了过来。但活过来不代表日子好过了。
姚怼怼还是每天测试我的系统、踢我出群、跟我对着干。陈碎碎还是每天追着我提意见、翻来覆去说同一件事。陆一鸣还是每天睡觉、蹭饭、偶尔靠脸签单。林小溪还是每天战战兢兢地坐在工位上,像一只随时会被吓跑的小鹿。周小萌还是每天摸鱼,把摸鱼技术发展到了一个新的高度——我已经不想知道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了。
而我,每天都在崩溃的边缘反复横跳。
有一天晚上,大家都走了。我一个人坐在黑暗的办公室里,盯着屏幕上那个永远做不完的待办事项清单,忽然觉得好累。
不是身体的累。身体累可以睡觉,可以泡脚,可以吃顿好的。这种累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是那种——你明明什么都没做,但你觉得自己已经被掏空了——的累。
我想起了辞职之前的自己。每天坐在明亮的办公室里,朝九晚五,周末双休,工资卡里的数字每个月准时增加。老板虽然烦人,但至少他不会在会议室里睡觉,不会把你的后台搞崩,不会把你的群聊删掉,不会在你面前表演复读机。
我离开那种生活,到底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每天在黑暗里啃馒头吗?是为了被自己的员工气得血压飙升吗?是为了做一个随时可能倒闭的小破公司的老板吗?
我不知道。
我拿起手机,看到群里有人发了一条消息:
“我们适应不了老板,但是总有一天老板会适应我们的。”
这句话本来是员工用来气老板的。但那一刻,我看着这行字,忽然有了另一种理解。
也许不是员工在说“我们不会适应老板,老板你等着瞧”。
也许是我在对自己说:江晨,你不可能找到一个完美的团队。你只能找到一群乱七八糟的、各有毛病的、让你天天想撞墙的人,然后你去适应他们,他们也来适应你。你们互相折磨,互相妥协,互相成就。
这就是创业。
不是找一个完美的团队,是把你找到的那群人,变成你的团队。
第二天早上,我到办公室的时候,发现姚怼怼已经在了。她在自己的工位上,开着那盏亮得吓人的LED台灯,正在认真地研究后台系统。她的操作依然笨拙,鼠标点得啪啪响,但她没有放弃,一直在试,在试错,在试错之后又重新来过。
陈碎碎到的时候,带了一大袋水果,放在公共桌上。上面贴了一张便利贴,写着:“大家辛苦了,多吃水果。”
陆一鸣今天难得没打瞌睡。他在打电话,语气专业而温和,是在跟客户沟通。挂完电话之后他对我说:“晨哥,那个赵经理又介绍了一个客户过来,下周约了见面。”
林小溪在整理资料,把客户信息一个一个地录入表格。她的速度很慢,但每一个信息都核对了两遍,没有一个错误。
周小萌……好吧,周小萌在摸鱼。但她的桌子上放着一杯星巴克,旁边贴着一张便条:“老板,请你喝咖啡。对不起上次开会的事。”
我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这群人,各有各的毛病,各有各的神奇操作,每天都能把我气得想辞职——但话说回来,这个公司就是我开的,我能辞到哪儿去?
他们确实不完美。
但我也不完美。
一个连办公室的灯都不敢开的焦虑症患者,有什么资格要求员工完美呢?
第10章 尾声
又过了半年。
我们的公司没有死。虽然没有做大做强,但至少每个月能收支平衡了。姚怼怼终于学会了后台操作,不会再把我踢出群聊了——大多数时候。陈碎碎还是话多,但我已经练成了一项技能:她说第一遍的时候我就点头,说第二遍的时候我微笑,说第三遍的时候我脑子里已经自动开启了降噪模式。陆一鸣用他的脸又签了几个小单子,我决定不再纠结这件事的道德问题——在创业公司活下去这件事面前,道德是一种奢侈品。林小溪慢慢敢跟客户说话了,虽然声音还是小得像蚊子,但至少不会把水喷到人家脸上了。周小萌依然摸鱼,但她确实把分内的工作都做完了,我也就不追究了。
而我,我终于敢开灯了。
不是因为我的焦虑症好了。是因为有一天,姚怼怼趁我不注意,把办公室所有的灯都打开了。我当时正要发作,忽然看到所有人的工位都被照得亮堂堂的,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终于见到光了”的幸福表情。
“老板,”姚怼怼说,“忍一忍,开灯对眼睛好。”
我忍了。
从那以后,灯就一直开着。
我确实还是会不舒服。但每次看到他们在光线下干活的样子,我就觉得,这种不舒服,我忍了。
有一天,陆一鸣问我:“晨哥,你说咱们公司能撑到什么时候?”
我想了想,说:“不知道。”
“那你还想继续干吗?”
我说:“想。”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回去上班,”我说,“回去上班的话,我的老板可能比你们还奇葩。”
陆一鸣笑了。
我也笑了。
明亮的办公室里,六个人,六块屏幕,六种不同的噼里啪啦的声音。
这就是我的公司。
一个从不开灯开始、在黑暗里磕磕绊绊地走了一年、终于敢把灯打开的公司。
我不知道它还能走多远。
但我知道一件事:我已经适应了这群人。而他们,也正在慢慢地、笨拙地、用自己的方式适应着我。
我们适应不了老板,但是总有一天,老板会适应我们的。
这句话,我现在终于信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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